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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它的一栋一柱,就是在今天,还是清清楚楚地存在我的脑子里,清楚得犹如我昨日还住

在里面似的。它是王新塘最有气派最壮伟的一幢大房,但是我记得它倒不是它的魁梧,

或是建筑讲究;而是它在雄伟中含有线条的美,看起来,很醒目,一点都不俗气。

从青河到林家桥是二十里,从林家桥到大姨妈家约莫有十六八里,所以平时我们到

大姨家去,不管是坐船或是乘摇篮,都是足足花一天工夫,从前我们总是在外婆家住一

夜,第二天晌午到王新塘,现在林家桥既是一片荒墟,我们就要在一天赶到。

这天我们五点就动身赶路,因为一路上或许有鬼子盘问什么的,总要耽搁些时候。

到傍晚时分才入王新塘村。到大姨家后塘对面的堤上时,只有一细条夕阳懒懒地卧睡在

灰墙角上,半个身子斜在塘面上,塘里水一动,夕阳就软软地伸着懒腰。等我们走完河

堤,向右转了两个弯来到大姨家门口时,那一丝夕阳已从塘上卷起,照在那扇暗红细漆

的小门上了。门一开,它就泻了一条淡光到后廊铺着四方形小块的花砖上,门一关,它

不见了,只剩下一廊暮色,混着天井里梅花盆景中的花香,向我们扑来。

天井的右边,一连三进的住宅是属于姨爹的大哥嫂的。天井的左边两进房外加一个

仙子间是大姨家,紧点着里进房的是献堂,也叫中堂,是大婶大姨及小阿婶三家共用的,

献堂前有一个天井。隔着天井,对着大姨家仙子间的是小阿婶家的仙子间,小阿婶家的

两进房格式和大姨家的完全一样,在献堂的那边。王宅大门是朝东开的,在小阿婶家那

边,各家有一个后门,可以通到外面。我们来大姨家,都是由临塘的后门进来的,进了

门就是铺了花砖的宽廊,不管冬夏,都是暗沉沉的,只有金色雕漆的圆柱在暗里十分明

亮鲜艳。大婶和大姨家的分界就是这条宽廊和一个小天井。天井是狭长的,顶上有玻璃

篷,夏天向两面打开,冬天盖起来,暖和得跟室内一样。天井里摆着许多盆景,那是大

姨夫生前一个嗜好。紧靠天井是一个小拱门,拱门内就是大姨家的势力范围,进门是一

条三合土的走道,走道左面通厨房、下房、柴房等,右面就到正屋,正屋有两楼两底,

带一个夹道,大姨一家平时住靠天井的一楼一底,另外的都是客房或空着。

我们一进小门,徐妈就看见了,忙去通报,祖善他们就迎出来了,带我们进正厅。

所有的人都在,外公外婆坐在朝窗的太师椅上,其余的都散坐在桃花心木壁橱前的凳子

上或小茶几边。外婆一见阿姆忍不住就咽呜起来,阿姆也心酸落泪,过去挨着她坐了,

轻声慰劝她。外公看见阿姆脸上光亮了不少,见我们招呼他就和善地笑笑。我们又叫了

大姨等长辈后,就站在一旁。大家都不怎么理睬阿爸,外婆尤其,就像没有看见他似的。

阿爸当然觉出来了,还是扮着笑脸招呼了大家,向外婆说了几句慰藉的话。外婆似睬不

睬的看他一眼,又去和阿姆说话了。翠姨站在阿爸身后,当然更窘,因为平时林家桥或

王新塘的人来我们家,阿姆从不叫她出来见一见的,就当她不存在似的,阿爸拗不过,

只好算了,又没有料到有一天会来这里住的。现在阿爸只好硬着头皮把她正式介绍给大

家,他先指着外公外婆说:

“这是我丈人、丈母。”

翠姨一脸怨恨之色,想必在心里恼阿爸,阿爸这样说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

好,隔了半晌,叫了一声,“老伯,伯婆。”

外公大概没有防到她会这样叫,人倒一呆,手就去摸胡子,急得连声干咳。茵如站

在我身边,咕哩一下笑出声来。

祖明刁滑,忙压着声音对祖善说:“外婆一下子就比外公高了一辈,那我们是不是

该叫外婆为外祖婆呢?”

