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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说的话,绘声绘色的在宿舍里宣扬出去,并在背后说她是自己下贱,把下流的手拿进去

的,慧英的坏处是与生俱来的,而她的坏处则是自己一手培植一手扶养起来的。前者是

生来的软弱轻贱,后者是人为的恶毒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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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新的学校、新的环境以及新的同学,我都还觉满意,而高中的生活,也带来了

许多新奇的事,所以第一学期,我是过得相当好的,虽然如此,我还是时常回家,尤其

是第一两个月,回家的原因是为了阿姆。

自定基死后,她简直是换了一个人,终日不言不笑,对任何事都淡然,对任何人都

神情恍惚,与她说话,她很少有什么反应,因为她根本没有听见。她对我的态度虽然也

是如此,但与定基存在时相比,却和善多了。和善而不关心,她好像知道我的时常回王

新塘是为了解她寂寞,所以她有时提起精神来问我一些学校的事,问了几句,就问完了,

于是我们就寂然对坐着,她的眼光又恍惚起来,我知道她必然又沉入那些痛苦的回忆里

了,想要劝她,却又劝不出来。因为心里对她那天说的话还是有点恨,但每次一回学校,

她那种落寞可怜的神情又在我眼前晃动,使我不忍,使我又往家里跑,这样往返着,虽

然不能完全解她的愁苦,至少她可以晓得除了定基以外,她的女儿也是爱她的。

我每次回家给我最大欢迎的,还是茵如,她已被决定嫁给竹家村一个地主的独生子

了,因为大舅他们不赞成茵如读中学,而茵如自己对进中学也不发生兴趣,情愿在家中

学学针线,做做女红。舅母也乐得留她在家做伴,她对这种刻板无味的家居生活也不在

乎,我每次回家她反而取笑我说:

“呀!女状元回来了!”

她还是长得团团圆圆的,一脸无邪,一脸和气的样子,与小时没有两样,我还是可

以控制她,命令她,她从不与我计较,与争辩,我取笑她要做新娘或说她想老公等事她

也从来不生气,只红着脸笑笑就算了。

她的过分的柔顺,女性,过分的没有主张有时令我生气嫌烦,加上她不爱说话,就

显得她索然无味。另一方面,我在学校里有许多新朋友,新事情,使我十分兴奋,我回

来时总是告诉她,但是她好像没有很大兴趣,更不能了解。开始时我还耐着心跟她解释,

逐渐的,我就懒得对她讲了,而另外去找一个听众,那就是美云。

美云真是出落得十二分动人可爱了,黑沉的眼睛,垂着的时候多,那一抹长睫毛轻

轻的盖在苍白的颊上,看人时,眼睛里满是说不出来的话及无语的叹息。很少有人能对

她眼睛注视两分钟而不对她发生怜借的,她的苍白的脸把她那颗黑痣衬得更黑,而不减

她的妩媚,她的唇很薄,带着淡红,双唇总是闭着时多,开口时多半是为了要咳嗽,而

不是为了说话,她的咳嗽并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种习惯,每次被大姨责骂时,或被祖明

拳打脚踢之后,她会不自觉地轻咳两下,可能是表示她内心强烈的抗拒,但这咳声,在

我听来却是充满了凄凉与寂寞。

“咳,咳,咳,痨病鬼似的,怎么不给我咳死哦!”每次她咳嗽,就会引起大姨这

种毒骂。“快给我死出吧!”

美云就会悄然地消失在帘幕外,因为她身子很单薄,走路都是轻飘飘的,不大听得

见她的脚步声。她每受一次责难,给大姨叱出去之后,我知道她的去处,所以她一走,

我也溜出堂屋,出了侧门,走过寂然无声的画廊,开了后门到后塘来,不管天气冷热,

她都会在那里,低垂着头,长发溜在胸前,露出一截娟秀细长的颈子。她很少流泪,虽

然她的黑眼睛里满是泪影,但她总不使它们流到她静白削瘦的脸颊上来。

有一次,我们这样静坐在河堤上。

我问她,“美云,你怎么不住到美香或美英家里去,她们都是你的亲姐姐,她们不

会待你这样坏的。”

她答道:“她不许我和她们走动。”

我说:“那才怪,腿生在你身上,你只管去好了,反正她们会收留你的。”

她说:“那你就错了,亲姊姊也可以势利的,美香的丈夫根本还在帮二妈管账,美

香要收留我也不敢,怕得罪了她。”

我说:“那你就到美英家里去,你的嫁妆费不是都在她手里吗?大不了你给他们钱

好了。”

她不说话。

“怎么,他们也不欢迎你?”

