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伸着头,耳朵对着他们的方向。
夏成德说:“你们倒也会转念头,怎么会想起到这里来的?什么人出的主意?”
我吓了一大跳,这个黑夜的乐园是我们先发现的,同时,是我在无意中泄露给慧英
的,这一下,我非被开除不可了。
沈慧英撒娇说:“不告诉你!”
夏说:“小娘!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追究的。”
沈说:“你这种人,说话等于放屁,谁相信你!”
夏说:“好呵,你居然敢侮辱师长,我给点颜色你看看。”
黑暗中,骚动了一阵,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听着两人喘着气,沈慧英还哧哧笑
着,带一两声软软的求饶,好不容易等他们平静下来了,夏说:“好,现在可以告诉我
了吧?”
沈说:“可以,但是不过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夏说:“几个条件都可以,只要是从你这个小妖精嘴里讲出来的。”
沈说:“你能不能借一个题目把宋曼如轰出去?”
夏说:“咦,怎么,你们不是形影不离,连晚上都睡在一起的吗?把她轰走了谁陪
你睡呀?我是不行的,等她从娘家回来我就不能这样自由喽,我的小宝贝!”
沈说:“还不是为了你,她就见不得我跟别人好。”
夏说:“啊!原来是一个醋桶,这样好了,你叫她来找我,我也给她点甜头尝尝,
包她满意!”
沈说:“怪不得她们叫你下流。”
夏说:“你还不是为我这点下流和我好的,那些男生,凭良心说,有没有像我这样
侍候你舒服的,唔?”
沈说:“废话少说,你到底要不要把她赶走?”
夏说:“这种事,总要慢慢来,要找出一个伤处时才可以下刀,这样贸然的把她开
出去,不但坏了学校的的声誉,而且得罪了她的令尊,学校都会被关门的,怎么可以随
便下手!嗳,我问你,你们晚上睡在一起时做些什么事?是不是这样?”
他们在怎么样我是看不见,有点急,想钻出树丛看个清楚,头刚伸出一半,被国一
猛的拉回去。
“你疯啦!”他压着声音叱我。
沈说:“是这样又怎样,不是这样又怎么样?”
夏说:“你们女学生真是,表面上纯洁天真,底子里比什么人都肮脏。”
沈说:“有你这样肮脏的先生,才有这样肮脏的学生呀!”
夏说:“小娘,嘴巴还来得个刁利,怪不得宋曼如要和你吵翻了。”
沈说:“她和我吵翻完全是为了你,还装什么蒜!说正经话,你把她搞掉算了,她
如果晓得我和你已经这个地步,一定要宣扬出去的,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你自己想想
看,是不是?”
我听得全身汗毛一批一批的竖起来,看她不出来,表面上千娇百媚,骨子里有如此
恶毒,宋不过对她因妒生恨,在宿舍里给她些小难堪,也犯不着要下此毒手,难道她已
将过去两人要好的感情统统忘光了吗?如果下流真的答应她的要求,我一定要设法通知
宋曼如,我虽不喜欢她,但这一点忙一定要帮的。
夏说:“可是可以,不过你先将第一个到这里来幽会的人说出来。”
沈说:“我说了你预备把她怎么样呢?”
夏说:“总要处罚她一下才行,这种例子开不得,不然将来出了事,坏了学校的风
纪。”
沈轻狂地笑了起来,“啊哟哟,好像这个学校还有什么风纪似的。”
夏说:“那你不说好了,”声音里稍微带点不耐,“我只好由宋曼如天天欺侮你。”
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抽得紧紧的等待着沈的回答,如果她今夜将我出卖了,我非把
她谋杀了不可!幸亏她还有良心,想必是看在我平时待她还好,因为我听见她说:“不
早了,我困得很,你先送我回宿舍吧,我下次再告诉你。”
夏说:“你们女人真是没有办法,一点小事还卖什么关子。”
沈说:“咦,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晓得是什么人呢?”
夏说:“你怕我夏某人连这一点本领都没有吗?说老实话,鄞中生活管理组组长的
看家本领就是这双眼神,只要我朝你一飘,我就知道你肚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
沈说:“转的什么念头?”
