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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娟 当前章节:149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地区?”

“不就是个把小时的车程吗?反正不远。”

“可是,他在开会呀,公务缠身,他会见我吗?”

“我既然要你去,就有七成把握他会见你,不过,见不见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你尽了这份心,他心中有数就行了。”

翠烟似懂非懂。

“哦,对了,你最好在十二点以后,十二点一刻之前给他打电话,因为十二点以前他们都在开会,不便接听电话,一刻钟以后又要吃饭,所以,趁着这个空档给他打电话是最好的,到时他会安排见面的时间。”

“好。”翠烟点点头。

翠烟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早早吃了个午饭,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门。

在关上房门的一刹,翠烟想到要不要跟陈岚打声招呼,昨天晚上吵过架之后,丈夫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也没来过电话。

她翻到地址薄直接按了拨出键,因为她一直把陈岚的电话存在第一位。翠烟是一个保守的女人,有着老式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的观念,为了将陈岚的号码始终保持在最前面,她在手机里储存的陈岚的称呼是“A老公”。

拨了好几次,回复翠烟的都是同一个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想要不要发一个短信,但是短信里一下子又不能将事情完全说清楚,陈岚搞不清情况,看了反而会更着急,反正她办完事情后马上就回来,最多不过四五个小时,那时陈岚还不一定已经回家了,就算回家了,看到她不在,打一个电话过来询问,也好说一些,所以短信就没有发。

翠烟赶到高岭时正好十二点差一刻,她想,就这么空着手去见领导似乎不太好,但又不好买什么礼物,太贵的吧,有送礼的嫌疑,太便宜的吧,又显得对领导不够重视。她想买一条烟,可送烟本来就像送礼,太俗气,她又想买束花,这个倒是雅致,只是对于宜城这个小地方的人来说,雅得有点过分了,显得矫情。这样一边想一边在大街上闲逛着,正好路过一个水果摊,她眼前一亮,就送一个水果花篮吧,既便宜又高雅,既显示了对领导的敬重,又不至于太露骨。

买好花篮后翠烟拨通吴部长的电话:“吴部长好,我是柳翠烟,您已经散会了吧。”

“哦,刚刚散会,你有什么事吗?”吴帧显得有些不耐烦,大概是因为翠烟同一天打了他几次电话,再加上开会的疲倦。

“我今天正好到高岭为学校置办一些新的办公用品,上午听说您在高岭开会,就想来看看您。”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翠烟故意这样说。

“哦!”吴部长陡然将声调提高了八度,显然比较高兴,“那你过来吧,我在临河大街的党校,我们中午就在学校食堂吃饭,你过来一起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那我晚一点再去看您,一点钟好吗?”

“真的吃过了?你可不要饿肚子哦!”吴帧亲切地说。

“吃过了,跟同事一起吃的。”

“那好,你十二点四十过来吧,到了党校门口给我打电话。”

吴帧对待翠烟与对待陈岚的态度大相径庭,不知是为了在女士面前保持风度还是对她确有好感,一接到她的短信就立刻亲自到党校门口迎接。

刚刚吃过午饭,领导们或者到各自的休息室里午休,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联络感情,整个大院里空荡荡的。翠烟提着一篮搭配着橙子、弥猴桃、人生果、桂圆、荔枝等水果的花篮走得东倒西歪,吴帧见状赶忙迎过来:“唉呀,还带什么东西呀!很重吧,我来拿,我来拿。”

“没关系,不重的,我来吧。”翠烟知道让领导提东西不好。

碍于身份,吴帧不便拉扯,也就任由她拿着。那满满一篮水果总有十五、六斤,吴帧心想:这小丫头也真笨,挑花篮也不知道挑个小点的,不过也可能是她怕花篮太小,领导会介意吧。

“这个,是在高岭买的还是从宜城带过来的?”吴帧问。

翠烟心里活动了一下,赶紧应答:“从宜城带过来的,我对高岭不熟,怕找不着卖的地方。”

“唉呀,不容易不容易!”吴幀大受感动。

翠烟傻笑,一派天真的样子。

在走廊上碰到几个高岭的小领导,吴帧都郑重地给翠烟互相介绍,说她是岷山中心小学的一名教师,民间艺术家,到高岭来采办教具,顺道来看望他。到了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吴帧就换了一套说法,他说我知道你是特地到高岭来看望我的,因为你知道如果这样说,我肯定不会答应让你过来,所以才借口帮学校采办用品。