祖善自翠姨进门,一直有点醉醺醺的样子,没有听见他的话。我们则都听见了,一

起笑出声来。茵如傻笑得蹲在地上,啊哎,啊哎的呻吟着。大姨看这情形,也想笑,又

不能,只好连声叱着站在门边掩着嘴的徐妈说:

“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去绞手巾端茶来。”徐妈正要走,她又加了一句,“再去端

个圆凳来给翠姑娘,俊明,来,你也来坐坐,歇歇腿,等喝了茶我再叫她们开饭,我们

已经吃过了。”

她这一分派,才把阿爸和翠姨的窘态遮掩过去,等我们在仙子间吃完饭,阿爸领了

翠姨重新见过大家,和大姨说了情,空气才自然一点,我们吃完饭就上楼到那间我们平

时集会的大间去玩了,等大人来叫我们下楼睡觉时,情形已经很好。翠姨已恢复了她的

会说善笑的常态,把大姨笼络得很好了。

大姨派我们一家住到小阿婶的第一进房的楼上,因为外公一家占了大姨的一楼一底,

加上我们就太挤了,同时小阿婶平时和阿姆要好,欢迎我们去住。

我和定基只在王新塘宿了两宿,就和国一由阿爸带着回镇海了。

镇海除了城墙被炮弹打了几个洞,有几个军事机关的房子被烧毁之外,一切从外表

看来,好像与从前一样。市中心还是十分热闹,菜场还是十分拥挤,行人中夹杂着穿军

服、耀武扬威的日本人,初看到时心里很不受用。后来看惯了,心里的反感也就渐渐淡

了。阿爸把我们送到学校,再三嘱咐我们,尤其是国一,说话举动要特别当心,就搭了

进兴轮回上海了。

张教官、王淑如先生都还在,这给我们一个大安慰。关矮子生得虽没有样子,办事

能力却很强,把校风整顿了一番,球员的特权没有了,把它移交给情愿替鬼子汉奸做事

的学生,公民课取消了,空出来的时间多数是找地方上几个大汉奸来演讲,恭维大皇军

的好处,叙述中日亲善的重要性。课程中加了日文,由一个留日的文学界里已很有成就

的一个文人来教。国文的课本重新选择过,多半是一些歌颂日本人的文选,千篇一律,

上得十分倒胃口;幸好王先生给我们出的题目还是和从前一样,十分挑逗文思的,如

“我的童年”“梦”“秋天的落叶”“家人归来”等题目,给我们很多发挥想像力的机

会,而使我们暂时忘却不愉快的现实。王先生年龄比我们大得多,但是她的心好像与我

们的很相近,有时我们去她寝室交作文,她和我们随便聊几句,都是直钻我们心坎的。

她人生得不甚秀美,可是态度很娴雅大方,对我们有一股天然的亲切,好像我们是属于

她的。我们有什么心烦的事去找她,她不见得都能为我们解决;但她能宽慰鼓励我们,

减轻事态的严重性。我在镇中的头两年生活还过得很有意思,多半是因为晓得王先生在

我身边之故。到我三年级时,她被解聘了,我的生活就过得很没有意思。我到很久之后

才晓得她被解聘的原因。

她有一个未婚夫在宁波一个私立中学教国文,两人感情一直很好,预备一有了钱就

结婚的。后来镇海宁波相继沦陷,她的未婚夫投笔从戎去游击队了,他们的婚事就耽搁

下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一来给关矮子晓得了,他对王先生是觊觎很久的,这一下就要以

揭示她未婚夫的行踪为要挟,迫她与他结婚。王先生暗里把消息传给了她未婚夫。所以

有一天晚上,关介民睡到半夜遭到游击队的袭击,勒令他写悔过书,发誓再不纠缠王淑

如,否则他们就会来取他的脑袋。关矮子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却在第三学年

开学时把王先生解聘了。

王先生的解聘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初三那年的学校生活过得十分消极,主

要的当然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不幸,但一部分原因还是为了王先生和张教官相继离校之故。

张先生是和王先生同一年被解聘的,张的解聘是因为他煽动学生做抗日运动,其实

这是很夸张的,自镇海沦陷之后,他的生活过得安分守己而近于消极。有时气闷不过,

就约了学生到他家里去聊天,一起唱唱“大刀响”等歌消气而已。不过矮子一直看他不

入眼,终于借了一个“他是抗日分子”为名把他除掉了。他走前,约了几个平时和他亲

近的学生到他家里去,那时国一已到宁波读高中了,特地赶下来参加。他个别的向我们

说了一些话,他对国一说的话特别恳切,因为国一向来是他最宠的一个学生。我现在尚

记得他那席话以及他说时那种恳切的表情。

“国一,我一向没有把你当一个学生看待,你是知道的。并不是单单因为你的球打

得比别人好,而是我觉得你骨子里有点义气有点志气,而又肯上进。如果在适当的环境

里,这些气质可以培植起来,是很值得宝贵的。你平时说话举动,虽然鲁莽点,但并不

妄动,我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待下去,应该跑到自由区找一个好一点学校读书才好。一

