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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以爹爹才把他叫去的。”

“我倒愿意他来把我叫去呢,省得阿姆气不过。”

“小姨伤心时说的话,你怎么就当了真呢?说老实话,我倒是巴不得爹爹早点把我

叫去,这样活着受罪,有什么意思?”

“他把你叫去,那笔嫁妆费给什么人?”我心里虽然紊乱,还是忍不住要逗她一下。

“给二妈好了,她早就气不过爹爹留了一批东西给我了,尤其是那些首饰,我倒真

不希罕,如果我把钱和首饰都给她,她对我能好一点,我是情愿给她的,不过这些都是

空话,一个人的心是不会改的。”

月亮隐到树丛后,塘就暗了,我们在暗里等着,月亮慢慢又伸出头来,把塘水又染

得银亮亮的,像是什么富人撒了一批银钱,我看得出神,弯下腰,伸手去捞,小银片一

扭腰,就从我指缝间溜走了,人的生命不也是这样吗?看看闪亮的,一下子就不见了,

抓都抓不回来的,定基昨天还活着,今天就已在另一个世界了。

美云也伸手入塘,抚摸了一下,“夏天的水真暖和,跳下去淹死了也不会太苦的。”

我猛然缩回手,去看她,“美云,你在说什么?”

“我随便说说的。”

她不这样说倒也罢了,这样一遁词,使我对她的怜惜同情,像一阵巨浪似的没头没

脑的将我淹没,我攀着她的肩说:“美云,说老实话,最近大姨又给你苦头吃了,是不

是?我去对外公说,要外公去劝大姨,让你读书去,外公的话大姨有时还听的,反正你

又不必花她的钱,把那笔嫁妆拿出来就是了,不要急,多忍一下就是了。”不知道为什

么,定基的死与阿姆对我的无情令我一下子就成熟了许多。

“忍,忍,我不是忍到今天了吗?如果晓得将来有个出头日子,忍也不难,就是不

晓得哪一天才出头,所以有时忍不住。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为什么就该我吃这个说不

出,讲不完的生活呢?”她发气似的说,声音也比平时高了许多,看她不出,也有这样

大的声气。慢慢的,她叹了一声,又弯了腰去抚弄闪闪烁烁的水面,她的长发从肩后溜

过来,遮住了她的脸,我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美云,我们都会帮你忙的,你再等等。”

她好像没有听见,自己幽幽他说:“早上起来侍候她,吃烟、洗脸、梳头、早点,

进进出出的就要跑十遍,然后帮祖明穿衣服,这样大了,自己还不会穿,说出来叫人不

相信。服侍他吃早饭,然后,有时间,我到厨房去扒一口饭,没有时间就空着肚子陪他

到学校,然后坐在校门口等到中午陪他回家吃午饭,下午再送他,等他,陪他回来,然

后到厨房帮金素娘打杂做晚饭,或听徐妈使唤。晚上给她装烟捶背洗脚,裹小脚的人居

然会有那么臭的,你绝对想像不到。不打牌时,我把她侍候睡了自己才可以睡,打起牌

来还要递烟倒茶,送半夜餐,深更半夜才上得了床。祖善不在家则罢了,他在家时还要

听他使唤,一不如意,就大巴掌打过来,看他女里女气的,打起人来也够痛的。说起来

我是他姐姐,你们的表姊,暗地里我真是连丫头都不如。桂菊虽然常常吃苦,不过到底

是外婆自小买了来的,有时还疼疼她,大家也都同情她。我呢?我的苦是苦在骨头里,

要改面换骨才可以出头的。你说我应该忍,唉!忍,我不是忍到现在吗?”

我一时听得呆了,平时晓得大姨和祖善他们拿她不当人,常欺侮她作弄她,千万没

有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恶毒的在对待她,祖善他们也罢了,大姨是大人,又是和姨爹感情

很好的,怎么会狠到这种地步呢?我还以为自己有多么委屈,阿姆随便骂我几句,我就

受不了,这种奴婢不如的生活她怎么受得下来的呢?平时为了国一对她和善一点,我还

恨她,那真是太卑小了!

她还是俯身在塘面上,不给我看她的脸,但是塘面上点点溅溅的小漩涡告诉了我她

在流泪,我完全忘却了自己的烦恼,一下子站起来说:“走,美云,我们去告诉外公,

或阿爸,我们要想个办法。”

她温存的但是决然的把我拉下来坐了,才说:“有什么用?外公是明白人,什么都

知道的,但是他不肯出来管闲事的,现在更不会了,他们住她的,吃她的,你不知道?

