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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娟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小心哦,别陷进去了。”有一天从包厢里出来一起去洗手间时,白纱纱拍着翠烟的肩膀这样说。

“小心什么啊?陷到哪里去?”翠烟装糊涂。

“在官场上行走啊,女人要比男人更有定力,不然的话,一辈子就完了。”白纱纱深有体会似的。

“都不知道你说什么!”翠烟不理她,“啪”地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门。

白纱纱却犹自隔着门板跟她说:“哎!你是不是觉得林市长很帅?”

“嘘,在这里说这个干嘛?小心人听见。”翠烟压低声音说。

“这有什么?我又没说你在陪林市长跳舞!”

翠烟拿她没办法,看来周剑让她没事少搭理她是正确的。

上完厕所出来,翠烟连手都没洗,急匆匆就想一个人先走。白纱纱却连厕所都不上了,一个劲儿跟在她后面,没完没了地唠叨:“是帅就是帅嘛,这有什么?全市人民每天看宜城新闻,谁不知道林副市长是所有领导里面最帅的……”

林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翠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搞清楚过这个问题。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对他毫无概念,相处了几个月之后,她对他仍是摸不清头脑,一直到后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好的坏的事情,她对他始终一无所知。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一些事情?他所追求的是怎样的一种人生?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到底幸福不幸福?快乐不快乐?甘心不甘心?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表达过。他惟一让人弄明白了的一件事情就是——那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那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在翠烟第一眼看见他时就已经知道了,然后随着事态的发展,她被他看重,受他照顾,被他利用,得到他,失去他,所有的这一切发生过后,她惟一知道的事情仍然仅仅是——那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那不光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他知道以柳翠烟现在的身份,她会很乐意回岷山去看一看,于是找了一个到岷山去检查工作的机会,把她一起带了过去。

林鞍叫小陈打电话邀柳翠烟一起到岷山去视察时,翠烟有点迟疑,她既不是政府办的人,又不是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跟着林市长到岷山去检查教育工作会不会说不过去?而且,她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小陈故意捉弄她?林市长怎么会发出这么奇怪的邀请?

翠烟于是给林市长打了一个电话:“林市长好,我是小柳。”林鞍对翠烟已经由称呼职务改成了只称呼一个姓,这说明他对她更为亲切了。

“哦,小柳哪,我们现在要到岷山去检查工作,你作为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优秀人才,一起回去看看吧,见见老朋友,同时也可以起到一个表率的作用。”林鞍知道柳翠烟是来探口风的。

“人才谈不上,不过能跟着林市长下乡工作,长点见识,是我的荣幸,我马上过来。”翠烟简洁地说。

林鞍邀柳翠烟回岷山,显然是在有意向她示好,但是他一个市长为什么要向她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示好,翠烟想不明白了。难道一本剪纸书的魅力有这么大?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的作品会这么有价值。如果翠烟是个美女,或者能够想出一些其他的内容来,问题是她平凡得像一朵无名小花,而林市长反而耀眼得像一轮明月,这其中不可能会有那种因素。

不过事已至此,那就不问缘由糊里糊涂跟着去吧,管他呢,反正是件风光的事。

接待他们的是分管教育的乡长和委员,其实所谓的到乡镇去视查教育工作,也就是下到乡里为止,市长一般是不太可能会到各个学校里去转的,无非是跟乡镇领导座谈座谈,交流一下思想,喝个酒吃个饭,而已而已。

杨刚对翠烟一向还好,所以此时的热情也不显得过火。翠烟对杨刚也颇为亲厚,虽然不太会喝酒,还是很给面子地跟他干了一杯。

林鞍于是笑说:“还是老领导的面子大呀,我可从来没见小柳喝酒这么豪爽过。”

杨刚于是客气一番,说自己只是个工作人员而已,称不上什么领导,不过翠烟是个念旧的人,重感情,很值得交往。

看林鞍下乡把柳翠烟带在身边,又对她那么亲切,杨刚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们之间关系非同一般,于是又夸翠烟当时在学校里的工作态度认真,教学水平一流,另外还从多个侧面多层次多角度地把林市长夸赞了一番,一席酒宴就娘欢女笑地结束了。

杨委员送林市长上了车,转身又来与翠烟握别,由于胡光林的事,他总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似的,不吐不快。刚刚喝酒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提一提这个事情了,碍于林市长在场,多有不便,忍到这会儿,已经像憋到肛门口的大便,再也关不住了。

“其实胡校长那个人哪,就是有点小性子,容不下人。”杨刚说这话是为了对翠烟表示友好,“以前你在中心小学受委屈了,都怪我失查。以后有空的时候多回岷山玩玩,随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我这儿都方便,就像回娘家。”

翠烟毕竟是女人,对胡光林还是有些怨气,于是淡淡地说:“哦,你说的是胡光林吧?他还在当校长啊?”