个人求学问,不但要求,而且要问;白天你向先生求,向书本求,晚上一个人静下来你

就要向自己问,问问自己,这先生的话是否正确,这本书里的东西是否是对的。如果你

觉得它们都不是,你就要想办法改良,不能糊里糊涂的不问不追究就过去了。如果你想

混一张文凭将来帮你父亲开爿南货店过日子,那当然没有关系。在这里读或在别处读都

没有什么分别,但是你的志向不是到此为止,那么你的求学态度就要严肃一点,此地和

宁波都不是你该待留的地方,这种青白不分乌烟瘴气的地方最会克服年轻人的朝气与他

们的理想,尤其是你,你并不是意志最坚决而毅力特别强的,你缺少一种冒险的,不顾

一切的精神,所以我要在走前特别对你说,你最好能早点离开这里,到后方找一个好一

点的学校读书。”

“如果你觉得这个地方这样坏,你为什么早没有走呢?”国一说。

“赵校长走的时候,曾经嘱咐过我,要我留下来尽量阻止那批人不要太腐化了学生。

可惜这一年我做不出什么事,大权都在他们手里,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我只好走,

到哪里去?我自己也不晓得,不过我相信我去的地方会比这里有意义得多。”

张师母露着一只光滑白嫩的奶在衣襟外,抱着孩子出来,一面把他交给张先生,一

面把那只奶塞进衣服里去说:

“还不是到山里去过半冻半饿的日子!什么有意义的生活?它可以换多少斤米?你

们可不要跟他学,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堆不能换钱的骨气,学了他的样将来也养不

活老婆。”她嘴里虽这样说,眼睛里却是洋着一片对她丈夫的爱意,可惜国一的一双眼

睛被那只丰满颤动的奶吸住了,没有看到她对张先生那种死心塌地的表情。

当然更没有看见我绯红的脸。

从张先生家出来,我和国一都沉默着。他是不是在回味张先生的话,我不知道。我

则是在生他的气,觉得他的注意力不够集中。

“说得倒容易,好像一个人可以拍拍屁股就离开家似的,”快到女生宿舍时,他说。

“你说是不是?张先生就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晓得,可是他也应当替我想想。我现在怎么离得开家?阿婆第一个就活

不了。”

“你又不是一去不回来。”

“咦,奇怪,你的意思好像我应该离开这里。怎么,你就舍得?”

我在暗里红了脸,“当然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他又沉默了,过一晌他说,“那当然好,不过家里不会肯的。你想吧,我们……”

“定基当然也去,也许还有茵如,大家一起去。”我忽然兴奋起来,这样多么好玩,

不要受家人的约束,自己去闯天地,比在学校里读死书一定有刺激性得多。

“你又来了,动不动就是大场面,拉出许多人,你以为家里会肯吗?我其实也好动

得很,但是我们现在年纪太轻,家里不会放我们出去的,也许过两年,待我们高中毕业

了,我们可以一起跑出去念大学,你说那样是不是更好?”

我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就点点头,和他分手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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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定基读到初三下学期时,镇海流行恶性疟疾,我先染上了,连日连夜发高热,

