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对她,半对我自己说。“国一的疥疮不是完全好了吗?他怎么不来接我?”
“好是好了,不过满身满手都是疤,他不大出来,并且他在准备补考,很用功,他
说你不会生他的气的,”然后她调皮地斜了我一眼,“不过你有点气,是不是?”
“哪里,我在气别的事。”我朝她苦笑一声就向前走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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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坐在梳妆台前,头发披了一背,在发怔。
我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她都没有看见我。我也不做声,静静的观察着她。这一两年
来,她的容貌真有很大的改变,原来她有一双碧清圆大的眼睛,看起人来十分有力,现
在眼瞳子很灰黯,上眼皮因为哭泣太多睡眠太少,所以总是浮肿的,加上眼珠子不大转
动,就把原来的灵活精明的样子一起抹杀了,本来很丰润的两颊现在一起陷下去,托出
两个颧骨来,像两个捏得紧紧的拳头。她的嘴唇本来是她脸上的特色,有很俏皮诱人的
线条,现在因为抽烟过多,嘴唇皮都干裂了,像是烘过了头的番薯皮,原来很白的牙齿
也被香烟熏得黄黑。最使我难过的是她的下巴颏原来是圆的,现在则是削尖的,它会猛
然的抽搐起来,好像阿姆在借助它的抽搐而抑压住心里要冲流出来的悲苦或愤怒似的。
每次看见阿姆下巴不由自主的抽搐时,我就会忘却她对我所有的不公平或冷淡,而由一
种比爱还强的感情——怜悯——像钳子一样钳绞着我的心,在受这种情感控制之下,我
只想冲过去,抱着她痛哭一场。
“呵!”她突然从镜子里看到了我,她的下巴强烈地抖动了两下,显然的,她看到
我是十分高兴,我可以从她一霎间的激动看出来的。可怜的,孤独无依靠的母亲啊!我
正想跑过去,但已晚了一步,她脸上的表情已换了,她已宁静下来了,脸上已垂了一层
没有表情的帘幕,我的一股冲动,像是滚烫的水,流到一块冰上,立即变为凉水了。
“我回来了,阿姆。”
“阿炳去接了没有?”她问我,拿起蓖子来蓖她的头发。
“去了的,茵如也去了,她叫我直接到这边来。”
“哦!”她好像是叹了一声,抑或是吐了一口气,我听不出来。
“我要不要去看看外公、外婆呢?”其实,我想看的是国一。
她顿了一顿,“不必了,他们晚上会过来的。”
“小梁呢?”
“阿歪嫂领出去了,大概在后门口和小阿婶的小匀子在玩吧。你还是不要去吧,省
得他看见你又纠缠不清,现在他皮得令我心烦。”
我只好又站住脚,今天她一定有话要问我,因为自定基死后,遇到我和她单独在一
起,她总是想办法把我打发走的,今天我几次藉故想走,她却把我留住了。
我就等着她盘问,她且不说话,慢慢的把头蓖干净了,就拿起梳子梳头,房里静静
的,只有咝咝的梳头声,我开始有点不耐烦,习惯地把手指放在嘴里咬着。
她从镜子里看见了。“怎么这个坏习惯还是没有改过来,都十六岁了,还是这副立
无立相,坐无坐相的,你看人家茵如比你还小好几个月,却处处比你老到得多。人家立
刻就要做媳妇了,换了你,恐怕三天就被送回娘家来了。”
又是那一套!为什么她总是要把我拿去跟这个比,那个比呢?人是人,又不是货物,
又不是一匹一匹布,可以比较好坏,不过我这时不愿与她争辩,省得她又来说,书读得
愈多,嘴巴愈强,连自己母亲的话都听不入耳了!
她见我不说话,倒又有点不忍,就和缓他说:“过来帮我把这个头梳好吧,这两天
手臂酸,抬不起来。”
我勉强上前把她的头发在后脑盘成一个髻。她在镜子里观察我的手不利落。突然,
她说:
“你最近给你阿爸写了信,是不是?”