下面一句话听不见,听见的只是啪的一声,什么人挨了打,过一下,沈说:“你反
正三句话里面,就是一句下流话,走吧,送我回去,我有好几夜都没有睡够了。”
他们走后,我颓然的倚在国一臂上,哭不出,叫不出。校园里,没有他们说话的声
音,显得死一样的沉静,但空气却是重浊的,到处飘着一股龌龊污秽的气息。今天以前,
一切存在于校园里的,如梦一般的夜景都不再存在了。由于他们的出现,他们的对话的
关系,我忽然看清楚我和国一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纯然圣洁无垢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
是简单的,也夹杂着一些像他们一样的肉欲的念恋。一霎间,我对自己,对国一,对一
切,觉得无比的厌憎起来,我想冲出校园,赶上那可耻的一对,叫醒全校的师生,来看
看这一对无耻的师生,可是我坐着不动,不但不动,而且已经在心里打算怎么样去奉承
慧英,去笼络她,使得她不对夏成德宣布我的名字,我边这样想,边唾弃自己。
“定玉,听着,”国一用慎重的口吻对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对沈慧英要加倍的
好,懂不懂?你对她愈好她就愈不好意思去告你。”
“让她去说好了,大不了开除。”
“那我呢?我马上就要毕业啦,你得替我想想呀!”
我不说话,可是开始在心里唾弃他,像唾弃我自己一样。
“赶快回去吧,抄小路走,这样你可以比她先到宿舍,绝对不能让她发现你不在床
上。”
我顺从地跟他溜出来,摸着黑,抄小路回教室区,一路上两人不曾交换一句话,他
来拉我的手时,我不自觉的把手缩回来了。我忽然感觉到,我们之间那一段狂热的忘我
的爱,已在今夜结束了,快得像夏到秋一样的倏忽而不露形色。这是一种直觉,人有时
有很正确的、不能解释的直觉,知道什么事会发生,果然发生了,知道什么会失去,果
然失去了。我一面在感觉我们之间的变化,一面知道这个感觉是对的,在感觉时也说不
出来心里对已失去的和谐的爱是否难过,只有一种空洞,麻木的空洞。
溜到宿舍的小门口,我小立片刻,看他上了楼,在楼梯转弯处消失了,我还不能移
步,拼命在心里捕捉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却是一无所有。我当时有一
股冲动,想把他叫回来,触摸他一下,证明他是存在的,不但存在,而且是为我而存在,
但终于没有这样做。
溜进宿舍,沈还没有回来,也许又回到夏成德的家里去了,我立即无声地爬上床,
把放在被窝里的假人拆开,抖散枕头放回原处,就脱衣睡下了。沈进来时我还没有睡着,
但我没有胆子跳下床去,把同房的叫醒在大家面前公开她的罪状、她的阴谋,相反地我
像老鼠一样缩成一团装睡。
从第二天开始,我对她真的加倍地好起来,早晨起来,我会多打点洗脸水,留一半
给她,免得她老远的到厨房去跑一趟;吃饭时,如有家里的私菜,我会悄悄的放些在她
碗里,或者,留在她床头,给她当宵夜吃;有时,甚至下贱地替她叠被铺床,她过意不
去时,我故意不介意他说,我喜欢做家事,后来也习以为常,由我替她铺床了。晚上孙
先生来查夜,她不在,我总是抢着替她找理由,如她在厕所里等等。还有,为了要博得
她的欢心,我自动地告诉她许多关于我和国一之间细腻亲热的细节,这样不但可以娱乐
她,还可以使她相信我,她是我惟一的知己,我们无话不谈的。我一方面如此低三下四
的向她讨好,一方面则咬牙切齿的鄙视自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耻的人,惟一可以
使我得到安慰的是,“一切为了国一”的解释,骗自己说,“为了国一,我可以牺牲一
切。”
为了对慧英的讨好,我几乎完全失去了宝珍对我的友谊,她简直不太理会我,我找
她说话,她也不甚理睬。这使我心里难过,另一方面,宋曼如开始对我十分敌意起来,
处处让我难堪,而慧英每次都帮着我,这使她们两人之间的仇恨更加深了。而慧英却真
的因为我对她的讨好,而对我有了真感情,因此始终没有向夏成德告发我的名字,使我
顺利的读完高一下学期。
学期快结束时,学校里意外地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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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学校里流行一种令人作呕的疾病——疥疮。是走读的学生带进来的,
传染给住校的学生后就如春籽般地蔓延起来。其实那时宁波在婑子鬼的管辖之下,公共
