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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第二天小舅出丧,外婆家里乱哄哄的,我一个人躺在大舅屋里就觉得特别寂寞。一

寂寞心里就来来回回的想着昨晚的事,不知道阿爸是否回了家,还是直接回上海去了。

始终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对阿姆这样狠心的,阿姆就是说话声音凶一点,待阿爸实在是不

错的,好的菜都放在他面前,好的软的料子都给他做衣服,家里大小事从不要阿爸做,

还要怎么样呢?有一次青河闹鸡瘟,买不到鸡蛋,阿姆千计百方的要阿歪嫂去搜罗,买

来许多,放在谷仓里不给我们吃,阿爸一回来,还是照旧每天早上吃一碗酒酿冰糖蛋,

看得我们滴了不少口水。难道还会有女人待阿爸比这个更好吗?就是有,阿爸难道就可

以把阿姆扔掉吗?也许阿爸只是好玩,随便和那个女人住两天,看见阿姆真的动气了,

也许他就会不理那个女人的,也许他昨晚也回青河,向阿姆解释道歉去了。阿姆会不会

像从前一样哗哗一笑就算了?要是那样,我和定基就可以不要发愁开开心心的在这里玩

几天了。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看见桂菊站在床前,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药。

“吃药了,定玉小姐。”

我最怕吃这种把骨头都会苦得变色的中药,但想到早点好可以早点回家就一咬牙坐

了起来,咕噜噜地喝下去了才敢换气,桂菊把碗接过去。

“咦,这是什么?”我指着她手腕上一大块一大块的乌青。

她没有说。

“又挨打啦?”

她点点头。

“又为了什么事?”

“就为了昨晚的事,大小姐说都是我一个人惹出来的。”

“什么,是大姨打的?”

“唔。”

“怎么轮得到她呢?”

“她常常拧我,用香烟头烫我的。”

“外婆知道吗?”

“多半是知道的,她也不拦。”她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她比二小姐恶多了,

二小姐一向待我好的。”

提起阿姆,我一时无语,她知道我心里难过,也懊悔了,过了一下说:“二小姐好

心必有好报。”算是安慰我。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她惊惶地拿着碗就走了,差点和进来的定基撞个满怀。定基白

了她一眼就算了!要是换了祖善,早就一个反手耳光打上去了。定基刚坐下,国一、茵

如等也来了。国一和茵如衣服外面都罩了一个麻衣,定基和祖善他们则只戴一顶白帽子,

美云连白帽子都没有,只在袖子口扎了一条黑布。

他们一进来就七舌八嘴的把下葬的事,讲给我听,祖善在一边掩了脸,有节拍地摇

着身子学外婆哭。我跟着他们笑。心里早已忘了阿姆的事。忽然门帘一响,大舅进来了,

大家猛然止了笑,祖善也不摇了,假装去擦裤子上的泥浆,藏着脸笑,大舅倒也不责骂

我们,只和善他说:

“你们不要在这里吵闹,到外面去玩玩,给定玉多休息一下。”

大家都依顺地出去了。

“哦,定基你等等走,大舅有话对你们说。”

定基走回来,挨着床沿坐了,等大家出了房,大舅走过去把房门关了,然后回到床

边一张藤椅上坐下来,我们都紧张地等他开口,但是他沉思了很久才说话:

“昨晚的事,都怪大舅不好,说溜了嘴,给外婆晓得了,现在你们既然已经知道,

我也不必再瞒你们,你们阿爸前年开始和一个舞女住在一起。什么?舞女就是跳舞厅里

专门陪男人跳舞的女人,你们阿爸喜欢跳舞喜欢玩,常在舞厅走动。因为他常来和我借

钱,所以我知道。前年头,他喜欢一个舞女,就用了一大笔钱把她带出来了,从此就和

她住在一起。大舅现在要你们明白这一点;你们阿爸有时做事凭一时高兴,因为他从小

到大都如意惯了,所以做事不多思考,不顾前后。他和那个舞女的事也是一时糊涂,并

不是存心要使你们阿姆伤心。他本来想再过两年把那个女人打发掉……”“到哪里去?”

