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交易》作者:欧阳娟【完结】 > 交易.txt

第 5 页

作者:欧阳娟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我没事,在上班呢。”翠烟无力地说。

“你到底在哪里?”周剑知道她在说谎。

“我真的在上班。”

“不可能,上班的地方怎么会有汽车开过的声音?”

翠烟无语。

“你在街上?”

“没有。”

“在上班的路上?”

翠烟沉默了一下,还是说:“没有”。

“好,”周剑说,“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你自己小心一点。”

“嗯。”翠烟轻声答。

“你有什么事情就打我电话。”周剑细心叮咛。

“好。”

“好,那我先挂了。”

“好。”

周剑挂了电话,手机里传出一片盲音,这种声音,更加让翠烟觉得空虚而迷茫,她放下手机,难过得弯下腰去。

一辆辆飞驰的汽车从身边擦过,车上坐着各式各样的男男女女,坐在大车厢里面的是农民和小生意人,坐在小车厢里面的是政府官员和大商人。翠烟心想,不知道这些人的生活怎么样?他们会为明天的日子担忧吗?他们与妻子或者是丈夫能够心心相通吗?他们在外劳累奔波,回到家里之后是愁眉不展还是喜笑颜开?

一辆小汽车从身边极快地驶过,翠烟瞥见驾驶坐上的男人,那男人极瘦极瘦,瘦得像一棵深冬的白杨,不光没有叶子,连旁逸斜出的枝蔓都没有,整个的身体是修长坚挺的,他还有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中间还隔着厚厚的玻璃,翠烟还是被那道目光尖利地刺了一下。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明亮、锐利、敏感、细致、深入人心。

小汽车去而复返,慢慢停在她身前,车门打开,周剑用一种极其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啊,周馆长,你怎么来了?”翠烟有点吃惊。

“我……恰好路过这里。你还好吧?”

“没事。还好。”翠烟低头。

“发生什么事了?你去哪里?”

“我……回家。”翠烟细声说。

“我带你一程吧。”周剑打开车门。

“你不是要到那边去吗?”翠烟指着反方向,“不顺路的。”

“那边?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周剑柔情地看着她,“上来吧。”

翠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她不傻,当然知道周剑是特地来接她的,但是,她只能装傻,别说前一晚在柳小颜那里看到了那么多不堪入目的描述,就算什么事都没有,她也不可能接受这份心意,毕竟,她是一个已婚女人,而他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父亲。

“说吧,事情有多糟?”周剑开门见山地问,“我早知道你们校长会为难你。”

“你怎么知道?”翠烟奇怪。

“呵呵,我是过来人嘛。”周剑说得轻松,“我也是从别的单位调进文化馆的,在进文化馆之前,在原单位也是出类拔萃的尖子,领导天天盼着我早点走,同事也巴不得我早些滚蛋,因为我一日不走,领导的位子就有危险,而同事更是被我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们的这种危机感,并不是因为你真正有什么野心真的会怎么样他们,而是他们自己内心的一种恐惧,所以,面对这种情况,不要自责,也不用去检讨自己,只要保持平和的心态,不跟他们计较就是了。别让他们揪住你的错处,我当时就是因为太年轻气盛,被他们抓住把柄告了一状,结果降职到文化馆来当了馆长,要不然,今天可以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可是,我已经被他们抓住错误了。”翠烟无奈地说。

“什么错误?”周剑问。

“我今天迟到了。另外,校长把我前几次录节目耽误的课程都算作了缺课。”

周剑想了想,安慰翠烟说:“这没什么,不怕。你待会儿下午照常去上课,他不能把你怎么样的。”

“不行,我死也不会再去上课了,校长已经明摆着赶我走了。”

“他赶你,你就走了?你这么听他的话?”周剑故意刺激翠烟。

“我不是听他的话,而是,太丢脸了!”

“这有什么丢脸的,你要真的不去上课,那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吗?你干嘛要让他这么痛快?”

“反正我就是不去上课了。”翠烟坚持。

“呵,脾气还挺倔!”周剑转过头来笑话翠烟,“你们校长啊,就是看死了你这种倔脾气,想把你气走,你要真的不去上课了,那他才高兴呢!你别以为不去上课就争了一口气了,就有尊严有面子了,你们校长和同事肯定会在暗地里笑你傻,这么容易上当。”

“你不知道,”翠烟向周剑讲明情况,“我是胡校长从村小借用过来的,我本来就不算这个学校里的教师,他随时可以让我回去。”

“按理说是这样,他可以把你借过来,用完了又可以还回去。”周剑说,“但是,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中心小学独立带了一个班,那这个班就是你的,你每天到这个班去上课是正常的,如果你们校长想要你走,那就必然要让别的教师来带这个班,你想想,如果你在课堂上,别的教师敢来吗?就算他敢来,你难道没有本事把他给赶出去吗?”