翠烟听了吴帧的话觉得很欣慰,领导能这样说,那就是领了她的情,所以她也就不再绕弯子,直接提到了陈岚的那件事情。

这一番话,翠烟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过无数遍,连每一个措词,每一处语气,都经过反复地推敲,她知道,这次辛辛苦苦从宜城到高岭来,就是为了说上这段话,而这次行动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也就看她能不能将这一段话说得入情入理入耳入心。

翠烟欠一欠身,不紧不慢地对吴部长说:“上回您到学校去看望我,我听见您总是咳嗽,心想您肯定是工作太操劳伤了肺。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咳嗽肯定扰得您吃不好睡不香,影响您的精神状态和工作效率,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着急,所以常常在家里念叨。小陈听人说冬虫夏草治疗咳嗽最有效,可您知道,像我们这种普通百姓,一没熟人,二没面子,到哪里买得到真正的冬虫夏草?如果不小心买到假的,不说治不了病,还会吃坏了身体,所以这事也就暂时搁着,没去给您买。等得时间长了,小陈他大概是听我唠叨得多了,对您的身体实在挂心,就想,我们买不到真正的冬虫夏草,您兴许有熟人买得到,所以就想烦您自己亲自托熟人去买。我们也知道您不缺那么一点买补品的钱,可多多少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小陈这人也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师,一见到您,就紧张得说不明白了……”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这个咳嗽啊,是小毛病,也是老毛病,一时难以根治啊……”吴帧明白翠烟的意思,“我知道,你和小陈都是上进的好青年,特别是你,有别人比不了的一技之长,要把这种特长发挥出来,并且要‘发扬光大’,成为你个人的一个特色,或者再往大点说,成为宜城的一个特色,成为高岭地区的一个特色……”

翠烟心想,看来,道歉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正如周剑所说,再想让吴帧去操办她工作调动的事情,那是不太可能的了,听他言辞之间,已经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不过对于翠烟来说,调动不调动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只要吴帧对她的人格没有什么误解,那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没想到吴帧此时将话锋一转,“有一个分管教育的林市长是我以前的学生,他年轻时也在乡村小学待过,对学校工作非常了解,对人才也非常重视,特别是对从乡村小学走出来的有才华的教师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向他汇报汇报工作。”

翠烟听完吴帧这番话,顿时觉得他白白胖胖布满褶子的脸显得格外慈爱亲切,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会为她的事情有所考虑,且不管这个林市长对此事究竟态度如何,单是吴部长这一份为她着想的心意,已经令翠烟大受感动。谁说官场中的人没有人情味?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教师,一无钱二无财,与吴部长更是非亲非故,说起来总共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他大可以对她的事情置之不理,但是,他没有在她面前摆架子也没有给她看脸色,还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地为她筹划,况且,翠烟知道,既然吴部长会向她提出这个建议,那就说明林市长十有八九是会帮这个忙的。

柳翠烟从党校出来的时候,觉得内心深处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以前对官场中人的那种漠视,甚至可以说是鄙视,像一块被太阳照射的冰块,开始一丝一丝无声地消融了。

翠烟轻快地从高岭至宜城的客车上跳下来,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轻松,一来是因为解决了一个问题,二来是她觉得自己被平等地对待,她以前总觉得跟领导交往请领导帮忙,就意味着攀龙附凤,就意味着委曲求全,就意味着要在对方面前摇头摆尾,以她的性格当然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所以,她总觉得被强迫,被压制,但是,今天吴帧的一番话让她觉得其实领导也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只要你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他还是会为你切身地考虑一些事情的。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但是,翠烟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她并不奢望太多,只求一份心灵的安适。她根本就想不到,其实吴帧为她的事情筹措,并不是说把她当平等的关系对待,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就是说,凡是找到他帮忙的人,只要他愿意,他是能够帮得起这些忙的,他不是无能的,他占着这个位置,是有权力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哪怕是一个市长,也是要给他面子的。在一般人眼里总会误以为副市长的职位比宣传部长高,其实宣传部长的权力往往远远大过副市长。

此时,二十六岁的柳翠烟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走出验票口,她正想着是徒步走回家省几块钱打的费呢,还是快点打个车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说,中饭吃得太早,她的肚子也已经饿得“春风吹战鼓擂”了。

“哎!”刚出验票口,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翠烟惊喜地转过身去,以为碰见了什么熟人,也确实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周剑一脸微笑地站在她身后。

此时见到周剑,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在这么一个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跟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年。

“事情办得怎么样?”周剑问。

“还好。”

“那就行。吃饭去吧。”周剑指一指停在不远处的车。

打的费省了,晚饭也有着落了,她忧心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翠烟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周剑的车里,等到坐定了才意识到不妥,如果被陈岚看见了,他会有什么感想呢?