“倒不是,美英的男人太欢迎我了,美英不开心,所以我不好常去。”

我愣了半晌,才会过意来,不禁笑着逗她,“谁叫你长得这样好看呢!”

“你又来了!”她也笑了,从心里欢喜出来的笑。大概是因为她平时不太笑的缘故,

所以笑起来又是一种分外的妩媚,嘴角俏皮地往上微翘,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

“真可惜你不能出来读书,如果你来鄞中,包管那一批男生要为你疯狂的。”

她的笑一下子就不见了,轻喟一声说:“命苦又有什么办法,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

你,自由自在,来去像小鸟一样,还可以和你心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好吧?”

“谁呀?”她问得太突兀。

“国一嘛,还有谁。”她瞟了我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提国一的名字时,她苍白的脸颊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配

着她墨黑的眼睛,特别清丽,每次她有这种害羞的情况时,我的心像被人丢在积雪里整

个僵住了。

“还不是那样,上次外婆生日,他不是回来过一次吗?你难道没有看见他?”我的

声音也随着我的心,变得僵硬了。

“看见的,他长得比祖善都高出一个头,好神气。”

“学校里有好多女生都喜欢他呢,他对你说了没有?”

她低下头去玩水,头发又溜了下来,我看不见她的脸。

“他也许对别人说了,我不知道。”

“怎么他不敢对你说,怕你伤心吗?”话刚说出口,我马上后悔自己的孟浪,这不

是证明我自己对她的妒意吗?

“定玉,我只有你这个表妹还肯和我谈谈心,听我诉诉苦。我也把你当亲近人,什

么话都对你说。我不懂得有时你故意说这些使人受不了的话做什么?是不是怪我问多了

呢?还是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呢?如果是的,你要对我说,我是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不像

你们会说话。”

我用一只手臂去扶她的肩,用嘴轻触了她一下长发,表示歉意。

“他每次回来我都没有和他说上三句话,”她幽幽地加上一句,“所有的人都宠他,

都包围着他,你想他怎么会来理我,这都是实话。”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因为国一是林王赵三家长辈的宠儿,外公外婆对他的爱是

不用说了,外婆的黑脸上,平时没有笑容的,只有看见他,还有小梁,才有一丝笑意。

大舅对他表面上很严,暗底下是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打算的。舅母更不用说了,一则他是

独子,二则他对她很孝顺体贴,茵如待他如待神一样,如果他说屁是香的,她也会相信

的。阿姆向来喜欢国一,说他懂事,自定基死后,更在无形中移了一部分爱给他。大姨

呢?虽然表面上对祖善兄弟宠惯万分,心里未尝不晓得他们的没有出息,所以每次他回

家,她都对国一表示特别好感,夸奖他,以刺激祖善他们的嫉妒心,而使他们上进。这

样,每次国一回家,都是你争我夺,对他表示宠爱。他们都是长辈,他一概都要敷衍,

不能得罪的,以致他回家一次,没有得到休息,反而精力皆疲。回到学校,在我面前抱

怨,说也奇怪,他虽抱怨,但家里一有事,他却又急着回去了。有时他说他恨大姨,恨

她和小阿婶的弟弟有点不清不白的关系,恨她对待美云的刻毒,恨她纵容祖明的为非作

恶,然而他回家,还是照样敷衍她,这和他小时候的嫉恶如仇的脾气有点不同。但是我

每次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就说现在他们一家靠大姨,他不能得罪她。

“美云,国一上次回来对大姨的态度还好吗?”

“很好,怎么?”

“他回去对我说,他看不惯大姨和马浪荡的鬼样子,不像一个做母亲的。他们到底

什么样子?每次我问你这一件事你都不肯痛快说,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见我换了话题,好像松了口气,轻轻地把长发拂到肩后,且不说话,只对我神秘

地笑笑。

这就是我最欣赏她的地方,无论她的处境有多坏,心情有多么落寞,前途是多么无

望,她仍然保存一份纯洁完整的稚真,我相信,如果她和我们一样幸福的话,她一定比

我们都调皮。茵如的性格像一池死水,乏味的静,即使有人掷小石进去,她也只起一个

小小漩涡,马上就平复了,美云则是一条清溪,平时咽咽呜呜的轻泣着诉不完的怨恨,

如有人掷石子进去,它也会绕着石子格格的笑一阵,闹一阵,表示它是活的。

“说呀!”