姨丈也许会出来替我说几句公平话,但是有什么用,他不能整天在此,守着二妈,叫她

不要虐待我。坐下来吧,我们谈别的。姨丈现在心烦,定基刚死,更不能去打扰他了。”

我又坐下来,诚心实意的说:“美云,我以后再也不无缘无故的欺侮你了,我可以

对月亮发誓。我要像亲姐姐一样待你,也许过了夏天,我们一同到大姨跟前去求情,求

她放你出去读中学,那我们就可以常在一起,现在哥哥死了,我也只有一个人。”

她明知我一时说的是冲动的孩子话,但还是被我感动了,“唉,希望有这样一天,

我现在就是靠做梦过日子。也许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读书,不过你下半年不是

要到宁波去,进国一那个学校了吗?”

“谁知道,现在哥哥死了,家里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学校去补考,可怜的定基,

他一心一意要考第一名,那时候他如果肯跟我一起回来,就没有这件事了。”

“事情要后悔起来,是悔不完的。”

“你们两个十三点坐在这里做什么?”祖善在后门口喝了一声,“定玉,还不快去,

姨丈在找你。你过来,美云!居然躲懒起来,看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不要理他,跟我来,我们从小阿婶家的门边走。”我站起来,拉着美云从他面前

走过,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在我们身后大声地吐了一口唾沫,恶刻他说:“没有心肠的小娘,哥哥死了,也

不难过,却在外面谈闲心,怪不得小姨情愿你代替定基死呢!”

我按捺住了气,咬着下唇不使自己哭出来,进了屋,由美云到正屋去了,自己就上

了楼。定基已被移到献堂去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股还未散开的药味,床上

的席子有点皱,想必是阿姆哭时弄的,枕头上有一个头印,不深,床边的茶几上摆着他

的笔记本、书及一部被他翻烂了的《三国志》。看见这些东西,仿佛看见了他的人,他

的脸;生气的,皱了眉的,咧着嘴露着大板牙的得意的脸,再看阿姆时,或听讲时专心

一意的脸,各式各样的表情。他们一个个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使我开始怀疑他是否真

的死了?真的不再和我吵架了,真的不再骂我是“笨猪”了。

我一步一步的移到他床前,在阿姆坐惯了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去抚摸那个浅浅的

头印,大头,大头,我不知叫过他多少次了,吵架的时候,调侃他的时候,奚落他的时

候,叫时含了许多恨,但必定也有爱在里面,因为我现在就叫不出大头这两个字;我的

喉咙整个被悲伤堵住了。阿姆说小时候有人给定基算命,说他如能活过十六岁这个大难

关,就是大富大贵,一辈子吃用不愁了,但他毕竟没有活过,奇怪,一个算命的瞎子,

没有读过多少书的瞎子,看不见春天的花朵,冬天的冰雪的瞎子,看不见定基的脸——

那张充满了大人气的脸,那样一个瞎子,怎么晓得他的命运呢?怎么就会给他说准了呢?

他真的是活不过,真的是死了?可怜的定基,他在的时候,我们说不上三句话,就会吵

起来,多半都是我不对,我想向他道歉,不知他是否肯原谅我。

我惟一的哥哥!我埋下头,把脸放在他的枕头上,任眼泪横流下来,流到枕头席上,

流到他的头印上,他的脸会不会觉得凉飕飕的呢?

阿爸进来了,看见了我,微怔了一下,然后拖着脚缓慢地走过来,坐在床沿上,伸

出手来抚摸我的前额。

我把脸轻轻移到他的手掌心里,眼泪流过他的手指,滴在床上。

“不要难过,定玉,你阿姆伤心过了头,随口说的话,你不能放在心上的,知道吗?

不要哭了。”

“我是哭哥哥。”

他轻叹了一口气。

“你找我?”

