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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娟 当前章节:150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文化馆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太难做的工作,如果有,遇到不好处理的事情就跟我说,不要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没能力似的。”周剑半是安抚半是教训。

翠烟这才略略听懂了其中的道理,周剑是想告诉她,在文化馆,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就是他周剑,而跟别人接触不光得不到半点帮助,反而给了人家说她坏话的机会。

“你呀,就是太单纯了,没有防人之心。”周剑叹息。

“傻人有傻福嘛!”翠烟自我解嘲。

“你呀……”周剑伸手拍拍她的肩,“好好干!”

“好好干?干什么?”这第一天上班,翠烟还真的搞不清应该做些什么工作。

“哈哈,”周剑笑,“文化馆就是这样的,没事的时候闲出鸟来,有事的时候忙得蛋疼。到时候够你累的!”

“啊?”翠烟吃惊,伸手捂住嘴,“你……你……”

“我怎么了?你是想质问我说粗话是吧?哈哈,我一向是这样的啊,你以前没注意罢了。”周剑故意露出得意的神色。

“不是我没注意到,而是你潜伏着隐藏得太深了,这会儿才刚找到一点当了我领导的感觉,就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来在我面前招摇了。”翠烟也玩笑。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可见我修为尚浅有待加强啊!”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做了那么多工作,终于正式把翠烟调了进来,周剑悬了许久的心放下了,话也多起来,“文化馆就是这样的,聚集了一批末流作家、不懂音乐的音乐人、永远出不了名的演员,再加上像你这样沽名钓益的民间艺术家,以及我这样身无所长的官场失意者……”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就行了!”翠烟怕他还会说出什么自怨自艾的话来,就有意打断。她知道周剑在工作上肯定遭受过挫折,所以才会发出一连串的感慨,不然的话,以他的机智和才华,不应该只是混个文化馆馆长的位子。

“情场得意?”周剑听了翠烟的话,不由地凑近来问她,“我在情场能得意吗?”

翠烟意识到自己搭话搭得太快,有失稳重了,不知道周剑心里会怎么想,于是急忙撇清:“周馆长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怎么不能情场得意啊?念着你的人不要太多哦!”

周剑不接她的话,反而吟起诗来:“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一边吟着诗,一边用眼睛笑笑地看着她,含意很多似的。

翠烟不敢跟他对视,低下头装出忙于整理的样子。

略聊了聊,翠烟提早下班到宣传部去走了一趟。吴帧看见她,显得很热情,虽然只是短短聊了几分钟,却给予了翠烟许多肯定和鼓励,让她心里暖融融的。从宣传部出来,翠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到林市长那里去坐了一下,开门的还是那个面无表情的陈秘书,陈秘书给翠烟倒了茶,冷冰冰地递过来,不等她接稳就松了手,险些洒了她一身水。凭女人敏锐的第六感,翠烟知道陈秘书对她没什么好感。

事后周剑特意问起翠烟去拜访吴帧的情况,问得很仔细,连他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甚至是每一个富有含意的表情都问到了,把翠烟问得提心吊胆晕头转向,生怕自己在吴帧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好在周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示基本满意。翠烟又补充说自己还是去拜访了一下林市长,周剑也没责备她,就说好,好,拜访一下也好。没事。

幸好有周剑的提醒在先,翠烟对李会计和付馆长有所防范,与他们打交道时留了个心眼。周剑说得没错,他们都是在机关里混久了的人,行为作派都带有浓厚的机关习气。虽然翠烟既没得罪他们也没对他们构成任何威胁,但是,机关里的人对待新人总是这样的,一般你刚去上班,他们都会先给你来个下马威,让你认清自己是新人的身份,而且使得尽是软刀子,如果不加提防,可能中了招都不知道,要等你有了几年工作经验,熟悉机关风气之后才能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曾经被他们欺负过。

