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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华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离我的躯壳。我整个人就被这股力量控制着,使我完全听从它的主宰,这股力量就是嫉

恨——毫无原谅,不留余地的恨,带着原始性的野蛮的恨。

如果我所看到的,只是两个人的恋爱,像我和国一在学校里那种恋爱的话,我相信,

我对美云的恨不会如此深切的。如果他们只是在拥抱,接吻,甚至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都不会使我如此恨她,因为这种恋爱是我能了解的。

然而,我所看到的,除了他们对彼此的相恋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别的品质,是我

所能了解而又不能了解的一种品质。这使我对他们的恨比较普通的嫉恨深刻了几千倍。

我看见的先是国一,倚在床上,背对着窗,一手托着头,另一手挟着一本书,因为看不

见他的脸,所以我无从得知他是否在看书。可是从美云看他的神情上,我可以想像得到

他的眼睛是在她脸上。她坐在床前的地上,手臂搁在床上,手心托着头,上半身靠在床

沿上,两条纤细柔美的腿安怡地伸着。因为她的脸正对着窗,所以我可以把她看得很清

楚。平时有意无意出现在她两眉之间的怨恨都被平静代替了。她的眼睛,那双怨时有雾、

喜时有光、恨时有云、悲时没有泪,而只有泪影、怒时被盖在黑黑的睫毛里的眼睛,这

时没有丝毫喜怒哀乐的表情,只有一股崇拜,毫无保留,丝毫不在乎对方是不是值得她

崇拜的那种死心塌地的崇敬。她的嘴,平时微带着凄楚,唇角有点下牵的嘴,在灯影里,

像是两叶淡红的花瓣微微合在一起,只从嘴角透出一股笑意,而那种笑意也是我平时没

有看到过的;不是娇笑,不是苦笑,不是轻佻的笑,也不是强颜的笑,而是一种无穷的

满足的微笑,好像在说,如果我在这一刻死了我也是满足的。由于她眼睛里的光彩及她

嘴角的笑影,她似乎把整个充满了阴气的房间照亮了;不是一种夺目眩眼的光亮,而是

一种安详的,和谐的,黎明时分的柔光;不是直接照到人的身上,而是把他人包围在它

的光辉里。我虽然看不见国一的脸,但是由他一丝不动的背影上我可以想像到他脸上的

满足的快乐。在我和他的恋爱中他不是不断的、粗豪的谈笑着,就是把他的爱表达在他

对我粗暴的拥抱中,要不他就是十分不愉快地沉默着,想他自己的心事,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从不曾像他现在和美云一样,恬静而满足而又如此满足于这种和谐的沉默里。他们

没有在诉说他们的心曲,美云也没有用眼睛在传递她的感情,他们更没有用动作在表示

他们对彼此的狂热的恋爱,也没有用脉脉含情的表情去使对方沉醉。然而,在我看到他

们短短的一霎间我可以充分的感觉到他们对彼此的狂热的赤心的感情。

这就是我所了解而又不能完全了解的品质,也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品质。我知道,

真正的爱情就应该是这样的:达到一种最高的心灵交换的境地,一种不单是用肉体相接

触才能达到的两性之间的完全融合。我不知道为什么国一和我之间做不到身心融洽的爱

情,居然能在他和美云之间这样简单的发生。是不是冥冥之间,造物规定他们是合适的

一对而我和国一之间的感情仅是人为的凑合呢!

不管美云脸上圣洁的表情多么打动而又震惊我的心,我无论如何也抑止不住那股渐

渐聚集起来的、凝固起来的恨意。而奇怪的是,我当时的恨,并不是对他们两人,或是

对国一,却是针对着美云的。我现在才了解在那一霎间我为什么会那么切骨的恨她,而

由于这种恨令我做出一件不能被原谅的事。我现在才了解为什么当时对国一的恨不深。

因为我知道他的性格,他的为人,他的很多好处,我承认他和我一样有一个不可宽恕的

弱点——懦怯,意志不坚强,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不会恨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因为我

知道他,了解他,就觉得他不足轻重,不是一个敌人。对美云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知道,