其实翠烟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想表达一种轻视,并没有更深层的意思,而杨刚听在耳内就如一个炸雷。翠烟说“胡光林还在当校长”,突出这个“还”字,意思是不是说胡光林早就不应该再当校长了?

怎么办?杨刚心想:是副市长的情妇容不下你胡光林,不是我杨刚跟你过不去,就算我杨刚挺身而出保了你胡光林,副市长看我不顺眼,迟早会找借口撤了我的职,到时候换一个人来当你的上司,照样要把你撤掉。我保不住你,反而搭上了自己,不值得!

想来想去,杨刚还是决定牺牲胡光林,谁叫你不长眼得罪了副市长的情人呢?

杨刚是把翠烟算作了林鞍的情妇,在乡镇一级的领导看来,市级领导一个个都是饱食终日寻花问柳的角色,他们根本不觉得市领导有什么工作可忙的,每天还不就是喝喝花酒搞搞女人?所以,只要哪个领导把一个稍有姿色的年轻女人带在身边,他们就会联想到一些不该联想的东西,何况是像柳翠烟这样并不是教育单位的人,却被领导带下来查检教育工作,那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既然柳翠烟是林副市长的情妇,那么柳翠烟的意思,就是林副市长的意思,而林副市长的意思,他杨刚一个小小的乡镇领导怎么敢去违背呢?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翠烟充当了一回狐假虎威的角色。

而在岷山乡镇府里也传开了柳翠烟跟林副市长之间的绯闻,自她陪同林市长下乡之后的一、两个月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岷山乡领导讨论的重点,关于他们相识相处到相互勾引的过程,流传出数十个不同的版本,而每一个版本里都充满着不堪入耳的淫秽词汇。

翠烟熟知这些乡镇干部的习性,她不是没想到跟着林鞍下乡会招来非议,可是她以为最多是让人猜疑猜疑,在背后不清不楚地说两句,却没想到会掀起这么大动静。

当然,这件事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动静,其中有两个比较重要的原因:一是翠烟作为一个没有靠山的普通乡村女教师居然进了城,别人就会猜测她跟某个重要领导有关系。二是翠烟跟林副市长下乡之后杨刚立刻就撤了胡光林,改任陈岚为岷山中心小学的校长,她柳翠烟何德何能有这个本事?还不都是林副市长为她撑腰!

杨刚为什么会如此神经过敏?其实当官当久了的人都是这样。上级如果想要你去办什么需要徇私的事,一般都不会直说,要靠你聪明的头脑去领会上司的片言只语,就看你领会得到位不到位,所以,有些人行走官场如行云流水,而有些人则寸步难行,就是这个道理。

直到陈岚拿着任命书飞扬着笑脸跑到文化馆来接翠烟下班时,她才知道胡光林被撤了。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这个消息时,翠烟虽然有点小小的高兴,但更多的是迷惘和忧伤。

陈岚兴奋得不得了:“没想到你这么能干!到文化馆还不满一年,就帮我搞到了一个中心小学校长的位置。有办法!有办法!”

翠烟苦涩地笑笑。

“怎么样?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老婆辛苦了,我要好好犒劳犒劳你。”

翠烟胸口堵得厉害,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官场真是一块巨大的沼泽地啊,四处潜伏着危机!她柳翠烟仅凭文化馆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身份,居然驾驭了一个乡镇领导,让这个乡领导去替她办事,可见凡事并不完全靠职务和权力,有时候,还要靠取巧。怪不得人家说要多栽花,少栽刺,不要以为拍好了领导的马屁就万事大吉了,任何一个小人物都有可能会让你阴沟里翻船,看来以后要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多留一个心眼了。

翠烟坐在陈岚的脚踏车后面,任他带着在种满梧桐的人行道上穿梭,一种浓浓的倦意袭上身来。既然她柳翠烟可以这样对付胡光林,那别人肯定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她,这以后的日子该有多累啊!可是她已经进来了,她逃不出去了,她要靠自己细小的双腿在这片沼泽地里走出一条生路来!她要胜利!否则,就会摔得很难看。

翠烟疲惫地闭上眼睛,远远的街角有一首歌在唱:我有一张得到后就会笑的脸说着一些充满着爱的语言假如正好你来到身边也会感觉是在春天我那么狂像马儿奔跑在旷野我有一张失去后就会哭的脸告诉别人我已经开始埋怨原来感觉美好的一切突然变得不想留恋说真的话都觉得所有都肤浅我已经进来却无法离开这个满是诱惑的世界为了拥有不怕被伤害我知道不管什么人们都和我一样我想要放开总是欢乐之后走来的悲哀它让我明白美好永远会是短暂的存在我想要放开经过痛苦忍耐获得的精彩它让我认为付出很多代价换不回原来在等待在等待未来无所谓不甘寂寞的无奈在等待在等待未来不再为悲喜伤怀……挂了电话,翠烟把手机往办公桌上一摔。

周剑虽然在另一个办公室办公,却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走过来问:“什么事?谁的电话?”