“没有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不要气你阿姆,她太伤心过度了,你不能再气她,叫她

更难过,知道吗?你现在是老大了,给小梁做个好榜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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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把我送到宁波,鄞中在城西,校址坐落在一个小湖中央,只有一条弓背的绿色

木桥连到岸上,远看起来校址像一个独立在湖中的小亭,很有风致,进了学校才看出它

的陈旧苍老来。

我们在门房等,守门的老头一听说是找国一的,顺手在名牌板上取下他的名牌就进

去了。

“姑丈,定玉!”他兴奋的跑出来,才半年不见,他又高了不少,宽大的肩膀上平

稳地放着他的头,头发也留起来了,更像一个大人似的,看见他心里一阵牵动,和这样

一个人走在一起可以抵达十桩不快活的事。“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定玉的入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阿爸问。

“差不多了,就差训导处,及生活管理组长两处没有盖章,要她自己去才可以。”

“宿舍的事呢?”

“夏组长会派的,反正铺位是有的,鄞中走读的人比住校的多。”

“那很好,国一。定玉,你先跟国一进去办完手续然后到甬江饭店来找我,我带你

们去吃饭后我再上船。”

“姑丈你今晚就回上海?”

“唔,也该回去了,为了定基的事在乡下耽搁了好几个月。”

“真是没有想到定基会……”国一说,他为了大考没有下乡参加定基的葬礼,“小

姑现在好一点了没有?”

“还是差不多,事情虽隔了好几个月,她还是想不开,唉,也难怪她,定基的确特

别有灵性。你给你爹爹写信时提一句要他多写几封信回家劝劝她,他们兄妹之间一向要

好。我根本不能劝她,愈劝愈引起她的反感,你晓得你小姑那个脾气的。”

“一定的,姑丈。”

“你爹爹这一回生意怎样?我忙自己的事,也没有空写信问问他。”

“不太好,店里现在一共只有四个店员了,生意清淡得很。”

“没有办法,市面不景气。还到处受闲气,生意真不容易做,也亏得你爹爹。所以

你们小孩要多用功,大人赚点钱不是件易事。”

我听得有点反感,对国一说:“训导处在哪里,我自己去。”

“我陪你进去,姑丈且坐一下。”

晚上吃过饭,我们一起送阿爸上船,然后慢慢散步回校,月色很淡,四周隐在迷茫

的半明半暗中,我们牵着手走,那味道又梦幻又甜蜜,我将暑假三个月气闷的生活统统

忘光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单独的在一起,在一个大城里,没有家人环绕着,也没有

定基夹在中间,我有一种若得若失的安详的喜悦,因为这样我虽失了哥哥,国一却归我

独有。在迷茫的夜色中抬头看他,像看一个骤得的珍宝似的,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急什

么,有一年可以与他这样单独在一起呢!简直是美妙得超于想像了。

他好像觉得出我的包不住的喜悦来。轻轻地捏捏我的手说:“定玉,你长大了好多,

而且更好看了。”

我仰起头看他,他仍是比我高了一大截,我这半年多来倒并没有长高了多少,但别

的部分却发育了,身材上有许多令我偷偷害羞的改变,线条比从前好得多了,想必他已

注意到了。这个坏东西!

“你看见我高不高兴?”

“这还用问吗?”他又捏了我一下手。

“不过有很多人会因此而不高兴的,对不对?”

“小鬼头,什么人?”

“譬如像齐家珍、石玉芬那批人,天天给你写情书的。”

“那活该,为什么叫她们长得像丑八怪那样的呢。”

“咦,你封封信上都称赞她们生得如何漂亮如何美貌的嘛?”

“不过和你一比,她们就变成丑八怪了呀!”

“啧啧!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祖善那一套油腔滑调的?”

“你不喜欢我奉承你吗?”

什么人不喜欢奉承?不过,如果一个人实心实意地喜欢另外一个人,她会自然而然

地想听他讲实话的,他这种腔调是从来没有的,所以我不怎么喜欢,就换了个题目说:

“这个学校比起镇中来怎么样?”

“差不多,都是伪校,反正没有什么意思。”

“真的?那么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呢?像张教官劝你那样,到后方去?”

“你真是,又来了,到后方去谈何容易,可以凭空生翅膀飞去吗?钱呢?”

“只要你想去,大舅总会想办法的,你是独子!”