很了解她的,直到看见她这种表情时,才知道自己错了。虽然她和我一样,她要国一,

她要爱情,她要被爱,这些我都能了解而不以为意。我不能了解的,是她眼睛里那种绝

对崇拜,绝对奉献的表情。她是可以为她所要的、为她所爱的对象做任何事。可以为它

而死,这是她的专诚,她的高人一筹的品质,是我所做不到的,所没有的东西。我能了

解这种高贵专一的品质,但是我不能了解为什么她会有。因为我知道她有,而我自己没

有却也永远不会有。所以我才恨她,恨得想把她立即置于死地。

当时我以为我对她的恨是由于嫉妒,嫉妒的原因是国一;现在我才了解,我对她嫉

妒的原因是她人格的完整与高尚。

我蜷伏在地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水门汀,因为那股嫉恨已快将我喉咙烧干,已烧得

我脸上身上滚烫,使我想大声嘶叫或揪住什么人咬一口。但我狠狠的克制着自己,我必

须十分镇静十分理智才能静心地想出办法来报复,来治她。我这样悄然躺着不知有多久,

直到地上的凉气一直冰进我的胸口,冷却了我奔腾的血,使我的呼吸变成正常之后,我

才用两手撑地站起来,轻着脚离开那个使我痛心的墙角。

经过正廊,看见对面仙子间已没有灯光,到处黑黝黝的。只有一股怨气冲天的月色,

喷了一丝幽幽的青光在天井里。一阵风过,天井角上一棵槐树摇摆着像一个披散着头发

的幽灵无声的向我扑来。我吸了一口气,像一个受惊的黄鼠狼,一下子就蹿进屋里去了。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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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了,在茵如房里吃了早饭,才到外公、外婆处去问安,他们看见我都显

得很高兴,问些阿姆的事及青河村里的治安情形。小梁坐在外婆膝上专心一意的在吃大

饼油条。国一坐在一边,假装在抢小梁的大饼,逗他发急。他见了我既不表示欢迎,也

不表示不欢迎,咧了嘴向我笑笑,算是打招呼。

我却大方他说:“国一,还在生我的气吗?好,给你道个歉。”就揶揄地向他深深

鞠了一个躬。

“你们两个真是,三天两头吵架,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当着小梁也不怕难为情。

小梁,你看看你大姐姐及你国一哥,两个中学生,还像小孩一样,比你都不如。”外婆

大概见了小梁和国一都在眼前,特别高兴,所以这样开玩笑。

“哪里,这次倒没有吵架,是为了美云的事争辩起来了。”我马上接着说。

“为了美云的事?”外公好奇的问。

“是啊,为了美云。”我也顾不得国一的脸色,接下去说:“国一听说大姨要把美

云嫁给马浪……马一鸣叔叔急得不得了,说大姨简直不是人,那个姓马的明明是个流氓。

我好意劝他少管那闲事,省得惹大姨生气,因为她到底是我们的长辈。国一就生了气,

说我没有良心,见死不救。”

果然外婆有点不顺心了,黑着脸对国一说:“别的事,阿婆由你去,你大姑家的事,

你可不许多嘴,大姑也轮不到你来批评,她要把美云小娘嫁给姓马的姓牛的是她的事,

你阿爷、阿婆都不过问,你万不能去多嘴,听见了没有?”

“何况,你爹爹这半年来生意停了,没有一点进账,我们一家,连你爹爹在内,都

靠你大姑。她那个人,不像你小姑明事理,一不高兴,翻了脸,说不定把我们祖孙三代

都赶出去。所以你说话要处处留心才好呵。这叫寄人篱下的生活,知道吗?”不知外公

何来的感慨,竟然说了这许多和美云的事不相干的话。

“你也真是,背了时,”外婆老大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叫孙子说话当心也用不着

拖泥带水的把德贤批评一通呀!给他们听了像什么样子?”

这时小梁已把烧饼油条吃完,从外婆身上跳下来,我忙去牵了他的手说:“你看你,

吃了一手油。快来,跟我到厨房去洗洗。”就预备藉机溜走了。国一也想随着跟出来,

外婆说:

“听见没有?美云的事不许你多嘴。大人的事,一句话,不用你们做小辈的管。”

我们都点点头,就推开竹帘出了房。

“定玉!”刚一出房门,国一厉声叫我。

“怎么?”我故意对他媚笑一下,“还在生我的气吗?我这么远跑来跟你道歉,难

道你还要和我吵?走吧,我们找了茵如一起到后门口乘凉去,这里好闷。”

经我一笑一说好话,他也不好绷着脸,只好跟着我走。

“你昨夜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十点左右,本来想去和你打一个招呼的,见没有灯,怕你睡了,所以没有去。

你那时睡了没有?”