躺在宿舍里哼哼唧唧的。校医来看了几次,吃了奎宁丸,都压不下去。学校叫定基写信

通知家里,阿姆接信立即差阿炳来接我回王新塘。为了安全起见,要定基也回家避一避。

大头死心眼,一意要在毕业考争第一,当然不肯,就留在学校。我回去后家里差人到宁

波买最近到的奎宁针,就连打了数针,同时吃药,将养一星期左右,烧就全退了。正预

备回学校,却接到定基班上级任导师的通知说定基病重,快差人去接回来。阿姆晓得定

基体质不如我,连夜差阿炳雇了摇篮,把他当夜抬回家来。

他发了很高很高的烧,连阿姆都不认得了,嘴里不停的讲呓语,或是连篇的背国文,

眼珠子都烧直了,嘴唇皮烧得发黑,并且开裂了,比我的厉害了好几倍。别人看了都怕。

幸好阿姆还镇定,立时请了邓医生来给他打了两针,他才安静下来。可是第二天他的烧

还是不退,往常我和他生同样的病,他总要比我生得凶一些,好得慢一些。所以阿姆见

他不退烧倒也不急,又给他打了两针。到第三第四天,他的情形一点没有好转,人更糊

涂了,嘴里不停的说,全身也开始抽搐起来,好像被毒蛇咬过似的。邓医生虽然是西医,

可是医道并不高明,他对阿姆说,看样子定基的病症转了,但一时看不出转的是什么症,

最好请别的医生看看。外婆、大姨在一边催着阿姆找一个中医来看看。吃两帖药就会好

的,阿姆本来对中医也不十分反对,但后来受了阿爸的影响,渐渐不信起来。我们有毛

病总是看西医的,现在阿爸不在,西医又看不好,被外婆她们一劝,就去把吴郎中找来,

给定基看了脉和舌,在身上各处按了按。他说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积了食及受了暑散

不出来,开了两剂清胃散热的药。定基吃了一天中药,果然烧就退了不少,神智也清了,

阿姆和他说话他也有了反应,大家才放了心。阿姆忙写信给阿爸说定基病将好,不必回

来了。

谁知过了两天,病又发了。除了发高烧之外,还有便秘,嘴里吐出来的气有股怪臭。

这一下阿姆急起来,衣不解带的守着他,找吴郎中,找不到,邓医生因为中途阿姆请了

中医,怪他把病治坏了,根本推手不来了,大姨怕阿姆怪她,也不敢出主意,定基发了

三天烧也没有吃一帖药。到第四天阿姆差阿炳到镇海去打了个电报,催阿爸立刻回来。

三天后阿爸回来了,定基身上只剩下一层皮和一副骨头了。阿爸见他三分像鬼的样子,

着实唬了一大跳。但他毕竟还算镇定,先问了阿姆关于他近日的病情,听说他便秘了好

几天,连忙褪了他的内裤看他腹部,一看,跌足道:“那个姓吴的王八蛋,他做的是什

么医生,这明明是伤寒嘛,你们来看!”

我们过去一看,见定基肚子上有一大批隐隐的疹子似的东西。我当然不懂这就是伤

寒的象征,但大姨见到之后,连话也来不及说,就拉着祖明走了。

“德良嫂,”阿爸转头对舅母说:“烦劳你去对阿炳说一声,叫他去雇好一顶摇篮,

明天清早来,我要送定基到宁波大同医院去,希望还来得及。”

舅母本来有意要把茵如带走,又怕太显眼,不好意思,现在见说,正好走开,就对

茵如使眼色,叫她跟着。茵如实心人不懂,又不知道伤寒的厉害,站着不动,倒是阿姆

看见舅母挤眉弄眼的样子,对我说:

“你们一起出去玩,病房里空气不好。”

又从翠姨手里接过小梁叫我把他领出来,我们出去后,正好外婆一拐一拐的过来,

见我,忙说,“定玉,正好,快去对你阿姆说,看吴郎中的事不要向你阿爸提起,免得

万一定基有什么事,他又来怪别人,快去,快去,你阿姆是个直肠子,肚子里留不住事

的。”

我忙把小梁交茵如管了,自己回到房里,阿姆已在向阿爸叙述吴郎中的事了,果然,

阿爸脸上变了色,提高了声音说:

“你怎么头脑这样不清楚,跟你讲过多少次这种江湖郎中不能信,会把病人治死,

你怎么还要听信别人的话,德福的事不是摆在前面吗?将来定基有什么事不要怪我回来

晚了,只怪你自己没有头脑!”

阿姆开口想说什么,阿爸已起身走了,顺手拉了一把翠姨,翠姨也随脚跟他走了。

阿姆呆坐在定基床边,也不流泪,也不眨眼,就是定定的看着他,定基仰面睡着,张着

嘴,胸口一起一伏的,我站在阿姆身后,都可以觉得他嘴里出来的那股臭气。他平时生

得就不好看,头大身瘦,上唇翻起,眼珠大而凸,且不灵活,现在病瘦了,身上没有肉,

睡在床上,薄薄的一层,头显得更大,看了实在有点使人害怕,阿姆呆坐了一会,伸着

手轻轻摸摸他的手臂胸口,肚子,腿,摸一回,叹一回,摸到他瘦嶙嶙的小腿时,就无

声地哭了起来。这是定基病后她第一次流泪,不止是痛惜他,而且后悔自己找中医的事,

我想。

我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说,“阿姆,下去吃饭了。”