第二天上班翠烟去得很早,原以为会是第一个到的,没想到李会计和付馆长都已经在会客室里跟一帮文艺爱好者聊得火热了。一见翠烟进来,付馆长满面笑容地打招呼,向客人们介绍,又一再让她入座,说是一起聊聊。翠烟没什么工作经验,见付馆长这么热情,就真的坐了下来,她心想着:文化馆的工作就是要普及群众文化,跟文艺爱好者沟通沟通,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吧,既然是工作,那么付馆长要她坐下来参与,她就不好推辞了,再者,自己在旁边听听,也学着一点付馆长跟群众沟通的方式。可是等翠烟坐定之后,付馆长的脸色就跟刚才大不一样了,用一句俗点的话来说,她刚刚的表情像一块酥糖,咬都不用咬就融得满嘴都是,而现在的表情就像一块生铁,硬得锤子都砸不烂。付馆长撇下翠烟全然不作理会,谈的都是她插不上嘴的话题,这时翠烟就想抽身告辞了,付馆长也看出她想走,却一直用话压着,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等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站起来要走时,付馆长陡然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杯子来,向着已经站起身的翠烟说:“到对面办公室拎一壶开水过来。”翠烟只得拎来了开水,给客人一一倒上,放下热水瓶准备告辞了,付馆长又递了一个空杯子过来,拈了两片茶叶在里面说:“你喝这个。”付馆长的语气不容推脱,翠烟就不好再说要走的话了,只好给杯子里添了点水,再次坐下来听他们闲谈。翠烟一坐下来,付馆长就又摆出了一张跟水泥板似的僵硬冰冷的脸,搞得翠烟全身上下都不自在,喉咙里像哽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小坐了一会儿,翠烟只觉得面部表情都已经僵硬了,却要装出很随意的样子,她一时还没有领会到付馆长是故意僵她,只以为自己年轻脸皮薄,不善于与陌生人打交道。付馆长见她如此好性儿,就越发地挑柿子软处捏了,才喝了一小口茶,就转头对她说:“给加点水。”这下翠烟明白过来了,明明热水甁就放在李会计脚下的茶几边,她不让李会计加水,却非要让她去加,这意思就是在摆领导架子,再说了,这水才刚喝了一口,也没有加的必要,这就是故意欺辱她,给她难堪。以翠烟的个性,虽然心里不舒服,还是会勉强听从付馆长的吩咐,去帮他们加水,可是有周剑的叮嘱在先,她就不能那么任人摆布了。如果她任由他们捉弄了,不光付馆长和李会计会在后面偷偷笑话她,周剑更是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不想让周剑失望、看不起,于是灵机一动,掏出挎包里的手机,对着根本就没有响过的手机说:“这谁打我电话啊?才响一下就挂掉。”一边说着,一边装出回拨的样子,将手机紧贴在耳边,礼貌地对客人们点了个头,微笑地走出了会客室,对付馆长的吩咐置若罔闻。

也许这个办法显得过于生硬,付馆长当然知道她是在耍花招,可能在座的客人也全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知道就知道吧,至少他们以后想摆布她时要考虑考虑能不能摆布得了。

周剑听说这件事后,半是批评半是表扬地笑说:“还行,办法虽然笨了点,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寥胜于无吧,以后放机灵点。”

“以我的智商,也就是能想出这种笨办法了。”翠烟自嘲。

“这还算有进步呢,”周剑说,“我刚认识你那会儿,就这种级别的办法,你三个月也想不出来,别说在三秒钟之内做出反应了,肯定是忍气吞声任人欺负,事后再躲在被子里抹眼泪。”

翠烟承认,认识周剑之后她确实有些改变,处理事情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一是一、二是二的直来直去了,现在她会更讲究方式方法。

虽然翠烟对付馆长和李会计使的是笨办法,但是笨办法有时也能和聪明的办法起到同样的作用,甚至可能比聪明的办法发挥更直接明显的功效。后来这二人再也没敢借工作之便对她使什么阴招,最多就是背地里说几句不好听的话,当着她的面还是客客气气满面笑容。

周剑说,国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把他当奴才,他就要爬到你的头上来当主子,所以,如果自己不想当奴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对方踩下去。

翠烟既不想当主子,更不愿当奴才,她只想做一个正正常常的人,可事实上是,在她不当主子的时候,就无形中成为了别人的奴才,而当别人自愿充当她的奴才时,她又身不由已地成为了主子。比如说岷山中心小学的校长胡光林,以前翠烟在他手下工作,受尽了他的非难,自从翠烟调到了文化馆,他就有事没事发一些祝福的短信,不知道是心中有愧呢,还是惶恐不安,怕翠烟以后为难他。不过他还算聪明,知道不能打电话,打电话翠烟不一定会接,接了也不会给他什么面子,他只能借助短信表达一下友好,其实也是自我安慰。可是他就不想想,要得罪的人都已经得罪了,再做这些事后工作都是白费功夫,无端地让人更看不起。翠烟每回看到是胡光林发来的短信,连内容都没兴趣瞧一眼,就直接删除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工作中的烦恼并不能成为生活的全部主题,她们更看重的还是家庭生活。如果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女人可以完全放弃事业,反过来,如果有一份成功的事业,女人却不能完全不顾家庭。

翠烟的工作稍稍安定了一些,夫妻之间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一年前柳小颜曾经预言她和陈岚的婚姻亮红灯,那时候她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而且问题还是出在她身上。她完全不能再接受丈夫的亲昵,只要一靠近他的身体,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会竖起来。

柳小颜对翠烟的这种状况不无鄙夷,轻描淡写地给出一个定义:“你这种感觉,俗称‘变心’。”

“变你个头啊!”翠烟瞪了柳小颜一眼,她知道柳小颜不是一个可靠的人,然而她再找不到第二个更可靠的,“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就别拿我穷开心了。”

“我也是说正经的啊!”柳小颜声音上扬,“并不是非要有第三者出现才算变心,你对一个人,从渴望到不渴望,从思念到不思念,这都属于变心。”