“定基你又傻了,那种女人什么地方都会去的,只要有人给她钱就是。定基,大舅在讲

话,不要打岔,等大舅讲完了你再问。想不到现在事情传开了,小事成大事,倒是苦了

你们阿姆。千怪万怪,怪大舅不好,如果你们体谅大舅的话,这次回家,要装得没有事

一样,不要无故增加阿姆烦恼。更不要提起这件事,知道吗?慢慢的等你们阿爸自己向

她解释清楚,一方面把那个女人丢开就没有事了。万一他们争吵起来,你们也要不声不

响,不要卫护哪一个,懂不懂?你们年纪还小,大人之间的事多半是很复杂的,没有你

们夹在里面,反而容易解决得多,你们懂吗?那才好。我知道你们两兄妹一向有灵性。”

说完他站了起来,伸手捏捏自己的臂膀,好像很疲乏。我很自然地把他泄露阿爸的

事,整个原谅了。他看到我的表情,好像有点知道我的心事,就过来摸摸我的前额说:

“烧好像退了点,再在床上躺一两天大概就会好的,好了之后暂时不要回去吧,反正是

寒假,现在你们表兄妹等也不像从前一样常聚在一起,等明年进了中学堂假期有什么作

业啦,功课啦,来往就更少了,还不如趁机会现在多玩玩。哦,还有一件事大舅差一点

忘了,万一祖善他们为了昨天的事笑你们,你们不必理他,当作听不见,晓得吗?如果

他们太烦不过,你们来对大舅说,他对我还有点忌惮,懂吗?”说完就走了。

我和定基对看着,大家都想说话,大家都说不出来。

“都是他一个人惹出来的,现在又来说好话!”

我有点卫护大舅的意思,“阿爸自己去找别的女人,是阿爸自己不好嘛。”

“不好也不要他管,要他宣传做什么?”

“阿姆迟早总会晓得的,怪不到大舅头上去。”

“你就是为来为去为国一,把大舅也看作神仙了。”

“咦,这和国一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想他做你公公嘛!所以连自己阿爸都不要了!”

我气得用拳头捶他,他一跃就躲开了,我的拳头就都落在自己腿上,心里更气,索

性张嘴大嚎起来,刷的一声,祖善钻进房来看了我们一眼,就划着脸大笑说:

“好不害羞!给阿姨、姨丈丢在这里不要了,还要不识相,大哭大吵的!”

我马上停止,不理他。

“怎么?挨了定基打啦?可怜!”

“我不像你,专门打美云姊!”定基不屑他说。

“她吗?我老子高兴打就打高兴踢就踢。”他得意地说。

“坏胚子!”我说。

“哈,这就叫坏胚子吗?那么像姨丈那样在外面玩女人又叫什么呢?”

“你有本事再讲一句?!”定基把两个握着拳头的手藏在背后走向他说。

“咦,咦!”他倒退了一步,“这难道不是真的吗?”

“真假都轮不到你说,阿爸是你的姨丈,是你上一辈的人。”

“咦,咦!何必这样说,我比你大是你表哥,你也不能对我凶呀!”

“表哥,哼,表屁。”

“咦,咦!你出口骂人做什么?你阿爸做了丢人的事,你还有什么好神气的?”

定基未等他说完,早已一把将他揪住向他拳打脚踢起来。祖善对打架向来是不行的,

平时给国一两拳一捶就会求饶的,但他知道定基体弱,所以能对付他,他不但还了两拳,

还吐唾沫到定基脸上,使得定基看不见他,好几拳都落了空,我看定基快要输,忙张嘴

大嚎起来,国一他们都闻声进来,国一装着劝架,在祖善臂上狠狠捶了两下,祖善就嚷

着要去叫大舅,正好大舅进来,我把事情对他讲了,他把祖善训了一顿,还罚他不许吃

点心。大姨知道了,当天就带着他们回王新塘去了,幸亏他们走了,不然我们就不会有

一个安静快乐的寒假,我和定基一直住到开学才由阿炳送回青河去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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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青河后的生活是很苍凉凄苦的,阿爸自那晚跟着阿姆回青河,和阿姆大吵一场之

后(吵架经过是阿歪嫂一五一十对我们说的)就回上海去了,从此踪影不见,信息全无。

几个月下来,阿姆脸上身上就瘦了一圈,虽然没有哭泣,但也没有笑了。我和定基心里

都十分难过,但是记得大舅的话不敢向她提起阿爸,后来总算大姨会做人,把阿姆和小

梁接到王新塘去住了一阵,找些人陪她打麻将散心,阿姆回来后精神稍微好一点,但总

不能像过去那样欢欢喜喜过日子了。六月底,为了我和定基考初中,倒也勉强打起精神

来督促我们用功,有时也下厨给我们做点花生糖、冻米糖,家里稍稍有点笑声。我们考

取后,她也当然高兴了两天,说要带我们到宁波去玩几天,算是奖励我们,不过要等阿

爸放暑假回来一起去,因为只有阿爸才晓得哪些地方好玩。我们简直是喜出望外,就一

心一意的巴望阿爸回家来,大学堂放了暑假,他当然会回来的。

不料七月初卢沟桥的事件发生了,等我们听到北方和日本鬼子打起来的事时,已是

七月中了。当时我们一点也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因为觉得北方千里迢迢,和我们隔得太