我上次生病,怕小阿婶家嫌烦,就住在大姨家的楼上大房间,现在是定基的病房,

楼下是外婆舅母的卧室。

她头也不回,只摇了一下。

“阿姆,不要难过了,哥哥进了医院就会好的。”我平时总叫他名字。对他特别爱

惜,钦佩时才叫他哥哥的。

阿姆回头看我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你先去吃,我就来。”

我看她声调还和婉,就说:“阿姆,我要你一起去。”

“不要纠缠,我哪里吃得下。你吃了饭叫阿歪嫂把下午炖的薄粥端上来,给他吃吃

看。可怜的宝贝,平时身体不好,生病再不吃,怎么禁得起呵!”说着又眼泪汪汪的了。

“跟阿歪嫂说,叫她理一个小网篮,带几套替换的布衫裤,我自己无心思替他理了。去

吃饭吧,好好看着点小梁。”

我正预备走,她问:“你阿爸呢?”

我相信阿爸到小阿婶家那边去了,一定在翠姨房里,却不敢说。

“我不知道,要不要我去叫他?”

阿姆嘴角牵动一下,摇摇头,挥手叫我走。

我心里酸涩涩的,也吃不下饭,阿爸的胃口倒还好,又喝了点酒,陪外公聊了一会,

就上楼了,我把小梁交给阿歪嫂,也上了楼,正听阿爸说:

“让我在这里睡,你下楼好好睡一夜,脸色这样难看。”

“不要紧,我在这里习惯了,你去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阿爸也不多说,摸了摸定基的额角,默站了一下,就走了。他这种无情无义的样子

使我很气,我马上跟他下楼看他去哪里。果然,他到舅母房里略一小坐,就拉着翠姨回

小阿婶那边去了,我气鼓鼓的返身上楼,毫不考虑的向阿姆说:

“他到翠姨那里去了。”

阿姆略带吃惊地看着我红涨的脸,然后忍不住微笑起来,向我说,声音里带点苍凉:

“你叫他到哪里去呢?去睡吧,小孩子管什么闲事,自寻苦恼,看看小梁盖了没有?

盖了就把毯子拿掉,他怕热。睡去吧!”

睡到半夜,阿姆突然冲到外婆房里来,把我们叫醒,我糊里糊涂的,以为是定基死

了,先哭了起来。阿姆也来不及叱我,只结结巴巴地对外婆说:

“我的的确确听见的,轧隆隆一声,好像几十只铁箱滚下来一样,我刚有点矇着,

不会听错的,姆妈,你无论如何要陪我到楼上走一趟,我才放下心来。”

外婆嘴里叽咕着,巍颤颤地站起来,点了蜡烛。我止了哭,也起了床,才看清楚阿

姆的长发披了一脸,嘴唇发白,抖抖索索的,和平时的镇静持重完全换了一个人。外婆

见阿姆吓得这样,反而镇定了,拿了蜡烛叫我跟着,到下人房里把阿歪嫂叫醒,一起到

阁楼去看。阁楼很矮,烛光下可以看见一层厚的积尘,灰尘下堆着几件破旧的家具,一

个箱子都没有。

下楼时她们三人都不作声,到定基房里,等着阿姆上床。

外婆说:“你大概是连着一个多礼拜都没有合眼,神志恍惚,耳朵里轰轰响,所以

以为听着东西滚下来了,好好睡,不要胡思乱想了。”

阿姆靠在铁床栏杆上,扑簌簌的掉下泪来,哽着声音说:“姆妈,这是一个恶兆,

我看定基……”

“不要胡说八道!”外婆截断她的话,“平时说我迷信,现在自己倒信起这种没有

根基的话来了,什么恶兆好兆的,他阿爸明天就带他去宁波,保他过几天就笑嘻嘻回来。

他生的不是什么绝症,快睡,快睡,明天还要起个早。”

“姆妈。”

“还有什么事?”外婆有点火的样子,我也觉得不耐烦,阿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样讲不清楚。

“献堂就在隔壁,要不是姐夫来找他去……”

“德贞,说的什么混话?”就预备下楼了,到楼梯口加了一句,“你如果害怕,可

以叫阿歪嫂在这里陪你,或是把他阿爸叫来,你下楼来睡。你也不用对他太体恤,太体

恤他就得寸进尺,我就看他不入眼。”

阿姆忙止了泪说,“不要紧,你们下去睡吧。”