“他们今天晚上有牌局,你要不要来看?”

“阿姆不喜欢我去吊桌脚的。”

“今天没有小姨,只有舅母、小阿婶及他们两个,我要侍候茶水的,你就算是陪我

好了。”

“在哪里打?”

“小阿婶家的仙子间。”

“你要我什么时候来?我不能睡得太晚,明天要回宁波呢!”

“怎么,这一次这么快?”

“快月考了,要回去准备。”

“你真开心,来来去去去,多么自由!”

“好了,到明年你二十岁,拿到那笔钱,就可以出走了。”见她还是不开心,我就

换了话题说:“嗳,怎么我每次回来祖善都在家,又在打什么人的坏主意?”

她对着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知道,并且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暂时不要对任何人

说,答不答应?”

“当然,当然。”我忙不迭地回答。

“他在打……”话还没有说完,祖明在后门口叫她,她只好站起来说:“下次你回

来时再对你讲。晚上来,不要忘了。”

小阿婶家的仙子间十分讲究,细长条的印花地板擦得雪亮,打着滑脚的蜡,对天井

的一面,一排晶莹的落地长窗,上午太阳豪迈地从玻璃窗外洒进房来,房内一室金光,

人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真舒适。晚上拉拢了紫金的帷幕,牌桌四周点了乳白的高烛,闪闪

亮光,在紫金的幕上轻舞,又是一种神秘的美。我进去时,只有徐妈和美云在侍候,小

阿婶家的佣人已去睡了,徐妈年老,坐在屋角打盹,美云则站在窗前,以备随时呼唤。

舅母对门坐着,先看见我,咦了一声说:“定玉,你还没有睡?”

大姨听舅母说,转头来看我,不耐他说:“我刚把祖明打发掉,你倒又来了,这样

大了,还要吊桌脚。”

马浪荡插了一句:“她也许不是来看牌,而是来看看我这个小阿叔的,对不对定

玉?”他是小阿婶的胞弟,原名马一鸣,但是年过三十,尚未成家立业,一天到晚游荡

生事,我们就给他起了马浪荡的绰号。他人生得矮小,脸白眉细,像一个唱戏的,一身

一脸毫无特出之处,不知道大姨为什么看中他。

听他这样说,大姨顺手“啪”的打了一下他的手背,笑骂道:“阿叔阿叔的,谁和

你认了亲的?嗳,嗳,碰,七万碰一个。”

舅母和小阿婶必定是看惯他们的情形了,所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打他们的牌,

我和美云互看一眼。

“啊哎,再给你打几下,这只手要做馒头了,看不出来你这双手这样细嫩,打起人

来倒结棍。”他说,顺手扭了大姨的手背。

“当着小辈面放尊重点,做阿叔总要有点阿叔的样子。”大姨瞟了他一眼。

“定玉你来,坐在舅母这里,帮我看看牌,我的眼睛愈来愈坏了。”

“舅母,我看看就要去睡了,明天一早就要到大吃头去搭船的。”我连忙推托掉,

却在门边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这样正好看大姨和马浪荡的举动。

马浪荡一只脚脱了鞋,穿了红袜子的脚尖在大姨的小腿上,上下揉搓,揉久了,跷

起来,架在大姨的膝盖上,大姨一手打牌一手轻轻摸他的脚背,有时顺了手,就一直摸

到他小腿上去,桌面上,他们两人若无其事的打牌,我看得简直入了神,他们的动作这

样随便亲呢,他们的关系绝不止于一点打情骂俏,那么到底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呢?我一

想到不堪处,只觉得肚子里有火,一阵阵往脸上烧,几次想站起来走掉,但眼睛偏不争

气,不肯放弃桌子底下的把戏,有一副牌打完,马浪荡回头看我,我的眼睛来不及掉开,

他看见我看见他们了,他不但没有将脚缩回去,反而故意将架在大姨腿上的脚抖了几下,

然后再向我得意地(目夾)(目夾)眼睛,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站起来只和舅母招呼

了一声,就走了。

在房门外,听见大姨说:“定玉这小娘愈来愈不懂礼了,我不知和德贞说了多少次

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放她去读书做什么,将来麻烦有的是呢!看着吧!”