远,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一直到八月里,上海吃紧了,大舅回到乡下来,说上海情

形混乱到极点,人心也很恐慌,我们才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何况阿爸不但没有回来,而

且一点信息都没有。大舅也说不知道,这一下阿姆就慌张起来,要差外婆家的阿炳到上

海去找阿爸。阿炳怕给矮子鬼打死,不肯去。阿姆简直就快急得发疯了,白天不能吃,

晚上不能睡。我的房间正好在她卧房下面,所以每天晚上我可以听见她在房内踱方步的

脚声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简直令我受不了。我就想如果她像大姨一样缠了脚的,她就

不能这样在那双脚上出气。但是任凭她把地板踱穿,还是没有阿爸的消息,那段日子,

现在回忆起来,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就像大家挤在一间密不通风的黑屋子里透不

过气,看不见人,却又冲不出去。我恨阿爸,大概是从那段日子开始的,可怜爱惜阿姆

也是在那个时候,因为知道可怜她,对她的惧怕也减少了。有时她实在忍不住而在我们

面前流泪时,我也会挨到她腿边,轻抚着她臂膀说:“阿姆,不要伤心,阿爸会回来的,

阿姆,不要哭,哭了我们心里难过。……”

阿爸不久就回来了,他带来了那个女人。

他回来的那天正好阿歪嫂生病,阿姆自己在河埠头洗衣服。那条河就是青河。外乡

进来的人如走水路,脚划船就由这条河上划进来的。

我十分喜爱青河,常跟阿歪嫂来,坐在最高的一个石阶上看对岸的树林。树林的变

化很多,早晨来看时,太阳刚升起,照得树林一片霞红,傍晚来时,树林又似披了白纱,

迷迷蒙蒙一片。

这日阿姆来洗衣服正巧是中午,故树林就是树林,一点都没有安徒生童话中那种神

奇的景象。定基要我和他一起找薄长的石子,比赛练水漂,我没有兴趣,就抱着腿东张

西望的看着,远远看见从市场桥下划来一条船,因为水浅船划得很慢,船头上坐的两个

人看不清楚面貌,辨得出是一男一女,船到了董家埠并没有停下来,我就知道必定是我

们家的客人,却想不起是什么人,外婆家的人才来过,大姨一家都避到墺里去了,别家

人来访会预先通知我们的。

忽然定基叫道:“阿爸回来了,阿爸回来了!”兴奋中把拾集的石片撒了一地。

阿姆手里的衣槌扑通一下滚到河里去了,抬起手来放在额上挡着阳光,眼睛对着来

船盯着,我也聚精会神地看着小船,一只眼角却身不由主的看住那根愈漂愈远的衣槌。

再不拿,就拿不到了。

“阿姆,那衣槌……”我忍不住叫了起来。

她转头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禁大吃一惊,她脸上每一根肌肉好像都在颤抖,嘴唇发

青,好像中暑似的。我正要叫定基,那小船已靠岸了,阿爸若无其事似的在向我们招手,

他身边坐了一个穿得十分鲜明的女人,正朝着阿姆笑。阿姆半跪半蹲在石级上,两手都

是泡沫,对她看着,脸上没有人色,那女人见没有反应,伸手捞起水里的衣槌,笑着放

在阿姆手里说:“这位想必是姐姐。”然后亲热地挽着阿爸的手臂,轻盈地跨上岸来。

阿爸要我们叫她翠姨,把她安放在二伯生前住的那间屋里,和我们只隔一条弄堂。

她从大门进来,我们家里所剩下的一点点光亮就从后门飞走了。阿姆的声音和笑容

也同时消失,只剩下一个没有感觉的躯干。任阿爸对她如何低声下气,向她解释这是暂

时的安排,任阿爸在小地方对她如何百般体贴,任翠姨如何百般献媚讨好,她都像一个

木头人似的毫无反应,既不和阿爸吵闹,也不和翠姨说话,也不再哭泣了,更没有反抗,

只用沉默把她一颗血淋淋的心包裹起来。她的沉默就如天边吊得低低的一堆乌云,给人

一种窒息,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向它申诉它不理,斥责它,它不睬,摸不到它,抓不