卫生的设备比从前好,各学校的清洁运动也办得很起劲,不知怎么会有这种肮脏的皮肤
病,很多人认为是有些在后方吃不下苦又回到伪区来的人带回来的。有的人则说是日本
鬼故意传给我们的。反正,那年春夏之交,鄞中的学生几乎个个都染上,说也奇怪,好
像还是女生宿舍先开始的。我们房里穆英先害的,我马上就传来了,手指缝里,身上,
大腿间,没有一块一寸见方的干净皮肉,我性子又急躁,痒起来死命的抓,抓得脓血一
片,臭气冲天,课不能上还罢了,晚上还不能睡,比生大病还难过,学校的卫生室,天
天从早到晚挤满了人,要洗涤擦硫磺药的,我又没有耐心去排队,后来弄得没有办法,
只好三天两头回家,求着阿歪嫂用滚烫的水帮我淋洗,然后满身满手搽了黑色的臭气冲
天的膏药。一天洗搽三次,倒也很有效,比住在学校里好得快多了。
因为回家次数频繁,给我看到了一件十分令人恼怒的事。
自定基死后,阿姆已不在小阿婶那间屋里住了,而搬到大姨这边来往在楼上,原来
给账房住的那间小房。阿歪嫂带着小梁和翠姨睡在隔壁,从前是我们游戏室的那个大间。
阿爸回来时,阿歪嫂带小梁到下人房里睡。楼下两间,一间给外公、外婆作卧室,一间
给舅母和茵如用,后来阿爸学校事忙,不大回家,祖善又在宁波住读,大姨就把翠姨叫
去,睡在她的套间给她作伴。大姨和翠姨显然很合得来,翠姨有大城市里女人的小聪明,
会鉴貌辨色,一张嘴能说得菩萨点头,在阿姆面前,她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所以不能
施展她的本领。大姨的耳朵软,又生性喜欢听人奉承,翠姨略施小技,大姨早已把她当
心腹朋友了,有什么话都对她讲,甚至把她与马浪荡之间的纠葛,也一字不瞒的说给翠
姨听。这是翠姨后来和下人们聊天说出来,而阿歪嫂又传给舅母,被茵如偷听到,又跑
来跟我说的。翠姨不但得了大姨的心,甚至连生性怪僻的祖明都服她,每次他向大姨怄
气,翠姨就柔声说了祖明几句,他就会驯服下来。至于祖善,那更不用说了,见了翠姨,
就像红头苍蝇见到奶油蛋糕一般,走不开,常常藉故回家,我每次回家治疥疮,都碰见
他,他向大姨埋怨说学校里吃得不好,大姨就忙着给他煨鸡炖鸭,忙累了厨房的几个佣
人。其实他比什么人都肥白,一个圆胖的臀部,走起路来,左右摇摆。就只有大姨瞎了
眼,看不见。还有一件事大姨看不见的就是他对翠姨行动的随便,及翠姨在他面前的分
外妖娆。他回家,见翠姨住在套间,就向大姨央求,给他住在大姨房里,省得翠姨搬动,
大姨毫不思索的就答应了,于是他藉着教翠姨读书为名,常常跑到套间去,两人嬉笑成
一团,大姨也置之不闻。我回家次数多了,就看出来他们两人彼此很轻狂。
有一夜,大姨、阿姆、舅母到小阿婶家去打牌了,我因为疥疮发痒,睡不着,就去
仙子间看她们打牌,看到将近半夜,被阿姆催了好几次,只好回大姨家睡觉,路过大姨
的那间屋,看见套间里还有灯光,想必翠姨还没有睡,同时又没有看见祖善在仙子间看
牌,一时心动,就悄悄的跑到套间对廊道的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但人太矮,看不见,
就轻着脚跑到厨房,拿起灶前的小板凳跑回来,看看四周无人,就站在板凳上往里看,
看见窗里的情景,大吃一惊,两腿发软,人就从矮凳上栽下来。头撞在走廊前雕花的圆
柱上,砰的一声,板凳也倒在水门汀的地上,想必套间里的人听见了,拿了灯,到窗前
来看,我连忙往墙根一滚,滚在黑处,屏着呼吸,等灯光远了,才爬起来,呆呆的端了
矮凳,放回厨房去,才回楼上睡觉,房里小梁已睡,阿歪嫂人不在,我到阿姆房里找到
了万金油搽在额角上。
怎么办呢?要不要对人讲呢?不讲是不行的,翠姨到底是阿爸的人,她对阿爸不贞
给我看见了,难道我就一字不提吗?不可能,但是向谁提呢?国一又不在,没有一个人
可以商量的,去和茵如说说看吧。算了吧,她胆子小,一定叫我不要声张的,那怎么可
以,她做了这种事,丢的是赵家的脸,给人家知道了,阿爸不是给人家辱笑吗?无论阿
爸多么荒唐,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好,那就告诉阿姆去好了,阿姆遇事有决断,由她怎
么办好了。不过我是否该加重她心头的烦恼呢?而且,这样一披露,只是徒然增加她的
不痛快,她又不能把翠姨和祖善怎么样的,除非把翠姨带回青河去,但是青河不安静,
外公不会放心给阿姆走的,另外一个办法是不许祖善回家,但阿姆是没有权利这么做的。
那么我直接对大姨说好了。想到这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大姨如有办法管教
祖善,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了。那么怎么办呢?总要有一个人出来阻止这件事不可。
什么人呢?