从渴望到不渴望,从思念到不思念。别看柳小颜没读多少书,说出来的话还是富有一定的诗意和哲理的,平时那些时尚杂志没白看。

翠烟记得陈岚第一次亲吻她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不算很熟悉,两人常常在一些不同的场合中遇见,翠烟喜欢拿陈岚的名字来取笑,故意拿腔拿调地叫他“岚岚”,说他取了个小姑娘的名字。翠烟一叫,陈岚就随手捞起作业本、圆珠笔来打她。她喜欢看到他生气、红着脸、装得很凶的样子,像一条虚张声势的幼犬。有一回,当她又一次拿他的名字开玩笑时,他没再捞起东西打她,而是趁着旁边没人,飞快地跑过去捧着她的脸吻了一下,吻得她魂飞魄散心乱如麻。

那时候她还不叫柳翠烟,她叫柳亭,自从改了名字之后,他们夫妻之间就没有琴瑟相和地交好过,她所有关于快乐的记忆,似乎都停留在柳亭这个朴实无华的名字里。

“说真的,烟儿,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周剑?”柳小颜喜欢叫她烟儿。

“你呢?你喜欢吗?”翠烟记起那天无意中看到的日记,忍不住反问她。

“我……”柳小颜有一刻的失神,“我跟他不熟。”

翠烟浅浅地笑了:“记住,我们两个性格迥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柳小颜听不懂,疑惑地看着翠烟。

“总之,你喜欢的,我一般都不会喜欢就是了。”翠烟补充说,“反之,我喜欢的,你也一般不会喜欢。比如说周剑,比如说陈岚。”

“那倒不一定……”

“有什么不一定的?难道你会喜欢陈岚吗?”翠烟故意逗她。

“我是说,我是说……”

翠烟知道她想说的是“我喜欢周剑,不一定你就不喜欢”,但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呢?那样卑微的一份感情。

翠烟陡然对表姐心生怜悯,握了她的手说:“总之,我保证,不会跟你爱上同一个男人。”

柳小颜眼里涌现出一丝感动,很少在她脸上见到这样情真意切的表情,翠烟觉得她们做了二十几年的姐妹,只有这一刻真正互相体验到了姐妹之情。

“说真的,除了陈岚之外,你从没对别的男人动过心吗?”柳小颜很难理解像柳翠烟这种从一而终的女人。

翠烟想起前几天在街上碰到的那个男人,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曾经生生死死爱过的,而现在她却像避瘟疫似地躲着他。这种感觉是不是也俗称“变心”?

她对这个男人“变心”,是因为这男人抛弃了她;她对陈岚“变心”,是因为……不,不,她没有变心,她怎么会变心呢?陈岚是她的丈夫,她说过要安安稳稳跟他一辈子的,她不会变心。

可是……她再也没有办法把赤裸的感情坦露在他的面前了,她曾经坦露过,把整个的人整个的心完全交付在他的手里,而他不小心把她的心掉在了地上,她被摔疼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防范地信任他了。

她要怎么办呢?她是爱他的,而她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可爱情一旦有了保留,还能算是爱情吗?特别是像她这种敏感单纯的女人,要怎么去适应一份掺假的感情?

“这世界上的东西全都是假的,你这样想想,可能心里就平衡一些。”柳小颜开导翠烟说,“看过老金的《倚天屠龙记》吗?那里面有一段特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爱上了强奸她的男人……”

翠烟差点没把满嘴的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说:“不会吧?那不是……那不是那什么吗?”

“你是想说变态吧?”柳小颜替她补充,“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这么常用的词语,连小学生都时时挂在嘴边。”

翠烟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去。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存在一定的变态因素,换句话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期待着一种能够自我满足的变态方式……”

柳小颜还想继续发表她的高论,翠烟已经听不下去了:“别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你变你的态,别把大家都扯上。”

柳小颜并不生气,还是一副九段高手的姿态:“什么是性?性就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侵略行为。男人天性是喜欢侵略,女人天性是喜欢被侵略,性爱的愉悦就是建立在这种天性的基础之上的。所以说,男女之爱,实际上本身就是一件挺变态的事情……”

“你不就是比我大几个月而已嘛,又没结过婚。”翠烟的言外之意是说她的理论可信度不高。

“哎!你还别不信!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是个男孩子写的,说百分之九十的强奸案都是顺奸,他以自己的经验来说,如果女人没有反应,男人根本进入不了。所以女人其实是喜欢被强奸的……”

柳小颜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提越高,翠烟紧张地扫视着四周,看有没有什么人在留意她们。

柳小颜喝口茶润润嗓子,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改天找陈岚谈谈。”

“谈什么?”翠烟紧张得坐直了身子,“你可千万别乱来!”

“山人自有妙计,姐姐办事你还不放心?”

