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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娟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小谢一共带了三个人过来,其中一个是那天与他同去学校录节目的同事,另外两个是某文化综艺节目的制作人,一个姓郭,另一个姓什么陈岚没留意,凭他的眼力,姓郭的才是主事的,要区别对待。

喝了几杯酒,话头就上来了。小郭谈起近期制作节目的动态,想做一些既有品味上档次又贴近民间的文化节目,苦于找不到这样的题材。

陈岚一听,登时上了劲:“这儿现成的不就有一个吗?”

“你是说剪纸?”小郭指着柳亭问。

“对啊,剪纸不是个好题材吗?人民群众喜闻乐见。”

“那不行,”小郭连连摇头,“我那个节目可不像新闻,拍几个简单的镜头一晃就过去了,那得做详细演示和介绍,要做得有文化底蕴。”

“文化底蕴是吧?”陈岚将柳亭推出去说,“据考证,她可是柳三变的第几百代传人。”

“你瞎说什么呀?”柳亭不好意思地掐着丈夫。

“柳三变到现今,可有几百代吗?”小郭取笑陈岚。

“不过我这剪纸的手艺,倒真是祖传的。”柳亭见丈夫被人取笑,就岔开话题为他解围。

“哦?怎么个祖传法?”小郭显得有点兴趣。

“听我奶奶说,还是从明朝手里传下来的。”

“哦?”小郭精神为之一振,表示愿闻其详。

“据说我祖上有一个公公,在大内做太监,收养了一个乡野小姑娘,由于不想让养女过复杂的宫廷生活,就一直放在宫外养着,老公公后来受人倾轧流落民间,就跟养女共同生活,偷偷将宫内艺人的剪纸之术传给了养女,以此谋生,所以,我们家的剪纸技法一向是传女不传男。”柳亭一本正经地说。

“好,好,好。”小郭听后击盆喝彩,“且不论你讲的这个传说是真是假,只要有故事,就有看头。”

“呵呵,我也是听姑姑讲的,可是姑姑不想学剪纸,说这个东西当不了饭吃,奶奶一气之下,就传给了我,本来是不可以传给男性后人的。”

“那,你的剪纸技法,在柳庄是独一份的啦?”

“不止柳庄,在岷山、在宜城,恐怕也是独一份的吧。”柳亭微笑说。

“哦?有点搞头。”小郭爽朗地笑起来,“有搞头啊!”

“不过,剪纸这个东西,雕虫小技,总是难登大雅的吧?……”

柳亭话未说完,就被陈岚堵了回去:“谁说难登大雅之堂?现在文化界就流行民间艺术。民间艺术你懂吗?”陈岚被柳亭的妄自菲薄弄得有点着急了。

“嗯,陈老师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文化界需要寻根啊,很多民间艺术几近失传,我们有责任为了保存这些文化瑰宝出一份力。”小郭打起了官腔。

“那是,那是。”陈岚附和着小郭,及时递上了一根王。

“这样吧,等我将手头几期节目做完,回头再找你谈谈详细的情况,然后我们一起看一下怎么弄。”小郭对柳亭说。

“好好好。”陈岚替柳亭答应着,“随时欢迎郭主任光临。”

“嗯,我要过去的话,不找你们,先找你们乡镇领导,到时候会由他们出面安排,你们就不用费心了。”

“好好好。等着您的好消息。”陈岚跟小郭互留了电话号码,酒席散后,又给每人发了一包芙蓉王。

回到家,趁着丈夫洗澡的时候,柳亭把光盘插进VCD仔细看了两遍,特别是拍到她的那几个镜头,反复重放了好几回。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人说过她漂亮,连爸爸妈妈都觉得她相貌平平,可是自从上了这个新闻节目之后,连美容院里的女孩子都说她长得好看,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她陡然对小谢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感恩的情愫。

两个月后,电视台为柳亭个人做了一个二十几分钟的访谈节目,她在节目里讲了剪纸艺术的起源,讲了自家秘传的剪纸技法的由来,同时当场演示了几幅大型剪纸作品的手法,电视台为她请了专门的主持人,这次节目的规模,是宜城电视台制作的个人访谈节目之中前所未有的。

在两个月漫长的等待中,柳亭对此事一直持怀疑态度,她不太相信小郭真的会为她做专题节目,毕竟在宜城还从来没有哪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享有过这种殊荣,再说了,酒桌上的事情,也算不得数的。