第二天起来,已是一地阳光,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知道已很晚,只听见外面走廊里

乱哄哄的。我跳下床来,一手抓了衣服,就往外跑。不知定基走了没有,如果和阿姆说

情,也许她肯让我一起去,我可以走路到大吃头的,趁机会看看宁波。回来时可以跟脚

夫一起回来,总比在家死待着好。一出房门就看见走廊里站满了人,除了家里的人外,

还有小阿婶的两个媳妇及孩子,还有她那个宝贝弟弟马一鸣,桂菊也挤在角落里,吊着

颈子看热闹,许多人都争着在说话,反而一句都听不见。

“什么事,祖善?”他在宁波读书,进的是私立德民中学,和先生搞得很好,所以

三天两头都在家里,祖明和他吵嘴时说他待在家里是为了看上了翠姨,我当然不相信,

但也没有闲空去研究他时常回家的原因。

他一看是我,且不说话,先把眼睛放肆地在我身上巡游一转,我穿的是纺绸短衫裤,

刚刚没有来得及穿衣服,给他一看,忙将手里衣服穿上。

“唔,唔!”他像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黄毛丫头十八变,变得还不错,还不错!”

我打了他一下,掉头就走,恨透他这种贼秃忒忒的样子。

“好好,不是黄毛丫头,是赵家大小姐,好了吧!赵小姐有何吩咐?”

“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说什么,这样起劲?”

“啊,你还不知道?赵小姐是春眠不觉晓,睡迟了!”

“见你的鬼,现在是夏天,要卖弄,肚子里至少也要有点东西呀!到底是什么事?

你不说我问别人去。”

“小姐请留步,待在下的一一道来。”他拉住我的衣袖,故作神秘地对着我的耳朵

说:“听说祖发(他是大婶家的二儿子)是山里游击队的头,前天带了一批人打死了两

个驻在大吃头的皇军,所以日本矮子要捉他,今天天还没有亮,就到隔壁大嫂家搜查了

一次,还把祖定打伤了,现在前后大小门都有人站岗,不许出入。”

“什么?祖发不是一直在南京的吗?”

“笑话,他又没有钉住在那里。”

“我的意思他怎么会做游击队头的呢?他那个笨头笨脑的样子。”

“就是笨头笨脑的才会做这种傻事。像我,哼!本人和东洋人混得十分好呢!不信

问马浪荡。”

“吹牛精!”我翘着上唇笑他,“和东洋人混得好怎么不和他们走呢?这样守着门

算什么,嗳,守着门,那么定基他们走了没有?”

“怎么走?从屋顶飞出来吗?”

我大吓了一跳,“那怎么办?他有伤寒,阿爸说要马上进医院的。”

“那有什么办法,只好等死。”他恶毒他说。

我呸的一下吐了他一脸口水,“你咒他,他做了鬼第一个就来捉你。”说着就一口

气跑到楼上,家人都在,定基衣服都穿好了,硬邦邦的,睡在床上,阿爸坐在床沿,两

手摊放在膝上,紧紧锁住他那对浓眉,右额上那根青筋显明的,一跳一跳的。阿姆坐在

她原来的位子上,泪一批一批的流着。

“阿姆,定基去不去宁波呢?”

“他去不去关你什么事,哗啦哗啦的叫什么?”自从翠姨进门之后,阿爸一受阿姆

的气就在我们子女头上发作。

“你下去把头梳好,到小阿婶家去,对小阿婶说阿姆想请她那个亲戚,姓钟的,过

来给定基看看脉,听说他懂点医道。”阿姆说,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声音,而是从空

心的竹筒里传出来的一种又僵又冷,没有人性的音调。

“德贞!”阿爸瞪着眼说,“你明明晓得这是没有用的,何必呢?前次要不是姓吴

的庸医耽误了事,他早已好了!”

“找个人看脉有什么坏处?总比坐着看他死好呀!”阿姆也提高嗓子说,“你既然

不愿意也没有胆子到门口去和日本人交涉,还有什么好说的?”

“办交涉?这些畜生可以办交涉,今天也不会在这里啰!讲到有胆子,你有胆子,

自己去和他们说好了。”

“儿子是我一个人的?”

“他既不是你一个人的为什么你前次自作主张找个中医来看呢?你为什么不先问问

我?”

“问你,哼!不要迫我说出难听的话来了吧!”