门帘一动,美云探头进来,“我来看看你睡了没有。”她压着声音说。
“没有呢,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对你说,走,我们到河塘去,大姨会找你吗?”
“徐妈在给她们上半夜餐,她们一时不会要我的,我来看看,如你没有睡,给你送
碗鸡粥来,想不想吃?”
我摇摇头,“吐都要吐了,哪里还吃得下,走吧!”
河边没有人,河水幽幽的,筛着清清的月光,夜风吹来,带来一股稻香,我缩着颈
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进肺里,心里就觉得凉多了。
“什么事皱着眉,疥疮又发作啦?”
我一口气把祖善和翠姨在套间里猥亵行为统统告诉了她。
她听了后不但一点没有惊讶之色,反而平静的说,“寒假前有一次你回来,我不是
对你说这幢屋里的丑事多得很,记得吗?我就是指的这件事。”
“真的,他们早就……”
“他们的关系有多久我不知道,但他们的举动早就不规不矩的。”
“你怎么早不对我讲呢?”
“你在学校里读书,何必叫你心里不痛快呢?”然后她调侃地笑笑说:“好像对你
说了你有办法阻止他们似的。”
我觉得自己的口气大得好笑。仔细想想,早知道也是没有办法的。“你有什么建议
没有?”
“什么?”她侧过头来看我。水里的月光正好泻入她的眼睛,黑黝黝的,闪光光的,
十分动人怜爱,我看呆了,也忘了原来要问的事,文不对题的说:“你真是愈来愈好看
了,美云。”
她温婉地打了我一下肩膀,说:“你又来了!你刚刚说了两个奇怪的字是什么?”
“哦,我是问你我应该怎么办?”
她把两手抱着膝头,微仰着头,由长发溜到肩后去,想了半天才说:“我想最好还
是由你写封信给姨丈,不要明讲,暗暗提醒他把翠姨接到上海去住,愈快愈好。不然,
你想祖善放了暑假,三个月在家里,两人搞在一起,总有一天给人家知道的。”
“不要明讲,怎么讲呢?”
她又偏过头来看我,嘴弯弯的,带着笑意。“你们读了书的人,应该很会做文章的
啊!还用我这个小学毕业生来教吗?”
“我心里慌乱时,什么文章都做不出来的。”
“反正就隐隐约约的说就是了,就说翠姨在乡下住得很寂寞,她这样年轻,太寂寞
了不大好,还不如把她接到上海去,还可以侍候他,同时,你在信上提起祖善时常跑回
家,还是老样子,把这两件不相干的事,不相干的人放在一起讲,姨丈一定看得出
来……”
“对了,弦外之音!”