“杨刚。”翠烟不想多谈。

“说什么?”

“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周剑的意思是既然没说什么,为什么生气。

“烦。”翠烟闷闷地吐出一个字。

其实杨刚只是打电话问候她一下,并没说什么招人心烦的事情,但是翠烟太明白这电话后面隐藏的意义了!难道他杨刚会真正关心她的身体关心她的心情?他跟她什么关系?以前在岷山待那么久,做了他好几年的部下,也没见他这样殷勤过,现在却突然之间显得跟老朋友似的,这看的是她柳翠烟的面子吗?不是!他杨刚表面上是在跟她柳翠烟打电话,实际上这个电话是打给林副市长的,他是想顺着柳翠烟这条藤,摸着林副市长这颗瓜。而事实上是,她柳翠烟何德何能,能代林副市长接电话?可是,这样的电话她又不能不接,而且要客客气气地接,要显得很乐意地接,如果你稍微表现出一点不快,对方就要疑神疑鬼,在后面做一些有损于你的手脚。

照柳翠烟以前的脾气,像这么无聊的电话,她连听都懒得听,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也知道做人不能做得那么死板那么绝,该活络的时候就要活络一点,有人巴结她讨好她,那是好事,一个人当官当得怎么样,关键就是看跟他打这种电话的人多不多,多少当官的巴不得天天接到这种电话,越多越好,越多越有成就感,而她柳翠烟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能接到这种电话,那更是应该喜上眉梢心花怒放了。

“算了,别不开心,该应付的还是要应付一下。”周剑开导翠烟。

翠烟黯然地点点头,心里刚舒服了一点,电话又像一个发条闹钟似地叮咚叮咚边响边振动起来。一看号码,却是吴帧的,翠烟有些意外,抬眼看一看周剑。

周剑看见是吴帧的电话,点点头说:“没事,接吧。”说完就回办公室去了。

翠烟心想,吴帧怎么会主动跟她打电话呢?会不会出什么事了?一般领导主动跟下属打电话,八成是要挨批评!而她又想不出自己在工作方面有什么是够得上让吴部长批评的,因为只有做了事,才会做错事,而她一直遵循周剑的教诲:少做事,多吃饭!到文化馆上班这一年来,她基本上还没独立完成过一件工作呢!

电话已经响了好一会儿了,翠烟顾不上再想什么,拿起电话按了接听:“喂,吴部长好。”

“小柳哪,今天晚上没什么事吧?一起吃饭吧。”

“啊……”翠烟心想,今天还真是奇了怪了,先是杨刚打电话跟她套近乎,现在吴部长又主动叫她吃饭,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难道她柳翠烟现在“佛光聚顶”要行大运了?

“啊?”吴帧见翠烟没有明确表态,于是催促她。

“噢,没事没事!您看,一接到吴部长电话,都兴奋得不会说话了!”翠烟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嗯。就这样了。”吴帧挂了机。

“好。吴部长再见。”

翠烟拿着手机上下打量一番:“见鬼!”

周剑又走了进来:“吴部长叫你吃饭?”

“是啊,好奇怪哦!”翠烟一脸茫然。

“你答应了?”周剑显得很关心。

“答应了。”

“哦。答应了就算了。”周剑的语调有点低沉,好像不希望她答应似的。

“怎么了?”翠烟越发觉得事有蹊跷。

“没事,到时候我也会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吴部长会打电话给她叫吃饭,为什么不事先提醒一下呢?自到文化馆工作以来,周剑可是事无巨细样样替她把关的呀!

“这样,你提早一点下班,换身朴素一点的衣服,我待会儿去接你。”周剑交待说。

咦?这又是一奇了,跟周剑出去吃过无数次饭,他可从来没有在衣着打扮上发表过什么意见呀!

翠烟回家换了身深黑色的套装,将头发挽了一个髻,用咖啡色的夹子固定了,这样打扮看起来就比较端庄,也比较老气,足足有三十岁的样子。

“哎!怎么现在流行走阿姨路线吗?”陈岚正好回家,看到老婆打扮妥当的样子,两个人好些日子没有正正经经在一起说过话了,于是凑过来套近乎。

不知道是经历的事情多了,人变得老成了,还是被陈岚伤害过对他有了戒备,翠烟很难再像从前一样跟他谈笑风生了,她整了整衣领,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吴部长叫吃饭,我觉得打扮庄重一点好。”

有一段时间陈岚听到吴部长三个字就要面部充血的,自当上中心小学校长之后才好些了,他以为这个校长是翠烟请吴部长帮忙给弄的,既然吴部长肯帮忙,说明对以前的事情也不那么介怀了,领导都不介怀了,你一个小学教师还有什么理由想不开呢?