“啊?”翠烟惊讶,没想到事情还可以这么办的。

“你们校长想让你走,除非是下个学期不分你的课。反正你的目的也只是拖延一些时间,又不是真正想在他这里长待,你就拖得一天是一天吧,但是,课还是要上的,如果你不去上课,那调动工作的事情就不好办理了。”

“那如果胡光林他自己来带我的班呢?我又不能把他赶走。他是校长啊。”翠烟觉得胡光林一心想赶她走,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不可能。”周剑肯定的说,“胡光林没这么傻。”

“为什么?”翠烟完全不明白。

“他以一个校长的身份,这样对待一个教师,传出去了,人家会怎么说?其实胡光林所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为难你,挑你的毛病,好让你自己知难而退,如果你迎难而上,他也拿你没办法,你只要保持冷静,不跟他争吵,工作上不要出问题,他至少在学期中期不好用强硬的态度将你赶走。反正,拖得一日是一日吧。”

虽然周剑说得有道理,也是为大局着想,可翠烟毕竟是一个二十出头自尊心极强的女人,有些事情虽然想得通却未必做得到,她深知自己无法在旁人的冷眼下若无其事地生活,她知道自己忍不下这口气。

“你说得都对,但是,我怕我做不到。”翠烟说,“如果胡光林再逼我,我势必还会跟他争吵。”

“那不行,你不能跟他吵架,本来是他的错,一吵,就成你的错了。他毕竟是领导,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半个名人,传出去了,人家只会说你出名了就不安分了,不会去追究到底是谁的错,传到上级领导那里,对你的影响不好。你们校长反正一个糟老头子,他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了,他这一辈子,说到底,还不就是一个中心小学的校长做到死?他又爬不上去了,也跌不到哪儿去,你不同,你还有前途,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不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我,我恐怕做不到这么理智。”翠烟了解自己。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是十年以前,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翠烟哪里用得着受这种窝囊气。

他凝神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托人在帮你弄一张假条,你先请几个月的病假。”

“不用。我自己去弄。”翠烟不想欠周剑太多,能够自己完成的事情,就尽量自己去办。

翠烟买了两包软中华,找一个比较熟悉的医生帮忙开了一张休息两周的假条,回家的路上顺手买了一个烤红薯,边走边吃草草解决午餐。

正吃着红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下,一辆自行车“吱”一声停在旁边。

“跟我回学校去。”是陈岚。

翠烟看了看他,继续吃红薯:“你来得太晚了。”

“跟我回学校去。”看得出陈岚非常生气。

“不去。”翠烟把头别向一边,“我好不容易走回来了,累得脚都断掉了,干嘛还要回去?”

“你就不该回来!你回来干嘛?家里有金子等着你捡啊?”

“那你总在胡光林面前百般讨好干嘛?他又有金子给你捡啊?”

“我那不都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为了我你就不会把我抛下,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让我一路步行回家。”翠烟倔强地看着丈夫。

陈岚看看老婆披头散发满脸疲惫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忍:“好了,在人屋檐下过,哪能不低头?忍一忍,都是暂时的。”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看不出来吗?胡光林是铁了心要把我赶走。”

“不会的,胡校长只是被你激怒了,你回去好好跟他道个歉就没事了。”陈岚安慰着翠烟,其实也是自我安慰。

“跟他道歉?就算真的丢了这个工作,我也不会跟他道歉的。”

“你说得轻巧,丢了工作,我们以后的生活怎么过?”

“那么多没有工作的人,人家不是照样活吗?至少活得有尊严。”

“你别天真了,人穷志短,还讲什么尊严不尊严。”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就在家里给你洗衣服做饭,平平淡淡生活,吃得简单点、穿得朴素点都没有关系,图个自在。”其实这才是翠烟一心向往的,她不喜欢争斗,不喜欢算计,她只喜欢操持三餐饭菜、四季衣裳的简单人生。

“那我为什么要娶你?还不如娶一个乡下妇女。”陈岚一时口快。

“你说什么?”翠烟心惊,“你刚刚说什么?”