我重重地在水门汀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美云也溜了出来,拉拉我说:“你理她做什么?”

我恨恨的说:“你怎么受得了的,他们那副样子!”

她说:“她又不是我亲娘,我才不在乎,再说,爹爹死了这么多年,替他生气也无

用。”

“话是这样说,不过你看着难道真不气?”

“哼!比这更使人生气的事多呢!我如那样容易气,也活不到今天了。”

“你的忍耐心不错。”

“还不是磨出来的。”

“来,我们再到河塘边去坐一下,我憋了一肚子的气。”

“也好,不过我不能坐太久。”

“好,你顺便把下午没说完的事说给我听。”

她一时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她在暗中吸了口气。

“怎么,不肯啦?”

“也好,说给你听了也好给你一个防备,万一……”

“原来是与我有关的,那更要听了,快来。”

才走了几步,仙子间大姨在叫:“美云,美云,你又死到哪里去了?”

她在暗中捏了我手臂一下,算是道别,就无声的走了,留我一人站在墨黑的天井里,

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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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有快乐的童年,我没有;很多人有快乐的少年,我没有;很多人有快乐的青

春,我也没有。可能我都有过,短暂的,而自己不知道。或者,自己知道却不能满足。

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我结婚以前的日子或多或少的都带着痛苦。其实想得深一点,许

多痛苦都是不足道而带点夸张的。年轻人,好像觉得自己生活在痛苦中,生活才有意义

似的。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的痛苦都带点甜意,和生命中许多骇人的痛心的事比起来,

真算不了什么!彻底说起来,什么是痛苦呢?无法测量无法计算的,一个某人认为存在

而他人看不见的无形之物。生活如不带点像被一枚针挑着似的略微的痛楚,也许就一点

没有意思了,正像气候的无变化一样的没有意思,如果没有冬天的严寒和尖削如刺的西

风,就不会对温软如绒的东风感到意外的喜悦。

我的童年的痛苦多半是因为母亲的偏心,少年时期的苦是失去哥哥的苦,青春时期

的痛苦当然是为了那个悲剧,这不是说,我完全没有过快乐的日子,我有过的。我相信

一个人不管他的生活如何悲苦,环境如何恶劣,也必定有过一段,哪怕是短短的一段,

真真实实快乐的日子。正像每个人必定哭过,对着人哭或背着人哭。但每个人必定也笑

过,除开假笑,敷衍的笑,为笑而笑之外,真正的笑过——为表示发泄心里包不住的快

乐的笑。

我也有过那种绝对的快乐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我不但很快乐,而且知道自己是

快乐的。不但知道,而且满足于自己的快乐,不但满足,而且能神奇的把握住那份快乐,

那种快乐后来没有再发生过,虽然我也有过安详的平静的愉快日子,但是那种醉心的、

神智昏乱的快乐只来过一次;那就是我读高一的那年,十六岁,愚笨而又绝顶聪明的十

六岁,自怜而又最被他人憎恨的十六岁,糊涂而又自以为了不起的十六岁,一去而不再

回来的十六岁,——开花的年龄。

那年我真正的从头到脚的在恋爱,灵与肉同时在恋爱。

恋爱的最甜时期和最苦时期是同时的,那就是刚开始的时候——当你在恋爱对方同

时知道对方也在恋爱你,但双方都没有表达出来的时候,那是心魂俱醉的初恋时期。在

那个时期里,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在无意中带着有意,像春天里,被风抚弄着的花

草一样,轻飘飘的,醉沉沉的,不由自主的带着卖弄的姿态。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会