“唔,睡了,我近来睡得很早的。”

“这样热睡得着吗?”

“唔,院里有点风。”我忍着气,带小梁进了厨房,帮他洗了手,擦了嘴,把他交

给桂菊,就拉着国一回茵如房。正巧美云也在,她见了我很高兴。

“定玉,我听他们说你昨夜来的,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通知做什么?好让你有个准备,是不是?”我挽起她的手,半取笑半责问似的说。

她没有领悟到,反而很自然他说:“是呵,我就可以替你把楼上客房整理一下,免

得这样热天,你和茵如挤在一床睡。”

“这样可以和她亲热一下,她不是就要上花轿了,是不是,茵如?你呢?美云表姊,

听说你也快了呀?”

她这才听出我话里有话,脸上有点不自然,一双眼睛,带着询问的表情,去看站在

我身后的国一。

茵如是老实人,忙说:“定玉,美云最怕听这件事,你就不要寻她的穷开心算了。”

“她就是幸灾乐祸的,喜欢看别人受苦,”国一毫不留情地说:“怎么样?去不去

后门口?不去的话,我要回仙子间看书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们磨。”

“当然去,走吧,茵如,这样大热天,不要钻在房里绣这个鬼花了吧,乘凉去。你

也来,美云姊。”这真是一种十分奇怪的心理,我明明不愿她和国一在一起,却偏要她

一起去,要亲眼目睹他们在一起的情状,好像故意要折磨自己似的。把自己折磨得愈厉

害,对对方的恨意也愈深,将来报起仇来也愈狠,大概这就是惟一的解释吧。

“我不啰,”美云说:“等下二妈起来,要找我打洗脸水,找不到人又要挨骂,划

不来。”她虽是在回答我,眼睛却一直在国一身上。我故意把身子一闪,站在一边,同

时掉头去看国一,发现他也在看她,眼睛里带点恳求的表情,气得我真想立刻就把他那

双眼睛挖出来。

“算了吧,她现在哪里还舍得骂你,想着要你嫁给马浪荡,巴结你都还来不及呢,

是不是,国一?”

“我不知道,你最好自己去问大姑,走吧,美云、茵如。”说着,就先出门了。

我恼羞成怒,就冷笑一声说:“咦,每次提起马浪荡,你就这样生气,莫非你自己

也看中了美云那笔嫁妆费了?”

“定玉!”茵如脸上变了色,替我害怕。

“定玉!”美云求饶似的叫了我一声。

竹帘啪的一声打在墙上,国一脸上涨得紫红,回到房里来,一直走到我面前,两个

眼睛像两个火球似的,喷着怒火。那样子就可以立时把我瞪死似的,我心里有点寒抖抖

的,但是为了不助长他的威风,就故作不在乎似的回瞪着他。茵如和美云从来没有见过

他这种恶神的样子,显然都吓软了,不敢来劝,过了好半天,他才将自己的怒气控制住,

轻蔑地说:

“不值得和你这种人计较。”就摔帘走了。

我和美云、茵如到后门口去乘凉,因为各怀心事,大家都不说话。每次我和国一争

吵,茵如就手足无措,不知怎样才好,因为她对我们两人都有一分怕,所以就不敢来劝

解我们。每次她一劝,我们都会迁怒于她,在她身上出气。她如不劝,我们也同样的要

怪她,所以每次我们一吵,不管吵的事与她有无关系结果都是她倒霉。于是我们一吵架,

她脸上就带一种彷徨无主的表情,看了使人觉得可怜,也使人生气。她现在就是这样,

带着无助的表情看后塘上来往的人,不说话,美云平时话就不多,现在干脆完全沉默了。

但是每次我用眼角去瞟她时,总是发觉她在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我

心里当然很懊恼自己刚刚说话太过火,又把国一得罪了,要我为了美云之故再向他道歉,

实在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不道歉呢,他不会理睬我的,而我原是为他而来,他不理

睬我,我不但白来一次,剩下的暑假怎么挨得过呢?我愈想愈恼,愈想愈生气,当然就

没有闲心说话了。三个人在后门口闷坐着,大家都无聊地看着塘上来往的人。这时将近

晌午,太阳快到正中,塘上的人影,照在水上,头和颈子和身子都连在一起,只有短短

的一节,看看很滑稽。等太阳到正中时,影子就被踩死在脚底下,河面上光秃秃的,什

么都没有了,仅是一层似雾似烟的热气。

“一丝风都没有,这个天,要落场雷雨才好。”茵如终于打破了沉闷,把绣花小绷

子当扇子摇着,搭讪着说。

“进去吧,房里幽幽的,怕还凉快些。”美云说。

“我还要坐坐,你们先进去。”

她们一走,我忙站起来,预备到仙子间去,不想美云又出来了。

“定玉,二妈找你。”

“她起来啦?”