“不见得,爹爹爱钱的程度和姑丈不爱惜钱的程度一样,他不见得会听我的话。”

“不过为了你的前途,他当然肯的。”

“你总是喜欢用这种吓人的字眼,听起来好肉麻。”

“这有什么肉麻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前途的,好坏不管。”

“你倒和爹爹去谈谈前途看,他立刻会说不要拿高帽子吓人,他就是一个学徒,还

不是赤手空拳打出一个天地来了,让我进中学,将来还要给我进大学,什么叫前途?还

不是完全靠自己,有本事的人进什么学校都会有前途,甚至不进学校,像他那样不会饿

死。没有志气的人,像王家的大少爷祖善,进了几百个中学后还是一个浪子。”

“大舅反正离不开一个钱字,前途并不一定是指有钱、有办法而讲。不过他的话也

有他的道理。”

“就是呵!”

“不过如果你真想到后方去,像你这样的身体即使讨饭也可以讨到的,不一定要用

他的钱。”

他好久也不说话,最后说:“其实这个学校也不算太坏,现在你来了,我更不想走,

索性等读毕业了再说。”

“你如果有心走,我随时随地都跟你走。”

“何必呢?千里迢迢的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读书,举目无亲,惨惨的,犯不着,我不

相信伪校出来的学生就一定没出息,后方出来的就个个出人头地,读书都在于自己,像

爹爹说的。”

我心里有点烦,说了半天,又绕到老地方来了!“读书本身是一件小事,一个人认

为应该做的事而不做则是不对的。”

“啊哟哟,定玉,你真是长大了啊,说话也比从前深奥得多了,嘿!”

可能是因为定基的死,可能也是美云不幸的遭遇以及我暑假中的寂寞,反正过去三

个月中,我思索了很多,也感触了很多,有许多地方的看法都和从前不同了,和国一这

场话谈下来,对他不禁有点失望,他与小时不同,也与我想像中的人不同,在他粗大雄

伟的身架里,并没有一股我盼望的勇劲气魄。有些人虽然一事无成,可是他至少有许多

梦想,愿望,想做点什么的念头,而国一竟连这一点都没有。

“那你是不是还喜欢鄞中呢?”我再问一句。

“马马虎虎,而且先生们对我都满好的。”他松开了我的手,伸到裤袋里,摸出一

包东西来,“喏,这是吃完饭我溜出旅馆替你买的花生米,被你拷问了半天差点都忘

了。”

我高兴地接过来,朝他抱歉地笑笑,有点觉得自己很煞风景。他这点细心的好处倒

是和从前一样,能记得别人喜欢吃的零嘴爱好什么颜色,这一点他像舅母,在小处能十

分体贴人家的。

我们在环湖路兜了一圈,他就带我回校了。因为还没有正式上课,走读生又多,所

以晚上四周静悄悄的。学校房子虽陈旧点,比起镇海的来壮观多了。过了桥就进门房,

拿自己的名牌进校,先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石灰地的,走廊的右手是办公室、图书馆、

劳作室、体育室、课外活动组、卫生所等等都是一个个连起来的房间,门窗对着走廊,

走廊的左面是高中部的教室,一大排房子,一楼一底,走廊尽头是一个小门,过了小门,

迎面是一座崭新木的红漆房,和教室办公室这一部分垂直的,也是一楼一底,上面是男

生宿舍,楼下是饭厅、休息室、阅报室及教员起坐间,红楼的右端隔了一个小门的是我

们女生宿舍,左端可以通到厨房伙夫杂房。初中部的教室在办公室的那一面,靠着厨房

的,房子更陈旧点。女生宿舍的房子也很旧,但是有一个很小巧的庭院把男生宿舍隔在

墙外。

女生宿舍也是两层楼,楼上楼下一共有十二间房,十间大房两间小房,大房是寝室,

两间小的一间属于女生宿舍舍监孙先生,另一间在楼梯边是丁嫂睡的。每间寝室睡六个

人,三个上下铺和三个相当大的书桌一摆,房间就显得很挤,书桌前坐了三个人,别人

就不好走路了。所以我们平时很少用书桌,要用功也只好在床上。

白天国一已经陪我到处看过,女生宿舍他乘机也来看了一下,我的寝室在楼下第三

室,我白天进来时就把铺盖解开铺了床了,并由室长童宝珍带着去见过了孙先生,她也

是我们高一甲组的级任导师,我一看见她就很喜欢她。她是北方人,讲一口标准的国语,

比起我平时听惯了的宁波官话,清脆动人多了,她有一个鹅蛋脸,下巴右边有颗黑痣,

很俏,眼睛很亮,把嘴鼻的缺点都遮掩过去了。人生得矮小,倒也不胖,宝珍说她是离

过婚的,学校里有很多单身的男先生都在追她。

国一把我送到小门边,冷不防的把我夹在他的双臂之中,托起我的下巴。他的唇接

触到我的嘴时,我呆了!因为千万也没有想到嘴唇的接触可以带来这么大的麻醉。

他在暗里小声笑道:“把嘴张开,笨小娘!”