住它,赶不掉它,它就是黑黑的一块,紧紧压在我们的头顶上。

阿爸这次是辞职回来的,据他说,从八月开始,他教书的两个大学堂都乱得不像一

个学堂,很多学生都去做义勇军了,有的回家了,留校的就去参加什么宣传、救护等工

作,上课就无形中停顿下来,他本来还想再待下去,看看时局,但怕翠姨受惊吓,就决

定回乡来避一避。他这一辞职,当然就没有进账,幸亏我们家有田,靠租田得来的钱也

勉强够用,所以阿爸也不忧愁。不想翠姨是个热闹场里的人,刚下乡的头几天觉得新奇,

倒也过得安分,住到十天左右,就不耐烦了,开始翘着那两片涂得鲜红的嘴向阿爸撒娇

起来。阿爸只好三日两头带她到宁波去玩,一住就是一礼拜,吃馆子、听戏、做衣服、

买衣料。每次回来带了许多玩具给我们,但我们从来没有接受过,并不是我们不想要,

而是看到阿姆的脸色,自然而然的就不想玩了。有几次阿爸提议带我和定基一起去玩,

问阿姆,阿姆只说一声:“你问他们自己。”我们虽然一肚子想去玩,经她一说,也就

不忍去了。

阿爸他们到宁波去的次数多了,费用当然很大,钱就拮据起来,但是为了博得翠姨

的欢心,他还是不顾一切的带她去玩,有时实在没有钱,就把阿姆值钱的首饰珠宝拿去

当了。阿姆当时并不晓得,或者是晓得而不露声色。不过有一次阿爸在拿时被阿歪嫂撞

见,她跑来对我说了,我一时气极,也忘了大舅对我们说过的话,立时对阿姆说了。阿

姆居然也没有动气,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人都没有了,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当时我

只觉得阿姆未免有点傻气,后来才体味出她说那句话时的沉痛。

愈是阿姆不向阿爸叫闹,我们对阿爸的恨也愈深。而他最使我们恨得切骨的事是他

在我们面前没有顾忌。平心而讲,翠姨的确是一个标致的女人,要是她不是阿爸的姨太

太,我都会爱她的。她的皮肤白而细嫩,眉毛和眼黑而弯,笑起来眉梢一挑一挑的,鼻

子很小,不知比阿姆的细巧了多少,撒起娇来鼻尖向右颊一勾,特别俏皮,嘴唇薄而弯,

从早到晚都用胭脂涂得红红的,和阿爸说话时喜欢撮着唇,装小孩。阿爸每见她这样,

也顾不得我们在跟前就去和她缠在一起,做出各种的丑态,每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和定

基就走开了,心里充满了对阿爸的愤恨和厌恶。

我们对翠姨的恨倒是不深,一则是因为她到底不是我们的亲人,不值得恨。再则她

对我们兄妹三人,很和善,很亲。纵使我们再对她冷落,她对我们还是笑吟吟的。她尤

其喜欢小梁,他到底小,不懂,和她要好。有一次小梁生病了,恰好阿姆到大姨家去,

小梁晚上吵着不要阿歪嫂,翠姨被他哭醒了,就把他抱到自己房里,要阿爸移到书房去

睡,自己陪着小梁,小梁还是吵,她就抱着他,来回走着,直到他睡着为止,第二天阿

姆回家,听说小梁在她房里,脸色顿时变了,立时把阿爸找来。

“什么人出的主意把小梁送到那里去的?”她从来不称呼她名字的。

“翠仙说……”

“立刻把他抱回来!”阿姆厉声说,脸色十分难看。

阿爸不敢响,就去把小梁抱来了,阿姆且不接过手,只对站在一旁要笑而不敢笑的

阿歪嫂说:“装一桶温水到后面去给他洗一个澡,一股怪味!”小梁身上是有翠姨房里

的脂粉香。

阿爸十分尴尬正要说话,阿姆却一转身,自顾自的走了。我们也毫不犹疑地跟着走

了,撇下阿爸一个人在客堂,这是自翠姨进门,阿姆第一次自动先和阿爸说话的。现在

回想起来,翠姨一共在我们家住了两年。这两年内阿姆没有直接向她说过一次话。有必

要时,就叫阿歪嫂对她讲,翠姨虽然很气但也无法吵。阿姆自动对阿爸说话,前后不过

三五次,每次说时都是用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她从不和他吵,也不使他晓得他的

无情令她伤心到什么地步,只是沉默地,不露声色地主持这个不成为家的家。我到后来

才晓得这就是责罚阿爸最狠的一种刑法,但这种可怕的沉默也只有像阿姆那样倔强的人

才做得到,要是我,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而终年不和他说一句话简直是像饿着肚子坐在