柳亭想上镜只是出于一种女人的爱美之心,她觉得镜头中的自己跟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不一样。在现实中,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个子女人,走在大街上根本不起眼,可是当镜头对准她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弥补了外貌上的不足,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大方,像一杯醇酒,历久而弥香。她没想到陈岚会拿着电视台制作的节目和她的剪纸作品去拜访市文化馆的馆长,并且直接向馆长提出请求他们吸纳柳亭的要求,他说柳亭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块招牌,为他们赢得声益。而文化馆的馆长不知是出于客气还是别的目的,居然表示可以考虑,在接受了陈岚递上去的一条软中华之后,馆长客气地给他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表示有空的时候可以联系。

自此,柳亭的官场之路即将开始。陈岚为了附庸风雅,擅作主张把她的名字改成了翠烟。翠烟,柳翠烟,取“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的意境。

柳亭第一百零一次在手机通讯录中翻出周剑的号码,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请问是周馆长吗?周馆长好。我是岷山中心小学的教师柳亭。”

“柳亭?哪个柳亭?”周馆长奇怪地问。

柳亭这才想起来,丈夫已经帮她改了名字,她现在不叫柳亭,叫柳翠烟,柳亭这两个字从此与她再无关联。

“我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柳翠烟。”柳亭解释说。

“哦,你好你好。”

“是这样的,我久闻周馆长的大名,知道您对剪纸艺术也是很有研究的,想过来拜访您,不知道您现在有空吗?”柳亭礼貌地说。

“哦,这样吧,你半个小时之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现在外边处理一点公务,马上回去。”

“好的,那我到您办公室去等您。”

“好的。再见。”

“再见。”

陈岚早就催着柳亭给周剑打电话了,但是柳亭一直怪不好意思的,她觉得陈岚对周馆长提出的要求纯属胡闹,自己一无文凭二无背景,就是会鼓捣几张破彩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本事,怎么好意思要求进文化馆呢?

陈岚可不这么认为,文化馆有几个真正懂文化的?宜城流传着一句话“就是无书馆,文化馆就是文盲馆”,可见文化馆里没几个,柳亭多多少少还能拿出一手像样的手艺,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柳亭到文化馆上班,那是给他们挣脸。再说了,能不能进得了文化馆,也不纯粹是文化不文化的问题,问题的关键是他们的“礼貌”是否到位。陈岚嘲笑柳亭看不准问题的实质,他之所以拿着剪纸的访谈节目去找周馆长,并不是想以伟大的艺术来感化他,艺术只是一个借口,只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他和周剑之间关系之门的钥匙,而这扇门被打开之后,钥匙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说得难听一点,只要他和周剑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柳亭是不是擅长剪纸已经不再重要了。

像平常一样,陈岚亲手为柳亭选了一身漂亮得体的服装,但是,柳亭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装扮,穿着简单的T恤配仔裤就出门了。

柳亭考虑到周剑的年龄和身份,觉得打扮清爽、朴素一些比较好,她不想穿得太惹眼,让人误以为是花瓶。

在见到周剑之前,柳亭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四十二、三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偏瘦,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她还特地向陈岚询问了他的外貌特征,怕自己在路上碰到人家认不出来,弄得尴尬。可陈岚说周剑长得没什么特征,就是瘦,特别瘦特别瘦。

柳亭一进了文化馆就开始留心特别瘦特别瘦的男人,没走几步路,还真让她碰上了一个,可是对方看起来显然只有三十出头,与周剑的年龄不符。

柳亭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留心看钉在门框上的门牌,她有点近视,又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所以一般不戴眼镜,只是看起东西来有点费劲。

柳亭正踮着脚费劲地确认某一块门牌,刚刚在门口碰见的瘦高男子从她身边让过去,走进了她死命盯着看的那间办公室。

柳亭心想着,这人怎么进了馆长的办公室?见他拿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打热水。她想,大概是来打开水喝的。

柳亭在门口站了几分钟,不见再有人来,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青年一直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翻报纸找东西,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柳亭心想着,不会就是他吧?刚想到这儿,对方已经先她一步询问了:“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剪纸的女孩吧?”

“啊?”柳亭愣了一下,“你该不会就是周馆长吧?”

话一出口,柳亭就后悔了,对方显然就是周馆长,她这么说,对方会有误会。

果然,周剑上下打量她一番,说:“是我啊。那你以为我是谁?”