轻跳两下。听人家在说话,明明话题很严肃,会哧哧的笑起来,晚上睡在床上,会一跃

而起,一腿踢开被子,翻一个跟头。和大家在一起吃饭,好端端的会把筷子伸到别人的

饭碗里逗弄一下。早晨穿衣的时候,会身不由主地低头去看看逐渐升起的乳峰。洗澡时

会用手去量量自己的腰身,看看是否只有两个手合起来那么纤细。对镜子梳头时会放下

梳子,侧着脸,斜瞟着镜子笑,看看哪个角度最适合于自己的美。看见别的女孩子时,

会在心里暗笑她们生得蠢。看见他的时候会假装着不在乎,而眼角、唇边、眉梢、鼻尖,

再也包不住那股从心腔里流出来的狂喜。

那就是我,十六岁那年,知道自己在恋爱国一,也知道国一在恋爱我的那年。

那时候表兄妹恋爱好像特别流行,同学都喜欢拿表兄妹来开玩笑,即使他们原来不

好的,也会被别人闹得好起来,原先有意思的,经人一闹当然更甜甜蜜蜜了。开学不久,

沈慧英她们就从我嘴里套了秘密去,对外一宣扬,于是同学们就开我和国一的玩笑。曼

如皮厚,还厚着脸皮去问国一要糖吃,他虽没有买,也没有否认,更没有避嫌疑,那时

候男女同学社交不怎么公开,但表兄妹之间,关系可以亲密一点好像是自然的事,这大

概就形成表兄妹的恋爱普遍吧。国一既不避嫌疑,我当然更公然摆出是属于他的样子。

每天清晨我们去厨房打洗脸水,经过男生宿舍,他总是在栏杆前作深呼吸,我就会停下

脚来,向他笑笑,别人看得肉麻,我们都以为是很有诗意的;在饭堂吃饭,我故意绕远,

到他那一桌旁边的饭桶去盛饭,顺便从他身边擦过,回饭桌时胃口也好得多。还有,在

大集合时,我们互相找寻,找到后即使聚会再没有意思,我们都不在乎了。

我在高一的功课特别坏,当然是因为没有心思读书的关系,我们的教室,高一乙组,

在课外活动组的楼上,对着扶梯,夹在高三甲组和高二乙组的教室之间,我的座位临窗,

所以很难不注意到楼梯上的人。每到快上课前,我先冲到教室里,聚精会神的听国一上

楼的脚步声,他上来后,先到我座位的窗台上,靠着窗和我讲几句话,他总要站到先生

上了楼,他才慢慢转过身去,向我摇摇手,慢吞吞地跟在他先生后面进教室去,他们三

年级的学生,对先生都带着三分傲慢,我心里明知他不应该这样自以为了不起,却还是

十分羡慕他能如此神气。

我上课很少听讲,一只眼睛看先生,一只眼睛则看表,数着秒钟等下课,因为一下

课国一必来我窗口和我谈十分钟,他如有一个下课不来,我第二堂的课更上不成了。其

实我们也没有谈什么很有意思的话,有时他根本不开口,就半倚着窗,对我看着,看得

我坐立不安为止。他有时转脸去看走廊上来来去去的女生,我就对他看着,看他是否专

门在看某一个人。他的侧面很不好看,下巴太尖,颧骨太高,有点恶相,其实他正面也

不是太漂亮的,他的缺点是脸太黑,鼻孔太大,前额太狭窄,眼睛太小了一点,以小说

书里面美男子的标准来看他,他是不及格的。但是我当时看到的,都是他的长处,表面

上的和内心里的。对他的短处都觉得是可爱的,何况他的确也有一股特有的劲,蛮劲,

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脚跟处处冒着十足的男人气息。他自然殷红的嘴唇,比别人宽一倍的

肩膀,肌肉怒张的胸,他打篮球时跳跃奔走的敏捷,他那个粗粗沙沙的嗓音,都被我看

作是无上的好处,无可比拟的特长,至于他的粗鲁,他的缺少温文尔雅的仪态,他的本

质上的无决断以及其他短处,我都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下意识的把它们忘却了。还

有一个重要的、使我对他迷恋的因素是他在校内风头很健,很多女孩子都大胆的或暗中

的对他表示好感。这使我觉得他是一个英雄,而英雄竟属于我的事实十分满足我的虚荣

心。

鄞中虽然是汉奸办的学校,功课还算相当紧,上午四节课加早操,下午三节加上一

个钟点的课外活动,晚上每人必须在教室自修两小时才许回宿舍,所以一天最清闲的时

候是吃晚饭后到上夜自修前的一个多小时,在那段时间我们可以自由活动,这是我和国

一每天所盼望的时刻。我吃完晚饭,一抹嘴,就跑到校门口的小桥上等他。他来了,我

们就一起到环湖路去散步,或者到环湖路尽头钟楼下并肩坐着,那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