“周馆长,对不起呀,我刚刚忘了晚上还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了,你直接把我送回家吧。”翠烟谎称。

“什么事这么重要?”周剑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饿着肚子去啊,这样吧,我们到上岛咖啡简单地吃点商务餐,然后就送你回家。”

“还是不要了吧,我想先办完事,再安心吃饭。”翠烟坚持。

周剑微微一笑:“反正开车的是我,不是你,由不得你做主了。”

“啊!”翠烟惊道:“你不会这么霸道吧?”

“我一向很霸道的呀,你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周剑装出很凶恶的样子,不顾翠烟的反对,发动车子往上岛咖啡厅开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被勉强了,翠烟倒并没有生气的感觉。

匆匆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周剑把翠烟送回了住处,其实时候尚早,天才刚刚暗下来,可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哪怕是一分钟也是无比漫长的。

翠烟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没有开灯,她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啪”的一下,电灯亮了,一张愤怒的脸徒然跳入视线,翠烟吓得“哇”一声叫起来。

陈岚黑着脸坐在一桌子的美味面前。

“玩够了?”陈岚问。

翠烟大概被吓懵了,木木地点着头。

“吃了吗?”陈岚提高了声音。

翠烟还是木木地点头。

陈岚看也不看她,自顾到厨房添了一碗白饭出来,恶狠狠地吃着。

“我……到高岭去了。”

陈岚继续吃饭,脸上凝固着愤怒。

“到高岭找吴部长去了。”

这话不说还好,陈岚一听吴部长三个字,无数的火苗“嗖”地一下从五脏六腑窜出来,“呼”地一下汇成一片火海,把他烧成了一颗威力十足的炸弹。

“你一个人偷偷跑到高岭去,也不通知我一声,电话不打,便条也不留一个,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

“我以为你就是随便出去串串门,早早地做好了午饭等你回家,一直等到现在,你不光没回来吃午饭,晚饭也干脆在外面吃了,你怎么不干脆在外面睡了再回来?”火药已经点着了,火苗呼啦一下在引线上乱窜。

“我……我心想你回家没看见我,就会打电话……”翠烟解释。

“打电话?!”火药彻底引爆了,“我打得手机都快瘫痪了!”

翠烟慌忙掏出手机来看,只见显示屏一片漆黑,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机了。

“我……我手机没电了,没注意到。”翠烟有点自责。

陈岚冷哼一声:“没注意到,你还有哪些事情是没注意到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翠烟反问。

“什么意思?说白了就没意思了。”

“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白了,我还真跟你没完了!”翠烟也动了气。

“我问你,”陈岚终于压制不住,“你跟周剑接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帮你调入文化馆工作,不是为了让你跟他乱搞男女关系!可是现在呢?怎么样?你工作的事情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跟他……跟他……”

“我跟他怎么了?”翠烟就知道陈岚还在为昨天发生在汽车里的事情怄气,“我有低血糖,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希望自己老婆晕在大街上没人管没人问啊?”

“我知道你有低血糖。”陈岚说,“可是,他那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大院门口?大晚上的他不在家抱着自己老婆睡大觉,跑到外面来勾搭别人的老婆!”

“哎!什么叫勾搭啊?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翠烟本来是想说,周剑那天来找她,起因就是关于送礼的事,介于刚刚提到吴部长时,陈岚过激的反应,翠烟就不想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于是缓和了语气,“人家的年纪都够得上当我爸爸了,哪有这个闲心思。”

“那可难说,听说年纪越大的男人越喜欢小姑娘。”陈岚不依不饶,“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心思,那万一他有呢?那你就上了?”

“上什么?上刀山啊?还是下油锅?”翠烟引开话题。

“上当呗!还能上什么啊!”

“你也把我看得太轻了!我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女人,可是现在的男人一个比一个坏,你又不是没上过当!”