“那你去吧,对吴部长多照顾着点。”陈岚以为受了人家的恩惠,心里总有些想讨好的意思。

“他那么多部下,想照顾他的人多呢,哪用得着我费心?”翠烟有点看不上丈夫献媚的样子。

“那你照顾着点自己,这总没说错吧?”陈岚不跟翠烟理论,只叮嘱说,“少喝点酒。”

这样的体己话,在以前听来是暖心暖肺的,而现在听在耳里却无比别扭,翠烟抬眼看了看丈夫,闷声不响地出去了。

周剑来接翠烟时,也叮嘱她少喝点酒。过了一会儿,又反过来说,“不过,今天想少喝,恐怕还真不行!你到时候放机灵点,我怕是照顾不到你了!”

听周剑的口气,今天来的应该是一帮特殊的客人。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答应的。”周剑说。

翠烟心想,你事先又没跟我说过,我怎么知道不能去?不过反过来一想,周剑也确实不好说。吴帧是他的领导,他能跟翠烟说叫她不要去赴宴吗?那万一传到吴帧耳朵里去了,吴帧会怎么想?所以有些事情还是要靠自己把握的,不能因为有人会提携你照顾你,就事事依赖他。况且,她跟周剑之间的关系也还没有深到可以处处依赖的地步。

其实翠烟早应该想到的,以前去吃饭,都是由周剑通知她,而这次却是吴帧亲自叫她,那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她搞不清状况,就应该找个借口谢绝,比如说生病了呀,或者是在乡下回不来呀之类,而她居然就那么贸然地答应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翠烟提起精神随周剑走进金豹宾馆。金豹宾馆是宜城最大最高档的宾馆,里面集餐饮、娱乐、住宿为一体。吴帧选在这里请客,一是图个体面,二是为了方便。今天来的这帮客人都是他的私交,从广东远道而来,上了桌不喝个你死我活是下不了台的。喝完酒之后肯定还要去放松放松,到时候醉醺醺地开着车跑来跑去,外人看见了不像样。在金豹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在二楼吃完饭,直接到四楼去喝K,再到六楼休息,服务一条龙。

酒席订在茶花厅,金豹的包间都是以花为名,什么“牡丹”啊,“月季”啊,“迎春”啊诸如此类。门牌上挂的是花,桌面上摆的是酒,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花天酒地”吧。

推门进去,翠烟意外地在乱哄哄的人群里看见了白纱纱。自跟着吴帧出去应酬以来,翠烟这是第一次在酒宴上见到白纱纱。

今天来的不是官场上的人。一见到白纱纱,翠烟就意识到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琢磨:今天的客人会比较难缠,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吴帧不会请白纱纱出马。跟吴部长打过招呼之后,翠烟抬眼往人群里一搜,果然不见林鞍的身影。是,在这种场合之下,聪明如林鞍,是坚决不会露面的。

白纱纱笑眯眯地向翠烟招招手,示意她过去,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跟翠烟一一介绍客人,尽是什么张总啊,林总啊,余总啊,个个都是腰缠万贯的富商派头。

周剑趁个空档悄悄伏在翠烟耳边说:“说不定就是在广州街头摆个小摊,就骗我们说是什么大工厂的老板。在虹桥卖鱼的小贩还说自己是搞水产的呢!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钞票给他们这些人缠在比水桶还粗的腰上啊?”

翠烟嗔怪地看他一眼:“小心被领导听见!”

两人埋头吃吃地笑,笑得白纱纱起疑,扭着小腰仔细检查裙子,该扣的都扣上了,该拉的也都拉上了,没发现什么破绽,这才放了心。

“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尽在杯中吧!”吴帧举着一个三两三的杯子,杯子里满满的都是十五年的麒麟春,“这第一杯呢,我们先一起干了,然后再慢慢喝。”

翠烟一听这话,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幸好刚刚坚持倒了啤酒,如果是麒麟春的话,就这么一下,她这条小命就玩完了。

白纱纱一向名声在外,当然得喝白的,不过照顾女人,倒了五分之四杯而已。这吴部长第一次举杯,自然非干不可。白纱纱干了,周剑也喝了满满一杯,其他客人也一一喝了,酒兴一下就浓了起来。

剩下的就是私人时间了,众人一对一的互饮,喝了一轮,翠烟已经脸色紫红了,在座的都敬了,本以为差不多了,却见白纱纱拎着一瓶酒端着杯子坐到客人中间去了。

“你也过去再跟每个客人喝一杯吧。”周剑破天荒地要求翠烟喝酒。以前不管跟什么人在一起吃饭,他都不忍心看她喝到红脸,而今天她已微微有了几分醉意了,他却还要她到下面去再喝一轮。

原来今天她和白纱纱都是吴部长特地叫来陪酒的,翠烟认识到这一层,不由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过既然周剑这么说了,那肯定是非喝不可了,他们作为吴帧在宜城的朋友,不能让他在外地的朋友面前丢了脸,要让他外地的朋友知道,他吴帧在宜城是有头有脸的,他是叫得动人的,是有人愿意为他卖命的。