我手一软,髻散了,头发又披了下来。一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对眼睛,那副灵敏精
到的神情复活了几分,咄咄逼人似的盯着我。每次她的眼睛闪着这种光芒时,我都觉得
它们已经穿过我的皮肉,一直看到我的心里了。即使我万分想撒谎,都会身不由主的说
实话的。
“唔。”我无可奈何他说,垂下手来等着她的处罚。
出于我意料之外的,她说:“幸亏你替我解决了不少事。”
我一开心,顺口说:“不过大姨都怪到你头上来了,好不讲理。”
她正色说:“我不许你随便乱批评长辈,快把我头梳好,我还要到小阿婶那里去一
趟。”她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说,“你大姨就是这个脾气,过一阵子自然会好的。也许
我们就在这两天回青河去,亲戚偶尔聚聚,没有关系,长住在一起,总会伤感情的。现
在那个女人不在了,不回青河还等什么?唉!一个家要败起来狐狸精都出世了。”
“我们要不要等阿爸回来再走呢?”
“等他做什么!他不回来最好,我们也不必靠他吃靠他穿。”她下巴猛抽了两下,
我就不忍再提了。
“我们这一走,外公、外婆倒是要冷清了,平时有小梁,不知解了他们多少闷。”
我垂着眼对着她后脑说,每次说谎我都不敢正眼看她的,外公、外婆两人寂寞得给人家
去算命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在为自己打算,算好了可以和国一日日夜夜在一起三个月
的计划一下子变为泡影了。
阿姆好像猜中了我的心事,她说:“你可以常带小梁来玩,顺便帮茵如做点针线。”
正说话间,大踏步进来一个人,把我们两人都噤住了。并不是我和阿姆怕他,而是
阿爸此时此刻的脸色是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他大步的跨过来,一把将我拉开,冲着
阿姆的脸问道:
“她在哪里?”
阿姆倒还镇定,放下烟回问:“谁?”
“翠仙,还有谁!”
“咦,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她转过身,又反着双手去梳她的头发,脸色虽然很
正常,手指却有点不受指挥。“我怎么知道?”
他弓着腰,凑近阿姆的脸,气呼呼地大声说:“有人看见她昨天晚上回来的!”
“哦?什么人?那么你应该去问这个人她在哪里呀?我是没有看见,问我有什么
用?”
阿爸一生气,气就写了一脸,鼻孔涨得很大,眼珠子瞪出来,嘴里呼呼的直冒气,
颈子上那个大喉节一上一下的滚动着,似乎要划破而冲到对方脸上似的。阿姆一生气,
则气在心里,脸上封了一层冷霜,说话声音反而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寒冷的箭。她愈
是这样近似冷酷的平静,愈把阿爸的火气扇得红满半天。
“哼!不要假撇清了吧,有人看见你叫阿歪嫂把她的东西丢给她,赶她出门的,还
赖什么屁!”
阿姆索性放了梳子熄了烟,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不屑地看住了阿爸,冷冷
的说:
“当着女儿面,说话至少要有点分寸,叫儿女看得起。我的教育受得虽然不多,还
知道些礼义廉耻。欺骗、敲诈、说谎这一套还不会,要你多教教呢!你不妨把阿歪嫂叫
进来问问,看我说了一个字的谎没有!”说着就预备走了。
不料阿爸猛的伸手,揪住了阿姆的头发,狠心的往他面前一拉,咬着牙说:“小阿
婶对我讲是你把她赶出去的,你还想赖?如果你不从头说来她到哪里去了,我就给点生
活让你吃吃!”
啪的一声,阿姆那只又硬又粗的手打在阿爸涨红的脸颊上,低沉而粗哑他说:“赵
俊明,你放手!”
我早已吓软了,两条腿索索地抖着,只想小便,却又不敢移步。过去他们也在我面
前吵过架,但从来不曾动过手。我也从不曾见过阿爸脸上那股凶腾腾的杀气,他被阿姆
打了耳光之后,就完完全全失去了人性,盲狂地拿起插在梳妆台边花瓶里的鸡毛掸就对
着阿姆的脸上身上发疯似的抽着,我只听见它在空中挥舞的呼呼之声及抽在阿姆皮肉上
撕裂的声音,当时只觉得每一下都抽在我自己身上一样,疼得我缩成一团,一点都不能
动,嘴里则机械似的狂喊着阿姆,阿姆,自己以为喊得十分厉害,实则声音只在喉咙口,
而没喊出声来。
阿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模糊的看见她无声的挣扎及抗拒,她一面躲避
着如雨似的鸡毛掸子,一面想挣脱阿爸的掌握,她先是用脚踢他,但是他人高大而瘦,
躲闪得又快,所以踢不到,后来她就去咬那只揪住她头发的手,愈咬,阿爸的手揪得愈
紧,摽子也下得愈重,阿姆后颈上的皮因为头发被倒着揪住的关系都裂开了,裂开的缝
子里流着鲜血,混合着她脸上裂开了缝里流着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地,起先我没有
看见,等我看清楚了是血,我一声狂叫,像一头将死的野兽,发疯似的往后门跑去。
“阿歪嫂!”一看见她,我就没命的将她抱住。
“什么事,定玉?”