陈岚惊觉自己失言:“我没说什么,总之,为了以后的生活,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你要保住这份工作。”

“呵……”翠烟深吸一口气,强忍眼眶的泪水,没有想到,她没有想到,她一心追求的爱情,原来是一个陷井。陈岚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自己不顾家人的反对下嫁于他,原来,并没有求得传说中心心相印的爱情。他之所以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有工作,因为她能够为他分担家累,这一切,与相爱与否,完全没有关系。

“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工作,你会不会娶我?”翠烟执拗地望着陈岚,眼里充满着悲哀和绝望。

“你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好不好?”陈岚有意回避。

“回答我。”翠烟轻声而坚定地说。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走,跟我回家去。”陈岚用发怒做掩饰。

“回答我!”翠烟陡然将嗓音提高,几乎是吼叫着。

“你发什么疯?”陈岚也吼叫起来,“马上给我回家去!”

路人都用同情而好奇的眼神看着翠烟,在他们的眼里,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一个长相平凡的、脾气暴躁的、被男人厌恶的女人?一个身无分文的、孤苦落魄的、被丈夫遗弃的女人?她看看自己的样子,衣衫不整,脸色暗黄,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烤红薯,可能嘴角上还粘满了烧焦的红薯屑子,她陡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好。回家。”翠烟无力地说。

陈岚见妻子收起了脾气,感觉自己刚刚太过分了,于是柔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了。”

“没关系。”翠烟平和地回答,就像刚刚那一切真的不曾伤害到她。

“我不是故意针对你的,你知道,我,只是担心……”陈岚嘀嘀咕咕地做着解释。

“我知道。”翠烟机械地回答。

“我去买点菜,中午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陈岚带着点讨好的语气。

“随便。”翠烟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地啃着手里的红薯。

“快别吃了,都凉了,我做好吃的给你。”陈岚将声音调整得更加轻柔。

“嗯。”翠烟面无表情地应答着,加劲啃食手里的红薯。

这将是我吃的最后一个红薯,我发誓!一切都结束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的了,我发誓!我不要软弱,不要狼狈,不要卑微;我要清醒,要强硬,要抓紧,要……要把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翠烟又想起了读中专时刻在课桌背面的这句座佑铭。

要把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不是丈夫!不是上级!不是哪个貌似知心的朋友!是自己!自己!!只有自己!!!

陈岚丝毫没有感觉到妻子情绪的变化,在他的心目中,妻子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人,哄几句就会变得百依百顺:“吃红烧鸡翅吧,你喜欢吃。吃完午饭之后去买一辆子,反正那辆车子也差不多快坏了,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不买。”翠烟平静而干脆地回答。

“不买怎么行呢?你以后上班还要骑呢!”

“不上。”翠烟还是那么的平静与干脆。

“你看你,怎么又来了?”陈岚烦恼。

“我早就说了不上。”

“你是跟我较劲还是怎么着?”陈岚停下脚步看定翠烟,“别存心生事啊!好好的,下午到学校给胡校长道个歉,认真点上课。什么事都没有。”

“要道歉你自己去,我没空。”翠烟还在啃着只剩一层黑皮的红薯,她要吃到最后一口,要一直把它啃到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陈岚看着她的吃相,心里很不舒服:“好了,别吃了。”

翠烟不理他,继续费劲地啃着。

“听到没有?别吃了!跟条狗似的。”

“狗怎么了?狗比人好。”翠烟抬起头来看着陈岚,“你在胡光林面前还不是摇头摆尾像条哈巴狗?”

这句话说重了,男人最介意的就是这个。陈岚瞪着翠烟,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翠烟面无表情,低下头去还要啃那块红薯皮。陈岚忍无可忍,一抬手“啪”地将翠烟手里的红薯掀掉。

红薯皮像一张难看的面具粘在翠烟脸上,顺着衣领、前襟、裤脚滑落下去。

有个小孩子从旁边经过,指着翠烟的脸笑起来:“妈妈!你看那个人!”

“嘘——”母亲捂紧了孩子的嘴,一手夹紧他的腰,拖着他快速离去。

那孩子犹自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而可怜的女人。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香柳翠烟反锁了门,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放在房间正中,木桶里注满温水,拿出新买的薰香沐浴剂缓缓倒入轻轻搅匀。她记得初恋的男人曾经说过,最迷人的并不是那种纯粹浓郁的香味,过于纯粹的香味会让人觉得单调,没有层次感,没有内涵,所以翠烟选择了一种甜中带苦的香气,初闻时是清爽的甜,细细嗅来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味,让人无端地有些伤感,而这种伤感,正是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翠烟缓缓将身体没入水中,脑海中渐渐浮现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绅士、英俊、醉死梦生。