我一张嘴,他就把我吻得透不气来,远不如刚才的令我陶醉,于是我忙把他推开。

“你怎么这样?”

“这就是接吻呀,笨小娘,喜不喜欢?”

我把头靠在他胸前,轻摆了一下。

“慢慢来,我会教你的,等你会了包你天天求我吻你。”

等他再凑下脸来时,我逃脱了。进了小门,再转过身对他刮了一下脸颊羞他,才把

门关上。

我依着门,对着那个空落的庭院望着,院里只有一棵冬青树,在轻冷的月光下,站

得挺直的,对快来的秋霜及冬雪已有了充分的准备似的,和它一比较,我显得很茫然毫

无准备,因为我不知道高中三年的生活将带来些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应付,将来的

日子是平静的,是动荡的,是快乐多于忧愁还是平凡得不值一提的生活呢?我有很多吊

在半空的想望,很多荒谬的梦,它们是否能变成现实呢?一个人在踏进一个新的生活时,

是否是如此惶惶然,如此亦忧亦喜?还是,我把一切看得太严重了呢?我是否能像冬青

一样,什么灾难欢乐来时都能挺身而立,宁静的接受呢?我不能的,世界上有几个人有

冬青的能耐?不过我可以学习,我是这样的年轻,而且,我已经得到了国一的心,我们

两个人在一起,是可以克服任何一切的。

离正式上课还有三天,但是我的寝室里,人都来齐了。我进房时大家都还没有睡,

宝珍给我一一介绍了,除了穆英之外,她们都是高班的,彼此原来都认识,和我略略点

了头,又去聊她们的天了,把我冷落在一边,我也正好趁机会细细打量她们一番。

童宝珍是高二乙组的,长得平常,却有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不太理睬人,别

人好像也不理睬她,我对她的印象不好,但到后来才发现她的好处。她像一颗盖满了灰

尘的珠,不去摩擦它,它是不肯发出光亮的,她很静,喜欢看书。睡在我对面的是我同

班同组穆英,黑黑高高直直的,生了一脸红斑,眼鼻嘴下巴都挤在一起,乍一看,脸上

有五个洞挤在一起,样子很讨厌。

另一个睡上铺的是高三乙组的袁芬,也很黑,可是很俏,一个尖下巴尤其好看,她

是那一组的惟一女生。

宝珍是睡在她的下铺,睡在我的下铺和穆英下铺的两个是高二乙组的。两人一下子

就引起我的注意。我的下铺是沈慧英,生得非常好看,白皙秀丽,笑起来眼睛妩媚地眯

着,小嘴角有两个小小的酒涡,牙齿细白,一双手又软又白,身子也很柔美,一个十足

的女性的女孩,说话声音很好听而且做作地拖着尾音,她班上的男同学很多为她风靡的,

但她对他们都是一律的,笑眯眯的不拒绝,却也不接受,她就和宋曼如一个人好,宋曼

如就是睡穆英下铺的那个女生,生得也很端正,不过举止态度就没有那样气质,处处带

着男性的粗豪,笑起来也声震屋子,不顾一切的样子,后来我晓得她的父亲是宋德明,

一个姓朱的大汉奸面前的红人。她家里很阔,所以她的气派很大,带很多珍贵的外国糖

果给我们吃,宝珍根本瞧不起她,所以从来不吃。我虽然不挺喜欢她,但对糖果却不能

拒绝。她家里还常送菜来,她就和慧英两人半夜吃,又说又笑,闹得人睡不着。

我在宿舍里住了一个多礼拜之后,就发觉她们两人之间有点好得不正常,她们不但

白天形影不离,而且晚上也挤在一起睡,搂在一起接吻。曼如总是跑到慧英床上来睡,

我在慧英上铺,有时她们谈笑震动得太厉害,我就会突然醒来,就伸头看她们,她们也

不顾忌,我因为特别喜欢慧英,所以也不在乎她们把我吵醒。可是宝珍对她们就很不客

气,她如果醒了,就会下床来到她们床前干涉,迫着曼如回自己床上去,因为她是室长,

曼如只好听从。

沈、宋两人都不喜欢她,说她是假道学,生得矮小,脸上蜡黄,所以班上男生都不

理她,不像宋、沈两人总是给他们包围着,童就吃她们的干醋,于是到宿舍来找她们的

麻烦,出这口气。宝珍明知她们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倒也一点都不理会,读她的书,做