我这时候的哭才真是伤心切骨的哭,刚刚在房里的哭喊是为了害怕,现在看见塘里
的水,天上的云,树上的鸟,夏天的太阳及小梁无稚的笑脸,才知道世界是这样的美好,
而房里的一切是如此丑恶,人在失去理性时竟是如此残酷,一个女人的遭遇竟是这样不
幸,我几乎把心都哭出来了。
“快去,阿歪嫂,阿爸快要把阿姆打死了。”我也顾不得小梁,就半推半拉的把她
拖进后门,“快,快去救……阿姆啊!”
她脸色一变,也不顾得那双小脚,更顾不及小梁,就跌跌撞撞的走了,走了一半,
回头对我挥着手说:
“快去叫你外公、外婆来,快去,把小梁带着,小娘!”
外婆替我领小梁,外公跟着我巍颤颤的来了,一进房间就看见被放在床上的阿姆,
不省人事。阿歪嫂忙着在察看她的遍体鳞伤,阿爸在外屋直着眼坐着,他那双大而厚涨
满了红筋的手毫无愧意的放在桌上。在那一霎间,如果我手里有武器,而我又具备了宝
珍的勇气的话,我会抢上一步把他那双手砍下来的,但是我是一个无用的人,即使手头
有武器也不会使用的。我只是怒目地看了那双手,心里对他的气愤鄙视及仇恨都在这刹
那间写在脸上,在我的心目中他已经死了。
阿姆平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张着。脸上,光着的手臂上,颈子上处处凝着血块,
阿歪嫂还在用药水棉花替她洗涤着,她的眼泪溚溚的落在面盆里像下雨似的,我身不由
主的跪下去,把头埋在被血染红的床单里,一面用手去触摸阿姆的头发,那是惟一无伤
的地方,等我将激动的怜惜的情绪勉强的压了一点下去之后,才敢看她的脸,她原是闭
着眼的,听着外公的轻咳才勉强把结着血的眼皮抬起来。
“德贞……”平时外公脸上很少显露表情的,但一看见阿姆那副体无完肤的情状,
脸上也变了色,咳嗽的声音都是哽咽的,嘴唇空抖了半天才抖出阿姆的名字来。阿姆平
时是他最宠的一个女儿,未出嫁时,他对她从不曾叱骂过,“他这个禽兽,他这个禽兽,
他心目中还有我这个人没有?”
慢慢的阿姆的眼睛又闭上了,眼泪缓缓流出来,顺着眼角,流到耳际去,耳前有一
大块没有皮的红肉浸着眼泪,大约很痛,她忍不住哦哟的呻吟了一声。
“我去和他算账去,这个混账的东西,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受他毒
打?他这两年难道孽还没有作够呵!还要来下这个毒手,他心目中还有我这个人没有?”
他把长烟筒狠狠地敲着地板,提着声音说。
阿姆伸出手拉住了他白绸长衫的下摆,“算了,爹,算了。”她低哑着声音说:
“这种人如说得清,也不会动手了,和他去讲惹得一肚子气恼划不来……我不过受些皮
伤,马上就会好的。”
外公气呼呼地吸了两口烟,忖了一会,就在阿歪嫂端给他的软椅上沉重地坐了下来。
“德贞,这件事还是你母亲害了你……”
“爹,请你不要提它了。”阿姆说,头掉到床里,“过都过去了,提了有什么用。”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立即回青河去,住在这里我哪里还有脸见人哪!”这时候她才哭泣起来,因
为是无声的,所以震得整个床都摇抖起来,“为了要面子,什么事都由他,没想到到头
来还是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回青河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要离开他了,一个人忍也有个
限度呵!”