翠烟愣了一下,随即冷冷地看着陈岚:“你再说一遍。”

陈岚惊觉自己失言,他知道这是妻子内心深处的隐痛,是不可碰触的,他也曾经在新婚之夜答应过她永不提起,今天是一时口不择言。

“你再说一遍。”翠烟提高声音。她心里窝火得不行,甚至有点后悔当初跟陈岚吐露了实情。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翠烟见丈夫低着头不再吭声了,又想想他平时对自己的好,觉得再闹下去没什么意思,就稳了稳情绪,说:“好啦。我给你煮点面条去吧,要不要加个蛋?。”刚刚在争吵中陈岚把桌子上的菜都弄脏了。

陈岚心头之气早已消融于无形,只是一时下不来台,故意板起脸来装出仍然气愤的样子。

翠烟看着丈夫的样子,想起结婚的头两年,他的脸上是常常有这种孩子气的,他后来之所以变得越来越世俗,也是因为生活的磨炼吧,不能完全怪他的。

翠烟微笑着摇了摇头,悄然走进厨房。

“啊!”厨房里传出一声惊叫。

“什么事什么事?”陈岚慌忙地跑进厨房张开双臂保护着自己的老婆,生怕她被不明物体袭击。

翠烟手里捏着一只蛋,面露惊恐之色:“刚刚这只鸡蛋对我说话了,它说柳姐姐,我知道你老公发自内心地想吃我,请你下手的时候稍微轻一点行吗?”

“你……”陈岚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学了这些歪门邪道回来!”

那一晚夫妻二人重温了新婚之夜的温柔与甜蜜,翠烟觉得自己开朗可爱的丈夫又回来了。

村里人常说柳翠烟他们一大家子十几个表兄妹,只有柳小颜生得像外婆,在柳庄,外婆的美貌和泼辣都是出了名的,可传下来的后人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比一个老实。柳小颜自小深知这点优势,在众姐妹中一向是最骄横放纵的,再加上后来父母闹婚变,就更加没人管教她了。她十二岁开始谈恋爱,十五岁离家出走,十六岁被学校劝退,此后一直东游西荡的,去了一趟广东,上了一回福建,美其名曰打工,一分钱没挣着不说,还要家里垫来回的路费。虽然没挣到什么钱,总算到了几个大城市见了世面,柳小颜回到宜城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谈吐气质都换了一个样子,自以为走在时代尖端,实际上即使是在广东、福建,她接触到的也是最底层的生活,打扮得再怎么鲜艳夺目,也只不过是一朵劣质的塑料花而已。

她喜欢穿最紧身的衣服,抹最扎眼的口红,烫最爆炸的头发,谈最流行的话题,当然,也从事最时尚的职业。广东、最时尚的职业是什么?当然是美容师了。你没看到漂亮女孩都坐在美容院里吗?只有那些粗糙难看没文化没品味没追求的女人才成天闷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呢。柳小颜的世界只有这么宽,她所能够看见的,只有工厂和美容院,就像农民和金扁担的故事,有个农民渴望发财,发了财之后可以用金扁担挑谷子,他的想象力到此为止。

在所有的表兄妹中,柳翠烟跟柳小颜年龄最相近,性格反差却最大,她对柳小颜总是有些不习惯,仅仅是不习惯而已,没有看不起的意思,更没有嫉妒的意思,最多只能算是不适应。但是,自从接了柳小颜这个电话之后,翠烟开始有些瞧不起她。

柳小颜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还带着些许哭腔:“妹妹、妹妹,快来救我啊,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救你?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翠烟不知道柳小颜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她太人来疯了,老喜欢喊“狼来啦”。

“你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跟你说。”

“我旁边没什么人。”翠烟看了看陈岚,转身往卧室走。

“妹妹、好妹妹,你先别跟其他人说,赶紧带一千块钱到东城派出所来接我。”

“东城派出所?”翠烟脑袋里轰地一声,表姐怎么被抓到派出所去了?偷东西了?她虽然没什么钱,也不至于这么下作吧?打架了?也不太可能啊!那是怎么了?

“妹妹,你快点来呀,我都快被他们给逼死了!”

翠烟强忍着一肚子的疑问,安慰她说:“你别急,我尽快赶来。”

一千块!翠烟家里所有的积蓄加起来还不足五百,这几个月接二连三的请客,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的,叫她上哪儿去弄这一千块呢?