她的室长,脸上很少有笑容,我也觉得她太凶,而且一点见不得人家要好,也未免太过

分。她也不太爱理我,因为有一次我和国一在环湖路散步,她在钟楼底下看书,大概觉

得我们两个的样子大肉麻,所以从那天以后就不太答理我,我觉得她不近人情,也不在

乎她,反而和宋、沈两人去接近。

一直到有一天,寝室里出了一件事,显现了大家的真相,我才看到她的可贵的真面

目而对她的态度也完全改变过来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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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外活动组或是生活管理组的组长夏成德,我在注册那天就觉得他不是一个为人师

表的先生,国一也曾警告过我他不是一个好东西。因为他和宁波的汉奸头朱某人有点裙

带关系,所以他在学校里作威作福,连训导长,他的头顶上司,方驼背,都要让他三分。

夏成德生得白胖白胖的,一个扁扁得的脸,鼻子像是被人抽了鼻梁骨似的软巴巴的粘糊

在中央,两只大凸眼,看见生得俏丽的女生马上眯缩起来只剩一条缝。一个嘴巴,令人

作呕的整日半张着,满嘴的唾液挤在嘴角及牙齿缝里。看女生时它们就湿拖拖地挂出来,

等他感觉到了才一下子把它吸回去。他坐着时爱把脚架在桌子上,抖呀抖的,站在他面

前与他说话的学生会被他抖得天旋地转,像坐在船里一样,即使平时有口才的学生也会

被抖得结结巴巴的。他站着时喜欢把肚子挺出来,两腿分开,一个手指挖鼻孔。天热时

他上身只穿一件汗衫,下面穿了夏布的西装裤,裤腰松松的吊在腰际之下,透过汗衫,

我们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肚脐眼,一突一退的随着他的呼吸进出,像一条蠕蠕而动的

大爬虫。我们吃饭时,如果轮到他巡视饭堂,他总是在女生这几桌转,一面挖鼻孔,一

面凑到几个好看一点的女生的颈子边,眯着眼睛问:

“让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好菜,唔……好香呀!”还吸了两下鼻子,顺便把吊出来

的口水也吸回去。

最令我们起火的一件事就是他每晚来女生宿舍巡夜,巡夜的目的是来点一个名,看

看每个学生回来没有,以及看看大家有没有在赌博或做其他犯校规的事。照说舍监孙先

生可以做的,像其他学校一样,但他偏偏倚仗是生活管理组长之名,一定要自己来,反

而在方驼背面前说孙先生太好说话,由我们学生牵着走,要他和孙先生一起来才可以。

有时他甚至不等孙先生,一个人悄悄的就来了,我们身上只穿了内衣短裤遮都遮不及。

有一晚,大约是上课一个月左右,他十点还不到就来查夜了,只有他一个人,东倒

西歪的腾进我们房里,手里拿了一份点名册和手电筒,宝珍、穆英和袁芬已经睡下了,

我伏在床上,把头吊在床边,在听睡在下铺的沈慧英和宋曼如讲话。宋正搂着沈的脖子,

在学她们班上一个男同学在黑暗中想偷吻她的情况。我和慧英都在神经质地发笑,所以

没有听见他进来,等到他一屁股坐在沈慧英的床上,我们才看见,我同时闻到他身上的

一股酒气,及看到他脸上又红又光的颜色。

慧英她们平时和他嬉笑惯了,所以躺着没有起来,慧英还发娇似的说:“还没有到

时间嘛!”

“呀!好一对甜蜜的小夫妻!”他说,用点名册轻轻敲了一下慧英的肩头。

慧英不好意思,想爬起来,身上又没有穿什么衣服,只好不答理说:“咦,夏先生,

吃了什么人的喜酒了,是不是?”

“哪有什么喜酒,等着吃你的呢!什么时候请你的夏先生吃一杯呢?快了吧,男朋

友这么多!”