“你预备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她又哽住了。
“两个孩子呢?”
“小梁我要的,定玉这样大了,由她自己决定要跟我还是要跟她……阿爸。”
我也顾不得她身上的伤,一下子伏在她胸口上,带哭带叫说:“阿姆,阿姆!随便
你到哪里去,我都跟你去,随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我再也不强嘴了,以后等我读完书,
我会养活你的……我一定会的,阿姆……”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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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国一和茵如送我们回青河。离开王新塘时大姨不肯见我们,所以我们从小阿
婶家直接走的。到林家桥,大家都到贺家歇了一夜,主要是因为舅母要向贺家借钱。茵
如的喜期将近,而大舅做生意的那家南货店在不久前关了门,大舅失了业,一时没有进
账,在上海做些零碎生意,也赚不到钱,又不敢将实情告诉外公、外婆,所以特地从上
海写信要舅母去向贺家先挪点款,舅母就藉着送我们为名,使外公、外婆不起疑心。贺
家近年景况也不太好,但因素来和林家交情深,就借了。
到青河是第二天的傍晚,房子已在头一天通知住在后屋的皮匠老庞雇人打扫过了,
所以很干净。花坛里的牡丹,开过了又谢了,撒了一坛花瓣,枇杷也结了果,累累实实
的一树,可惜我们都没有小时的闲情,争着上去采摘了。只有在晚饭后,大家闲坐在天
井里聊天时,国一跳上去摘了一串下来,给我和茵如。枇杷还没有熟透,甜中带点涩。
阿姆躺在长藤椅上,拿了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眼睛机械地跟着一个萤火
虫飞,舅母坐在藤椅旁一张矮凳上,膝上坐着小梁,拿着他的手,和他小声说着话。她
是一个细心人,不肯随便说话,心里明明知道阿姆目前最需要的是听别人几句安慰的话,
她却是不讲,生怕说得不对反而触到她伤心处。阿爸已在吵架的第二天在镇海找到翠姨
两人双双回上海了。临去时,他回王新塘把他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理去了,临行没有向任
何人道别,只对我说家里生活费用不必担心,他会按月寄钱回来的,说完就扬长而去。
我现在对他只有一肚子的鄙视,连气都不气了。只是想到过去我和他的接近,好像是另
一个世界的事,不免有点心酸。他是我第一尊偶像,如今不但倒了,而且跌得粉碎,这
种幻像的破灭,在我正在成熟的心理上产生了一种极不好的效果。
大人不说话,我们也静悄悄的。我一面吃着枇杷,一面对国一望着,他比从前瘦了
点,人也沉静老成得多,我回王庄后到目前为止,还未曾有过机会与他单独在一起,心
里不知有多少话想对他说,希望他不要因为阿爸的关系而对我冷淡了。
阿姆和舅母坐了一会儿,回房睡觉了,我巴望茵如赶快吃完也回房去,她是十足乡
下人,晚上睡得很早的。可是她却慢吞吞吃着,毫无睡意,我心里焦急,就对国一使眼
色,意思是要他叫她去睡,她对国一是言无不听的,国一看见我挤眉弄眼努嘴的样子,
先是摸不着头脑,后来懂了我的意思,就禁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阿哥?”
“何必一边吃一边皱眉呢,看了滑稽。怕酸就不吃好了,给我,你去睡吧。”
茵如把剩下的一串给了他,起身到缸边舀了一木匙水冲洗了手,拉下搭在凉杆上一
条毛巾,擦干了手,又回来坐下了,“还早,我还要坐一下。”她这个人是愈大愈不乖
觉了。国一也没有再催她,吃他的枇杷,我心里发烦,就恶声恶气的说:
“你在王新塘不是睡得很早的吗?”
“在那边因为没有人可以讲讲话,只好睡觉,现在有你们在,就不想睡了。”
“你们要在这里住一阵的,还怕没有时间和我们讲话吗?何必牺牲睡眠呢?”