于是翠烟也提着一瓶酒走到客人中间去了,不过她提的是啤酒。

女人劝酒,总比男人有效一些,翠烟虽然没有白纱纱那种软磨硬泡的功夫,但是,凭着她那一份清纯和羞怯,倒也没费多大劲儿,该喝的客人都喝了,她也不贪功,点到为止罢了。

没过一会儿,周剑也来了,吴帧请的另外几个朋友也都过来了,一群人喝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散了席出来,翠烟感觉脑袋里轰隆轰隆的,太阳穴都好像要跳出来了。听人说醉酒的人走不成直线,她就试着照宾馆走廊里铺的红地毯边缘上走着,虽然有些歪斜,总还不至于太离谱。翠烟就安慰自己说,还好还好,不是太醉!转念又一想,醉了的人都以为自己没醉,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就这一半的量也没喝过,这会儿还以为自己没醉,一定是已经醉糊涂了!

在人群里找到周剑,见他双目微红,看样子也差不多了,翠烟拉拉他的袖子说:“要不,我先回去了?”

周剑摇头:“他们还要去唱歌呢!”

“你们去好了,我不行了!”翠烟估计酒劲还没完全上来,待会儿发作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她怕在人前失态。

“不行!领导会生气的。”这是自认识周剑以来,他第一次拿领导说事。以前翠烟要去见领导的时候,周剑总会事先鼓励她宽解她,说领导没什么可怕的,领导也是人,只是分工不同罢了,要用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们。可是今天,他居然说领导会生气,可见以前的话都是为了给她缓解心理压力的,实际上领导就是领导,领导跟工作人员之间是永远不可能平等的。

不容翠烟考虑,吴部长已经带着一行人拥进了电梯。电梯内原有几个从一楼上来的小伙子,再加上他们一行十几位,且大多数都是胖子,自然就超重了。以前跟吴部长进出公共场所的时候,也遇到过电梯超重的情况,吴部长一般都会很绅士地让出位子,请别人先行,可是今天他并没有发扬这种高尚的风格,只是装作没看见似的,瞪眼看着显示屏。周剑和另外一个陪同者准备让出去,翠烟被夹在正中间,想出去又挤不出来。这时一个广东来的客人拍着从楼下上来的几个小伙子说:“嘿,我们都是一起的,你们先出去等一等。”对方哪里肯依,都板着脸装作没听见。广东人本来就不太看得起小城市的人,自从他们的地界上被划了一个圈,使他们从那种茹毛饮血的生活状态里解脱出来之后,他们就真把自己当成神了,而且是财神,以为有了钱即使到阴曹地府去也照样耀武扬威,于是掏出一打百元大钞在那几个小伙子面前甩得啪啪乱响:“谁让出去,老子给他一百块小费。”当然,在这几个小伙子当中也不乏贪财之徒,见到这花花绿绿的票子,眼睛里都快流涎水了,但是碍于面子,没人愿意去做这第一人,也就没人动手上去接钱动身出来让位。广东客人见这一招不好使,全身的酒劲霎时全部涌到脸上,只见他满面通红,目露凶光,提起其中一个比较瘦弱的小伙子就往电梯外面扔。旁边几个广东人见状也上来帮忙,推的推挤的挤,想合力把那个小伙子弄出去,起到一个杀鸡给猴看的作用。可这几个小伙子本来也是同一伙的,且都是街上的混混,哪能任同伴被人欺负,万一传出去了今后还怎么在道上混?于是几个人一齐扑上来跟广东人纠缠在一起。吴帧大概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到这么恶劣的一步,事已至此要想制止已经来不及,惟一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尽快把这几个小伙子摆平,如果纠缠得久了,万一碰上什么熟人,那别人就会说他吴部长是官僚作风,如果被人借题发挥告到上级那里去搞他,那他就真的会被搞烂搞臭了。于是吴帧向周剑等人使了个眼色,十几个人一起扑上去,乒乒乓乓一顿拳脚,把那几个小伙子打得歪鼻子咧嘴,急慌慌逃了出去。事情终于解决了,几个广东客人很满意似地享受着缓缓启动的电梯,吴帧则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态,而翠烟总觉得吴部长此时的脸色跟刚进电梯时有所差异,刚进电梯时的面无表情是一种笃定,而现在的面无表情更多的是一种掩饰,是强作镇定。

吴帧的部下在四楼订了一个巨大的包厢,十几个人坐在里面仍觉空旷,如果大家分散开来往各个角落里一待,要找个人还真不是太容易。

经过刚刚电梯里的一幕,翠烟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将陈岚送的礼钱扔在地上的大义凛然的吴部长,跟眼下这个指使手下人殴打无辜群众的吴部长联系在一起,这大概就是人的多面性吧。

“还好吧?”周剑走过来关切地询问翠烟,又指着身侧的沙发说,“你就坐在我旁边,不要到处乱跑。”

翠烟看着周剑熟悉的脸,就是这张温柔清瘦的脸,刚刚一抬手就打歪了小伙子半边嘴。

周剑好像懂得读心术一样,完完全全一字不落地读出翠烟所有的心理活动:“怎么,怕我了?”