“啊?”柳亭又愣了一下,“我以为您四十几岁,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我本来就四十几岁啊,马上奔五了。”

“可是您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一、二岁啊。”柳亭真心地说。

“呵呵。你看起来也很小,像个初中生。”周剑说。

柳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周剑,他穿着笔挺的衬衫和收身小西服,因而看起来特别有活力,人一精神就显得年轻,再加上他剪着那种很时尚的参差有致的平头,微微抹了一点定型水,看起来就更加清爽干净了。刚刚在门口碰见的时候柳亭就注意到周剑额角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镶嵌在他线条明朗肤色白晰的脸上显得尤为刺眼,像一块被人扭曲变形的橡皮泥,陈岚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还说他的外貌没什么特征。

与此同时,周剑也在打量着柳亭,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她的衣着外貌上,而是被她吊在背包上的手机所吸引了,那是一款摩托罗拉的直板机,足有半块砖头那么大,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好好收藏起来,却大大咧咧地吊在背包上,其豪爽大气的作派可见一斑。

其时对于大多数平民来说,手机尚属,像柳翠烟这种家境寒微的小学教师怎么会想到去买手机呢?周剑不由对她多看了两眼。柳亭已不是第一次从别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情,她轻轻笑了笑,为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暗自开心。这款手机是陈岚送给她的新婚礼物,也是唯一的礼物。乡下人结婚都时兴穿金戴银,陈家也东挪西凑准备了一笔礼金给柳亭买戒指项链什么的,她嫌那东西俗气,又不实用,就不想买。那时候手机刚刚在内地兴起不久,是个时髦玩意,她一激动就用这些钱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机子,她和陈岚人手一机。买回来后还被父母说教了好长一段时间呢,说他们败家,没算计,通脑壳子。后来买手机的人越来越多了,父母才觉得这个东西似乎确实挺管用,儿子媳妇引领了一把时尚潮流,他们也觉得面上挺光彩的。

之后兴起了电子计算机,柳亭又成为了较早拥有家庭电脑的平民之一。她对于这种实用性的东西,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该买什么不该买,什么要早买什么可以晚些再买,所以她总是给人一种“先行一步”的感觉。

目前电子计算机还没有走入家庭,一部手机已经足以让周剑对面前的女人高看一眼。她没有把钱花在名牌服装高档上,那样的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附庸,她穿得很朴素,但那只手机让她整个人看上去丝毫没有穷酸气。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周剑几乎立刻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周剑这些复杂的心理活动柳亭是一无所知的,她还是那么一派不谙世事的样子:“真没想到您是这个样子……”

“你以为我长什么样子?”周剑很随意地问她。

“我以为您戴着厚眼镜,两鬓灰白,走起路来慢吞吞……”

“哈哈,你说的这像四十几岁的人吗?至少有七十吧?”周剑大笑起来,“你们年轻女孩子是不是觉得四十岁是一个特别遥远特别苍老的年纪?”

“没有啊,我只是,我只是,将您的年纪和您的身份联系起来,所以得出了上面的印象。”柳亭怯怯地说。

“嗯,由文化馆馆长得出了厚眼镜,由四十几岁得出了两鬓斑白,对吗?”

柳亭不得不点头承认,她可是个没什么心眼的老实姑娘。

“那,怎么会得出走路慢吞吞呢?”周剑好奇,“四十几岁还不至于手脚不灵便吧?”

“我是这样想的,由于您长期坐在椅子上看书,不爱运动,所以,行动肯定比一般人迟缓。”柳亭一是一,二是二地回答。

“没想到您这么矫捷,这么有活力。”柳亭补充说。

“呵呵,不讨论这个了,来,跟我谈谈你的剪纸艺术……”说到这里,周剑停了一下,露出努力搜索记忆的样子,“你叫柳什么来着?柳嫣然?”

“柳翠烟。”柳亭纠正说。

然而在谈话进行的过程中,每次周剑叫到她的名字翠烟,她都要慢好几拍才能反应过来。所以柳亭留给周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奇奇怪怪的,糊里糊涂的、穿着朴素的、长相可爱的小姑娘。

三个多月过后柳亭才适应了新名字,她有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熟悉的脸,呼唤着这个突然降临的名字,“翠烟、翠烟”如此的遥远,如此不属于人间,怎么会是她的称呼呢?当她有一天早晨洗脸的时候,一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名字是“翠烟”而不是“亭子”时,她的角色切换才算真正地完成了,与此同时,她觉得有一个旧的自己已经背转身去离开了她的身体,有一个新的灵魂入住她的躯壳。原来,名字,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如陈岚所言,剪纸只是一把钥匙,当那扇门被打开之后,更重要的是门后的风景,剪纸这个话题虽然常常被提及,但是,都是以形式化的方式被提及,无法进行更深层意义的讨论,因为毕竟真正懂得剪纸艺术的人不多,周剑只是一个普通的领导,他对此也无多研究无多兴趣。

总的来说与周剑的第一次见面还算相谈甚欢,但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在见面之后的十几天里,翠烟一直很困惑,好像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已经终结了,无法再向前迈进。

有陈岚的拜访在先,周剑当然知道翠烟去找他的目的,但是,他对此事只字不提,而翠烟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跟他提要求。

那么第二次见面呢,一定要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她总不能成天往文化馆跑,外人看着就可疑,周馆长大概也会不耐烦。问题是即使是第二次见面,她也不可能直接向他提要求。那么就随之而来的会有第三次第四次见面,要到第几次见面时,她才能够比较自然的向他说出进文化馆的要求呢?说出来,他又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呢?接下去又能怎么办?