翠烟心想,你有哪点是能够让人放心的?

“圈子”这个词翠烟听得不少,却很少认真地去思考它,在她的印象里只有一些泛泛的概念,比如什么“娱乐圈”啦,就是指那些从事娱乐工作的人所组成的一个群体,而“文化圈”,则是由那些从事文化工作的人所组成的群体。而在这些大圈子里面,又包含着无数的小圈子,比如在娱乐圈哪些明星跟哪些导演会联合得比较多,在文化圈哪些作者之间又会互相吹捧互相利用,关于这些小圈子的东西,翠烟以前就没有深入地思考过,直到她在文化馆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自己无形之中在官场这个大圈子里面,被划分到了林鞍这一派的小圈子之中,这时她才意识到人与人之间有着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而又确实存在的关系带。

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对于人事调动的事件是极为敏感的,只要哪个部门进了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大领导还是小职员,大家都会纷纷打探他的来历。换句话说,每个进来的人后面都会有一个主事者,而这个主事者,就是他以后的靠山,这个主事者的官职权力,就成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你要搞清楚站在面前的那个人他究竟有多大的份量,能不能被得罪,并不是单单看他本身职务的大小,还要看站在身后给他撑腰的那个人。如果撑腰的人力气大,那他就站得稳,推不倒;如果撑腰的人力气小,那谁都可以把他打倒在地随便踩上几脚。所以在机关工作捋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至为重要,不然的话,不小心糊里糊涂得罪了市委书记、市长的什么亲戚朋友,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虽然文化馆并不是行政单位,但是在宜城这样一个小小的县级市,想进文化馆的人却多如蝼蚁,能够进得去的人一定要有相当的背景。众人一打听,自然知道翠烟是由周剑引路,由林副市长力荐调进来的,那么林副市长就成了翠烟行走于官场的招牌,在她找到新的更高更稳的靠山之前,凡是林副市长管不到的人,就可以无视她的存在,而分在林副市长门下管理的人,就会给她几分薄面。当然,这其中还有感情亲疏、职位高低的关系,那就还需要一层一层的细论了,总之大致就是这样的。不过,也并不是说凡是跟林副市长关系好的人就会对她翠烟好,这其中又有一层竞争的关系,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官场上自己人搞自己人的情况比比皆是。

不管你愿不愿意,圈子一划出来,凡是跟林副市长有过不和的人,自然把你也当成了仇人,他们将会想尽一切办法在工作上打压你,在人格上诋毁你,你的进步就是他们的不幸,而你的不幸则会让他们额手称庆,也许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几十双素不相识的眼睛正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你。

翠烟就这么懵懵懂懂的成为很多人的掌中刺眼中钉,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还以为只要勤勤恳恳做事老老实实做人就能得到认可。周剑也不去说破这些东西,对于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但愿翠烟糊涂得一时就快乐得一日。

有应酬的时候,如果方便的话,吴帧就会叫上周剑作陪,而周剑又会带上翠烟。碍于职务的关系,吴帧从来没有亲自叫过翠烟,但周剑带她去赴宴也并非不受欢迎,政府机关里面年轻的女孩子毕竟不多,这些平时在办公室里坐得四肢麻木的官老爷们有时候需要一点新鲜血液注入一点活力。再说翠烟的身份也有她的特殊性,怎么说她也是一个做过专题节目在宜城小有名气的民间艺术家,这就使得吴帧在介绍她的时候不至于拿不出手。经过一整天枯燥的会议,阅读了一大堆毫无意义的文件之后,这些机关干部们也乐意见见这样的民间奇人,权当一乐。

有一回,一个领导对翠烟的手艺不甚信任,就煽动大家说,百闻不如一见,请翠烟露一手给他们开开眼。翠烟本不是一个招摇的人,一般情况下是不喜欢显露身手的,但见他们一个个神态倨傲,就忍不住想镇镇他们。翠烟拿铅笔简单地勾画了几笔线条,用随身携带的指甲刀东剪一下西挖一下,不一会儿,挖出了一张栩栩如生的脸,仔细一看,正是那个带头让她露一手的领导。虽然线条粗糙构图简单,整个神态、气韵却完全勾勒出来了,就像一幅,把人物的特点放大了,反而显得比真人更像真人。

吴桢很满意,觉得翠烟给他长了脸,心里暗想着:能坐在我吴部长酒桌上的人,那能是凡人吗?