他告诉她什么叫红酒、什么叫咖啡、什么叫午夜飞行。

他帮她买胸衣,第一件是爱慕,第二件是体会,第三件是安莉芳,第四件是戴安芬,他说这些都是普通的牌子,你还年轻,穿这个档次的差不多可以,仔细试一试哪个牌子更适合你,以后再买更好的。

他说,外衣可以穿地摊货不要紧,因为你还年轻,什么衣服套在身上都掩盖不住皮肤的光彩,内衣却一定要好的,身材变了形就长不回来。

他教她化妆、穿衣,为了找到一个搭配丝巾的胸针跑遍城市的每一个饰品店。他说宁缺勿滥,穿衣服要比寻找爱人更加小心谨慎。爱人不好,那是对方的问题,衣服没穿好,那就是自己有问题了。

正如他所言,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对食物的偏爱,对色彩的挑剔,对一切形式化的东西,他的认真劲儿,远远大于对待身边的女人,也或者,他从来没有把她们真正当成自己的女人,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随手摘了,也就随手丢弃。

她认识他的时候,十七、八岁,而他,二十六、七岁,都是风光无限的年纪。

他们交错而过,四目相遇,他用一整年的时间赢得她的芳心,然后用一天的时间消耗殆尽。

他欺骗了她,或者是说玩弄了她,到手之后就弃之不顾,有钱而英俊的男人常常这样对待女孩子,她只是众多上当的女性之一,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格外的伤心,做错了,承认错误,从头开始。

经历了这段纸醉金迷的初恋之后,翠烟开始讨厌一切浮华的东西,她要跟那个失败的自己划清界限,她渴望一种真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生活,她以为她跟陈岚的结合就是她所追求的朴素和真实,没想到,不过也是一个谎而已。

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真实的东西存在,是不是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谎言的掩盖下才会显得比较美丽?当谎言的面罩被揭开之后,赤裸裸的真实都是那么的面目疮痍。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迟早都是一个谎,倒不如挑一个比较有经济价值的当来上。没想到追求简单追求平凡,也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或者是说,只要有追求,不管你求的是什么,都是一样的难。

翠烟如今还能如此详细准确地想起初恋男友说过的许多话,并不是这么多年后仍然爱着他,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今天,当她想好好打扮一下时,才发现在自己生命之中,惟一一个在审美方面教育过她的就是这个男人。陈岚有时也会帮她挑选衣物,但是,陈岚的审美还是比较简单肤浅的,只能迎合普通大众的口味,远远比不上这个男人的独具匠心。说得俗气一点,用陈岚的方式,只能打扮成一个街头美女,而用那个男人的方式,则可以打扮成出入高档酒会的气质。

那男人夺走了她的贞操,留下一堆浮艳的学问,翠烟曾经将这些知识像垃圾一样打包丢弃,她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了,没想到今天,她要在记忆的垃圾桶里将它们一样样翻找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温习。

翠烟躲在散发着迷离香气的丰富泡沫里,轻轻地抚摸着身体的角角落落。虽然已经过了二十五岁,毕竟没有生孩子,她的皮肤还是光滑而富有弹性,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惟一不足的就是由于长期坐办公室,腰部囤积了一点赘肉,不过不要紧,只要稍加运动,很快就会消瘦下去。

手机响了,短促的一声“叮”,是短信,她想了想,懒得穿衣服,赤裸着身体在房间里行走。

“快来上班。”是陈岚。

刚刚看完,又是“叮”一声,还是陈岚。

“出事了,快来上班。”

正看着,第三条短信又进来了。

“胡校长向上级领导告了你的状,快来上班,我现在说话不方便,你来了再说。”

告状?告什么状?翠烟还没明白过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不过从前几位数字看应该是岷山某个机关的固定电话。

没有浴巾,翠烟拿一条毯子裹在身上,她不习惯赤裸着身体跟陌生人说话,哪怕是在电话里。

翠烟定了定神,按下接听键:“喂,你好。”

“你好,是柳老师吗?”

“是我。请问哪位?”