“谁说我们要在这里住一阵?”国一抬头问。
“我这样想,反正回王新塘也没有事嘛。”
“不行,我一本书都没有带来。”
“我也不能久住,还有好些针线没有做呢。”
忽然我心里浮上一阵悲哀,小时在一起玩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犹在眼前,而我
们都已长大了,各人忙自己的事,顾自己的事,有各人自己的心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
样的接近了。茵如出嫁在即,而嫁的不是她童年的新郎,定基。我和国一虽然还在一起,
而且默契仍在,但我心里知道一切将有变迁了,这正像看见天边有聚集的黑云而知道天
气即将有变化一样了然。
“茵如,你先去睡,我要和国一谈谈。”我只好不客气他说。
茵如有点吃惊地看着我,然后就服从地站了起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可怜,带点寂寞,
被人关在门外的那种寂寞。我立刻觉得有点不忍。国一和我,都是她心里喜欢的人,她
要和我们在一起,是极自然的事,尤其是她不久将出嫁了,嫁到一个陌生的村子里,嫁
到一个陌生的家里去,像她这样忠实无主意的人,必定抱着一种极度恐惧和不安的心理
在等待着,她和我们在一起就有一种有依靠的安慰,而我这个自私的人,连这一点安慰
都不肯给她,连这一点毫不妨碍别人的欢乐都不肯给她得到,真是残忍极了。换了一个
人,必定会恨我的自私,但是她心太软,人太好,她不会恨别人,只会可怜她自己。
“没有关系,茵如,我开玩笑的。”我不自然地加了一句,顺手去拉她。
“我是要去睡了。”她已移了一步,走开了,“真的有点困。”她故意把嘴护了打
个呵欠。
我咬着牙恨自己,却由她走了。
天井里只有我和国一两人相对时,我立时觉得很窘,空气紧紧压着我的胸,我想和
他谈阿爸,怕他不能了解我;我想和他谈美云,又怕他误解我;我想和他谈我和他之间
的事,更觉难以启口。很不自然地,我站了起来,把藤椅往他那边移一移,半害羞地把
头枕到他手臂上,一手抚摸着他手指缝间的疥疮疤。
“那些日子真不好过,看不见你。”
他没有说话,用另外一只手玩我的头发。
“你有没有想我?”
“当然,傻小娘。”
从前每次他从乡下回到学校,我也问这种肉麻的话,他每次都不回答我,只是将我
一把抱起吻我一阵,算是他的答复,我虽觉得很满意,但心里却觉得他有点过火,现在
是他没有这样做,倒又觉得很失望。
“国一,你不会因为阿爸的事,看不起我们吧?”这句话是我在吞咽了不少骄傲的
唾液之后,才问出来的。
“怎么会看不起你们呢?我倒觉得小姑很了不起,处理得这样安静大方,换了大姑
早吵得人仰马翻了。”
“我也觉得阿姆相当勇敢,我将来能有她一半好处就够了。”
“你考得怎么样?”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还不知道,大概不会留级,怎么?”
“就是问问。”
“你还是想去补考?算了嘛,再读一年高三,我们还可以有一年工夫在一起,你反
正上学上得早,也不怕耽误一年。”
“不,不,那个鬼学校,要我再待一年,我会发神经病的。”
“为了我,都不行?”我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倒没有躲开我的目光,不过星光太暗,他的眼睛又不大,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他带点笑意说:“怎么,和我吵架还没有吵怕吗?”
“两个人要好,才容易吵架,对不对?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和什么
人吵架了,没有想到架吵得大了,会到那种可怕的程度,像阿爸那样凶暴,简直是太可
怕了。”
“事情都过了,还想它做什么?小姑预备怎么办?”
“不晓得,阿爸既然已经走了,我们大概暂时在这里住一下。”
“小姑不是要和姑丈离开吗?”
“现在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我是说脱离关系。”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阿姆是一时伤心说出来的。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希望阿爸
自己后悔,跑回来向阿姆道歉。”
“要我是小姑,就不接受他的道歉,离开了事。”
“你真的这样想?我当然也觉得阿爸很不好,很不应该,不过,要是他们真的离了
婚,我恐怕就要跟阿姆离开这里了,也许,我这一辈子都看不到你了,所以我还是希望
他们能够讲和。”女孩子在十六七岁时,别人眼红她们的青春,但她们本身却都是痴笨
得可怜的傻虫。
“你完全是自私的想法。”他拧了我一下脸颊说。
“你难道就舍得离开我?”我乘机说。
“当然不舍得,不过,我们都还年轻,离开几年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这样想?万一你或我变了心呢?”