翠烟觉得烦死了,首先是,她连为第二次见面做准备都觉得很有心理压力,何况之后还要去拜访他那么多次,并且要送礼,送礼还不知道他收不收,收了之后还不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一想到送礼翠烟就觉得恶心,她毕竟是一个有着朴素道德观的乡下姑娘,小时候每回在电视里看到行贿受贿的镜头,孩子们都会往地下吐口水。

“你好久没去看周馆长了啊。”陈岚提醒翠烟。

“好端端的,又没什么事,贸然跑到人家办公室去,怪怪的。”

“你不是说上回谈得挺开心吗?”

“上回我是说去向他讨教剪纸的经验,这回怎么说啊?难道说,‘周馆长,我再来向您讨教一次?’”

“再讨教一次又有什么奇怪的?剪纸艺术博大精深,你敢说你讨教了一次就领悟了?”

“问题是周馆长对剪纸根本不了解。”

“那就谈一些他了解的事情嘛。”

“他了解的事情我又不了解,有什么好说的。”

“那就请他吃饭吧,就说你上次跟他交流了剪纸技术之后,领悟到很多新的东西,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们夫妻俩想请他及家人一起吃顿便饭。”

翠烟口头答应着,却并不打电话,实在被陈岚催得没办法了,她就拨通了柳小颜的电话,对着话筒里假意说几句,“周馆长好啊,哦,您很忙啊?那改天吧。”之类的话。

这种计谋用了几次之后很快被陈岚识破了,他也不挑明,直接在手机上将周剑的号码拨通,然后再递给翠烟,这样她就躲不过了。

陈岚在一家新开的烧菜馆点了一桌档次颇高的酒菜,宜城人就是这样,喜欢图新鲜,赶时髦,又赶不上真正的时髦,所以,旧的酒店一家家倒闭,新的酒店一家家开起来,请的还是旧酒店原来的,客人却可以吃出新意,大概吃的也是一种心情吧。

周馆长并没有携同家人前来,他邀请了几个在宜城小有名气的和几个比较亲密的朋友,由于人员太杂,席间不便提到调动工作的事情,陈岚只得干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散席之后,陈岚一路将周馆长送下楼,又偷偷塞了一包软中华给他,搭讪着问起翠烟的事情。周馆长也爽快,把翠烟一起叫过去,郑重地对他们说:“这件事我记住了,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忙,但是,要等机会。”

这一等又是几个月,本来听周馆长说了会帮忙之后,陈岚感觉事情大有希望,可是几个月等下来,周馆长那边没有一点消息,他又觉得事情完全没有希望了,而且他怀疑周馆长那天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吃了他的饭,安抚安抚他,并没有真正想帮忙的意思。

如果周馆长只是敷衍他,那事情就比较难办了,但是,事情已经开了头,难办也得继续往下办,要不然就会前功尽弃,他都已经搭上了三个月的工资了,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两桌酒几包烟,已经让他们夫妻俩接连三个月没钱添置日用品了。不管周馆长说的是客气话还是真心话,反正他已经说出来了,那他就把它当真了,即使是假的也要把它办成真的。

陈岚再一次拨通了周馆长的电话,但是,此时的周馆长与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三个月前他还有耐心听陈岚唠唠叨叨地介绍情况抒发感想,而现在的周馆长,只是简短地询问了一下翠烟的现状,然后就冷淡地挂断了电话,陈岚请他吃饭都被拒绝了。

事情又进入了一个死角,陈岚想再去一次周馆长的办公室拜访,但是周馆长说最近工作忙,断然拒绝,他又想到周馆长家里去拜访馆长夫人,也被断然拒绝,他再也想不出什么接近周馆长的新招了。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根本没有诚心帮忙的意思,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答应呢?难道只是为了骗两顿饭几包烟?这种可能性似乎很小。那难道是自己有什么事情办得不妥?是酒席的档次太低还是拿的烟太少?也不太可能啊,周馆长那天接了烟之后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啊。陈岚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到症结所在,不由得天天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翠烟看到丈夫这么消沉的样子,就过来劝解几句。