“有什么男朋友,等着你介绍嘛!”

“真的?好,我有一个现成的,要不要?”

“谁?”她们两人忍住笑问。

出乎我们三人意料的,他竟然弯下腰,压在她们两人身上,把脸凑到慧英面前,用

手电筒指着他的鼻子说:“我。”

睡在外床的宋曼如,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同时,一骨碌跳下床,抓了一件衣服披着

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慧英有点窘,又有点着急,却又不敢得罪他,只好强笑说:

“夏先生,你真的喝醉了吧?等我明天到夏师母那里去告你一状,看你怕不怕!”

“哼,我夏成德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那个黄脸婆,笑话!”

“你不怕,我是怕的。”

“真的?”他又伏下身来,冷不防把手伸入慧英的毯子里说:“你真的怕,让我来

摸摸看,你的心跳得快不快?”

慧英半天作声不得,由他在她胸口上玩弄着,我和宋曼如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我一身发冷又发热,动不了。曼如也不上去把他拖开。我把她恨得入骨,自己却又不动

手,室内只有夏和慧英喘气的声音,忽然,宝珍从床上一跃下来,不知她哪里来的力量,

一下把夏的手从毯子里拉出来,拾起掉在地上的点名册,啪的一下摔倒他的脸上去。

“滚出去!你是人还是兽,我们出了钱来读书,是给你玩弄的吗?”

夏先生没有防到,先是一惊,酒也醒了一半,站起来,手指着宝珍说:“你疯了!

你竟敢侮辱师长!”说完跨上一步,伸手在宝珍脸上噼啪两声,就打了她两个耳光。我

气得发抖,但身上反而是软的,动不了,宝珍也不在乎,把头往上一挺,冷笑着说:

“师长,哼,不要是狮子吧!”

夏先生还要上前动手,宝珍灵敏地抓起曼如的枕头往他脸上一扔,同时对我说:

“快去把孙先生找来,我们可以评评理,这里有的是人证!”

孙先生来了,跟了一大群同学,挤在门口看热闹,夏先生沉着脸,指着宝珍对孙先

生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个舍监怎么做的?这个野东西居然打骂起先生来!你先

把她看守起来,我明天就把她开除掉,真是岂有此理!”

我早已将整个事件照直对孙先生讲了,孙先生人老实,又是一个女人,当然不能质

问他的下流的行动,只好说:“你请回吧!夏先生,女生宿舍的学生当然应该由我来管

教,这是我职内的事,您事忙,以后查夜的事还是让给我,也省了您很多麻烦,省得无

端找气恼受。”说完,对宝珍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夏先生道歉,他做错了事也轮不

到你做学生的来管教。何况夏先生是堂堂一个生活管理组长,有地位有教养的人,不会

做什么越轨的事,即使有什么地方令你们不服,我相信他也不是有意的,还不赶快向他

道歉!”

宝珍平时很听孙先生的话,但这次她一点也没有服从的意思,正眼也不看夏先生说:

“要他先向慧英道歉,我才道歉,不然,我宁愿被开除的。”

夏成德下不了台,涨红着脸,叉着腰,口水涌在嘴边,险临临的直是要流下来,直

哼:“这,这像什么话,这还像什么话?!”

门口有一个人忍不住,咕咕地笑起来,接着哄的一下,大家都笑了,孙先生藉故对

她们说:“还不赶快各自回房去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夏先生也暂时请回去吧,不早

了,她们明天还有早操,我叫宝珍明天到办公室来向你道歉就是,你们大家赶快让开给

夏先生出去。”就这样,她半下逐客令,半哄的把夏先生送出去了。从那晚起,我们在

背后叫他下流先生。

他走后,孙先生瞟了一眼睡在床上的慧英,对我们说:“大家都可以睡了,时候不

早了,宝珍,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宝珍跟她去了有半小时左右才回来,我们都没有睡,见她回来了,大家齐声问她:

“孙先生和你讲些什么?”