“不管怎么变,我们都是表兄妹,对不对?”
我一时无语以对。虽然在我们的恋爱过程中,我们彼此从不曾讲过“我爱你”这三
个字,但在我们的举止表情上,则是充分表达了这份情意的。而且不管在学校或是在家
里,大家都公认我们亲密的关系,像他现在这样闪烁其词的确还是第一次。
他有点觉得我的恼怒了,就把我的头挽到他胸前,柔声说:“你何必想得那么远呢?
我们有整整三个月的暑假在一起,任何时候都可以谈将来的事,何必忙着今晚决定呢?”
“三个月加一年,假如你决定不去补考的话。”
“补考一定要去的,无缘无故耽误一年太可惜了。”
“嗳,想起来了,你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三个月呢?我可以管制小梁不来和你捣蛋。”
“算了,你还怕小姑不够烦吗?”
“你在这里,不但不会加她烦,反而可以解她的烦,你是她得意侄子,难道你自己
不知道?”
“总是不太好,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我不在,万一有什么事,什么人担当?阿爷
现在是百事不管的,而且,阿婆三个月不见我,又要聒噪姆妈了。你可以到王新塘来住,
倒是真的,小姑这里反正有阿歪嫂,不必靠你。”
“大姨不会欢迎我的。我去,自讨没趣。”
“咦,你来看我们,又不是去靠她,怕她做什么?”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冷一句,热一句说起来,叫我耳朵发炎。”
“你不去听她就是了,她就刻薄在那张嘴上。”
“嘴!她的手还不够狠吗?几次三番,把美云打得不成人形。”我是故意把话引到
她身上的。
“她现在侍她倒是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美云对你讲的?”
“我在家里住了个把月,难道看不见?”
“她怎么忽然发了慈悲心了呢?”
“什么慈悲心,还不是见了钱就眼开,你晓得吗?过阴历年美云的嫁妆费就可以拿
到手了,听说其中有一批是首饰,她和美英三姊妹平分的,大姨就想把首饰弄到自己手
里。”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要在年底前想把美云嫁掉呢!嫁掉的话钱归男家。”
然后抬起头,我看定了他的脸说:“祖善讲大姨预备把她嫁给马浪荡,已经进行得差不
多了。”
“什么!”他大吼一声,差一点把我的耳膜都震破了。
我坐直了,把他推开一点,对着他的脸,冷冷说:“美云又不是茵如,要你这样着
急做什么?”
“我不相信祖善的话,美云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件物品,由他们这样随随便便推销
掉?还想把她塞给那个姓马的,哼!王新塘的人哪个不晓得他是大姑的姘头;大姑不但
色迷了心,还财迷了心,真是不要脸!怪不得呢,现在她每次打牌,总是把美云拉去凑
一角,或是代大姨打,姆妈前两天还在说,大姨待美云好了,大概是良心发现,我就觉
得这其中一定有鬼!”
“咦,这只是我听见的谣言而已,你何必就急成这副样子?”
“我急什么?不过这种事情听了叫人生气就是了,你难道不气吗?美云也像我们一
样,有血有肉的人,大姑夫如果在世的话她不是也和我们一样进学校,开开心心的做她
的小姐吗?怎么会被人看成连佣人都不如呢?现在眼看她有了钱就可以出头了,居然还
想害她一辈子,把她嫁给姓马的那个流氓,大姑也真是太没人心了!”
“没有人心有人心,她总归是我们的长辈,是美云的继母,她要把美云嫁给姓马的
姓牛的都是在她的权利之内,不干你我的事。”
他的本性立刻显露出来了,瞪着一双眼睛说:“哦,原来你是这样虚伪的,可惜美
云上了你的当,一直把你当一个同情她的朋友!你不是答应过她,将来我和你两人要帮
她逃出这个火坑吗?”
“谁说的?”
“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冷笑一声站起来了,“她倒是对你说了不少话,嗯?还说了什么?就凭这一点,
我就不高兴帮她的忙了,你本事大得很,你帮她好了。”
“我当然会帮她的,你等着看就是。”他也站了起来。
“我当然等着看,有戏看不用等你请!”我带着恶意,冷笑了一声,就冲进客厅去
了。
舅母他们在我们家一共住了一星期就回王新塘了。走时我牵着小梁,一直送他们到
桥头。茵如问我什么时候去玩,我先不回答,只顾去看国一,他故意蹲下去和小梁玩,
我就没有话说。等他们走远了,拉着小梁就回家了。太阳刚出来,直照入我的眼睛,痛
得眼睛出水。
茵如回过头来大声说:“过两天就要来的啊,定玉!”