问亲戚或者同事借是不可能的,说不出正当理由肯定会惹人猜疑。问朋友借嘛,翠烟的朋友即是同事,大多数村小教师都是这样,生活圈子太窄了。

想来想去,翠烟最后想到一个人,只要开口的话,别说一千块,就算是一万块,这个人也会二话不说借给她,而且不该问的绝不会多问半句,可问题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向这个人开口。

没错,翠烟想到的人是文化馆馆长周剑,她当然知道此时向周剑借钱是大忌,工作还没调过去呢,倒是先伸手进去向上司要钱了,这会给人造成多么恶劣的印象啊!但是为了不让柳小颜吃太多苦,明知是犯忌讳的事也只能去做了。

周剑接到翠烟的电话时有点吃惊,一来时间比较晚了,二来翠烟不像这么随便的人。涉及到钱的问题总是比较敏感的,周剑略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相信翠烟不可能是那种肤浅贪婪的女人,她找他借钱,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个短暂的犹豫像一根针扎在翠烟心上,她意识到自己太单纯了,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得过于简单。周剑平时看起来像个可亲的兄长,提携她,照顾她,好像什么都愿意为她去做似的,可是一旦涉及到这种实质性的问题,他还是会有所顾虑。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另想办法。”翠烟说。

“不不!”周剑连连否认,“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你深更半夜的突然要借钱,我有点担心你。”

或许这就是周剑犹豫的原因吧,然而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

“这样,你在文化馆门口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周剑做出安排。

钱是拿到手了,捧着那一小沓钞票,翠烟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

一走进东门派出所的问讯室翠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柳小颜穿着黑色吊带裙混迹在一群浓妆艳抹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孩子里面,眼晴哭肿了,睫毛膏冲得到处都是,跟个鬼似的。

翠烟一刻也待不住,她把钱塞在柳小颜手里,一言不发转身出门,前后逗留不到一分钟。

周剑打电话过来询问:“没什么事吧?钱够了吗?”

“没事,够了。”翠烟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

“要不要我过来送你?”

“不用了,谢谢你。”

“那你到家后给我发个短信,注意安全。”

周剑还是这样细心,翠烟就觉得刚才不应该把他往坏处想,他的犹豫也许没有任何指向性,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停顿,自己太多心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柳小颜穿着七寸扭着杨柳腰追上来:“妹妹,妹妹等一下老姐!”

翠烟毫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可以接受她的肤浅、娇蛮,但是,她不能接受一个出卖身体的人。

“妹妹,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柳小颜拉着翠烟的手臂不放。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快点回去洗个脸,换身衣裳。”翠烟微微皱着眉头,努力压制着阵阵上涌的厌恶感。

“不行!你先听我解释。”柳小颜站着不动。

“你不用跟我解释,要解释就跟自己解释吧。”翠烟拨开柳小颜的手。

“不行!你不听我解释,我就在这里不走了!”柳小颜扑上来又扯住了翠烟的手臂。

“你干什么呀?”翠烟被她弄得很不耐烦了,挥手想要挡开她,正好柳小颜往旁边一让,这一下没挡到她的手,而是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翠烟吓了一跳,柳小颜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时温顺老实的表妹打起人来这么凶,她愣愣地捂着脸,半晌,突然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成绩不好,没工作,又喜欢惹事生非,你们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宜城!你们个个都是自私鬼,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看不起我,嫌我没知识没素质,我不是一直都在努力地学吗?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看到我的进步?……”

柳小颜哭声很大,整条街都被她给震动了。翠烟被她弄得很被动,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个周剑,一天没见到你就跟丢了魂似的。你有什么好的?皮肤又黑,个子又矮,十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听到柳小颜说“皮肤又黑,个子又矮”时,翠烟有点生气,可听到她说“十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时,翠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说:“好好好,就你厉害,没挨棍子都一天到晚不停放屁。”`柳小颜听翠烟笑了,从手臂里抬起头来偷眼看她,见她是真笑,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翠烟走过去搭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似的:“走,我们回家吧。”

“我真是被冤枉的。”柳小颜喃喃地解释着,“他们突击‘五月花’,我正好从门口经过,他们见我穿着比较新潮,就当小姐给抓起来了。”

翠烟拢着她的肩,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说:“我是你妹妹,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回到美容院,柳小颜强行拉翠烟同住,翠烟见她情绪不太好,只好答应了。