“事情办得成就办,办不成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没投入什么太多的东西,那点钱就当抛到水里了,别搞得心里不痛快,当心闷坏了身体。”

“我就是搞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要不,你去问问?”陈岚心想,自己给周馆长打了那么多次电话都遭到拒绝,不好再去麻烦他,但是翠烟几乎还没有主动跟周馆长联系过,他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再者,翠烟是女人,男人在女人面前总是希望保留一点绅士风度的。

翠烟看丈夫实在憋得慌,就答应了给周馆长打个电话,侧面探听一下情况。

翠烟又想,在电话里有些话总是不便明说,到办公室去也谈不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而且对方不一定肯接见,请吃饭又不太合适,因为陈岚请过几次都被拒绝,她再请的话不是明摆着碰钉子吗?思来想去,翠烟灵机一动,对,就请他喝茶。一来可以正面交谈,二来又不像吃饭那么俗气,像周馆长这样的,大概是追求一点小情小调的。

想好了之后,翠烟就拨通了周剑的电话,没想到手机才响了一下,周剑就把电话给接起来了,不等翠烟开口,反而是他先打招呼了:“是柳翠烟吧,你好。”

由于周剑的动作太快,翠烟一时反应不过来,机械地应答着:“是。是。周馆长好。”

“最近怎么样?”周剑语速很快。

“挺好的。”翠烟被动地回答。

“那就好。没什么事吧?”

“没事。”

“好。有空多联系。”周剑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翠烟这才想起自己要办的事来,连忙叫住周剑,表明了意思。令翠烟没有想到的是,周剑不光拒绝了她的邀请,而且说了一句“改天”之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

“坦白交待,周馆长是谁?”

柳翠烟从柳小颜美容院门口经过时被她拦住,拖到一个角落里拷问起来。

“周馆长?什么周馆长啊?”翠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啧啧,亭子妹妹,噢,不,我应该叫你烟儿妹妹了,”柳小颜咂着嘴说,“这人改了名字就是不一样啊,连本性都改掉了,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喜欢玩这一套。”

“哪一套啊?”翠烟看着柳小颜一副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的样子,有点不舒服。

“嗤!”柳小颜情绪一上来就喜欢用这个语气词,“别跟我装了,你那天跟我打电话说什么来着?”

柳亭才记起来,那次被陈岚逼急了,她拨了柳小颜的号码假称周馆长。

“哦,那次是我拨错号了,”翠烟解释说,“本来是要打给文化馆的馆长。”

“拨错号?你就别哄姐姐了,”柳小颜拍了拍翠烟的脸,“就你这么点道行,还敢在我面前耍花招?你跟这个所谓的周馆长之间,肯定有什么说不清白的东西,借我来做挡箭牌,是吧?快!早点从实招了,别让我费事!”

翠烟无奈,只好将前因后果如实陈述一番。

柳小颜似笑非笑地听着,一个劲儿地说:“编!继续编!”

“早先听说你跟陈岚不和,我还以为是他的问题,没想到是你的问题啊!真看不出来,你表面上老老实实的,背地里还喜欢搞这些名堂。”柳小颜说得津津有味。

翠烟后悔得直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当时也是一时糊涂,病急乱投医,就是随便拨一个陌生人的号码也比拨她柳小颜的号码强啊,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好,我带你亲眼看看去。”翠烟情急之下扯着柳小颜打了个车直奔文化馆。

“喏,就是他。”翠烟远远指着从办公楼出来的周剑,“你说,我能跟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有什么关系?”

“啊……”柳小颜深吸一口气,“原来你喜欢老男人啊!”

翠烟彻底被打败了。

“哎,”柳小颜神秘兮兮靠过来,“跟老男人上床是不是特有味道?”

“你!……”翠烟本想冲柳小颜发火的,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发火也没用,于是半带嘲讽地说,“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别说,这老头还真有点小气质。”柳小颜意犹未尽,“我虽然谈的恋爱比你多,可没玩过像你这么炫的……”

周剑恰好向这边看过来,见两个女孩边走边闲谈着什么,微笑地对她们点点头,很绅士地走过来打招呼。

柳翠烟有点心虚,特意解释说:“听说你们文化馆组织了一个歌唱比赛,我带表姐来看看。”

柳小颜赶紧伸出手去做自我介绍,声音甜得像蜜糖,又粘又腻:“我叫柳小颜,杨柳的柳,娇小的小,红颜的颜,久闻周馆长的大名。”

“哦,柳小姐好。”周剑一边跟柳小颜握手,一边回头看着翠烟。

翠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悔自己行事太冲动。给柳小颜打电话是一个错误,带她来看周剑则是错上加错,非但不能澄清事实,反而会把水越搅越混。

果然,柳小颜一脸媚笑看着周剑说:“常听我妹妹提起您……”

可不能再让她说什么别的了,翠烟强行插话打断柳小颜:“周馆长,看您急匆匆从办公楼出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您先忙吧,我们进去问问情况。”

“那好,”周剑冲她们点点头,“我先过去了,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就跟我打电话。”

周剑这么说只是客套而已,没想到柳小颜当真掏出纸笔来:“请问周馆长的电话是多少?”