翠烟摇头。

“看不起我了?”周剑更凑近一点问。

其实,他是她的上司,她只是一个依靠他的照顾、提点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身无长物的小女人,他原本可以不这样在乎她的看法的,但是他脸上的神色显得那么恳切,似乎得到她的理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翠烟觉得自己此时没资格发表真实的看法,她一厢情愿的单纯会让周剑过意不去的。是的,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有太多她所不懂得的经历,既然她都没有经历过,那也就没有资格去评判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谁不是经历过无数是是非非活过来的?况且,她正在步入他曾经走过的路,说不定她以后会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于是翠烟宽慰周剑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不起谁了。”

周剑感激地看了翠烟一眼,轻声而有力地说:“我也是。”

当他说“我也是”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翠烟陡然觉得鼻子一酸,慌忙用纸巾捂着嘴巴掩饰过去。

这一切又哪能逃得过周剑的眼睛?他轻轻拍拍翠烟的肩:“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了。”

听着他那个语气,像父亲教训女儿似的,翠烟的心情刚刚还有点酸涩,现在又觉得有点滑稽了,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出来:“是!大叔!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这女孩子,又哭又笑的,就是这点尤其可爱。周剑在心里默想着:比她漂亮的女人见多了,比她可爱的女人也不是没有过,比她聪明的女人那更是不胜枚举,为什么自己就单单对她如此看重呢?以至于心里一直向往着她,却从未敢越雷池半步。这种既爱慕又敬畏的感觉,以前在别的女人身上还真的从来没有体味过。

这头说着话,那边服务员进来倒了开水,端上了各色小吃,紧接着又扛了一箱啤酒上来照茶几上一字排开。翠烟一看见那箱啤酒就想直接晕死过去。

周剑拍拍翠烟的肩膀以示安慰:“能不喝的尽量别喝,反正这里面乱糟糟一团,谁喝了谁没喝,吴部长也搞不清楚。”

翠烟领会周剑的意思,他们来陪客,那是给吴部长面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赢得吴部长的肯定,所以,看得见的地方,功夫一定要做足,至于看不见的地方嘛,能混过去的就混过去好啦!这些广东客人来了这一次,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没必要跟他们真心真意怎么样。

那边白纱纱已经招呼着客人们开始点唱了,只见她一手翘着兰花指托着话筒,一手执着啤酒款款风情地与客人对唱:“风起的时候笑看落花。”

“雪舞的时节举杯向月。”

喝到此处,深情地将酒杯向对方举了举,二人仰脖一饮而尽,还真有几分柔情缱绻的意思。

“……我们一起走过……”

前面的节拍漏掉了,后面的节拍跟不上,有什么要紧,又不是歌手大奖赛,谁在乎谁唱得完不完整高不高明?关键是要放松、要放开、要放纵……要灯光、要酒杯、要汗水……笑声大了就够了,酒精浓了就够了,大家HIGHT了就够了……柔歌自然要配曼舞,几个小姐纷纷起身向客人们抛出了妩媚的微笑,共赴舞池。翠烟不知道这些小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刚刚进KTV的时候明明只有她和白纱纱两个女人,怎么突然一下子多出了七八个?借着微弱的灯光,翠烟看出这些女孩们脸上未脱的稚气,一个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肯定还是学生,是因为缴不起学费而走上了这条路呢?还是为了跟同学攀比吃穿住行?

翠烟左右一看,只剩了她一个女人,除了吴部长和周剑之外,还有两个广东客人在干坐着,其实本来是找了小姐陪这两位客人的,但是他们有些自命清高的意思,看不起这些庸脂俗粉,就让那两个小姐去陪吴帧的两名部下了。翠烟看这个形势,如果再不跳舞可能就要过去给这两位客人敬酒了,于是灵机一动站起来邀请周剑。周剑摇摇手,示意她去邀请吴部长。本来按理说吴部长不会接受翠烟的邀请,那边还有两个客人在干坐着呢,他可能会叫翠烟去邀请两人中的一个,但是周剑了解吴帧,他知道,别的女人的面子,吴帧不一定会给,但是翠烟主动去邀请他,他肯定会赏这个脸的。吴帧对翠烟是高看一眼的,关于这点,周剑早已觉察到,如果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他凭一个小小的文化馆馆长的身份,能在这些市长大人、部长大人们的宴会上来去自如吗?