“我是杨刚。”对方中气十足地说,听起来不像自我介绍,倒像故意用名号来吓人。

“哦,是杨委员,杨委员好。”杨刚是岷山乡政府分管教育的领导。

“听说你最近常常不去上班啊,怎么回事啊?”杨委员语气不太好。

“常常不去上班?”翠烟的脑袋飞速运转着,她知道是胡光林告了她的黑状,但是杨刚没有挑明说,她也不便主动提,只能从侧面去辩解。可从哪个侧面切入比较好呢?翠烟是个实诚人,从来不知道怎么拐弯抹角地说话,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不能有效地反击胡光林,势必给杨刚留下极其恶劣的印象。

常听村里人说外婆十三岁的时候以一敌四,斥退上门找麻烦的仇家,到了妈妈这一辈就不复外婆的风采了,而到了翠烟这一代更不用提了,不说“舌战群雄”,简直是“口拙木讷”,就剩一个柳小颜稍微多嘴一些,也仅仅是多嘴而已,上不得台面。翠烟自小与外婆亲厚,可她一惯性情温顺,不爱逞口舌之利,因此也未得真传,但是毕竟耳濡目染,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其中的道道,此刻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了,只能搬出外婆昔日的作派。

翠烟缓了缓,将语速调整得恰到好处:“哦……杨委员是说我今天没去上班吧?我今天病了,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向胡校长口头请过假了,由于事发突然,书面假条还没来得及批,明天我就叫陈岚带过去。”

“胡校长说你自从上了电视,有领导来看望过之后,就常常无故缺课,严重扰乱了工作纪律,搞得他无法正常管理学校工作。”杨委员严肃地说。

“常常无故缺课?”翠烟佯装惊讶,“我除了录节目和接受领导看望的时候耽误了几节课,叫同班老师代了课,还扣了课程津贴,给代课老师算了代课费,除此之外,我每节课都认认真真的上了啊!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可以查我的签到纪录,也可以找和我带班的老师了解情况,胡校长他怎么会这么说啊?”翠烟完全不提胡光林对她的种种为难,而是以一种完全不明白事情原委的口气跟杨委员实事求是地反映情况,因为她知道,不管她说多少胡校长的坏话,杨委员最终相信的还是他胡光林,而不是她柳翠烟。

“哦,这样啊,”杨委员停了停,口气缓和下来,“胡校长他可能是因为学校教师紧缺,一时有些情绪吧。你录节目当然是要录的,领导来看望,也当然是要迎接的,这些都是好事,都应该鼓励。”

从杨委员态度的转变看得出来,他对胡光林告的状也不是全信,而且,胡光林告状的时候可能也只是通过电话反映的情况,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至少没有书面证据,要不然,杨刚的语气转变得不会这么快。

翠烟故意说:“我再过两个多小时就要动手术了,要不是手术时间安排得这么早的话,我下午还会到学校去上完两节课再回。”

“不用不用,”杨刚有些过意不去了,“病了当然是要治的,阑尾炎虽说是小病,疼起来可真要命啊,你要好好休息,注意保重身体,不要有思想负担,胡校长他也只是由于人手不够,课程安排不过来,这才耍了点脾气,也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那我明天叫陈岚把医院证明和书面请假条一起带过去批示,身体恢复了之后就马上去上班,好吗?”翠烟有意强调。

“好的好的。你安心养病。那就这样。再见。”

“杨委员再见。”

翠烟微笑着挂断电话。

看,外婆能够做到的,我也可以,这并不是太难,不是吗?翠烟紧紧地握着手机,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胡光林这个仇,我记下了。”

情况越来越糟,翠烟知道,不管胡光林这次告她的状是否得逞,不管杨刚是相信他胡光林还是相信她柳翠烟,也不管这件事情的事实原委到底如何,总之她是给杨委员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这个回合表面上是她柳翠烟赢了,因为杨刚承认了是胡光林在闹情绪,但是实际上还是他胡光林赢了,因为不管他胡光林告的是假状还是真状,都是为了将工作做好,而她柳翠烟,不管是有理还是没理,总之是扰乱了工作秩序,总之是让校长工作难于开展,不然的话,学校里那么多教师,怎么偏偏告她的状呢?

好在翠烟已经铁了心离开岷山,也不在乎是否能够取信于杨刚,她只要能够赢得一些时间办理自己的事情就行,所以她要立即行动,不能再坐以待毙。

翠烟将许久不用的穿衣镜擦亮,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翻出来,迎着窗口射进来的阳光一件件试穿。与第一次去见周剑时的心态不同,那时候的翠烟只想给人朴素随意的印象,因为她无所谓事情能不能办好,而现在,她要让对方觉得她是正正式式打扮过了之后前来拜访的,这说明她对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视有多么迫切。

翠烟选定一套乳白色套装配一条烟紫色丝巾,衣服是七成新的,全新的衣服不适合穿出去见人,好像专门为了会面而特地准备的似的,显得过于郑重,好像家里没别的衣服可穿,临时特地买了一套似的。最具匠心的就是七、八成新的衣服,穿了几次之后更妥帖柔顺,颜色也没那么刺眼,看上去就像随意地在衣橱里选了一套漂亮衣服上身,还有很多各式各样漂亮的衣服搁置着轮不上穿。