“啊?”她睁着眼看我。
我挽过她瘦削的肩靠在我身上说:“美云,大姨一天到晚骂你泥塑木雕一副蠢相,
却不知道你的心像玻璃一样,我们表姊妹里面哪个比得上你呢,如果世上的事真有定数
的话,我想你必定前世欠了她什么债,今世才受她的折磨。”
“我受折磨你还觉得不够,所以想把疥疮传给我,是不是?”她笑着说,但也没有
把我的手推开。
我忙把手缩回来,向她道歉,并说:“幸亏生了这个倒霉的疮,不然还不晓得家里
这件桃色新闻。好,我现在就回房去写。”
“你还不如等到回了学校再写,也差不了这两天,这里人多,写起来不方便,万一
留下什么痕迹,对你不利,这件事要做得愈秘密愈好。”
“不知阿爸看到信后有何感觉?”
“希望他能马上下来带她回上海,省了不少麻烦,不然坏了王赵两家名誉,我们王
家倒也罢了,有了祖善这样一个宝贝,就不会有什么好名气,你们家,清清白白的,犯
不着叫那样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弄坏了。”
“清白倒不见得,自从翠姨进门之后,赵老怕家就先对我们看不起,在青河住时,
村里闲话多得很,大家都在批评阿爸,说阿姆贤慧能干,又生男育女,阿爸不该找野食
的。找野食,他们就这样说,是阿歪嫂传给定基和我听的,想起来我恨死阿爸了,不告
诉他也罢,算是他的报应,谁叫他自己先作孽的!”
“大舅倒说过,书读得多的人,孽也作得多,想想也有道理,你看,我们三家,还
是大舅一家最平安无事。”
“说起大舅,倒想起来了,现在你和舅母茵如倒很亲近呀!”
“大舅母待我一向和气,你是知道的。咦,你撇嘴做什么?”她笑着轻拍我一下肩
头,“我并不是说小姨待我不和气,不过小姨近年来一直有心事,不大留心到我们,而
舅母大概看我可怜,常找我到她房里去谈谈就是了。我空下来也帮茵如做点针线,你不
在,茵如也寂寞。她们倒没有把我当下人看待,有她们在,我也过得好一点。”
“你说得这样可怜做什么?其实除了祖善兄弟两人,我们都把你当亲表姊看待的,
我气起来,恨不得把你拉到宁波去读书,不过我这个人没有用,只会想不会做。”
“我知道你的心就是了。”她幽幽他说,把抱着膝头的手放开平平的搭在腿上,轻
轻的揉搓着,月光虽淡,她手背上被指甲抠过的痕迹还是看得清。
“美云,你快满二十了没有?”
“快了。”她说。
“你拿到那笔嫁妆费,预备怎么样?”
“你不问我倒不想说,唉,这笔钱还没有拿到,眼红的人倒已经有很多了呢!你知
道,马浪荡,小阿婶他们,正在给我找夫家,如果在我二十岁之前下定,这笔钱就直接
给男家,我拿不到手的。”
“真的?什么人规定的?”
“不知道,大概是爹爹死前交代好的,美香她们也和二妈一个鼻引出气,替她们做
事,二妈就是见不得我拿到这笔钱。”
“万一他们找不到适当的人给你,你拿到了钱,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就离开这里。”看不出她那样羸弱娟秀的人,说到“离开这里”几个字,声音
竟像是两块铁敲在一起那样响亮,发出锵锵的声音。
“到哪里去?”我十分兴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
“小声点!”她按了我一下腿,“二姐夫有一个堂兄在宁海开茶庄,我可以到那里
去做事,我对你讲过,他对我还好,不像二姐她们和二妈一鼻孔出气的。”
“哦!”我说,有点失望,“难道你不想读书吗?”
“读书也要读,只要出了这道门,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计划的。”
“美云,”我又兴奋起来,“只要你有这个决心,我和国一都会在各方面帮你忙的,
你这样做,他一定十分赞成,他常常说你不幸,像一颗被踩在泥沙里的珠子一样有光彩
而放射不出来,如果你有这样好的志向,我们一定要帮你达到目的。”
她把垂在面颊边的长发闪到肩后去,侧过头来对我看着,眼孔里闪着一种亮晶晶的
东西,不是眼泪,是一种激动的光芒。“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很诚恳的说。
“他真的这样讲了吗?”
“哦!”我有点懊恼自己的率直,也有点不高兴她那种明显的表情,“原来你是问
我国一真的讲过那句话了没有?当然讲过,我骗你做什么!”
我的不高兴她立刻就听出来了,突然,她不顾我身上的疥疮,两手一把将我手臂捉
住,很冲动他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才好,定玉!”