“怎么样?还喜欢跳舞吗?”吴帧今天表现得尤为亲切放松。

“跟吴部长跳舞,当然高兴了,只是我不会跳,怕踩坏了您的鞋。”翠烟说。

“哈哈,不会的,”吴帧玩笑说,“就算真被踩坏了,那它也是一双幸福的破鞋!”

“呀!”翠烟失口惊呼,同时羞赧地别过脸去,装作没听清吴帧刚刚的玩笑话,她看惯了吴部长平时正儿八经的样子,对他这种放肆的一时有点适应不过来。

或者正如张爱玲所说,每个男人心目中都有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他们既会贪慕红玫瑰的妖艳,又会疼惜白玫瑰的单纯。翠烟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朵楚楚的白玫瑰,那么的弱不禁风、惹人怜爱。吴帧看到她有意回避的样子,并不觉得不快,反而更觉得这女孩冰清玉洁,需要帮助需要照顾。

“其实跳舞很容易的,认真学一学,练几遍就会了。”吴帧不跟翠烟开那种玩笑了,亲切地对她说。

翠烟心想:我才不学呢,万一真的学会了,那还不是跟白纱纱一样,哪里需要陪舞的就到哪里去作陪啊?我可吃不消!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敢说出来,还是甜甜蜜蜜地应付着说:“那好啊,那吴部长好好教教我!他们说初学者不能老是换老师,各人的跳法不同,教出来的步法也不一样,一下跟这个跳一下跟那个跳,到时候就哪种跳法都学不会了,所以啊,我今天就正式拜您为师,从今往后只跟您一个人学跳舞!”

吴帧当然明白翠烟的意思,她是不想去陪那些广东客人跳舞,所以抱定他不放,哪是真心想拜他为师啊?

“你呀!”吴帧伸手指指翠烟的额头,“我哪能教得了你哟!你比我可厉害多了!”

翠烟自然也听出吴部长话里有话,两人就这么打着暗号,嘻嘻哈哈地跳着。

看吴帧的样子,虽然明知道翠烟对他的客人不甚热情,倒也并不怎么见怪,翠烟就越发地胆大起来,完全不去特意找机会搭那些广东人的边了,只一遍遍拉着吴部长跳舞,吴部长休息的时候她就去请周剑。她想,吴部长和周馆长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又是本地有身份的人,虽然喝了些酒,也不至于怎么样。而那边的那些广东人,摸小姐早已摸顺了手,说不定搂着她就当小姐摸起来。看那边的白纱纱不就是个例子吗?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围着她,你往我身上撞过来,我往你身上撞过去,直把个烂醉的美人撞得东倒西歪。

“我知道白纱纱为什么天天陪领导应酬却提不上去了。”翠烟将头转向周剑悄悄在他耳边说。

“为什么?”不知周剑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这么明摆着的事情,以他周馆长的七窍玲珑心,会看不出来吗?

翠烟摇摇头,并不说破,只是更加深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做女人真难!太保守了,别人嫌你落伍;太开放了,又被人瞧不起。”

“做男人更难!”周剑也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本事,别人笑话你;有本事,又被人算计。”

“你看你,争什么争?好像谁比较难谁就能得奖似的!”翠烟打趣着说。

“得奖倒没什么,只是希望有人明白而已,希望有个人……知疼知热的。”周剑这样说着,缓缓伸手在翠烟的掌心里紧紧捏了一下。

这是周剑第一次有意识地对翠烟做小动作,搅得她心里乱糟糟成了一团麻,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只能将身子转向一边,假装没注意到。

男人往往会把女人的沉默当成默许,借着几分酒意,交杂着压抑多时的冲动,周剑有点管不住自己了,虽然明知道此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他还是忍不住将翠烟拉近了一些,在她脸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然是这么浅浅的一个接触,翠烟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以前跟周剑也不是没跳过舞,跳舞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他甚至为了救她曾经嘴对嘴的做过人工呼吸,可是,有意的行为和无意的行为传达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无意地碰在一起,就算是撞个满怀,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感觉,但是,如果对方有意地接近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你一眼,也会让你全身不自在。

翠烟只觉得面孔一阵灼热,被周剑碰到的地方像燃了一小团火。

扪心自问,在某些个瞬间,翠烟对周剑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但是只要一想到女人的本分,想到柳小颜的日记本,她内心所有的遐想立马就会烟消云散。

音乐还未停止,这支舞曲还要继续跳下去,翠烟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别扭得厉害,脚下的步子全乱了,深一脚浅一脚像走在无光的巷道里。她想尽力装出自然随意的样子,可是越想放松反而越紧张,眼睛都不知道应该往哪看,看投影吧,上面尽是一些穿着在深海里遨游的美女,而且镜头一个劲儿对准敏感部位,看其他的客人吧,他们都一个个搂着女人揉的揉掐的掐,不堪入眼。无奈之下,翠烟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衣服,而周剑则一直俯身注视着她,偶一抬头,就四目交接,好不尴尬。

好不容易音乐声止,翠烟逃也似地奔向沙发,装着口渴的样子拧开矿泉水拼命灌。怎么办?怎么办?周剑马上就要走过来了,她要立刻做出反应,他可能会有进一步的表示,她应该如何对应?不行,不行!一定不能再跟他正面接触,随便找个什么人先聊着吧。翠烟举目搜寻,吴部长在跟客人讲话,白纱纱在陪客人喝酒,她点唱的歌还没来……翠烟拼命活动着脑子,怎样才能巧妙地避开周剑呢?