翠烟一听这话,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周剑的脸色了。

周剑显然也没想到柳小颜会有此一问,他愣了一下,但是很快调整过来,毕竟久经杀场,惯于处理突发事件,他很礼貌地笑了一下,说:“柳翠烟有我的电话。”

“烟儿是烟儿,我是我。怎么,连个电话号码都不肯说?这么不赏脸?”柳小颜嗲着声音进一步追问。

翠烟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赶紧噼啪噼啪报出一串数字,再纠缠下去,还不知道柳小颜会说出什么话来。

“呵,”周剑很满意似地笑了,“你记忆很好。”

翠烟客气地点点头。她之所以记得周剑的号码是因为翻找的次数太多了,虽然实际上拨出的次数极少。

待周剑走开,翠烟长舒一口气,心想,以后可不能再带着柳小颜出去见人了。

“我要是男人,吓都被你吓死了,还没说两句话就问人家要手机号码。”翠烟埋怨柳小颜。

“这说明你太不了解男人了,”柳小颜满有把握地说,“他们表面上显得矜持,背地里比谁都骚情。有年轻女孩子问他们要联络方式,不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才怪!”

“再说了,”柳小颜补充说,“我这不是怕你上人家的当吗?我是你姐姐,要对你负责任的,你不要乱来,让我先摸摸他的底……”

“好了好了!”翠烟用尽了最后一丝耐性,“您还是别对我负责了,就让我上当去吧!我高兴!我活该!”

柳翠烟心想,所谓流言蜚语大概就是这么传开的,一些人捕风捉影、添油加醋,通过想象加工编造一些故事,而当事人百口莫辩,最后不得不放弃解释。其实她跟周剑不过才见过两次面而已,可是柳小颜这么一搅和,再简单的问题也复杂化了。

接下来又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周剑的消息,就在柳翠烟觉得调动工作的事情基本黄了的时候,他却主动打来了电话,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劈头就说:“上次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今天有空吗?”

“啊?”柳翠烟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啊?马上出来,我在红蚂蚁等你。”周剑飞快地说。

“红蚂蚁?”翠烟又愣了一下。红蚂蚁是一家小茶楼,说是茶楼,里面经营的饮品实在杂乱,且低档,平时在里面喝东西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收入的小青年,翠烟很奇怪周剑会选择一个这样的地方,与他的身份很不般配。

“怎么了?不肯赏脸?”周剑微笑着催促。

“啊,好好。我这就来。马上来。”翠烟匆匆换上外出的衣服,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骑着每天上班的那辆半旧自行车风驰电掣地赶往红蚂蚁。

翠烟不知道周剑的态度为什么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并不是和丈夫一样迫切地想要往上爬,但是有了能够改善命运的机会,人人都会渴望抓住吧,毕竟她曾经也对未来有过很多美好的规划。

其实周剑上次拒绝翠烟的邀请事出有因,他知道陈岚和翠烟肯定希望听到一些工作调动方面进展的情况,而他那时还没有找到事情的突破口,也就没什么好跟他们说的。

柳翠烟赶到红蚂蚁时,周剑已经站在门口等了,见到她过来,礼貌地迎上去,为她把自行车锁好。当周剑蹲在地上锁车子的时候,翠烟不由得细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还满细心的。

为了配合小青年们的品味,红蚂蚁的座位都做成秋千的样子,周剑领着翠烟走向最里边的一张台子,两人面对面地在秋千上坐下了。

“没想到周馆长这么有情趣,我以为您只喜欢什么‘上岛咖啡’啊,‘红磨坊’茶庄之类的。”翠烟轻轻晃动着秋千。

“哈哈,我是不懂这些的,这不是我儿子教我的嘛,我说‘哎,儿子,老爸今天要跟一个漂亮姐姐约会,有什么比较有特色的茶楼啊?’,我儿子说‘茶楼多老土啊,你们这些中老年男人才喜欢动不动往茶楼里钻呢,闷都闷死了。’你说这小子损不损?仗着自己年轻几岁,就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当老古董了。”周剑一边漫不经心地闲话着,一边给翠烟倒奶茶,奶茶倒到一半,他陡然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也把我当老古董啊?”