刻。没有第三者在,省去了许多为了做给别人看,为了夸耀自己的许多无聊的举动,人

就变得单纯平静得多,因此也比较能够感受,因为容易感受,我就发现爱情无声的来临

使我心里战栗,使我对于四周景色的美丽更尖锐化地感受到:暮色下的花草,远处逐渐

消失的山岭,钟楼尖顶上一只小鸟的徘徊,慢慢融开了的云片的色彩都给我一种奇异的

舒适的美,给我一种圣洁的平静。我会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我是这样的满足,我心

里有股猛烈的受爱而膨胀的热流向外奔腾,向外泛滥,想冲击一切,卷带一切,流入大

海里,那股热流有时激昂得使我全身战栗,使我突然将国一攫捉住,使他吃了一惊,他

会说:

“怎么,你冷吗?你的手像冰一样。”

我很想说:“不,我的心在燃烧着,”但我尽量保持缄默,生怕一讲话,那种奇异

的感觉、奇异的狂热会立即流走了。

虽然,和他在一起时,我的感情常常是如此疯狂了似的激动,我的动作,使我自己

都很惊讶的,却十分拘束。我在自己的家庭及近亲的家庭中,耳濡目染,看到了许多男

女之间越轨的事,但十分奇怪,我的性格却不是放荡的,这当然要归功于阿姆,自小对

我们严峻的教养及受到她十分古老的想法的灌输。所以,纵使我的心被一种不能抑压的

情欲烧焦了,我还能克制住自己不投入他的怀中,听凭他的摆布,而国一呢?我无从知

道他心里的事。不过在举动上,他还算是规矩的,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受到舅父母的

影响。他平时的举动,虽然充满了男性的蛮横,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他却有点不知所措

的,胆子很小。另一个原因,我到后来才悟过来,是他没有那么疯狂地爱过我。

话虽如此说,处在那种幽静的,人迹稀少的环境里,在昏暗迷蒙的傍晚,只有我们

两个人,年轻而强健,对方的吸引力毕竟太大了,他会吻我,抚摸我,把他心里的火从

他嘴里手指里放泄出来。我从来也没有拒绝过他,我需要,欢迎,渴望他对我种种的爱

抚,这好像就是他对我爱情的保证似的。虽然,当我回到宿舍里睡下之后,会在黑暗中

红了脸骂自己轻浮,对自己发誓第二天见到他时要向他提出他必须尊重我的人格等等的

话,但是到了第二天的黄昏,经过了一天的等待和企盼之后,我见到他,和他在一起时,

我立刻又变了一个人,不但把前夜忏悔的事抛在脑后,反而急不待缓地等待着他的嘴唇

与双手。有时我一个人静下来,会反复的问自己,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是爱情还是情欲,

当时我没有解答,即使现在,我也仍然无法作一明确的答复,也许爱与欲在何处分界是

没有人能回答的。

我们虽然从没有明白表示过,但心里都有数,我们会结为夫妇的。这不仅是我们彼

此爱悦,而双方的家庭也赞成的,外公外婆从很早开始就暗示过愿意林赵两家亲上加亲。

阿爸对国一的印象很平常,阿姆则一直是很喜欢他的。舅母虽然表示过,我的为人太活

泼一点,不如美云、茵如的文雅和忠厚,但还喜欢我的直率,不会像许多人一样,在肚

子里做功夫,而大舅呢?不用说了,我一直是他的得意外甥女,他对我是样样顺服的,

有时,在他特别高兴的时候,他会玩笑地叫我“我的小媳妇”。

虽然我们要好,但我们也常起冲突。我对任何事完全是感情用事,而且沉于幻想,

加上小说看得太多,久而久之就会用小说中美丽的女主角当作自己,要国一当那个十全

十美的男主角,这样一比拟,会发现国一许多地方都不够条件,就对他苛求起来,苛求

不到,就对他不满起来。处理事情,我也是这样不讲实际,而喜欢举出许多小说中看来

的例子给他听,这当然和实在生活不合的,而国一秉承了大舅的性格,什么事都讲实际,

不讲捉摸不到的理想,对我这种天真得不近人情的想法有时会很恼怒。而我呢,对他的

带着商人气息的脚踏实地的样子也觉得很俗气。我等于是一个发了酵的面团,大气磅礴,

好高骛远,却是个空心的架子,禁不起一击的,而他则是没有经过发酵的面团,小小的

一个,不神气,倒也结结实实的。我说他没有出息,没有理想,他反讥我做白日梦,将

来从高高的扶梯上跌下来,自讨苦吃。我则认为一个人跌了一跤,无所谓,他到底看到

了不敢上扶梯的人所看不到的东西,何况跌下来的本身也是一种很有趣的经验,他认为

这是无谓的作践自己,明明晓得在扶梯上站不住脚何必自找烦恼,我反问他如果他不上

去怎么知道是站不住脚的,一个男人应该有气魄,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他说这是一种