定基突然哼了一声,又动了一下,睁开眼来,视而不见的看了我们一下,又闭上了。

“急有什么用,吵有什么用呢?”阿爸较和缓一点说,“定玉,你叫阿歪嫂去打点

井水,放在一个水袋里拿来。你看他烧得不成样子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等

过今天。如果他们找到了祖发,会马上解岗的,我们可以连夜把他送去,也不会太晚的,

只要他热度不加就没有问题,你去躺一下,我在此陪着,你去拿水袋,定玉,发什么呆?

顺便去打听一下有消息没有!”

阿姆没有反应。

“你下去吧,这样守着他更着急。”

阿姆还是不理他,我就识相地下楼了。

日本人在王宅门口守了足足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祖发被捉到,枪毙,门口才撤岗。

阿姆就在定基床前坐了三天三夜,水米不沾,任凭别人怎么劝她,她都寸步不离床,守

着定基,阿爸认为阿姆这样做是故意迫他出去和日本人办交涉,故意使他难堪,故意做

给他看的,所以气得话也不和阿姆说,但又不得不来病房探视定基,于是进进出出的绷

着脸,使得本来就很沉闷紧张的空气更加不愉快,而我对阿爸的恶感又加深了一层。

撤岗的消息传来,外婆急忙的上楼来告知阿姆,并叫阿歪嫂送了点米粥小菜上来,

半喂半迫着阿姆吃了,阿姆也实在支持不下来,喝了一小碗之后,就由人扶着在定基床

边的沙发上睡了下来。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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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阿爸差阿炳到镇上去雇了两乘摇篮,送定基去宁波,摇篮抬到大吃头,脚夫

停下来歇脚,阿炳下来看定基,定基已断了气,不知是何时死的,死时还未满十六岁。

我是被哭闹声惊醒的,平时我睡觉很沉,任凭小梁怎么用毛笔在我脸上画花脸,或

对着我耳朵大叫,我翻了一个身睡我的觉。但是这个哭声很突然,好像是一匹布,在我

耳朵边,被人从头到尾撕裂所发出的一种扎耳钻心的沙哑的嘶叫,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下

来,本能的往楼上跑,那个病房里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我冲过人群,来到床前,别的都

没有看见,只见阿姆像癫狂了似的,把头像雨点似的捶打着床沿,震得铁床架上挂帐子

的环子打抖不已,那个叫人心碎,叫人害怕,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就是从她喉咙里发出

来的。她不是在哭,而是在号叫,在哀求,在申诉,在向上苍抗议责问!什么人都止她

不住,阿爸站在她身后想把她拉起来,但是每沙他的手指触及她的肩膀,不知阿姆哪里

来的力气,就把他的手一甩,阿爸就倒退了两三步。从我出生以来,还未曾见过阿姆这

样完完全全失去自制的样子。

定基被放在床上,闭着眼,看不见阿姆惨号的神情,也不必看别的长辈泪汪汪的样

子了。他的表情好像比病时还平静一点,只是嘴没有闭拢,像是有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就

去世了似的,如果晓得他会在半路上断气,阿姆是死都不会让他去的,那样,至少在他

死时,阿姆在床边,定基在临死时,必有很多话对阿姆说的,阿姆疼了他十六年,他竟

无声无息的告别了,我看看他,又看看阿姆,止不住眼泪大串大串地往下流,一大半是

可怜阿姆,一小半是哀伤定基的死,他死了就没有知觉了,阿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定玉,哭什么,傻小娘,去,过去叫阿姆不要难过了,人死都死了,她这样乱撞

乱跳有什么用?”不知何时舅母走到我身后,弯了腰对我说。她平时也很疼大头的,因

为他书读得好,人又比国一斯文。

我挨到阿姆身边,怯怯地碰了一下阿姆说:

“阿姆,不要难过了,哥哥已经死……”

她突然直起身子,圆着两个眼珠子对我看着,好像一点不认得我似的,房里突然静

下来,好像大家都停了呼吸似的。我有点害怕,就往后缩了一步,忽然,她眼珠转动了,

同时上前一步,揪住我,非常平静,非常冷酷地说:

“他死了你高兴了吧?平时你就见不得他样样比你好,处处比你懂事,是不是?每

回你们吵架,你骂他短命鬼,这下子你该可以称心如愿了吧?你们吵嘴,我说了你,你

就说我偏心,你自己也不想想,我怎么能不偏心,你哪一样比得上他呢?现在你以为他

死了我的心就可以偏回来了?啊,你在做梦呢?他一死我的心也跟着他死了;没有人可

以代替他的,你懂吗?呵!老天为什么没有眼睛,怎么不找你而找他呢?我前世作的什

么孽,今世要受到这种责罚呢?”说完,放开我。

掉身去伏在定基身上,像一个小孩似的,耸着肩头哭起来。

我站在床前,身子像木棍一样,直挺挺的,心像是一根被人绞得死紧的毛巾一样痛

得回不过气来。五岁小孩虽然懂很多事,毕竟还是小孩。二十五岁少女的心也许也易受

到伤害,但是她到底知道了忍耐,三十五岁的女人心理已经成熟,受到伤害也不会觉得

天坍下来。四十五岁的女人已经有年龄给与的悟性,任何刺激也不易渗透那层由岁月积

成的,包住了心的硬皮了。然而我那时只有十五岁,既然失去了五岁孩童的稚心,又复

没有二十五或三十五女人防卫自己的“挨了骂挂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当时的

感觉是一种切骨的恨混合着切骨的痛。

可是当时没有人注意到我。大家见阿姆哭得有点神经失常的样子,都围上去,劝她,

扳她的背,跟着她哭,任我一个人站着,咀嚼着,回味着母亲冷静的语调,那种语调比

她说的话还更使我痛苦,恨,及绝望。平时阿姆对哥哥的偏心我虽然气不过,但许多年

下来也习惯了,以为是当然的事,因为他是老大,他是儿子,他的书读得好,做人谦和,

对阿姆尤其亲切体贴。不像我什么事都是一阵一阵的,爱起阿姆来恨不得自己是一块泥

地,被她踏在脚下,恨起她来就希望她是泥巴。而定基,自我知事开始,就从来没有恨

过阿姆,这当然是因为阿姆对他特别宠爱之故,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阿姆对他竟

偏心到这种程度,居然气不过为什么我不死而他死,为什么我不代他死,而且对着所有

的人,表白她的偏心。

我独自体味着她的话,独自吞着一口口的苦水,独自怜悯自己的孤苦无依。父亲爱

的是姨太太,母亲爱的是哥哥,我呢?我惟有靠着自己的爱生存了。眼泪沿着我的两颊

流下来,我也不去拭,大家必然以为我是在哭定基,惟有我才知道我哭的是一些刚刚被

埋葬的希望。

有一只手轻轻拉我一把,把我轻轻地从人堆里拉走。

“不要难过,定玉。”

我不懂美云的不要难过是指什么而讲,但是当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她的

“不要难过”是不要为我自己难过。忽然,我觉得我们其实是很接近很相似的,我能完

全了解她的苦楚与她的寂寞,因为我也正在感受到。当然,我的是亲娘,她的是后母,

她的处境要比我苦得多。然而我们的不被珍视是一样的。

我当时的心理很复杂,一方面有点高兴我和她之间距离的缩短,另一方面,又有点

恨她看到了我的处境,把我拉到她站的那条线上,因为这样一拉,我以后不能用高高在

上的态度对待她了。想到这里不禁有点嫌她幸灾乐祸,就把她手推开,径自下楼去了。

她好像很能了解我的心理,就跟着我下楼,见我在换衣服,忙把鞋递过来,又把拖

鞋拿去并排放在床底下,她的态度带着长姐的味道也掺杂些仆人的恭敬,想必是平常做

惯这种事的,心里倒大大不忍起来。她生得这样好看细致,不该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的,

要是大姨夫还在,她还不是和我一样穿着蓝衫黑裙头上打着蝴蝶结,翩翩然做着中学生

吗?回到家,还不是像我们一样受着仆人的侍候?

“美云,陪我到后门口去坐坐,我心里难过得很。”

我们坐在塘边的凉台上,塘里连着我们的倒影,没有风,影子十分清晰,她的清秀

长圆脸,我的皮球脸,她比我高出一个头。

“真是没有想到,定基真的死了,以后不再和我们在一起了。”

她看看左右,悄声说:“你记得吗?有一天晚上小姨说她听见阁楼上箱子滚下来的

声音?”

“记得的呀!”

“那时候开始,我就晓得定基会死的,阁楼上并没有皮箱,那是爹爹的魂灵叫他。”

“真的,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二妈和外婆他们在说。”

我忖了半天,说:“你真的相信吗?”

她略略挑起了她一根细眉,肯定他说:“当然嘛,天下的事都有定数的,外婆说,

定基太聪明,太懂事又太细心了,注定活不长的,因为姨丈没有这样大的命养活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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