我没有十分懂得她的意思,只好说:“还没有帮你呢,何必谢。”
“只要你……你们有这个心,我就有很大的安慰了,真的,定玉,你一定要相信我
才好。”说着,竟滴下两颗泪来,滴在我的疥疮上,凉幽幽的,很舒服。
我不太清楚她要我相信她什么,所以没有回答。两个人都静坐着,虽然坐得很近,
我却感觉到好像有一只手在将我们拉开似的。
她必然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当她再说话时,她的声音已完全失去刚刚那种充满了
信赖的兴奋了,“进去吧,也许她们在找我。”
“你先去,我还要坐一下。”
我望着她的背影,瘦削而窈窕,渐渐消失,心里浮起一种自己也不能相信的恨意。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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疥疮在我们女生宿舍里猖獗地放肆了一阵,就像一批蝗虫一样卷侵到男生宿舍里去
了,男生比女生懒,同时更没有耐心,生了疥疮,不肯多洗多搽药,所以比我们更吃苦,
与那个又臭又脏的皮肤病,做了很长久的朋友。国一身体比别人健旺,所以一染上,生
得比什么人都厉害,加上他喜欢吃鱼腥,更替疥疮助兴,所以发得满身累累积积,都是
脓疱污血。他生性急躁,发起痒来,浑身乱抓,抓得脓血模糊,看了可怕,闻了又臭,
有时他会发得两腿都肿起来,路都不能走,气得他咒天怨地,看见什么人都瞪着一双眼,
像恶神似的。他的同房李矮子谢刚等一方面怕传染,一方面又怕无辜会挨到他的拳头,
都一个个搬到别间房去了;我看他十分不快乐,就劝他像我一样回家治疗,他因为毕业
考快到,要好好准备,不肯,我只好耐心替他洗涤换药,每天黄昏的散步也因之取消了。
我利用那段时间,到厨房去给他烧开水,然后端到饭堂隔壁的休息室帮他细心洗涤。这
实在是一件十分吃力而不讨好的事,如果我怕他痛,洗得轻些,他就埋怨我做事没有手
势,这样轻轻点几下有什么用。后来我就硬着心,重重的给他洗擦,偶一不小心,洗到
一些正在溃烂的地方或正在长新肉的伤口,洗得大重,他就痛得暴跳如雷。有次他在气
头上,骂我是瞎了眼的蠢猪,又有一次,竟然一拳捶在我背上,当时我又伤心又恼恨却
又不敢哭。每次一见我流眼泪他就后悔,别人一后悔就会来道歉,他一后悔就好几天不
理我,我受不了他的沉默,所以吃了苦,总是咬牙不哭的,情愿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或到
厕所里去落泪。我哭,并不是伤心他对我的粗暴,而伤心他对他的粗暴本性毫不克制。
人对他人是欺善怕恶的,而人的本身是犯贱的,说起来两者好像很矛盾,但却是真
的。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遇到茵如、美云这样好性情善良的,我就想处处占她们的
便宜,处处想牵着她们的鼻子走,遇到宝珍、国一这样的人,一会用智力毅力,一会用
暴力,我就会服服帖帖的,由他们指挥。国一逐渐对我凶暴起来,我一面伤心,一面还
是照样替他做事,他看我这样毫不反抗,就自然而然地对我更凶起来,我对他的反感虽
然逐渐增加,但还是忍受下去,心里暗暗巴望他能回家调养。
正好,大舅从上海回来,顺道到学校来看我们。
他一见国一满身疥疮的狼狈样子,圆瞪着一双眼睛,说不出话来。
“爹爹,”国一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对大舅有点怕惧,见大舅不悦的样子,吓得不
敢多说话。
“大舅,”我很高兴,“你怎么回来啦?”
他连看都没有看我,只顾瞪着国一,“这是怎么搞的,像叫化子一样?”
“生了疥疮,喏,都是定玉小娘传过给我的。”
“乱说,”我一口否认了,“学校里每个人差不多都生了。我也刚刚才好。”
“你信上怎么一字不提?”大舅问他。
“提了叫您烦。”
“烦是小事,有病要治是大事。怎么,你书愈读得多,人愈糊涂啦?快去,理一点
替换衣服,跟我回家去。”
“不行,爹爹,我们快要毕业考了。”
“你在对谁讲话,不行不行的?还有点规矩没有?”大舅不高兴他说,“看你的人,
倒有七分像鬼,还讲什么大考小考的,考试过了还可以补,人只有一个啊!”