“刚起来。”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她昨夜赢了不少钱,今天兴致特别好,你不

妨趁机会帮小姨说几句话,也可以把前次的事带过去了。这样以后两家又可以走动了,

你们孤零零的,住在青河,到底不大好。”

我静静地看着她,不解而又很了解地看着她。我就是恨她这一点“纯良”。她是聪

明人,必定看出我对她和国一之间的猜疑。换了一个人,巴不得我早早离开此地,不要

再出现,好让她自由自在,不必顾忌地常和国一在一起,也不必受“夺人所爱”的良心

的谴责。而她却不然,明知我在王庄对她不利,可是她的本性好,对我又爱护,以致她

只为我和阿姆着想,而没有想到她自身,这种好的品质是我所没有,也是最令我生恨的。

“你倒是愈来愈喜欢管闲事了,大姨和阿姆之间的事我都不管,哪里轮得到你来多嘴,

她们来往不来往与你有什么相干?”我毫不客气他说。

她脸上红红白白的变了好几次颜色,我看了心里有点不忍,但是还是绷着脸先走掉

了。

“我是好意,定玉。”她在我身后说。

“哪个稀奇!”我掉头再刺她一刀,出出刚刚国一给我气的。

大姨横躺在套间的红木床上,凉席上摆了烟具,祖善也歪在床上,在给她烧烟。他

的手细白粉嫩,映着漆黑乌亮的烟具,显得特别触目。屋子里一股热气夹着烟香,弥漫

一室,刚进门时觉得熏人难受,站了一下,也就不觉得头晕了。

“大姨起来啦?”我笑哈哈地说,尽量把声音装得很柔和,“我一早来了好几次,

见你没有起来,不敢惊动你。”

祖善冲着我怪笑,把嘴歪在一边,他知道我在说谎,先不点破,就要看看我说瞎话

的本事有多大。

大姨吸着烟,懒懒地瞟了我一眼。“都好吧?”过了半天,才有气没力地问了一句。

“都很好,小梁跟我来了。阿姆叫我问问大姨的背脊骨痛好些了没有?”

她陡然坐了起来,把尖尖的手指直戳到我鼻尖上说:“她叫你问啦?她叫你问啦?

你当我不晓得你阿姆脾气!小时候,她和我斗嘴,姆妈怎么打她骂她,她都不肯说一句

软话,你当我不晓得那个人的强。哼,背脊骨痛好了没有!!”

“她真是叫我问了的,不信你自己去问她。”我挣红着脸说。

她也不理睬,又躺下去抽她的烟,祖善贼头狗脑的觑着我,就去对着大姨的耳朵说

了半天话,大姨一边听一边吸着烟,削薄的两颊整个吸了进去,像两个大洞似的。总有

一天,她会死在这个鸦片手里。

等祖善讲完了,她才慢吞吞他说。“阿爸有信来吗?”

我摇摇头。

“那你们怎么在过日子呀?啃地板哪?”

我没有响,其实阿爸信虽没有,却寄过好几次钱回家的,阿姆当时就原数退回去了,

现在我们就靠卖谷子过,勉强可以活,但我不愿对大姨说实话,她听了,不但不会赞成,

一定又会把阿姆耻笑一顿。她是一个势利鬼,见了钱才看得起人的俗物,怎么会了解像

阿姆那样宁愿饿死都不肯将就的怪性格呢?