这身套装翠烟只有在上公开课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一穿,已经买了两年多,好在款式大方不容易过时,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高雅、干练、纯净,非常适合她小学教师兼文艺青年的身份。

当她拎着提包走在大街上时,从路人的眼神里看得出,现在的自己与今天上午那个捧着烧焦的红薯狼吞虎咽的女人不可同日而语。

林市长会见她吗?翠烟事先并没有打电话联系,因为她不知道第一次打电话林鞍会不会答应见面,而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用来等待,她要千方百计见缝插针与他见上一面。

周馆长欣赏她的单纯,吴部长欣赏她的诚恳,林市长会欣赏什么样的人呢?她能否赢得他的好感?如果说获得周剑和吴帧的认可是无心插柳,那她想获得林鞍的认可则是有心栽花了,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她这次精心设计的会面,会不会正应验了这句话呢?

翠烟不紧不慢地走在林荫道上,一辆小车尾随着她开了一段,车窗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露出一张黝黑帅气的脸。

“哎,你!”车内的男人与她招呼。

翠烟转过头去奇怪地看着他,这是一个壮年男子,衣饰打扮极其讲究,五官明晰,是那种让少女发呆,让少妇发情的经典男人。

“你,是你吧?长漂亮了!”男人打量着她,“几年不见,有没有想过我?”

是他,翠烟想起来了,是她十八岁的情人。将近十年了,他莫名其妙地消失,又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还莫名其妙地问她想不想他,生活真是一个迂回的玩笑。

翠烟冷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既没有惊喜,也没有伤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假的,他今日的出现正如他当日的离开,不过都是一场戏而已。欢笑和眼泪都是假的,在整个的故事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曾经假戏真做,只有她一个人迟迟醒不过来,当所有的演员都已退场,她还在舞台上哭泣了那么多年。

再也不做那种蠢事了,翠烟慢慢收回目光,旁若无人地继续往前走。

“哎!”男子开着车子跟上来,“小亭,小亭你还在怪我吗?”

怪又怎么样?不怪又怎么样?过去了,已经过去了,全部过去了。她连新的伤疤都能够抵抗了,何况是十年之前的旧事?

“小亭,小亭,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蓝城,我是蓝城啊……”男子兀自追赶。

翠烟丝毫不予理会,转身拐进路边一条逼仄的小巷子去。

巷落冷清,只听见她一个人吱吱咯咯的脚步声,走了许久,男人没有跟过来。她估计他差不多应该离开了,这才返身回去,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走了才回到大路上去。

柳翠烟不紧不慢昂首穿过通讯室,通讯员正在安排一批人与领导的会面,大概是被她的气势镇住了,并没有拦她,但是办公室太多了,翠烟通过通讯室之后找得头晕眼花,引起了通讯员的注意。

小青年咋咋乎乎地跑过来:“哎!你干嘛的?找谁?”

翠烟收住脚步转身稳稳地看着他:“林市长找我有点事。”

“林市长正在会客,你稍等一下。”小青年说着就把翠烟往外引。

没办法,翠烟只有跟着他到通讯室里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翠烟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是否要打个电话跟林市长联系一下,她不确定小通讯员说的话是否属实,林市长是真的在会客呢,还是通讯员故意阻拦她,如果是真的会客,那是在会见什么样的重要人物,要谈这么久?

“你知不知道,要见领导都要由我们事先通报,你这样冒冒然闯进去,如果领导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我们要受罚的。”小通讯员一有空就唠唠叨叨地教育翠烟,搞得翠烟有点坐立不安,不过好在她今天穿了一身这么正统的衣服,让人不敢小觑,如果跟那天去见周剑似的穿个破牛仔裤旧T恤,说不定早就被当成骗子赶出去了。

一直等到下班时间翠烟还没有见到林市长,不知道是林市长一直有重要的客人要接待,还是小通讯员根本没有进去通报,翠烟想来想去,觉得这么等下去实在不行,趁着通讯员出去取文件的时候,她再一次擅自闯了进去。

没想到林鞍市长这么年轻英俊,翠烟从半敞的门缝里暼见一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子正在挥毫泼墨,该男子上身穿着天蓝色收身商务装,下身是一条柔和的米色休闲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明眸皓齿,让人一见难忘。