他这么突然地一问,柳翠烟哪里应对得来?只能讷讷地说:“没有没有。”

周剑看着翠烟笨拙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周剑接着漫不经心地往下讲,“我儿子告诉我说,年轻人都喜欢红蚂蚁,我问他‘红蚂蚁是什么呀?是吃的还是喝的?’他说红蚂蚁是一个喝奶茶的茶楼。我又说了,‘你不是说茶楼老土吗?’,你知道我儿子怎么说吗?他说,喝茶老土,喝奶茶就时尚。我就搞不清了,同样是茶,为什么加了奶就不土了呢?”

柳翠烟恢复了镇定,她想:可不能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冒冒失失的了,一个人单纯一点天真一点不是坏事,但是如果只有单纯只有天真,那就是一种无知。所以,这次一定要展现出优雅大方的一面。

翠烟微微笑了笑,问:“您小孩多大了?”

“十七。”周剑坦然说。

“那就是了。”镇定下来之后就能够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了,翠烟脸上永远挂着一抹浅笑,“他们这一代人是很在乎这些东西的,任何一点小习惯,手腕上的小饰品,衣服上一条小皱褶,无一处不彰显个性,何况是像喝东西这么大件的事情,那就更要藉此标榜自己啦。”

“其实你跟他们的年龄相差不大,你也很在乎这些细节之处吧?”周剑温和地。

“以前是,现在不了。”

“以前?现在?说得多么沧海桑田似的,你才多大?”周剑取笑她。

“呵呵,”翠烟笑,“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曾经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比如,一定要香草的,巧克力一定要德芙的,现在都觉得无所谓了,只要有衣服穿,又何必在乎上面是不是绣着花?”

周剑抬起头诧异地对翠烟望了一眼,面前这小姑娘,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少不更事。

“龙井是四十岁的,上岛咖啡是三十岁的,速融咖啡是二十岁的,而奶茶,就是十几岁的。”翠烟接着笑谈。

“哦,我知道了。”周剑自嘲,“像我这样的就是老龙井了。”

“人生并不总是像奶茶那么柔滑甜腻的,到了一定的时候,或许手心里更需要一杯老龙井的温暖。”翠烟本是照着周剑的话往下说,说到后来,却有了一丝对人生的惆然。

周剑第一次见到翠烟就颇有好感,因为她没有一般女孩子的矫揉造作,她整个人显得清纯自然,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而今天,她又呈现出了另一个侧面,在原有的清纯中添加了一丝成熟的韵味,但是,这种反差并不让人觉得不适,反而更增添了一些神秘的美感,就像一片嫩嫩的绿色之中,用画笔抹上了一笔淡淡的枯黄,引人遐想。

这是个奇怪的女孩,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孩,这是个不一般的女孩……周剑心里涌上一连串的形容词,他对她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一个出身于农村的乡村女教师,小到一杯咖啡一盏茶,大到人生哲学,她凭什么能够这样侃侃而谈?是从书本上生搬硬套过来的吗?还是因为她有过什么不平常的经历?周剑很想了解这个神秘女孩身后的一切故事,但是,他知道,她是一只漫步在森林里的小鹿,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鲁莽靠近,陌生的气味会把她吓跑的。

周剑这次约翠烟出来,是因为之前答应过陈岚为她调动工作的事情找机会,他已经借汇报工作之便向上级领导提到过这件事情,但是,能不能成,以后的事态将会如何发展,他没有丝毫把握,因为人事调动的事情,毕竟不是一个文化馆的馆长能够左右的,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也是做一步算一步,一个人处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能完全拒绝别人的求助,那样会被认作高傲,但是,又不能完全接受别人的求助,因为自己的能力实在有限,所以,他能够给出的答案也只是“找机会”。

但是,今天面对翠烟,周剑突然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他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办好的。”

他拿什么办?怎么办?周剑一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是女孩的单纯让他有了显示能力的欲望?还是女孩的脆弱让他有了给予保护的冲动?总之,他今天是一时头脑发热了。

翠烟听周剑这样说,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迫切地表达感激之情,她只是微微一笑,直视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周馆长。”

她说得那样平静,但周剑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诚挚的致谢词。

回到家里,翠烟把跟周剑会面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讲给陈岚,陈岚一听到周剑说出“一定会办好”的话,就乐得跳起来收拾东西。

翠烟拉住他奇怪地问:“你发什么神经?收拾东西干什么?”