“怪不得叫你来问我背脊骨好了没有呢,原来是要借钱!”她和祖善对看一眼就得

意地笑了起来,瘦瘦的肩膀在玄色香芸纱衫下抖得索索的响,一面伸手到大襟口袋里摸

出一大叠钱来对我晃着说,“你来得倒是时候,你大姨这两天手气好,赢了不少钱,乐

得做做好事,也算姐妹一场,喏,来拿去呀!”说着又把钱晃了两下,意思是要我去接。

我心里好恨她,要不是为了我自己想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真想把钱接过来,再摔到

她脸上去。但是我有事要借用她的权力,非得忍着气不可。

“定玉和小姨一样,志气高,不肯接受呢!”祖善说。

“有什么肯不肯?我又不是白送她娘的,不过是看她可怜,借点钱给她用用而已。”

我把钱接过来,勉强笑着说:“大姨的牌真是愈来愈精了,刚听舅母说,昨夜三输

独赢呢!”

她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一点,“也是碰运气,搓麻将有什么技术可讲。”

桂菊送了午饭进来,对我说:“定玉小姐,老爷他们在外堂等你吃饭呢!”

我偷看了一下大姨的神色说:“我在这里吃,陪陪大姨。”

祖善又歪着嘴笑了一下,附在大姨耳朵边说了一阵话。大姨斜着她那双细长上吊的

凤眼,瞪着我。等祖善说完了,她说:“你有什么事求我是不是?”

“不是,我有一个消息报告给你听。”我故意把声音放得低低的。

“哦?”她右眉眉梢挑得高高的,望着祖善。

祖善得意地说:“你看我猜对了,是不是?”

“桂菊,对老爷去说,定玉在我房里吃饭,不要等她了。”

桂菊走后,我和祖善把饭菜摆在桌上,坐在两横头陪大姨吃,我也不等她问,就说:

“昨天晚上我来时,看见美云和一个男人在河塘对面那丛芦苇里坐着讲话,坐得很

近,很要好的样子。”

“瞎话三千!美云一直在仙子间里伺候茶水,怎么会在外面?”

“咦,姆妈,她不是说头痛,早早回房睡去了吗?”

“哦,对了,我倒忘了。”大姨说:“你来时大约几点钟?”

“十点左右。”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祖善,又问我:“你听见他们在讲些什么?”

“不太清楚,”我说,眼睛看着筷子,“好像提了马浪……马阿叔的名字,又说什

么要赶快准备,不然就走不掉什么的……不太清楚。”

大姨听得有点入神了,放下筷子瞪着我的脸问,“那个野男人是谁,你看见了没

有?”

“看不清楚。我刚想叫脚夫停下来时美云已经看见我了。她忙把那个人一推,那个

人就不见了。美云姊就迎着我说,天太热,屋子里大闷,她睡不着就跑到外面来乘凉,

我也不好追问她。”

“后来呢?她有没和你一起进来?”

我顿了一下说:“没有,她说还要在外面凉凉,叫我不要把门拴上。我就先进来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一面说着,一面心里打战,因为我知道这一大

篇谎言里充满了漏洞,稍微细心一点的人必定能听得出来,如果反问我一下,我可以立

刻被问倒的。所以我连眼皮也不敢抬,讲完了就专心一意的吃着饭,好像一辈子都没有

吃过似的。我的头虽然低着,却可以感觉到祖善在看我。他人虽坏,却也绝顶聪明,可

能他已看出我的心事了。谢天谢地,大姨好像全部相信我的话了。因为过了一阵,她咬

牙切齿他说:“这死丫头,居然还想恩将仇报,溜之大吉,哼!看看她逃得出逃不出老

娘的手掌心。”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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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一补考没有及格,暑假后,和我一起回到鄞中。他仍读高三,我高二。照说我万

事如意,心里应该很得意,但是我却是不快乐的,因为暑假中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有显著

的改变。

不管是友情、亲情或是爱情,如一方面稍有点改变,对方马上就会感觉到的。就像

天平上原来摆了两个同样重量的东西,一方面加重一分或减轻一分都会影响那一方的。

两人之间的情谊也是如此,如有一方面收回一些(假如它是可以被收回的话)或摧毁一

点,对方一定要马上采取下面的两个步骤,才能维持两者之间情感的和谐:把自己的感

情也同量的摧毁,不然就想法使对方把收回的那部分还回来,把摧毁的补偿起来。如果

这两者都做不到的话,只好采取下面两种极端的态度:尽量增加自己的感情,把对方高

高的吊在半空中,使它无法放弃自己。或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感情都收回,使对方沉重