翠烟不敢敲门,怕惊了林市长,让他笔下的那只飞鹰画走了样。

倒是林市长先看见了她,隔着门缝轻轻一点头:“是柳老师吧?陈秘书,把门打开。柳老师请进。”

门板后走出一个样貌平平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向翠烟点了一个头,请她进去。

原来办公室里真的有客人,几个退休老干部正围着办公桌看林市长作画,一边看,一边极尽献媚地点着头表示称赞。

林市长面向翠烟说:“这些都是文艺界的老前辈,最近正在筹办一个画展,你看,让我这个门外汉在此献丑。”

“唉,林市长谦逊了,”老干部们一窝蜂地说,“从国画这一块来讲,林市长在宜城那是无人能比的了,就算是在整个高岭,那也是排得上前三的。”

“见笑见笑。”林鞍颔首微笑,态度谦逊。

翠烟看着他那样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心想这样的男人是应该用来观赏的,应该去拍偶像剧,饰演那种伤透女人心的角色,关在机关办公室里真是暴殄天物。

老干部们捧着林市长的墨宝带着满足的微笑哈着腰退了出去,林鞍示意翠烟坐下,转头对陈秘书说:“没什么事情了,你有事的话可以先下班。”

陈秘书点了一下头转身带上门,翠烟以为她下班走了,可是等她跟林市长谈完工作的事情出来时,看见她还在微机房里待着,见他们开门出来,赶紧跑上去帮着林市长披上一件外套,再顺手把门给锁了。翠烟心想在机关里做秘书真不容易,跟女佣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坐定之后,林鞍的第一句话就是:“吴部长多次提到你,说你在剪纸方面很有造诣。”翠烟连说“哪里哪里”,林市长又问到她工作方面的事情,翠烟当然尽挑好的说了。这样简单地聊了一些,翠烟也没提什么要求,林鞍就主动表示会为她考虑工作上的事情,看样子一定是吴帧事先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了。

翠烟从林鞍办公室出来之后立刻给吴帧发了一个短信:我刚刚去拜访了林市长。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想来想去,又不好再说什么,就在后面加了一句:谢谢吴部长。吴帧接到短信之后简单地回了一个“好”。

要调动一个干部并不是某一个人说了就能够算数的,虽然林市长分管教育单位,也明确地答应了要给翠烟换一个环境,但是,有些要走的程序还是免不了的,所以,从翠烟去拜访林鞍到她休完病假的半个月内,并没有接到调令。

翠烟天天不去上班,最着急的人是陈岚,当初教唆翠烟分清主次别太在意小学教师这份职业的是他,现在惟恐翠烟弄丢了这份职业的也是他,所以说,男人也并不一定就比女人更理智更沉得住气。

“好了,你假也休完了,气也应该消得差不多了,今天开始好好去上班吧。”陈岚大清早地一起床就催翠烟。

翠烟看着陈岚不作声,自从那天他在大街上当着路人的面把红薯拍到她脸上之后,她就有了一定的心理障碍,这种心理障碍表现为:跟他对话时怀着很强的戒备心理,好像随时有可能会被他伤害;跟他相处时不喜欢靠得太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小于一尺,就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晚上睡觉时中间要隔开一拳的距离,并且穿上厚厚的睡衣,如果不小心身体碰到一起,特别是裸露在外的皮肤贴在一起,会有一种强烈的反感,好像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翠烟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来自于她内心的一种失衡,她对婚姻对爱情所抱有的希望遭受了打击,一时还看不开想不通,她不知道这种状况何时能够好转。

“听到没有?快点起来,不然又要迟到了。”陈岚一边说着,一边来掀她的被子。

被子一掀开,翠烟的身体陡然暴露在微冷的空气中,她一激灵,下意识地双手捂在胸前,好像怕冷,又好像生怕被人看到了什么一样,可是,屋子里只有陈岚,都做了两、三年的夫妻了,有什么不能看的呢?翠烟觉得自己这个举动真是古怪。

陈岚显然也感到了异样,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把手里的被子重重一摔,全部扔在地上。翠烟慌忙弯腰捡起来围在胸前。她这个动作大大刺激了丈夫,陈岚走过来一把扯掉被子,扔得远远的。没有了被子的保护,翠烟觉得自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缩在床头瑟瑟发抖。这下丈夫彻底被激怒了,他扑过去把她的身体掰开,呈大字型撂在床上:“谁欺负你了?装得这么可怜兮兮给谁看?”翠烟恐惧地睁大了眼睛,她不知这恐惧从何而来。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裸呈在自己的丈夫面前会有一种被侵犯的感觉?她奋力挣扎着,她想穿上衣服,盖上被子,虽然气温那么高,她想找出压在箱底最厚的那件棉袄来穿。

正拉扯着,翠烟的电话响了,陈岚还是按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力地松开。

翠烟迅速在衣橱里拿了一件大衣披上,接起电话:“喂,你好,请问哪位?”