无智之勇,我说他是懦弱,没有胆量,他说我认事不清,肤浅。说着说着,两人就会争

执起来,但是这种争执总是没有结果,惟一解救我们的,是我们的初恋,在那个盲目的

时期,再严重的事都会被原谅的,所以每到我们争执得快变脸时,大家都让步了,不是

我抢着吻他,表示悔过,就是他将我一把拉过去,胳肢我,嘴里说:

“小丫头,看不起人,让我给点男人的真厉害你看看!”

一笑一闹,天下的事也混过去了。但是每争执一次,我心里就打了一个结,当时说

不出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一点人生观的不同,就是引起我们日后分手以及那件不幸事

件的最大因素。

不过,当时我们怎么能知道它的严重性呢?我所知道的就是看见他时我的快乐,听

见他声音,触及他身体所给我的快乐,和他在一起,到钟楼下看落日余晖的快乐,在环

城路上冒雨回来,和他躲在雨伞底下抱着狂吻的快乐。高一的那一年,我就在这种完全

为他而活的快乐里过去的,争执所带来的,只是一瞥而不见的阴影,很快就被更大的喜

悦掩过了。我们只知道爱情像一只蝴蝶,除了有美丽的彩衣及动人的翩翩飞舞的双翅,

没有别的东西,而忘却了除此之外,它也有像其它动物一样的龌龊的五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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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们一起回王新塘过年,外公、外婆看见我们形影不离好像十分高兴,并提议

就在过阴历年把我订给国一,了却一桩心事。舅母和阿姆都赞成,大舅也愿意,不过他

声明这一向上海店里生意冷清,拿不出钱来排场,最好缓一缓。阿爸根本上就反对,说

我到底还小,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等几年也不晚,至少等到我高中毕了业。女儿是他