柳小颜带翠烟上二楼,这里本是给顾客做护理的地方,老板考虑到柳小颜住在乡下,晚上下班不方便,就把店里的钥匙给了她,让她将就着在按摩的小床上睡。

柳小颜略微收拾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张小床说:“妹妹,你就睡这儿吧,这是我天天睡着的,干净些。”

“随便睡哪儿都行。”翠烟客气了一下。

柳小颜交待了几句就下楼打水去了。

翠烟随意往床上一躺,刚躺下,后背上硬硬地好像磕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在垫被下摸出一本打开的本子来。本来翠烟不会太留意这些东西,一来她有写日记的习惯,猜想这应该是柳小颜的日记本,不便窥探,二来她对柳小颜也没什么好奇心,两人相处了二十几年,虽不算心心相印,却也是了如指掌,她那点儿事,她才不感兴趣呢。可是本子原本就是打开的,且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周剑的名字,翠烟的眼光自然而然被这个熟悉的名字给吸引了。

“周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你难道是铁石心肠吗?我在你面前哭得这样哀痛,你为什么还可以无动于衷?你不是说喜欢我细嫩的皮肤和饱满的身体吗?周剑,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斯文败类……”

柳小颜的字迹很潦草,一勾一画像一只只小爪子,抓得翠烟心里火烧似地难受:“始乱终弃”,何谓“始乱”,何谓“终弃”,周剑和她根本不熟,怎么会“乱”她?没有“乱”又何来的“弃”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翠烟急切地翻动着日记本,很快地,她又找到了一页与周剑有关的内容:“没想到周剑会这么有力,原以为男人过了四十五就基本没用了。周剑,我敢肯定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头,一个晚上来了三、四次,你身上肯定有西方人的血统,东方人可没有这么强的……”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呀!翠烟整个思维都混乱了,她接受不了,她难以想像,虽然她猜想到柳小颜可能背着她去找过周剑,但是,她以为那只是柳小颜一厢情愿的事情,而且,她以为柳小颜去找周剑也只是闲得无聊,发发嗲,起起腻,逢场作戏而已,她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么深入的地步。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荒谬了!翠烟颓然地靠在墙上,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把柳小颜介绍给周剑的情景,他们之间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而今天,她却在日记本里写着什么“有力”、“一晚上三、四次”,她觉得柳小颜一定是疯了。

“快点!再快点!”陈岚在前面一再催促着翠烟。

“我不行了,骑不动了,你先走吧。”翠烟趴在自行车龙头上直不起身。

“还有五分钟,赶赶来得及的。”陈岚焦急地,“迟到一次扣两分啊!”

“我真的不行啦!脚都软掉了。”

“唉,”陈岚无可奈何,一拐自行车龙头,转到翠烟身后推着她走,“叫你昨天晚上回来睡,偏不回,跟小颜那只麻雀子在一起你还有踏实觉睡?”

翠烟被推着,脚下机械地踩动,虽然不用那么费劲,可是还是累得不行。

距离学校五十米处,陈岚绝望地听到了上课铃声,他撇下翠烟,快速地踩动着脚踏板,早一分钟赶到就多一分通融的机会。

翠烟后背突然失去支撑,重心不稳,车子一打晃,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好在天旱,水沟里没什么水,不过也沾了一裤子的泥巴。

陈岚听到声响,回头看见翠烟正从水沟里往马路上爬,估计没什么大碍,转头继续朝着学校拼命进发。

翠烟站在马路上想把车子拖上来,无奈手上完全用不上力,只好又重新下到水沟里,想把车子举上来,也是不好用力。水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她一个女孩子家扛着车子又爬不上来,一时不知怎么弄才好。

恰好有一个小女孩经过,翠烟就叫住她:“小朋友,你站在这儿别动,帮我看一下车子,我马上回来。”

小女孩扎着个大大的红蝴蝶结,四岁多的样子,虽然还没入学读书,可每天看翠烟在学校里上课,认得她是柳老师,就乖乖地站在马路边,帮柳老师守着车子。

翠烟一脸倦意一身污泥散乱着头发走进办公室,陈岚正在跟校长讲好话争取通融,其他教师都像没事人一样各忙各的工作。要是在以前,像这种稍微迟到一两分钟的情况,大家碍于同事情面,都会帮着说几句好话,而今天却没有一个人吭声,反而有种暗地里看笑话的感觉,翠烟不知道同事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态度。