于是指着那个领导取笑:“看了这幅剪纸的人再见到你的真人,恐怕都要问了‘哎?您最近是不是整了容?’。”

那领导就心悦诚服地点着头,不住口地对翠烟称赞:“不错,不错。”

大家玩笑一番,以后再不敢小觑翠烟。

既是应酬,自然是免不了要喝酒的。周剑曾拿具有中国特色的聚会和欧美派对进行过比较,同样是为了联络感情,同样选择了以酒为媒介的勾通方式,所不同的是,欧美崇尚优雅,而中国时兴热闹:欧美派对是轻言细语才叫情调;中国宴会是纵声谈笑才够气氛。如果你在欧美派对上吵吵嚷嚷会被认为毫无修养;反过来,如果你在中国式聚会上保持沉默会被当成傻瓜。在欧美派对上,你尽可以自由选择心仪的交谈对象与之对饮;而在中国的酒桌上,如果你身份不够高,最好是与在座各位一个不漏地喝个底朝天。在欧美,醉酒是失礼;在中国,不醉不尽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中国陪领导们吃饭,你没有一斤以上的量就不要端酒杯,而不端酒杯,你就没资格陪领导吃饭。这是一般的规矩,翠烟岂有不懂的道理,所以周剑第一次叫她去吃饭时,她就吱吱唔唔半天拿不定主意,按说领导叫你吃饭,就算再忙再累再有特殊情况,那也得搁下自己的事情前去作陪,可是翠烟平时基本滴酒不沾,岂敢冒然出现在这种场合?周剑看她的样子就明白几分,于是担保说:“有我呢,没事。”周剑的酒量翠烟是知道的,宜城最有名的一种叫麒麟春的高度酒,十五年陈酿,他咕咚咕咚两瓶下去没有问题。当然,在这种档次的酒席上,一般喝的也都是十五年陈酿,这种酒一百八十八块钱一瓶,一般一次下来没个十几二十瓶解决不了问题,这就得两、三千块钱,有时候还发烟,一人一包软中华的话,也得上千块钱。听周剑说有一回大家吃得高兴喝得兴起,有人提议给一人发一条软中华,作东的是个公安局长,趁着酒兴借着几分醉意大手一挥:“好,一条就一条!”所有的这些酒、烟,再加上那些高档菜,算起来,这一桌酒席下来,得老百姓多久的收入啊 ?周剑常常玩笑说“一次吃掉农民一间新房”,他叫翠烟去吃饭,就调侃地说:“小柳哪,今天陪领导去做拆迁工作吧!”

虽然能言善道酒量又深,在酒桌上除了最高领导之外,周剑一般都能够占尽风头,但是,他却并不喜欢这种场合,每回酒宴完毕都会陷入长久的沉默。这时候翠烟就陪着他在车里安静的坐一坐,也不说什么,她觉得他其实并不需要旁人对他说些什么,他只是需要有个人陪陪而已。吴帧也说不喜欢喝酒,翠烟不像了解周剑那么了解吴帧,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清高,她就想,既然大家都不喜欢喝酒,那请客作东的人到底是在讨谁的欢心呢?

经常出现在吴帧酒桌上的人有文化局局长、教育局局长、卫生局局长、广电局局长,文联、社联的主席偶尔客串。这些人请吴帧吃饭都算正常,因为他们跟宣传部长有一点上下级的关系,最让翠烟不解的是林副市长也常请吴帧吃饭,别人请吃饭的时候他也常常前来作陪,且态度恭敬。林鞍总是号召大家一起敬吴帧的酒,从各个层面各个角度变着花样的称赞吴帧,全无一点副市长的架子。翠烟心想,虽然他们之间有师生关系,似乎也没有必要如此客气。特别是去KTV的时候,林鞍明明是不喜欢K歌的,只要有吴帧在场,他就会一直陪在旁边,直到吴帧玩累了尽兴了,再送他先上了车,看着车子缓缓开远了这才离开。吴帧不在的时候,林鞍则从不涉足娱乐场所。当然,这些当领导的进出KTV是有安全通道的,可不能像一般市民那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此逍遥,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

周剑不止一次在翠烟耳边说过:“这人哪,到了一定的位置,就容易犯糊涂。”

翠烟知道周剑所指的这个“到了一定位置”的人是吴帧,但是他所指的“犯糊涂”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是琢磨不透。周剑不想说破,她也就不便多问。

常给吴帧作陪K歌而很少出现在吴帧酒宴上的有一个叫做白纱纱的女人,翠烟第一次见到白纱纱的时候,心里暗暗惊艳了一下。

有一个词叫做“名副其实”,这个词套用在白纱纱身上再适宜不过了,白纱纱的长相跟她的名字可谓珠联璧合丝丝入扣。她个子高挑,偏瘦,一头乌云似的长发慵懒地盘在头上,皮肤很白,不知道用了什么牌子的粉饼,粉饼里揉了一粒粒细小的亮片,抹在白皙的脸上,经灯光一照,真有一种晶莹如雪的味道,既有雪的“白”又有雪的“亮”。除此之外,白纱纱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不管她穿什么质地的衣料,套在身上总有一种轻飘飘柔顺如纱的感觉,哪怕是穿着厚重的羊绒大衣,还是会让你感觉她身披一袭轻纱,自有一种衣不胜寒的风情。

白纱纱三十出头,市文化局的副局长,离异,无孩,这些情况都是翠烟第一眼看见白纱纱并被她的美貌惊得目瞪口呆时周剑附在她耳边一股脑儿倒给她的。

“你没事少搭理她。”周剑又是那句话。

翠烟不解,他要她防着付馆长和李会计那都可以理解,是怕他们借故捉弄她,而这个白纱纱虽然在他们上级单位工作,平时接触的机会却很少,在文化馆上班这么长时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周剑有什么必要特地这样叮嘱她呢?