我僵着脖子,硬是不回头。
过了两个星期,我实在忍不住,终于带着小梁去了,因为是临时决定的,所以也来
不及通知茵如。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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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给我一封信,叫我带给林家桥的贺太公,意思是要他留我和小梁在他家歇一夜。
我一出了家门,就恨不得立时飞到王新塘,哪里还肯耽搁,所以就冒了日本鬼查夜的险,
拼命赶路。因为动身得晚,所以到时已近夜里十点左右了。
小阿婶家的边门上了栓,我只好叫脚夫抬我们到大姨家的后门,自东洋鬼进村之后,
村里倒是十分平静的,大姨家的后门,像太平时候一样,也没有上锁。尤其热天,屋里
不能睡时,大家都到后门口乘凉,那道门几乎是通夜开的,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这
当然是因为王家村是村里的大族富户,有钱能使鬼推磨,塞点钱在汉奸手里,照样可以
过安静日子。后来大婶家的儿子祖发当了游击队,鬼子来抄家搜查捉人,捣坏了许多家
具,大家都受了惊恐,门户就小心起来,等到祖发被捉到枪毙之后,鬼子就不时来王家
扰乱,动不动就冲进来坐在中堂,要酒要肉的吃喝一阵,拿了许多古董摆设才扬长而去。
于是三家人联合起来,找到村里的汉奸头顾不苟,塞了很多钱在他口袋里,疏通了驻在
村里的矮子头,才算好一点。不过大姨她们从此对门户就把紧了,大中门,除了喜丧大
事,是终日关着的。一到黄昏,几道后门也关了,上了栓。
我站在星光里敲了半天门,才听见有人来。
“谁呀?”徐妈且不开门,站在门里问。
“徐妈,是我,青河来的定玉,开门呀!”
门开了,我借着廊里的亮光付了脚夫的钱,要徐妈把熟睡的小梁从摇篮里抱起来,
打发脚夫走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定玉小姐,青河出了什么事?”徐妈张口结舌地问。
“没有出什么事呀!”我被她问得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半夜三更带着小梁来?”
“怎么,不能来看外公、外婆的吗?我们没有在林家桥住一宿,所以现在才到。”
我反手关了门,上了栓,跟着她进后廊,跨过小门,来到大姨家。
“大家都睡啦?”我压低了声音问。
“老太爷、老太太早睡了。师母和林家师母到小王师母家里搓麻将了。”
“别人呢?”
“茵如小姐房里熄了灯,大概也睡下了。大少爷和小少爷跟师母去看牌去了,国一
少爷还是住在仙子间,不知睡了不曾。小梁睡在哪个房里?”
“放在外公房里那个小床上去吧。不要给他盖,他怕热得很。轻轻的,不要把老人
吵醒,又问七问八的问不完。”
“你呢?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要,你把小梁放下就去睡好了,我要歇歇才睡。”
“你是和茵如小姐睡,还是睡楼上客房?睡客房我就去给你把席子擦擦。”
客房以前给定基用的,我哪里有胆子去睡,连忙说,“不用麻烦了,徐妈,我去和
茵如挤着睡算了,她给我挤惯了的。”
等她走了后,我轻着脚走进茵如房,摸黑在她的脸盆里洗了一个冷水脸,虽然很累,
却没有心思睡,拉了一下坐皱了的衣服,就往仙子间走。国一前次生了疥疮回来,大姨
特地把仙子间让出来给他住,以免他把毛病传给祖善他们。大姨夫在世时,仙子间等于
是他的书房或是工作间,房中央有一张深紫梨木大桌,堆满了他的账簿,及书籍。屋角
有一张钢丝单人床,他心里有事时,或是账没有弄清时,就喜欢在仙子间的“静思”床
过夜。后来他生病了,因为仙子间对着院子的是一长排落地窗。冬天太阳透过玻璃,洒
满了一地阳光。夏天打开窗子,凉风习习,是一间很理想的养病室,所以他就移居在仙
子间,后来死也死在那里。他过世后,大姨每进仙子间,就睹物伤情,要难过好几天,
就索性把它关起来,终年不用它。我记得小时,曾跟祖善进去过几次,梁上结满了蜘蛛
网,案头都是灰尘,地上的厚毯子拿掉了,一块块青砖上发了一层霉,踩下去湿溚溚的,
整个地方给我一种阴沉苍凉的感觉,好像走进大姨夫的墓穴里似的,祖善就藉机会吓唬
我和茵如两人,如果我们违背他的命令,他就会说:
“小娘,我把你关到仙子间去,看你怕不怕?”