“柳老师,你已经迟到十分钟了?陈老师不是说你们一起来的吗?你跑到哪里去了?”胡校长严厉地说。

“你没看到我摔了一身的泥吗?”由于胡校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对翠烟颇为苛责,再加上身体疲累,翠烟就顶撞了一句。

“摔跤是迟到的理由吗?”胡校长反问,“身为一个教师,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为人师表,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不要一心想着不该想的东西。”

“我这不是因为拼命赶时间才会不小心摔跤的吗?我这不是为了学生为了课堂吗?我想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了?”翠烟觉得胡校长无中生有。

“你要是把学生把课堂摆在第一位,就该早点动身准备上班,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时间,用得着赶吗?再说了,你一个村小老师,城里又没什么人,住那么远干嘛?是不是觉得搬到城区去住,身份就不同了?就算城里人了?”

“我爱住哪住哪,这好像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吧,好像不归你管吧?”翠烟反讽。

“只要影响了工作,我就可以管!”胡校长气恼,还没有哪个教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何况是她一没权二没钱,还是依靠他的看重才借调到中心小学来的柳翠烟,“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认真工作,我就可以让你从哪儿来,再回到哪儿去!”

在此之前陈岚没说半个字,他觉得胡校长说的话是过分了一些,可是又怕帮着翠烟说话会得罪胡校长,所以一直装傻没吭声,这会儿一听胡校长说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话,全身紧张起来,赶紧凑上前去说:“胡校长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您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不懂事?我看她的样子,好像懂的比谁都多哟!”胡校长一脸的轻视。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什么时候显得轻狂高傲了?我什么时候不懂装懂了?我一向勤勤恳恳工作,诚诚实实做人,我就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是什么原因让你处处看我不顺眼。”

“你说能有什么原因?”胡校长竖起鼻子来,“我身为一个校长,一个管理者,除了不认真工作之外,还有什么会让我看不顺眼的?”

“我怎么不认真工作了?”翠烟争辩,“就算我今天是迟到了十分钟,那也罪不至此吧?”

“啧啧啧,一口一个‘欲加之罪’呀,‘罪不至此’呀,谁定你的罪了?不要以为上了一回电视,就是文化人了,不要以为领导来看望了你一回,就真把自己当凤凰了,就可以在我们面前掉书袋了!不管你是文化人也好,是艺术家也好,只要在我手下工作一天,就要守一天的纪律,就不能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怎么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了?”翠烟不服。

“你看看你这个学期的出勤,”胡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记录表,“第七周,两天没上课,第十周又一天没上课,还迟到两次,十一周又缺勤半天,后面还有……”

“怎么可能,我天天都按时来了的呀,”翠烟扑过去翻查记录本,“我承认今天是我不对,迟到了十分钟,以前我可是每天都按时上下班的啊……”

翻着翻着,翠烟渐渐明白过来,胡校长所谓的第七周两天没上课,那是电视台来做节目的两天,十一周又一天没上课,也是因为录节目的事情,后来所谓的迟到缺勤,是领导来看望而耽误的课或者是她向领导汇报工作时耽误的课,胡校长这样对她,分明是想赶她走。

但是她怎么也想不通胡校长为什么要赶她走。她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啊,虽然改了名字,她还是以前那个认真工作老实做人的柳老师啊,中心小学还是需要像她这样能上特色课的年轻啊。

如果她已经正式调到中心小学来了,她可以不怕胡校长这样诬赖,因为她可以跟他理论,可以向上级领导反映情况,可是,她本来就是借用的,有工作需要呢,中心小学可以留她,而没有工作需要的话,校长可以随时把她退回原校,所以,翠烟觉得已经没什么话可讲了。

“胡校长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不要跟她一般见识……”陈岚还在徒然地做着努力,“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陈岚,我车子掉沟里了,去帮我拖上来吧。”翠烟知道再努力也没有用了,这不是误会,是阴谋。

“一辆车子你急什么呀!”陈岚呵斥她,“丢不了!”

“胡校长,翠烟她年轻不懂事……”陈岚还想向胡校长说好话。

“什么翠烟翠烟的?翠烟是谁?”胡校长整张老脸倒插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叫翠烟的!”

“陈岚,你到底帮不帮我拖车子?”翠烟提高了声音。

“拖什么拖!晚一点再拖会死啊?”陈岚觉得翠烟太不识大体太不懂得见风使舵了,好端端的,她跟校长较个什么劲呀!