周剑本不想谈论他人是非,见翠烟神情疑惑,不得不稍作解释:“这个女人,不太好。”

翠烟不知道他所谓的不太好是什么意思,是人品不太好,作风不太好,还是工作态度不太好?

“总之你少跟她接触,你想想,吴部长为什么从来不叫她一起吃饭,只有唱歌的时候才叫她过来作陪?这其中都是有原因的……”

翠烟这才意识到在吴帧的心目中,她和周剑比起别人来是更亲近一些的,除了林鞍之外,别的客人在吴帧的酒宴上都是走马灯,一日一换,只有她和周剑是去得最勤的。

正说着,白纱纱已经跟吴部长、林市长等一干领导打完招呼,走过来向周剑招手:“哟,周馆长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在身边哦,不怕嫂子吃醋吗?”说着,身子已经向翠烟靠拢过来,两片夺目的红唇喷着热气粘在她的耳后根,别说男人,连翠烟这个女人都有点被熏得晕乎乎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白局长才真是大美女呢!这是小柳,我们单位新来的。”周剑的态度拿捏得当,既不过分热情,又不显冷淡。

翠烟向白纱纱微笑颔首,白纱纱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不作回应,自顾地问着:“小姑娘多大了?好可怜见的,怕是还不满二十吧?”

“哪里,都奔三了,老了。”翠烟是实诚人,从来是有问必答,胸无城府。

“这么年轻就喊老?让我们这些老太婆往哪里挖个洞去钻哦?”白纱纱夸张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好像很怕一夜之间长满皱纹似的。

翠烟心知自己说错话,慌忙补救:“美女是可以超越年龄的。”

“是啊,这岁月虽然无情吧,但是见了白局长这样貌若天仙的大美女,却也忍不住怜香惜玉,轻手轻脚绕道而行,结果全绕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头上脸上来了,”周剑见翠烟应付不来,因而把话头拉过来,“你看我,这两鬓的白发,这额头的皱纹,都是从你们这些大美人旁边绕过来的沧桑岁月啊。”

明明周剑已经把话题给引开了,白纱纱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仍在轻声叹息着说“什么美女哟,就算是美女,那也是老美女了”。她越是这样感叹,就越让人觉得她其实是很留恋于别人的夸奖的,她之所以谦虚,只是为了挑起别人更多的赞美她的话题。

周剑跟白纱纱认识了五、六年,对她这一套早就审美疲劳了,因而以开玩笑的口吻打击她说:“那不叫老美女,叫资深美女,小柳哪,你的资历还不够,好好加强。”

白纱纱于是用恶狠狠的笑容回应了周剑,转身上别处拉话去了。

白纱纱走了,翠烟这才出了一口气,心想:别说周剑让她少搭理这个女人,就算周剑让她多跟这女人接触,她也是吃不消的,才刚聊了不到十分钟,已经累得她汗流颊背元气大伤。

“这个女人,到文化局总将近有十年了吧,上面换一个领导又拉去陪着唱歌跳舞,换一个又陪着唱歌跳舞,跳了这么多年,才只提了一个副局长……”周剑有些鄙薄。

“为什么啊?”翠烟好奇。

周剑摇头,不想多谈的样子。

那天晚上白纱纱喝醉了,实际上白纱纱是逢喝必醉。翠烟发现吴帧对待她和白纱纱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在喝酒的时候,只要翠烟敬酒,吴部长一定会喝,而白纱纱敬酒的时候,吴帧老是要推脱很久。再有就是,吴部长会跟别的领导解释,说翠烟不会喝酒,让她少喝一点,而对于白纱纱,明明见她已经烂醉如泥,吴部长却不会劝说半句。翠烟不知道这两种不同的态度意味着什么,但她隐隐能够感觉得到,不管白纱纱多么漂亮多么风情,并不能完全把她翠烟的光彩掩盖掉,因为她们在外人看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就像玫瑰和牡丹,各有各的好。

传说中贵妃醉酒是如何的风情万种,翠烟从来没相信过。不管什么女人,满身酒气,满脸醉意,再加上神智不清胡言乱语,能好看到哪里去?白纱纱虽然不是贵妃,也算是明艳照人,喝醉之后仍是丑态毕现,先是摔坏了一个话筒,后来又差点吐了吴部长一身。作为在场仅有的一个清醒的女性,翠烟不得不走过去照顾她,为她倒开水,递纸巾。白纱纱就一再抚摸着翠烟的背,夸她是个好女孩。周剑在旁边使了好几次眼色,意思是叫翠烟不要去管她。翠烟毕竟是个女人,女人对女人有时候是会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怜悯之心的,她看着白纱纱那么难受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弃之不顾,故意装作看不懂周剑的眼色。