一桌丰盛的酒席前而不许吃那样地不可能,但是阿姆居然能用“无言”去保护她那份受

了伤的感情而不想用眼泪去赢回阿爸的心,更不用吵闹去扰乱他的生活。这是很伟大,

很聪明的办法。在当时我只觉得她大不近人情,太冷酷了,现在当自己也经历了许多不

能用言语表达的生活的折磨之后,才体味到那两年阿姆的痛苦,以及她行为的可佩,才

觉得她是一个值得被她儿女尊敬的母亲。

我们离家进初中的心情是复杂的,是半喜半悲的:喜欢的是我们可以离开那个不愉

快的家,悲伤的是把阿姆一个人撇在身后让她一人受苦。我们是由阿爸送到镇海的。阿

姆并没有送我们上船,只和我们走到大门口,对我们说:

“冷热自己当心。进中学了,都是大人啦。要什么东西,只管写信来,我会差人送

去的。书要用功读,没有事不必像祖善那样常回家,晓得吧?”

我们这时已晓得她的脾气,她愈是心软,不舍得我们,说话的口气愈硬,把她真的

感觉遮掩起来。这样她自己可以不要难过,我们也不会太难过,其实我们听见她这种口

气,知道她是舍不得我们,尤其是定基。我心里很痛,只好勉强点点头,不敢看她脸就

走上了船。我和定基两人的眼圈都是红的,等阿爸出了舱,定基说:

“有什么好哭的,笨小娘,寒假就可以回来了。”

“什么人在哭?”我扭过身子去,眼泪就滴出来了,滴到新的皮鞋上。皮鞋滑,泪

水一旋就滚到船板钻入缝子里,不见了。

“住在学校,总比住在家里好得多!”他对着阿爸的背影向我说,算是劝我。

“阿姆只有一个人了。”我的泪还没有完全停止。

“小梁不是人吗?”

“小梁不能算的,而且他对翠姨好。”

“阿姆可以到大姨家去住。”

“这样翠姨不是更可以称王了吗?”我学着阿歪嫂的口吻。她是阿姆嫁过来时的陪

嫁,对阿姆比对她自己儿女好,自翠姨进门之后阿姆倒也罢了,她倒已气病了好几场。

“什么人在称王?定基,你们现在都不算小了,两人在学校住读大家必须客客气气,

对阿妹要多照顾,再不能称王道霸的了,知道吗?”阿爸听到我的后半句话,就对定基

训起来。

定基气得脸发白,大头一晃一晃的,受了冤枉却不愿和阿爸解释,就走开了。我觉

得好笑却也没有心情笑,也板着脸。要是在从前,我早就跑过去伏在阿爸肩上,笑得一

身发软了。但如今我对他已没有这种亲昵的感情,代替的只有一种敌意;虽然很淡,却

是存在着。除了必要不愿和他太接近,有时我也会冲动地想去亲近他,但我总用一个十

三岁孩子所有的自制力把自己约束住。

他见我们没有反应,就懒洋洋的靠着铺盖闭眼养神。一个夏天下来,他着实瘦了不

少,颧骨上紧绷着一层皮,两个眼眶子深深凹进去,竟是老了许多。好几次我听见阿歪

嫂对阿姆说:

“德贞,不如把他放进房的好,再由那个娼妇狂下去,眼看俊明就要给德福叫去做

伴啰!”

我固然不十分懂得她的意思,但我知道她的话与阿爸的消瘦有关,他这样躺着,脸

瘦得真有点像小舅了,就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什么事,定玉?”他睁开眼睛问。

“没有呵!”