这一说,我们马上会乖乖的听他的指挥,后来还是国一为了要证明给我们看仙子间
并没有鬼,故意跑去睡了一夜。我们见他第二天还是活的,对仙子间就不怎么怕了。后
来外婆家和我们家都搬来了,客房大小,不能摆大桌子,大姨就正式把仙子间打开,就
用那张大书桌当饭桌,大家乱哄哄的在那里一天吃两顿饭,倒把仙子间的阴气赶得一干
二净。后来我生疥疮回家治疗,大姨要我住到仙子间去,我硬是不肯,还是茵如心好答
应让我与她同住,好心有好报,她倒没有把疥疮染上。国一住进去以后,睡在大姨夫睡
过的床,用大姨夫用过的书桌(因为我们搬走,外公人不大舒服之后,饭堂又移回客室,
仙子间又空下来了)。我真有点佩服他的胆子,常常夸奖他,他反而取笑我说:“亏你
还是一个高中生呢,一肚子都是迷信。”
甬道里没有灯,漆黑的,心里有点不自然,脚就加快了。出了甬道,就是正廊。正
廊有一盏灯,我就驻了脚,喘一口气。在正屋和仙子间之间,隔了院子,我可以看见对
面小阿婶家的仙子间灯火辉煌,哗笑和麻将牌相碰之声从开着的长窗流出来,倾倒在天
井里,点点滴滴的溅到我耳朵里。我可以分辨得出他们的声音,这些人真是不识相,知
道国一在预备补考,怎么也不把声音放低点。舅母居然也这样大意,到底是没有读过书
的。
国一倒有先见之明,不但一排长窗都关着,而且拉上了厚厚的窗帷,不但隔绝了嘈
杂的声音,同时还可以眼不见为净,倒是好办法。不过这样热的天,他又是一个怕热的
人。唉!我还是不要同他生气吧,劝他住到我们家里去,不但不会有人吵他,天气太热
时,还可以坐到河边那棵大树下去乘凉,不管太阳多烈那棵树下都是凉幽幽的,别有洞
天。前次吵架的事,想来想去,还是我的不对,他在我们家,总算是客人,现在看见他,
千万不能嘟着嘴与他斗气了,也不要提前次的事,这样就等于认了输。和他争吵一次还
是自己受苦,不是吗?想想这两星期来想念他的苦,脸都红了。
我快步跑到门边,正要推门,又缩回手来,为什么不逗他一下呢?不妨先绕到放床
那边的小窗前去敲窗,吓唬他一下,我倒要看看他的胆子是真大还是假大;如果他真的
吓倒了,我以后就有话可以塞他,免得他说我迷信,而且这样开个玩笑,大家都可以很
自然的忘记前次争吵的事,免得见了面大家尴尬。
这样一想,我就转身蹑手蹑足从正廊绕到边廊,由边廊到仙子间的侧面,攀着窗架
爬上去,先看他在做什么。刚看了一下,好像身上的骨头一下子给人抽掉了似的,整个
人发软,不由自主的往下溜,跌坐在冰凉的水门汀地上,缩成一团。当时的感觉好似一
个小孩睡梦里听见轰隆一声还没有分辨出声音,先吓作一团,心里混混乱乱的。我这样
缩着坐在黑暗里,好半天,才把最初的慌乱的感觉理清。刚一理清,才感觉到一种扎心
的痛,像被医生猛然的打了一针盘尼西林一样,不但痛,而且痛得出奇。与痛楚一起来
的,是那张脸,半仰着,入了迷的笑脸。这张脸的再一出现,刺激着我,使我在身体内
产生一种力量;这股力量凶猛地锥击着扎在我心上的痛楚,顶撞着它,终于使它完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