“没有什么,就叫我当心点,以后少睬他,少惹他。”说着就预备睡了,慧英忙下

了床,过去拉了她的手亲切地说:

“都是我连累你的,宝珍,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万一他要与你为难,我们一起

到方驼背面前去替你说情,真的!”看她说话的神情,我知道宝珍在她心目中,已由一

个不足道的老处女变成一个英勇无敌的女英雄,这样想的不止是她一人,我们对她的评

价都与前不同了。

宝珍冷冷的回道:“他自己做了下流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我谅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万一他有什么举动,我自己会对付他,你可以不必费心。你更不用谢我,是我自动的给

他难堪,倒不是为你。不过你以后自己当心一点,人要先自重人家才敬重你,房间里有

六个人,而他偏偏要找你轻薄,侮辱你,一定有道理,你自己也明白,你应该负一部分

责任的。”

慧英脸赤红,大家屏声不响,等着她反击,出于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生气,反而

低声说:“我知道。”

宝珍也呆了一下,大概马上觉得自己说得太刻薄了,所以就和缓着声调说:“睡吧,

很晚了。”有点姐姐的味道。

房里熄了灯之后,我躺在床上,听着别人的鼾息,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这一件

事给了我无穷的感触,最大的最强烈的一个是我对于自己的认识。

世界上有些人是敢作敢为的,像小说里的英雄豪杰,像现实里宝珍那种人。她平时

不出色,默默无闻,躲在床上看书打发时间,有意外的事,挺身站出来,大家看到的不

是平时的她,而是光芒万丈,代表了真理与正义。像她这样,是真正的人,可以做点事,

可以领头的人,这样的人一旦被人发现她的真面目,人家会对她肃然起敬,而这种敬重

是持久而深沉的。我对室珍的爱戴和敬重是从那晚开始的,后来逐渐由于她的志向举动

更加深,而她也成为我可诅咒的生命中,惟一纯洁的珍品。

有些人是猛作猛为的,没有宗旨,没有一定的标准,没有什么理解力及分析的头脑,

如果跟了一个有头脑的领袖,他们是有用的,不然,他们只给人们害处。

有些人是不作不为的,既不领头也不跟随,没有自己的意志,对他人的意志也没有

兴趣,对事对物都抱着一种消极的旁观态度。

有些人,最可怜的一种人,是敢想而不敢有作为的,像我这样的,我有许多理想,

或者是梦想,但多半只是想想而已,我有正义感,我知道是非,但正义感与是非的鉴别

力都不够强壮,不够使我做出受正义感驱使的行为来,就以下流先生对慧英这件事来讲,

我当时是忿火中烧,恨不得跳下床来,将他一把抓起,摔到门外去的,但我只是瘫痪地

伏在床上,半是没有勇气,半是被一种不良的,想看戏的念头阻止了。等到宝珍做了我

想做而没有做的事之后,我立刻在心里鄙视自己并恼恨她,因为她有一种勇气是我想有

而没有的。我这种品质的存在抑或是某种品质的不存在,在那次事件后发生的许多小事

更表现得明显。

我的第二个感触是对宝珍的深一步的了解,平时觉得她张口大道理闭口大道理十分

讨人嫌厌,现在才知道她不是空口讲讲而已,她的举动是循照着这个标准毫不妥协的做

的,她这样做不是为了别人或是给人看的,而是完全为了她自己心里的平安,她不会觉

到别人对她的反感或冷淡,因为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像她这样的人是孤独的,不

快活的,但是她自己不会觉得,因为像她这样的人,法则比人高一筹,标准也比人高一

层,生活的目标与众人不同。她生来应该是孤独的,不适宜任何团体更不适合于伪区学

校的腐败纷乱生活,不过,也惟有像她这样的人存在于伪区,使别人也自然而然的振作

起来。

这个事件之后我对慧英、曼如的态度也大有改变,对慧英因为她长得太好看,我对

她,虽然有点看不起,但还是有点偏爱她,何况,她最大的弱点,她后来对我说,就是

喜欢给男人们抚弄,她对下流的举动,除了有点在大家面前不好意思,暗中是很乐意的。

有些人或许会觉得她贱,但有些人能了解她对肉欲所给与的快感,她是一个软弱的女性,

她是生来喜欢被人玩弄的,这是她的弱点。我对宋曼如的态度,就有很大的改变,我开

始十分不喜欢她,因为我觉得在慧英受难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该站起来帮忙的,然而她

不但马上逃开了,而且,一直站在他们面前,带着看戏的心情与快感在看下流的表演,

事情过了之后,她马上回到慧英的床上,抱着她用好听的话安慰她,然后,又小着声音

问她当时的感觉,是不是有一种快感。后来当她和慧英闹翻之时,她又将那晚慧英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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