“你看你,无知了吧?”陈岚得意地说,“在我们这种小城市里,在农村工作和在城市工作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正因为在城市工作相当于飞上了天,所以,从农村进入城市就比登天还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成的,其中肯定会有很多繁琐的程序,我们住在乡下,进城一次前前后后至少要两个小时,办事不方便,既然周馆长答应了会着手办理这件事情,以后可能经常要往城区跑,我们不如干脆到城区租个房子住下来……”

“那上班怎么办?”不等陈岚说完,翠烟急切地插话。

陈岚鄙视地瞟了她一眼:“你不要总是惦记着那一亩三分地好不好?机会不等人,机会来了就要及时地抓住。要懂得分清主次。”

“我就觉得,上班是主,调动是次。”翠烟说,“在上好班的情况下,如果能把调动的事情办好当然好,实在不行也就算了,不要搞得到时候两头落空。”

“我看你就是扶不起来的阿斗!”

“阿斗就阿斗,阿斗有什么不好?我没有什么理想,也不想发大财当大官,别用你那一套歪理来诱导我。”

“哎!”陈岚将手里的包裹一放,“战争马上胜利了,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宣布撤退吧?赶紧地,收拾收拾跟我走。”

就这样,柳翠烟用脚踏车驮着简单的日用品跟陈岚到信息中心随便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住下来。事后证明,陈岚这个决策还是蛮有前瞻性的,为了调动的事情,翠烟确实跑了很多地方求了很多人,如果住在乡下,还真是相当不方便。

柳翠烟刚在租住房里安顿下来周剑的电话就跟进来了,叫她到红蚂蚁喝茶。翠烟想到上次喝茶是周剑买的单,这次自己一定要坚持买一回单,算是还了上次的人情,所以她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并且早早地等在那里。而在周剑看来,翠烟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并且迫不及待地等在那里,要么是对他本人很有兴趣,要么是对他所答应帮忙的事情很有兴趣。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周剑一有空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约柳翠烟喝茶,而翠烟每回都比较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没有一般女人喜欢迟到的毛病,再加上她清纯的外貌和颇具素养的谈吐,让人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想看。

其实柳翠烟跟周剑喝了两三次茶之后就觉得不太妥当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已婚女人,而且是一个小城市的已婚女人,在小城市里,结了婚的女人除了丈夫之外,一般是不太和别的男人单独交往的,尽管周剑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绅士,从来没有什么不应有的言谈举止,然而,人言可畏,难保一些吃了饭没事干的人不在后面嚼舌根。但是,陈岚每回都说喝喝茶谈谈天交流交流思想没什么,叫翠烟尽管放心地去。

随着接触的增多,周剑开始给翠烟介绍一些文化界的朋友,带她出席一些文化界的聚会,她的身份就是民间艺术家,在这样的一些聚会里,周剑往往对她格外关照。因为有很多陌生人在场,翠烟也觉得周剑尤为可亲,两人之间谈论的话题也就更为深入,周剑会跟她讲一些待人接物的方式方法,详细到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语调都会仔细地跟她分析。

有一次在KTV里唱歌,唱着唱着同行的其他人都逐一散去了,因为周剑是组织者,就走在最后,而柳翠烟是跟着周剑来的,自然要等他,所以玩到后来,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在KTV里瞎吼了。周剑唱着唱着突然流下了平时根本不会让外人看到的男儿泪。那一刻,或许是出于女人天性中的母性,翠烟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她缓步走到周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为他递上了一方纸巾。

周剑在翠烟面前并没有显得不好意思,他很自然地接过纸巾揉了揉眼睛,双手拢在翠烟的肩膀上象征性地抱了一下。

当周剑靠近时,翠烟有一刹的慌乱,她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平时在一些爱嚼舌头的妇女口中听多了官场男人在歌厅舞厅调戏女人的事情,她惟恐周剑也是那种情场老手,故意用眼泪来获取她的同情,然后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她甚至想到,如果他真的有什么非分之举,她要怎么拒绝。

但是,她的担心纯属多余,周剑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为,甚至连身体都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是很礼貌地用双手圈在她的肩膀上浅浅地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表达对她的感谢之情,然后很洒脱地拍拍身上的烟灰,说:“对不起,在你面前失态了。”

翠烟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同时为自己龌龊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

周剑仰头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这一生,遇到很多事情,帮过很多不值得帮的人,受过很多陷害,所以现在,我是不会轻易去给什么人帮忙的。”

翠烟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如果他帮了她,那是将她当作了很亲密的人。

翠烟一时不知道怎么应答才是。

周剑接着说:“如果你不是这么单纯善良,不是这么特别,我可能不会为你的事情这么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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