“到舱外去看看到莫家镇了没有?让我休息一下。”

过了莫家镇不到半个时辰就进了镇海了,我们上了岸阿爸叫脚夫先把铺盖网篮什物

挑到学堂里,请我们到楼外楼去吃晚饭。他点了鳝鱼羹和糖醋排骨和炒虾仁,晓得这是

我们平时爱吃的菜。他自己又叫了一小壶高粱,要了螃蟹,慢慢独酌着,又殷勤的夹菜

给我们吃,喝到半醉,像往常一样话就多了,就滔滔不休地和我们讲做人的大道理:读

书不要死用功,要晓得妙诀;对先生的话,不必十分之十的相信,因为先生们也是人,

人总有错处的;不必挂念着阿姆,他不会亏待她的,因为他心里是雪亮的等等。讲得没

有秩序极了。我们忙着吃菜,他的话在我们左耳进右耳出。后来出了餐馆门,经夜风一

吹就无影无踪了。

他酒后兴致高,叫了两辆黄包车在城里兜了一圈,才送我们到学校去,等我们进了

学校大门,他在昏黄灯下向我们望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摆摆手,就走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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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县立中学的校址本来在城里的临江街,后来一场大火把一所很讲究的校舍全烧

光了,才搬到城外来。用了月外庵的庙宇,等有经费时再盖新的校舍。那庙宇十分破落,

很多地方连地板都没有的。像我们女生宿舍就是一片湿溚溚的泥地。那是一间长方形的

屋子,听说从前是放外县人死后的棺材、骨灰及灵位的,不知道是谣传还是真的。不过

那房子白天见不到光亮,是有点阴森森的。屋内摆了三长排平行的双层床,可以容六十

个人,我的床在屋角上是下铺,屋内虽吊着五六盏灯,却一点也照不到我的角落来。我

摸黑进了宿舍,铺盖已被抬进来放在床上,屋里像死一样静,睡的已睡了,还有的床是

空着的。我坐在木板上,想解铺盖,黑的又看不见那个结。解了半天,手指都破了,还

是解不开。只觉得一肚子委屈,就呜呜地哭泣了起来。哭了半天,也没有人理睬我,只

好靠在铺盖上,和衣睡了。

幸好第二天国一也搬来了,和定基两人来带我到处去逛,我才觉得好一点。他读三

年级,几乎全校的人他都认得,或是说人家都认得他,当然主要的是因为他是一个出名

的篮球健将,总是替学校争光的。他很神气的带我们参观全校的教堂、劳作室、游艺室

等,遇到先生他就替我们介绍:

“这是某先生,这是我的表弟妹,青河来的,乡下人。”我们都不满意他的说法,

但也不敢同他争。

开学典礼是在庙后一个大广场举行的,仪式过后,有校长及先生们的训话,大家说

得都很简短,所以我们很快就散了。

开学典礼之后,算是正式上课了,在所有的先生中,我最喜欢的是一年级级任导师

王淑如及体育教官张乐民两人。

张教官的脸,生得很滑稽,好像鼻给人打过一拳似的整个坍进去的。加上他剃了一

个四方八平的平头,很像一个倒过来摆着的葫芦。他很会笑,笑得哗啦啦的像一盆水泼

在地上那样,水点飞溅到别人身上,所以别人也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待人很亲切,

但是凶起来则常常会把女同学骂哭的。他很喜欢国一,所以我后来常跟国一到他家里去。

他的太太张师母就是我们女生宿舍的舍监。她对女生很凶,对男生却很好。她人生得很

矮小,却有很大的乳房及臀部,当着男同学面前就会解开衣服,掏出一个肥大的乳喂孩

子吃,弄得有些男同学面红耳赤,看又不好,不看又不舍得。

王淑如先生是教国文的,人生得洁白颀长,很怕羞,平时不大说话,上课时口才却

很流利。每堂课都讲得有声有色,同学们都爱戴她,我尤其受她很大的影响,以做老师

的资格来讲她是最适合的了。

我和定基在课余也谈到阿姆,但是我们年龄毕竟太小,新的生活对我们的吸引力又

太大,自然而然的把我们的忧虑赶走,何况阿姆来信中封封都说她很好,叫我们安心读

书。所以头几星期下来,我们把阿姆的事也抛在脑后了。同时,初中的功课也需要花全

副精力去应付,尤其是我,天生没有理解力,对数理方面惧之若神,一天要花很多时间

在一个题目上,还解不出来。幸好有定基帮忙,第一学期的成绩单上总算还没有红字。

第二学期开学不久,镇海就沦陷了。我们并没有受到什么惊吓,因为放寒假才几天,

风声就紧了。阿爸不放心,开学就没有让我们回镇海。国一不听大舅的话,回到学校去

了,所以他后来很神气,总是向我们绘影绘声的形容日本鬼进城的情形。其实敌人是半

夜偷袭进来的,鼓楼上的大炮还没有来得及架起,镇海已经易手了。

镇海沦陷的前几天,我们全家躲到墺里去的,免得吃不必要的生活。其实墺里的生

活真是苦不堪言。白天缩在山洞里,黑幽幽的,晚上睡在土炕上。大家挤在一起想得到

点热气,第二天起来脚还是冰冰冷冷的,除了阿姆之外,大大小小的人都吵着要回去,

尤其是翠姨。天天哭哭啼啼的,头发也不梳,胭脂也不擦,人比以前难看多了。她不知

从哪里听来的说是上海舞厅都复了业,大家做“皇军”的生意,舞业比以前好得多。她

吵着阿爸如不带她回青河去过“人”的生活,她就要回去做舞女了。阿爸被她吵不过,

就先回青河看了一趟,见情形还好就带我们回家了。

青河依旧,只是人面换了旧的熟的面孔不见了,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被捉了,有的

身头分了家,有的在旧面孔上套了一个新的壳子。像吴连那样,做了乡公所所长,与以

前判然不同了,讲三句话笑一声,笑得人骨头寒寒的。我们回家的第二天他就来看阿爸,

要阿爸出来帮他维持局面。阿爸说他不久就回上海教书,推掉了。吴叔叔倒也没有气,

临走时朝翠姨瞟了好几下,连连笑了数声。青河乡表面上没有其他的变化,就是有,我

们也无从得知,因为阿爸不许我们出门一步,尤其是翠姨,阿爸叫她整天脸上涂上灰,

头上包着巾,坐在灶前帮阿歪嫂烧火。气得她整日笑脸都不开,阿姆也化了装,穿了短

衣裤子,像一个庄稼农妇,她不能出去倒不在乎,但因为与外界消息隔绝了,所以不知

道林家桥和王新塘的人是否安全,令她很焦急。她又不肯开口要阿爸找人去打听消息,

只是差阿歪嫂的小儿子去林家桥探看。阿歪嫂心疼不肯,村里也没有别的人敢冒险的,

只好算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事很重。阿爸也有他的心事,因为日本人进村后,有些年

轻力壮的农夫被拉去服侍“皇军”了。有些是我们的佃农,这样一来,我们的收谷就大

减,生活就比以前更拮据了。阿爸差不多隔日就到吴家塘或镇海去跑一趟,打听上海方

面的消息。他对阿姆说,如果学校复学了,他还是回去教书,伪校不伪校他不管,反正

他教的是化学。阿姆急着想他带翠姨走,当然没有异议。

出墺不到一个多礼拜,果然,他的学校来消息。

“他们来通知了,叫我回去上课。”

“你们预备几时动身?”阿姆说。

“愈早愈好,省得那个姓吴的又来找麻烦。定基、定玉可以和我一同走,他们学校

已正式上课了,一切如旧。”

“真的,阿爸?”我高兴得直跳起来,这几个星期,几乎把我闷死了。

“喏,这是通知单。你们校长换了人,叫关介民,他是什么人?”

“啊!”定基说,看着我,“他怎么做起校长来了呢?”

“关介民?是哪一个?”我茫然地回看他。

“就是那个矮子嘛!教我们公民的,你不记得啦?讲起话来左眼一(目夾)一(目

夾)的,国一说他在对女学生飞媚眼的那个啊!”

“噢,就是他吗?”我记起来了,“他做什么校长呢?他连话都讲不清楚的,把

‘我们’读成‘鹅们’的,这种人怎么可以代替赵校长呢?”

“不要说废话!”阿爸瞪了我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提他的名字?”

我马上闭嘴,因为现在村里正在设法捉拿赵廷三与他的兄弟们。

“阿爸,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定基说。

“就在这两天,等我把你阿姆、翠姨安顿好了就走。”

“翠姨不跟你回上海吗?”我和定基同时问。

“谁说她要跟我回上海?那里乱哄哄的去了有什么好处?”