“生点皮肤病,又算什么病呢!”
“算得了什么?你看看你,身上还有点干净皮肉没有?快去,理一个网篮就跟我走,
少说废话。定玉,你去替他请两个礼拜的病假,晓不晓得?”
“两个礼拜?!”我和国一都叫了起来,面面相觑,下礼拜他们就开始考了!
我送他们到小桥上,对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出神。大舅这次回来,人瘦多了,走在阔
肩粗臂的国一旁边,显得萎缩无助的样子。这一年来他的生意不好,使他老得多,不知
道他这次回乡是不是因为南货店关了门。他前次就提过,那爿店的老板很有上排门的意
思。我忘了问问他是否常看到阿爸,阿爸接到我的信之后,不知道会不会看出我的意思
来,是不是会把翠姨接出去呢?他也没有给我回信,他对写信最懒了。
他们转了弯,看不见了,我才懒拖拖的回学校,心里又似轻松又似惆怅,国一走了,
我至少可以安静地过两星期,从他生疥疮起一直就在受他的折磨,这下也可以松口气,
但是,他不在这日子怎么过呢?两学期下来,我们的生活已化二为一了,除了功课,无
时无刻不在一起,他一走,好像走了我半个身体,我整日就像是剩下的半个身体,游游
荡荡,在寻找另半个似的,心里空慌慌的。
但两星期毕竟过去了,他没有回来,我很失望,但还是勉强忍着,幸好是忙大考,
为了要升级,也要收回心来用功,一晃一个月都过去了,学期也结束了,我也来不及等
成绩单,就连日连夜收拾好行装回家。
我又怎么能想像得到在王新塘等着我的,既不是国一对我旧有的爱情,也不是理想
中家庭父母的温暖,而是一连串不幸的变故呢!
刚到大吃头就看见阿炳和茵如来接船,阿炳是阿姆接到我信叫他来挑行李的,但茵
如会这样老远来接我,还是第一次,给我一种意外的欢喜。
“咦,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做新娘?”我小步跑到她身边,搂住她的颈子,开心
地问她。
“定玉,我是来告诉你,家里发生了事情。”她的圆脸,像一个绷紧的绣花绷上的
圆桌布,一丝笑纹都没有。她把我一拉,走在前面,把阿炳落在我们身后。
“什么事,国一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姑丈前天晚上突然回来了,正好捉到祖善和翠姨在一起。”
我搂着她颈子的手一下子瘫痪了,软软的搭在她肩上。
“姆妈、大姑、小姑都在小阿婶家打牌,我已经睡了,姑丈大约是十一点左右到家
的,一下子就跑到大姨套间,他们睡在一床。”
“后来呢?”
“我不知道。我是被哭声叫声吵醒的,起来一看,祖善被绑在献堂前的大柱子上,
姑丈用一根很粗的门闩在打他,把他打得不成人形。”
“大姨呢?”
“大姑起先没命的拉姑丈,想把他拉开,看看拉不动,就用牙齿去咬姑丈的手,姑
丈好像也不觉得痛似的,只顾打祖善,到后来,外公、外婆都出面求情,外婆说,‘俊
明,你把他打死啦,打死还要赔命,算了吧。’姑丈还是不肯,外婆没有办法,走过去
站在祖善面前,姑丈才歇手。啊,定玉,你不晓得姑丈的样子真可怕,眼睛冒出红光来
真像要把祖善活活打死似的,我看得浑身的抖。”
“那个女人呢?”
“翠姨趁大家在乱时逃掉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逃走了?”她在讲话时,我因为紧张,一直憋着气,到现在才把呼吸放出来。走
了也好,这个害人精!“谢天谢地,这下我们可以过点太平日子了。”
“不过姑丈当夜就去找她了,他们一直没有回来。”
我听了捏紧了两个拳头,恨不得把茵如当阿爸死命捶她一顿,难道他到现在还不肯
把这种女人放弃吗?