“你出来一下。”周剑附在翠烟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径自先出了包厢。

翠烟跟出去,低着头走到一个暗角里。

“你不要去管她,知道没?”周剑急促地说。

“我……我看不过去!”翠烟嗫嚅。

“有什么看不过去的?她天天这样!”周剑教训她,“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又不是服务员,尽去做这些端茶递水的事情!她是什么?她只不过是一个过气的美女,一个文化局的副局长而已,她的身份地位,配得上让你端茶倒水吗?我跟你说,如果你做惯了,给人造成了这种印象,那以后谁都可以使唤你,你就真的要做一辈子端茶倒水的工作了,到时候恐怕你不愿做都不行……”

正说着,白纱纱一摇一摆地出来了。周剑拨一下翠烟,示意离开。两人装作刚上完厕所回来的样子,分头往包间里走。正走到和白纱纱交错而过时,她陡然脚下一滑,双手乱挥,一头抓住周剑的手臂,一头抓住翠烟的衣领,惊魂未定地叫着:“好险,好险!”

白纱纱站定了,仍是拖着翠烟不放。翠烟抬眼征求地看着周剑。周剑毕竟有恻隐之心,极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好了,你陪她上一下洗手间吧,小心一点。”

白纱纱伏在翠烟背上,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小柳,你真幸福,真好,年轻真好,年轻真好。”

翠烟不知道这个女人身后有过怎样的伤心往事,她只是猜想,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必定曾经被某人真心真意地爱过,所以至今她怀念那段岁月。

在这样酒醉的夜晚,她是想起了曾经的恋人吗?脸上漾着红晕,眼神迷乱。她是因为什么而错失了那个男子呢?是为了追逐金钱、权力牺牲了爱情?还是爱情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自然死亡?就像一朵花,开放了,自然要凋落。

“年轻真好,在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话说到一半,白纱纱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镜子中的脸,看了好一阵子,慢慢伏下身去蹲在地上哭起来。

哭得那么悲恸,好像全世界的伤心都倾倒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翠烟看着她,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有些伤心是安慰不了的,她知道。

从卫生间出来,见林鞍闷头坐在一个暗角里抽烟,脸上很苦恼的样子,翠烟觉得他肯定不愿意被人打扰,就装作没看见。

本来已经走过去了,白纱纱转过身往那暗角里仔细看了看,回头问翠烟:“那里是不是坐了一个人?”

翠烟不好说什么,假装没听见。

白纱纱醉得不轻,完全没有避讳,揉揉发红的眼睛,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是林副市长是不是?”

不等翠烟回答,她已经走上前去了:“林市长,您怎么坐在这里?累了吧?早些回去休息。”

林鞍抬头注视了白纱纱一眼。

当林鞍看着白纱纱的时候,翠烟不由地在心里喝了一声彩:这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哪,虽然满脸倦容,仍是掩盖不住眼里的灼灼光华,只是这么平平常常地看人一眼,却给人一种春光普照之感。

翠烟想,在宜城长相最出众的一对男女恐怕就是林鞍和白纱纱了,如果没有这一层上下级的关系,如果他们很年轻的时候就相识,会不会做成一对恋人?这样想着,却又觉得自己太无稽了,虽然白纱纱已经离异,林鞍却是家庭圆满,所谓的“使君已有妇,罗敷亦有过夫”,好端端的,怎么会扯到一起去?何况,世间有几对夫妇是金童配玉女?市面上更多的是潘安配无艳,鲜花都长在了粪堆里。

林鞍轻轻一笑,没有正面接过白纱纱的话茬,却夸她的衣服好看,问她什么地方买的。

白纱纱回说在省城买的。

林鞍就说“好”。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已经起身走回到包厢里去了,仍是陪着吴帧一直玩到尽兴方归。

柳翠烟和林鞍之间第一次比较私人的接触是从一本书开始,那天是吴帧的生日,按说这样重要的时刻林鞍一定会早早赴宴的,可他却偏偏来得很迟,急匆匆赶过来,一头一脸都是汗,一边入席一边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没有办法,被小家伙缠住了。”

他所指的小家伙是他四岁的儿子林鹿鹿,在领导干部中,林鞍一向是以爱心家长著称的。他的妻子倒不怎么样,普普通通的相貌,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个性,是那种让你见上十次也记不住的平凡妇女。他的儿子却是机灵古怪人见人爱,脸型五官跟林鞍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着比例缩小了几倍,就像一个微型版的林副市长。

“你看,吵着要买什么《小王子》的连环画,小陈把整个宜城的书店都翻遍了也没买到。”小陈就是陈秘书,“他妈妈今天正好不舒服,被他闹得,气得打了一顿。小家伙的牛脾气啊,跟我一样!哭完之后又吵着让我去买,没办法,我找了半天,也只找到这个。”