“她在这里,我是不能负责的,这一点你要弄清楚!”阿姆冷冷他说,“这种乱时

我自顾都不暇呢,万一有什么事,我带小梁住到林家桥去了,顾不得别人的。”

“我打算在走之前,把你们一起送到王新塘或林家桥去住。青河不安静,我不放心。

翠仙暂时跟你一下,等我把上海情形摸熟之后,再把她接出去就是了。”

“倒打算得周到!”阿姆还是冷眼冷眉的说,“不过你忘了一件事,林家桥和王新

塘都是我娘家的人,即使我容得下她,阿姆和阿姊也不会像我这样好讲话的!”说着就

要走了。

阿爸急起来,忙去拉她手臂,软着声音说:“德贞,德贞,你做好人就做到底,不

要这个时候与我作对了。你如果不肯容她与你一起去林家桥,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不能

放心,带她回上海又太冒险,这不是明明要我好看吗?你当初既然容了她,还不如大方

到底,再容她一个时期,你的好处,我心里有数的。千怪万怪是怪我当初做错了事。丈

人和德贤面前我自己会去讨情解释的。现在赵宅住了鬼子,我怎么也不放心你们住在青

河。丈人是明白人不会拒绝的,何况这是暂时性。只要你答应了,他们不会太与我为难

的,德贞,你说呢?”

这一番说话下来,阿姆脸上的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她把阿爸的手轻轻推开,重新

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给他一个答复。

“你说呢?德贞?我可以答应你,我到上海个把月左右就可以把她带出去了,你这

些日子都忍下来了,几个礼拜的事还怕忍不过去吗?”

“我是不在乎!”阿姆说,还是不看他。“我倒在乎阿姊他们。”

“都由我去交代清楚就是,你放心好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第二天,阿爸正要出发到林家桥去,那边却有人来了,是阿炳。

“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他一见阿姆就直嚎起来。

阿姆脸色一下子就发青了,拉着他袖子问:“什么事?老爷、太太出了什么事?”

“老爷、太太倒平安。”

“是大少爷他们出了事?快说呀!”

“不是,不是,大少爷、大少奶都平安。……”

“那是什么事呢?快说呀!”

“是我们家房子给……给他们烧了!”

“什么?”阿爸、阿姆齐声问。

“前两天,不,前三天,半夜里,鬼子把我们的、桥头李家和万家的房子一起烧了,

共有十多幢,统统烧了,红了半个天!”

“这无法无天的矮鬼!”阿爸说。

“他们说因为我们家里藏了粮,不肯拿出来给皇军老爷,却去供给游击队。”

“人呢?人有没有受伤?”阿爸问。

“人倒还没有,幸好发现得早。桂菊睡在柴房隔壁,正巧起来上茅房,看见柴间有

烟,吓得直往太太上房跑。一下子工夫大家都醒了,幸好国一小少爷在家,帮着大少爷,

把老爷太太他们送到贺家,我同齐嫂就忙着抢救一点东西出来,不过十分之九的细软及

家具都在火里,烧得精光,太太伤心得直到今天都粒米不沾,哭着要寻死去。”

阿姆跌坐在藤椅上,白着一张脸,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半晌才扑簌簌的流

了一脸泪,哽着声音说:

“可怜阿姆,这两年来接二连三的受磨难,叫她怎么受得了呢?享了一辈子的福,

谁料到了老年竟是无家可归!他们还在贺家住?”

“不,大小姐第二天得知消息,就把太太他们都接过去了,看样子就要在王新塘住

一住,大小姐特要我来通知一下,并要二小姐你们去住一阵,好帮着她劝劝太太,开开

她的心怀。”

“你在此住一宿,阿炳,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本来我们也打算去的。你去厨房歇

歇吧。”阿爸说。

阿炳跟着阿歪嫂出去后,阿姆一个人仍是默默地流着泪,阿爸几次张嘴想劝,又不

知道怎么说好,就急得踱方步,我忽然灵机一动,溜出去把小梁找到,带他到客房把他

送到阿姆膝前,他一见阿姆哭得一脸泪水,就毫不迟疑他说:

“咦,阿姆哭!羞羞,羞羞。”

我和定基忍不住要笑,又不敢笑。

小梁把脸凑到阿姆面前说:“阿姆,你是不是要糖糖,我要阿爸去买,好不好呢?

那你还哭不哭呢?”

阿爸、阿姆都止不住笑起来,阿爸乘机在裤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无言地递给阿姆。

阿姆虽没有看他,却是接过来了,我看见阿爸的手指触到阿姆的手心,阿姆也没有像过

去一样,把手缩回去。

我的心轻颤了一下,国文先生王淑如曾说过;有时,一个不幸的事故会使一个不快

乐的家重新和好起来。

会不会呢?也许会的,但愿。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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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中,许多人的脸谱,态度,表情等都有些模糊了。但是大姨家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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