的下坠,给他一个打击,算是报复也好,算是不在乎他的改变态度也好,反正,是先放

弃他。

我和国一,虽是青梅竹马,从五六岁起就很要好。但是我们之间的好,总是风风险

险,不太平稳的。主要当然是我们两人都脾气急躁,性情僵硬,遇事不肯迁就。我很多

地方像阿姆,他很多地方像大舅,而大舅和阿姆的个性又非常相近,所以我和国一就有

相同的缺点,常常争吵。但在夏天之前,只不过是两人之间,吵吵闹闹,天平虽然摇摇

晃晃,不太平稳,幸好没有第三者插入,所以我们每次吵得太凶,总有一方让步,维持

一个最低限度的和谐。一个夏天下来,情势大变,一向站在幕后的美云忽然出场,毫不

客气的将天平一端的分量随手拿掉,以致天平的另一端,我的一面,就沉沉下坠,再也

无法还原。等到我们一起回到鄞中,虽然没有第三者的美云在场,她的影子却跟着我们

来了。无形中把我们两人隔得远远的。现在回想,如果在刚回学校时,我就想法挽救我

们之间的情分,也许能把国一的心转回来一点。但是我继承了母亲的倔脾气,不但没有

那样做,反而毫不惋惜地收回了一部分我对他的感情。这样一来,我们虽不像从前那样

吵闹,但感情却淡得多。无形中,我们取消了黄昏时分那段甜蜜的散步,有时在教室的

走廊上相遇,我们带着微笑闲谈几句,比表兄妹亲昵点,比恋人冷淡点。遇到数理上的

难题,我还是像从前一样跑去问他,或者请他代我做,他作文交不出卷的时候也照旧来

请我替他写一篇,但每遇这种情形,我们都窘得很:因为往事犹新,环境如前,在同一

场合,同一地点,我们都不免会想起以前做过的事,以往的一举一动。那时我常爱伏在

他身上轻轻咬他的耳朵,或者,用手指缓慢的抚摸他的下巴,这些举动常引得他一下子

将我抱住,对我狂吻一场。同样的,在我绞尽脑汁替他做作文时,他则爱用一个手指头

顺着我嘴唇的线条来回抚弄或用鼻尖揉搓我的后颈,常使我面红心跳,写不出一个字来。

这些带着太多诱人气息的往事,我们不可能忘记。所以,常常,我们会不约而同的抬头

看对方,等到眼光一接触,又窘迫的掉开头。有很多次,我很冲动的想扑到他身上去,

把头埋藏在他的胸前,使他不能看到我的脸,然后剥尽自己的尊严请他把收回的感情拿

出来,请他看在过去几年的情分上,把美云忘记。但是,每次我有这种冲动时,他似乎

都感觉到的,因为就在我要冲过去的一刹那,他会突然的站起来走掉,把我一人关在学

生阅报室,气得我全身发冷。

中秋节他居然招呼也没有与我打一个,就独自回乡去了。我一个人也懒得回青河,

就冷冷清清的在学校过了,宝珍看我闷得可怜,有时也陪我逛逛街,或划划船;晚上,

两个人在学生合作社买了几个月饼,坐在宿舍前面,对着凄清的月色静静的吃了,算是

过了节。我心里只觉得惨惨的,却又没有脸对宝珍诉说。国一在乡下住了一星期才回来,

回来那天的黄昏,他来宿舍找我出去散步,我怀着若得若失的心在他身旁走着。环湖路

上盖满了落叶,晚风一吹叶子沙沙的向前滚去,像一连串逝去的岁月。钟楼尖顶,没有

近处绿叶的掩映,在暮色里,显得特别傲然,也特别孤寂。一只独雁从远处的天角飞来,

在楼顶上,稍一驻足,低鸣一声又飞走了。回家呢?还是追随失落的友群?还是找寻已

经另有新欢的伴侣?我转头去看我身边的侣伴,他仍然是沉默着。殷红的、富于传达感

情的双唇紧闭着,在黄昏里闪着一道诱人的润光。我的心变得十分软弱,在这种凄楚的

秋色里,四顾无人的暮色中,我感觉到对他的需要,我不能失去他,绝对不能失去他,

我必须放下自己的尊严,把无谓的骄傲抛入落叶中,由它跟着失去的日子一起消灭。而

我,我必须给国一看我的本色,我的懦弱;没有了他,失去了他就不能活下去的本色。

美云是天生苦命的,什么都不该有的;而我,我必须有国一。我不许美云,这个无知无

识的孤女,把国一从我手里夺去。

“国一……”

“定玉……”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我亲密的挽起他的手,把他的手背拿到脸颊上贴了一会,才说:

“你先说。”

他看见我脸上的柔光,听见我声音里的温情,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的,僵直着手指,

把手缩了回去,“你先说。”

我弯下腰,拾起一片落叶,捧在手心里,贴到脸上去,遮掩颊上羞怒的红色,

“哦……我忘了要说的话了,你先说吧。”

“爹爹这次回家过中秋的。”他说。

“是吗?”我说,“他好不好?”