“爱有几分能说清楚,还有几分是糊里又糊涂。”

熟悉的乐声响起,是翠烟最喜欢的江珊和王志文,一个广东客人正捏着话筒南腔北调地唱着,翠烟顾不上多想,跑过去拿了另外一个话筒跟他对唱起来。

“情有几分是温存,还有几分是涩涩的酸楚。”

客人见翠烟主动跑上来对唱,自然是心下欢喜,一张醉红了的脸上更添两抹红晕,看上去跟一只熟透的虾米似的。

虾米礼貌地伸出手来,翠烟看他的样子只是外交式地握握手,就也将手伸了出去,可是当她的手被他握住的时候,他却执在掌心里迟迟不肯放松了,并且将身体也靠了近来,像一条鼻涕虫似的推不掉甩不开。

“忘不了的一幕一幕,却留不住往日的温度。”

客人情深款款地唱着,翠烟真是佩服他,明明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抓又挠拼命地往外逃脱,他的脸色却像牵着情人那样温柔满足。

翠烟已经无心唱歌了,注意力全集中在怎么摆脱这双魔掌上,嘴里唧唧咕咕随便唱两句应付着,完全不在调上,而这广东人居然激动而肉麻地赞叹起来:“太美了!唱得太美了!能跟柳小姐合唱一曲真是三生有幸。”

翠烟知道在广东“小姐”是一个不太上路的称呼,他们称呼女人一般都是叫靓女,靓妹,美女,这广东人故意叫她“柳小姐”,是有意轻视的意思。

翠烟也不去理会他,用力一挣,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她使的劲儿有点大,广东人于是有点讪讪的。

“哟!柳小姐,你怎么全湿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广东人扑过来拍打翠烟胸前的衣襟,“都这么大了,怎么像小孩?喝水还漏嘴,你看,漏得到处都是……”

翠烟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没闪过去,还是让那色狼奸计得逞了。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老鸟爪子给抓了一下,急促促、干巴巴地,说不出的屈辱。

这歌唱不下去了,翠烟欲转身放下话筒,头还没有完全调转过来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这一下推得极重,不像无心之过。那人在后面推着她,一直把她推到刚刚一起唱歌的红虾米身边,那红虾米不但不闪避,反而迎了上来,这样,翠烟就被完完全全推进了他的怀里。有美在怀,红虾米当然乐得享受,空出一只手来牢牢将她夹住,下腹就直接靠了上来,一边唱歌一边将身体在她身上磨擦着。翠烟可以清清楚楚在感觉到某些东西由柔软变得坚硬,像一根硬硬的木桩子戳在她的下腹。

一切还未停止。翠烟愤怒地转过身去,发现推着她的人是一个广东胖子。胖子强行扭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红虾米怀里,伸出两条白皮猪似的粗胳膊将她拦腰围住,下身对准她高高的臀部一前一后做了两个极其直白的动作。所有人都应该明白那个动作所包含的色情和暴力成分。翠烟屈辱难当,抬起腿来照白胖子肚子上踢了一脚。

吴帧看见翠烟踢那胖子,只笑笑地喝着酒,既没有责备翠烟,也不制止自己的客人。倒是周剑急忙跑过来,带了翠烟坐到角落里去。

那白胖子大概是玩惯了小姐的,只把翠烟也看成那些依靠女色谋生的女人。他或者在心里想着:什么民间艺术家?还不是天天陪着那些官老爷们喝酒睡觉?还不就是婊子换了个称呼而已?还不如直接叫婊子来得有胆色有气魄呢!

“柳小姐,我喝多了,酒后失态,你别见怪,我敬你一杯,给你陪礼了。”白胖子端着满满一杯啤酒走过来,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全无一点歉意。

翠烟看着他那张肥腻的脸早恶心得直泛酸水了,却不得不客气地与之周旋:“对不起,我已经醉了,不能接受您的美意了。”

“我说了,这杯酒是给你陪礼的。”白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真的不能喝了。”翠烟解释。

“你没醉,喝。”白胖子面无表情地将满满一杯酒推到翠烟眼皮子底下,杯子都几乎要碰着她的鼻尖了。

“这样,我来代她喝吧。”周剑想给翠烟解围。

“这酒是你能代的吗?”白胖子推开周剑的手,陡然提高声音,几乎是暴喝着说,“喝就喝!不喝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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