“最好两个人都不要回来,我不希罕他这种父亲,阿姆将来,由我和小梁来负责,
不必靠他。”
“这就是我今天来接你的原因,定玉,小姑这两天惨得很呢!大姑把姑丈的罪统统
算在小姑头上,拿她来出气,说她不但没有把翠姨看好,反而纵容她去勾引祖善,说她
自己没有办法保住丈夫,却用这种手段来报复,你说好笑不好笑?她又说那晚姑丈毒打
祖善,小姑又不去劝,只站在一旁看戏,这明明是和姑丈合起来欺侮他们寡妇孤儿,所
以她要小姑立刻搬回青河去。”
“咦,我们在这里又没有白住她的!”
“她把房租统统还给小姑了,掷到小姑脸上,我们都看见的。”
“怎么,外公、外婆就不管的吗?”我气得手指发僵。
“阿爷现在是百事不管,光是吃口现成饭,你晓得,爹爹近来没有进账,我们吃住
都是大姑的,阿爷即使心里想管也讲不出口,阿婆是一向卫护大姑的,你又不是不知
道。”
“阿姆呢?总不会由她欺侮的?”我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家,背着阿姆就走,哼,我
们又不是没有地方回去的人!
“小姑就给她一个不理不睬,回青河是要回的,她大概在等姑丈回来,我也不清楚。
不过为了少受点罪,她带着小梁和阿歪嫂又搬回小阿婶那边去住了。国一知道你今天要
回来,特地叫我来接你,叫你不要回到大姑那边去,免得自讨没趣,就直接到小阿婶家
去。”
“好,”我简单地说。
“还有一桩事……”她疑疑惑惑地看着我。
“什么?”
“姑丈怎么会出其不意地回来的呢?是不是他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很想告诉她实情,但又怕茵如心软嘴松,什么事只要人家一套就会全盘说出来的,
为了少引起更多的枝节,我决定暂时不对她实讲,所以就说:“这有什么好奇怪,大学
堂都放假了,他不回来做什么?怎么,你猜想有什么人通报他的吗?”
“我怎么会猜想得到呢?只是听见阿婆和大姑谈话,大姑一口咬定是有人通报的,
而且她疑心是美云搞的鬼。”
我的气立刻就来了,“哼,她反正是要把美云活活折磨死就是了,想出种种罪名来
加在她头上,美云连阿爸的地址都不知道,叫她怎么通知?”
“她可以问你呀,你们两个,勾肩搭背的不是很要好的吗?”
我惊讶地看着她,怎么,茵如在吃我们的醋吗?不然话里怎么会带着股酸气呢?本
来也是,我这一向实在把她疏忽了,她就要出嫁了,必定心里有很多话想和人谈的,而
我最近几次回家都找着美云。“你真是!我和她有什么特别要好,还不是看她可怜,找
她讲讲话就是了。”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现在有人常常在理她呢!你找她讲话,她恐怕都不见得有空
呢!”
这几句话,真比任何其他的消息还令我吃惊,也不单是吃惊,而多半还是愤怒,因
为自国一回家治病之后,我心里就一直有点不放心,怕他会和美云好起来,每次这样疑
惑时又自己骗开,认为他与我的感情已这样深,他不会再移情给别人的。而美云也知道
我和他之间及我家与他家之间的默契,即使国一向她有什么表示,她应该会拒绝的,她
一来年龄大一点,应该懂道理,二来她毕竟是一个孤女,自己必须识相,不应该与我争
的。
“什么人?”我青着脸,在路中央止了步,向她厉声问。
她大概被我的样子吓住了,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来。
“什么人?!”
她说:“还不是姆妈,”她讲得结结巴巴的,因为她不惯于扯谎。“姆妈现在常找
她到房里来做针线,夸她手工做得比谁都细致,这样那样的。”
她一扯谎,我心里更明白了,也更气了。别人倒也罢了,美云这丫头,她竟敢抢我
的人,我非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
我心不在焉地移了几步,突然又站住了。“如果大姨查出那件事是美云做的,她会
把她怎么样?”
茵如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天知道!不过听说她说话的那副神情,我相信她会
把美云一口咬死的。但是我相信不是美云,她哪里有这个胆子,而且她又不是好管闲事
的人。”
我连连冷笑了两三声说:“你知道美云多少?你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以为
别人都像你这样老实,实心眼吗?”
“怎么,真的是她?”她讶然地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惧怕的光。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现在不能讲一定,等我看见她时就可以完全知道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