林鞍无奈地掏出一本《小王子》,一看封面印刷就知道是盗版的,在宜城这样的小地方,新华书店是只卖教科书的,剩下的都是私人书店,像这个档次的,那算是盗版得最好的了。

“一本书还劳林市长大驾?你说一声,让我们去买就好了。”有人借机拍马屁,不过这个马屁拍得并不高明,林鞍未作理会。

有个稍高明些的,拿着书本翻了翻:“这全是字啊!鹿鹿看得懂吗?要不,我过两天正好去高岭,说不定那儿有图画的,我带一本回来。”

“不用了,”林鞍向那人微笑点头,“我过两天要去趟省城,到时候再找找。”

那人见林市长对他点头微笑,心里就舒服得很,伸直腰板往椅背上靠了靠。而前一个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的那个人则搭讪着夸林市长有爱心,夸得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翠烟知道在省城也找不到那种全图本的,她也喜欢《小王子》,阅读过不下十遍,以前也想过要买漫画版的,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找到,最多就是有三、五幅插图在里面,小孩子肯定看得不过瘾。

翠烟是个有心人,又当过教师,对小孩子有一种天性的喜爱,再加上之前见过林鹿鹿几次,跟小家伙还算投缘,回去之后就连夜动手做了一套剪纸版的《小王子》,用真皮笔记本做底版,用胶水细致地粘了,还用钢笔把一些经典的对话抄在旁边,看起来还满像样的。

林鹿鹿拿到剪纸版的《小王子》,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直嚷着要到文化馆去找小柳阿姨,要搂着小柳阿姨亲个嘴。

林鹿鹿这一高兴,可伤了另外一个人的心。像林市长家这些琐碎的事情,本来一般都是交给司机和小陈秘书去代办的,司机是个大老爷们,倒还看得开些,小陈就不同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心细的姑娘,何况之前林鞍是交待她去买书,事没办成,被鹿鹿吐着口水骂了一顿,这会儿,却有另一个什么小柳阿姨巴巴地送了个剪纸的书来讨好,把鹿鹿哄得这么高兴,这么一对比,就更加显得她没能耐似的。

翠烟再去林鞍办公室时,小陈就连茶都不愿倒了,借故跑到微机房去,指桑骂槐讲翠烟,说她老家有一条狗,那条狗深更半夜不好好看门,却要到处跑去捉老鼠,吵得不得安生。

“我就指着那条狗骂了,你不好好守着自己的本份,尽惦着别人的事干嘛?”这句话是特意留着翠烟走到微机房门口时才说的,像一把长剑,趁着她经过时“咣”地一下从房间里刺出来。

翠烟被刺中了,身子微微一颤,心上动了一下,如果是以前,这句话已经足够她躲在被子里抹眼泪了,但是,有胡光林的事件在先,对这些伤人的舌剑,她已经具备了一点抵抗力。

“哎,陈秘书,在写材料呢?”翠烟微笑着欠欠身,“我过去了。”

小陈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翠烟心想,以前只觉得这女人样貌普通,想是林市长怕人误会,故意挑了个难看的,却没想到此人内心也这么阴暗,就她这样一张臭嘴,居然在林市长这样风雅的人身边工作了好几年而没被调走,也算一桩奇事,不知道其中可有什么内情。

其实翠烟只是给领导的小孩送了一点小玩意,按理说也不至于得罪人,问题是出在事先林鞍曾经把这件事情交给小陈办理,而小陈又是他的秘书,那这件事情就带有了一点点工作的性质,既是工作,而翠烟又不是政府办的人,她只不过是林市长分管部门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在没有经过秘书的情况下直接帮林市长做工作,那就有点越级的意思了,所以招来小陈的怨恨。

周剑听说了这件事,只说,跟领导接触,难免会让有些人烧红了眼,不必理会!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林市长工作忙,你也不要常去打扰他,有什么情况 ,多向吴部长汇报。

周剑的意思是让翠烟一心靠拢吴部长,而林市长那边就没必要多接触,可翠烟老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管她调进文化馆背后的真正主使人是谁,总之是林副市长帮她出了面,既是出了面,她就记住了这个情,翠烟不是一个凉薄的人,她从小受的教育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自从翠烟送了剪纸书给林鹿鹿之后,林副市长对她的态度大有改观,以前他也对她客气,该给面子的时候会给她面子,但那都是场面上的事情,一是因为他本身是个有风度的人,在女人面前自然要显得斯文有礼,二是因为翠烟毕竟是由吴帧推荐的,他要给吴部长几分面子。而现在,他对她的客气里饱含了更多的真诚,翠烟感觉林市长对她的微笑似乎具有了更深层的含意,那笑容所传递过来的温度比以前更高了,照得人心里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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