“不好。”

“哦?病了?”

“没有,不过他做日本人的生意,丢了一大笔钱,还是姆妈几年积下来的私房钱

呢。”

“哦?他预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他现在就住在家里,茵如的婚事也改了期,改到明

年夏天再办,现在一点钱都没有。”

“那倒好,”我有点高兴地说,“我们还有一年可以在一起。本来嘛,茵如还小,

何必早早的把她送出去受罪呢!”

“当然,当然,不过我要和你谈的不是茵如的事。”

“哦?”

“不要哦,哦,哦的像鹅叫一样,好不好?”他不耐烦他说。

他一凶,我心里倒高兴起来,因为他一凶,表示我们之间又亲近起来了,回到从前

那种亲密而不客气的关系了。

“好,不说哦了,好不好?”我又试着去拉他的手。

“我有点发愁我们家里的经济问题。爹爹在家住着,坐吃山空,不成样子,我们总

要想点办法才好,我到底是长子。”

“你有什么办法?”

“一个办法是休学,到上海找点事做做。”

“你包在我身上那大舅不肯答应的。”

“我知道,我和他谈的时候他已将我大骂了一顿。”

“大姨有的是钱,暂时由她帮帮忙也没有关系呵。”

“谁要用她的臭钱。”他说,瞪了我一眼。“这一下,姆妈暗地里不知受了她多少

气。”

这些事我都知道。本来嘛,两个女人在一个屋檐下,同用一个灶,哪里能没有风波

的。更何况大姨是施主,舅母是食客,大姨当然要处处使舅母难堪。而且大姨生性刻薄,

不肯轻轻放过可以刻薄的机会。这两年,舅母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也只有像她这样有

忍性的人才能在大姨手里活得下去。

“大姨的为人虽然不好,不过她有钱只好靠她,不然一点办法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他忽然停了步子,挺立在我面前,肌肉紧张地等待着我说下去。

“除非你们把外公、外婆送到青河去住,你们一家人到内地去,到了内地,大舅总

可以想办法做点生意的。那个姓梅的,大舅从前的老板,不是给大舅来过信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显得很失望,耸了耸肩膀走开了。

“咦,这不是惟一的解决办法吗?”我追上去问。

“太复杂,太复杂,到内地去,谈何容易!”

“那么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当然有,不过……”他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我。

正在这时,当当当,学校在敲上夜自修的钟了。原来暮色已深,地上的落叶,也已

看不清,只是黑苍苍的一片,在黑夜里轻声叹息着,我们踩着它们,加速步子回到学校

去,他送我到高二教室。

临走他说:“你要原谅我一点,定玉,如果……”

“什么?”我逼视着他,“过去,还是将来?”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过去和将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迟疑了一下,说:“过两天我再跟你谈,你去自修吧。”

过了两天,他也没有再来找我,我却接到茵如一封信:

定玉:

爹爹最近在上海做生意亏了本,我们现在真是十分贫穷了。我的婚事也只好延到明

年,男家虽然不高兴,倒也没有说什么,我松了一口气,可以再陪姆妈一年。可惜我们

生活过得多君(窘字她写别了)迫,一点都不比以前舒适了。爹爹整日皱着眉头,在家

里和姆妈怄气,到阿爷那里还要装笑脸不敢给他们晓得蚀本的事。大姑是个精明鬼,好

像有点晓得了。这两天指桑骂槐的,找姆妈的错,弄得几个佣人看见我们也大呆呆起来,

不比从前和气了。姆妈真可怜,做大家的出气洞,这也是她命苦,嫁到爹爹家里来没有

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幸好我还在,陪陪她,听她诉诉苦,不然她的日子更难过了。

祖善的事你一定已听说了,报上都登了的,闹遍了全宁波。那个女的听说后来吊死

了,不知道真假。他现在躲在家里,索性不回学校去了。大姑还是卫护着他,说是那个

女生自己下贱,看上了祖善,送上门来,肚子弄大了,又来诬赖祖善强奸她,不告她一

个破坏良家子弟的名誉还算便宜了她呢。大姑嘴上这样讲,暗底下却已派人送钱到那女

家去过,封住他们的口。你看可笑不可笑?钱是由阿炳送去的,阿炳对徐妈说,徐妈漏

给小阿婶家的崔嫂,崔姨对桂菊讲,桂菊到阿婆面前去报告,给姆妈无意中听见,姆妈

传给爹爹听,我恰巧也在,所以知道。大姑这个人,就会这一套,叫人生气。祖善在家

横行不法,把美云害得团团转,一不如意,就对着她脸上打去,大姑看见了也当不看见,

这种情形连我这个糯米团看了都生气,不知美云怎么受得了的。

不知道什么道理,大姑这一向对美云又刻薄起来了,大概还是为了马浪荡的关系,

你晓得的,大姑本想把美云嫁给他,他也答应过,美云一旦到他手,他就把那些首饰赠

送大姑,然后把美云丢开,自己拿了钱去跑跑码头,开开眼界。不过事情也出人意外,

马浪荡最近忽然改邪归正,对大姑十分规矩起来,同时在小阿婶面前指天画地的发誓,

与美云成婚之后一起到上海去,用她那笔钱,开一爿杂货店,要正正经经做人了。小阿

婶一高兴之下,就跑去对大姑讲,大姑大大不乐意起来,说什么马浪荡抹杀天良,河还

没有过,怎么就想拆桥了!这还不算,她干脆把正在进行的婚事打断,故意说马浪荡都

过了四十岁的人了,她不忍把美云这样一个黄花闺女糟在他手里。这一下美云欢天喜地

对姆妈说,皮肉上再受点折磨都不在乎了。

不过最近又有人在给她说媒了。男家是什么人,我不清楚,反正有不少人看中她那

笔钱就是,媒人就是林家桥头的贺家二叔,记得吗?那个讲三句话倒要讲两个“天地良

心的”二叔,他一向和爹爹最谈得来的,大姑似乎不太喜欢他来说的那个男家,因为每

次贺二叔从她房里出来,他总是垂头丧气的。爹爹总是要和他说半天话,大约是劝他不

要灰心。有一次,他们在爹爹房里说我去偷听,看看男家到底是谁,真奇怪,倒听见爹

爹在说定玉定玉的,难道那个人和你的名字一样吗?听阿爷、阿婆的口气,对这桩亲事

倒还没有太反对,我还听见阿婆有一次在劝大姑说是亲上加亲,而且钱财不出门,大家

都方便,我想也许男家和大姑家还有点亲戚关系。

昨天我偷偷问美云,问她可晓得又有人看中了她,她倒是没有生气,笑笑,好像心

里很有数目似的。等我问她是什么人,她又不说,换了你,她一定与你讲了,她只有在

你和阿哥面前话多,有说有笑的。前次阿哥中秋回来,她也高兴了好多天,祖善就是看

不得她开心,好几次磨难她,险些阿哥又打他了,他跑到大姑房门口说,美云不是你老

婆,老子要把她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你管!你看他这人说话多么可笑,阿哥又不是

想美云做他老婆,才不要他欺侮的。他一向都看不惯他们兄弟对美云的虐待,不是吗?

要是你在这里还不是不许他们欺侮她,也难怪美云只对你和阿哥两人要好。

你一定看得不耐烦了,我啰嗦半天,还没有说到正事上来。唉,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没有办法,你不要冒火,你晓得,下月十八是阿爷六十九,大姑爹爹都要给他祝寿,请

人来唱戏,热闹一番,小姑来信说不能来,要你做代表,不知小姑对你讲了没有?阿婆

叫我写这封信,对你说一定要来的。小姑不能来,阿爷心里已有点不乐意了,你来了,

叫他也舒服点。如果你功课紧,务必要写封信给阿爷,如不来信,我就当你来的,这样

好吗?你来了还是和我一起睡,楼上客房要留给桥头姑婆用的……

我把她信纸撒了一床,来不及理,就一骨碌下来穿了鞋,头发也来不及梳,就去找

国一。他今年是高中部学生自治会的总干事,在课外活动组旁边有一小间给他做办公室。

我去,正好只有他一个人在。

“定玉,来得正好,我正预备去找你,你们这一期的壁报是不是能准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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