的,外公他们也不好坚持,就没有再提了。

订不订,都影响不了我和国一的感情。

过了年,我们一起回学校,更离不开彼此,想必是春天的关系。一到三月,春天像

一双母亲的手装扮一个快出阁的女儿,将西湖着意的打扮起来,环湖路两旁的桃花,脸

颊上涂了粉,擦了胭脂,像卖笑女郎似的低首站着,逗引着来往的学生。迎春花黄澄澄

的一片,爬在到校园去那条小径的篱笆上,谁要碰它一下,它就洋洒洒的落了一地,远

看,像散了的金项链,带着女郎颈间的芬芳。校园里,临湖两棵丁香树,一棵白的,一

棵紫的,累累地,垂着一触即开的花蕊,像闭着心扉的少女的心,等待着再一度春风,

在静悄的夜里把它们吹开。湖水也苏醒了,故意伸着懒腰,显出她成熟了的曲线,想望

着有力而无情的船桨,划破她绿色的衣裳。女生宿舍楼外,枝上的小鸟,一清早就叫了,

不是声嘶力竭的呼喊,不是凄切悲痛的呻吟,而是一种带着挑逗性的叫饶,一种不肯完

全投降,而又不是完全没有需要的喃喃自语,就如睡在楼里的女学生们,清晨起来而未

全醒那一刻,所发出来的充满了情欲的呢唔之声。

在春天里,没有男朋友的女学生开始成群结队的,在黄昏里散步,沿着环湖路,顺

着桃树林,慢悠悠地走着。走过站在桃树边三五成群的男同学身边,有的流盼,有的痴

笑,有的若无意的拉了一下桃树,撒了好些花瓣在他们身上,花瓣凉幽幽的,飘在他们

热辣辣的脸上,使他们神智清醒起来,举动也大胆起来,于是,由桃花为媒配合了醉于

春酒的男女学生。春天刚过了一半,桃花已落了一地,踩在落叶上的脚印多半是一双纤

细的,一双粗大的,并排的,靠得紧紧的。没有人顾惜陷在泥洼里、褪了春色的花瓣,

虽然它们曾顾惜过在桃树下的怨旷的叹息。

在春天里,沈慧英有了新的男朋友,秘密的来往着。宋曼如突然变成孤独的一个,

于是脾气也乖戾起来,常常无事生事,找慧英拌嘴,慧英不但晚上拒绝和她睡在一床,

连白天也躲着不理她。袁芬和方驼背的儿子的恋爱公开了,双双进出,并且自动的给我

们吃了糖,穆英虽然仍是独来独去,但在班上,居然也肯借练习本给男同学了,他们找

她讲话,她也肯回答了,看见国一来找我,居然肯放开脸来笑一笑。只有宝珍是惟一的、

不受春风诱惑的一个石人,照常念她的书,冷眼看别人演着形形色色的悲喜剧。

整个春天,我和国一,迷乱在我们狂热的爱情里,黄昏时短暂的一小时的聚会,已

经不能满足我们想在一起的愿望,我买通了管小门、替我们提水打扫的丁嫂,常常在熄

灯之后,再穿好衣服,溜出小门,到男生宿舍楼梯边,找到了在黑处等我的国一,两人

蹑手蹑足,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室区,用脚尖跑完了操场边的石子路,溜进黑黝黝的校园

里,坐在丁香树下,纠缠到深夜。他不久就要毕业了,毕业后不管是到后方去,还是到

上海读大学,都要和我分手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久,所以一时一刻都要好好利用。

我就是以这种心情,处理那个春天的。国一也是如此,有几次我们几乎不能自持,幸好,

在情欲还没有完全将我们克服之前,校园里发生了一件事,把我们,至少是把我,一下

子提了出来。

那天夜里,我们刚刚在丁香树下坐定,就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向我们走来,这使

我们不约而同的缩成一团,挤到花丛最浓密的地方,屏息坐着,校园里有别人我们是知

道的,是两对走读生,家庭反对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常来这里,他们必定和我们一样,

爬篱笆进来的,不过他们有他们固定的地点,我们从不互相侵犯的,宿舍里出来的只有

我和慧英,而她总是有另一个秘密的地方,从不到校园来的。所以我们一听脚步声,就

知道是哪个先生听见风声来捉我们的,捉出来开除还是小事,给家里晓得了,在长辈平

辈面前,怎么做人呢?尤其是祖善,我平时骂他下流,这一下,不是给他一个报复的机

会了吗?还有阿姆,她平时是如此严峻,我忍不住抖了两下。

国一连忙将我夹住,附着我耳朵说:“不要动,笨蛋!”

脚步声渐走渐近,就在我们树前停下来了,我把整个拳头塞进嘴里,挡住那颗要跳

出来的心。

“就在这里吧?”

什么?是夏成德先生的声音,他怎么知道我们就在这里呢?完了,完了!事情败在

他手里,那是完了,也许我可以将前次他侮辱慧英的事要挟他,要他不把我们的名字宣

扬出去。最惨的是国一,就要毕业了,一被开除,就有麻烦了。早知道会走漏风声,也

不……后悔,后悔,像一百枚针似的扎着我的脸,还是丁香树上的刺?快来吧,夏组长,

我索性闭着眼等他来把我们拉出去。

“不要嘛!连个靠背的地方都没有。”

什么?我们大吃一惊,在黑处对看着,这明明是沈慧英的声音,难道,难道,夏成

德就是她的秘密男朋友?那个曾经当着我们面调戏她的下流?宝珍为了她差一点被踢出

校门,要不是孙先生在方驼背面前说,如果他们把宝珍开除了她就辞职,不但辞职,而

且还要在地方上宣扬夏先生的恶劣行为,这样一讲,才把宝珍保下来。难道,慧英真的

如此自甘下贱又把自己送回到他手里去?我顾不得一切,挣开国一的手臂,探头出来望。

当然是她,下流一个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个手臂上搭着一条猩红的毯子。

“谁叫你死不肯到我家里去呢?摆着现成的床……好好,不讲,不讲,小姐的脾气

真难侍候,来,这棵树怎么样?我靠在树干上,你靠着我就是了,来吧,小乖。”边说

边到附近一棵大树下铺了毯子。

我和国一面面相觑。“他太太呢?”我问。

“大概回娘家去了吧,”国一说,“怎么,沈慧英不是有男朋友吗?”

“大概就是这个啰!”我说,心里还是不能相信。没有人会下贱到这步田地的!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园里的情调,国一说,“回去吧!”

“现在不能走,他们看得见的,也好,我们可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我索性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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