“是柳翠烟吗?我是组织部。”

“啊……”翠烟的心一阵狂跳,不知道接下去说什么好。

“你现在有空吗?方便的话过来一下。”

对方虽然没有明说,但翠烟估计应该是调令下来了要她去取。

“有空有空,马上过来。”她急切地说。

“那好。再见。”对方挂了。

“再见。”翠烟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说。

她觉得眼角有些酸涩,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似笑似哭地“呵”了一声。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了,柳翠烟走在通往文化馆的路上,感觉阳光和空气都是那么地新鲜。这是她第一天正式到这里上班,虽然以前来找周剑的时候在这条路上走过多次,可是今天还是有一种全新的体验,仿佛以前从没来过,比方说路边的那些小超市和理发店她就从来没有注意过,而马路两边排列整齐的梧桐树更是从来不曾留心,仿佛它们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而在一夜之间生长起来的似的,正是梧桐花开的季节,翠烟慢慢走在树荫下,举目望去,满眼尽是清新繁盛的花朵。

算起来文化馆总共有十二名成员,平时能够坚持按时上下班的却只有两、三个,翠烟到办公室除周剑之外只见到了一位副馆长和一位会计。副馆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付,中等身材,中等姿色,长着一张机关算尽的脸,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姓李,面相憨厚,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周剑跟翠烟略作了一下介绍,带她到办公室安排了办公桌。办公桌虽然不少,却都是空空荡荡的蒙了厚厚的灰尘。周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无奈地诉苦:“这帮人,真本事没多少,倒是一个个真把自己当艺术家看待了,学足了那些个怪癖,平时没事我也不太叫他们来,有事时能电话联系的就电话联系,除非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不得已把他们叫到办公室,反正我是布置完了事情就巴不得他们快些走开去,一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有碍观瞻!”

“怎么我前几次来找你,都看见不少人上班?”翠烟奇怪地问。

“呵呵,他们要等快下班了才会来!他们是上班的时候休息,休息的时候到办公室聊天,你看,宜城这么小,反正也没什么休闲的好去处,文化馆的环境还是可以的。”

“哈……”翠烟忍不住笑起来,想想也是,她以前来找周剑大多是快下班的时候,可见那些人只是来应个卯。

“他们都是艺术家,都有理由在家搞创作嘛,我和付馆长还有李会计却是粗人,所以这些粗活一般都由我们来干。”周剑说着,扔了一本剪纸教材在翠烟桌上,故意逗她说,“你也是艺术家啊,以后也可以潜心在家搞创作。”

“哎哎哎!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牢骚怎么发到我身上来了?”翠烟及时表明立场。

玩笑了几句,周剑正色说,“今天你倒真是要早些下班,到吴部长那里去一下。”

翠烟明白周剑的意思,她调到文化馆,主要是吴部长和林市长帮的忙,现在正式上班了,应该去跟吴部长说一声。虽然吴部长工作繁忙,不一定有时间见她,但是,见不见是他的事,去不去却是她的事,礼貌上要做到这点。

“林市长那里也要去一下吧?”翠烟征求周剑的意思。

“林市长那里就打个电话说一声吧,倒不一定要亲自登门,再说他也忙,不一定有时间见你。”周剑淡淡地说。

翠烟觉得奇怪,如果说忙的话,吴部长更忙,为什么吴部长那里去得,林市长那里却去不得呢?不过看周剑这么肯定的样子,她也不好多问什么。

周剑抬眼瞅了一下对面办公室里的付馆长和李会计,压低声音对翠烟说:“这两根都是老油条了,你平时没事少搭理他们。”

翠烟大惑不解,一般到新单位,都希望尽快跟同事融合到一起,而周剑却叮嘱她少搭理他们,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做得越多别人越有话说。”周剑看穿她的心思,解释说,“你只要埋头做好自己的工作,不授人以话柄,上头有我跟你说话呢,其他人能不接触的就尽量不要接触。”

翠烟心想,多个朋友总多条路吧,她是新人,如果不主动跟这些有工作经验的老同志接触,工作中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总有需要向人请教的时候,到时候怎么好意思开口呢?她就没有想到,在机关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始终是人心隔肚皮,即使你平时对他再好,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也不一定会帮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