翠烟冷漠地环顾着周围的同事,没有一个站出来安慰她为她说话的,她知道,这些人每一个都巴不得她快些走。

好,那她就走给她们看。

翠烟决然地转过身,要笔直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步出校门。她想,这个地方,她再也不想来了。

就在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胡校长兀自在背后嘀咕着:“改什么名啊?柳翠烟,跟妓女似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够让她听清的音量。她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听到了,像吞一副毒药,硬起心肠咽了下去,挺起胸膛,不能回头。

红蝴蝶不见了,长着圆鼓鼓脸蛋的小女孩不见了,她的脚踏车不见了,翠烟突然觉得柳庄很遥远,这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路不拾遗人心向善的好地方了。

“陈岚,我的车子不见了,你过来把我送到车站去吧。”翠烟给丈夫打电话。

“别胡闹,快回来。”陈岚压低嗓子呵斥她。

“我没胡闹,我要回家。”翠烟平静地说。

“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快回来。”陈岚完全不理会翠烟的感受。

翠烟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她无力地将电话从耳边拿开,木然地盯着蓝色显示屏上的“A老公”,这三个字曾经给过她欢笑给过她依靠,可是此刻,她好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似的,完全不明白它们的意义,在电话另一端不断责备她的那个男人真的是那个发过誓要与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人吗?

一阵空落落的伤感霎时侵袭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脑袋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空空的,这种无着无落的感觉似曾相识,她一边慢慢地朝车站走去,一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她记起来,是了,在中专读书时的头两年,她的内心常常充斥着这种空虚所带来的恐惧,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要去往何处,没有生活的目标,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经过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她才得以克服这种恐惧,可是如今,四、五年时间过去了,她以为已经走得很远,以为能够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没想到兜了一圈,她又回到了起点。

工作是说变就变的,丈夫也是说变就变的,这世界还有什么能够牢牢握在手里不会改变的东西吗?女人是多么需要这种安全感,多么希望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始终有个人能够微笑地看着你,看着你,永远不会冷眼相对,永远不会调转头去。

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无数次地与她肌肤相亲,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常常赤着脚跟在妈妈身后欢快地奔跑。妈妈挑着一担湿淋淋的秧苗,她就一手提着一把秧苗跟在后面,妈妈挑着一担干巴巴的稻草,她就一手夹着一把稻草跟在后面……大人们都说她长大后一定会很能干很漂亮,说她会长得像外婆那么高,有一双长长的腿和一头乌黑的秀发,可是她并未如他们所言,她没有成为一个漂亮能干的大女人,她只是一个平凡笨拙的小女人。

翠烟没有搭上公车,她走到车站才发现背包忘在学校里,身上没有钱,又不想回头去拿,打陈岚的电话,他只会劝她回去跟胡光林道歉,她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

总共二十几里的路程,才只走了五、六里,前路还那么漫长,而她已经浑身乏力。

不仅仅是这条路,她的人生之路又何尝不是呢?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后半生漫长得很,而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明天怎么办?今后怎么办?工作一时调动不了,她又不可能再回到岷山中心小学去上班,更没脸面回原来的村小。她该怎么办?辞职?辞了职又能去干什么呢?以陈岚一个人的工资是远远不够支撑一个家庭的,何况今后他们还会有小孩,就算她自己可以吃差点穿差点,那孩子怎么办呢?难道让孩子一出生就陪着她受苦?翠烟此时发现自己居然是一个这么没用的人,除了教书之外,她别无所能。

电话响了,翠烟以为是陈岚打来的,看也不看,机械地按了挂断键。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翠烟烦躁,像掐死一只鸡似地按下接听键:“你不要再烦我了!”

“你怎么了?”听筒里传来周剑关切的声音。

“啊……是周馆长,对不起。”

“你怎么了?”周剑又问。

“没什么,没事。”翠烟尽量让声调保持平和。

“你在哪里?”周剑追问。

一个女人在脆弱的时候最渴望的就是男人的关怀,特别是像周剑这样不屈不饶地追问,如果她不想说你就不问,她会认为你在敷衍了事,只有不断地追根究底才会让她们感觉真正被爱护被关心。

翠烟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她想说点什么,话还未出口,脑海里猛然浮现出柳小颜歪七扭八的字迹,浮现出一幕幕生猛的男女混战场面,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在哪里,快说!”周剑还在催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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