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白胖子一声怒吼,只听周剑惊慌地呼叫了一声,然后是玻璃摔在地板上清脆的破裂声,紧接着,一个女人冷冷地说:“好。再来一下。”
原来白胖子见柳翠烟在酒宴上不肯喝白酒,早已有了几分成见,心想着,我们大老远从广东那花花世界跑到你宜城这么个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地方来,你不倾尽一切所能招待,还在老子面前摆架子,老子非得治治你不可。到了KTV之后,又见这柳翠烟完全不给他们这些客人面子,只一味巴结本地官员,更是看不顺眼了,总想找个机会治她,无奈她防守得密不透风,既不会行差,也不会踏错,完全找不到发难的借口。后来终于借唱歌的机会将她好好羞辱了一把,却又不小心让她给踢了一脚,这一脚是挨得“疼痛在心口难开”啊,虽然心里直呼吃亏上当,却又不便发作,于是借敬酒的机会来报这一脚之仇。
白胖子打算上前去敬酒的时候就知道这杯酒柳翠烟是一定不会喝的,她那么严防死守的一个女人是不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松懈的,所以,这杯酒端过去,并不是为了倒进她的肚子里,而是为了泼在她脸上。
白胖子催促了几次之后,见柳翠烟无动于衷,偏偏旁边那个长得跟瘦猴子似的家伙不识眼色凑上前来挡酒,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发作。
白胖子青筋暴出地对那只瘦猴子怒吼了一声:“这酒是你能代的吗?”之后,扬起玻璃杯就像掷一颗手榴弹似的往柳翠烟脸上直打过去。
翠烟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挡住脸,同时快速地站了起来,玻璃杯撞在她手背上应声而碎,碎裂的玻璃片落在裸露的脖颈处,割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并不怎么痛的,翠烟将双手自脸上拿开。手背上开了老大一个口子,鲜血正混合着啤酒汹涌着往下滴落。
翠烟冷静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说:“好。再来一下。”
在场的人全部愣了一下,不过,那些广东客人大概作弄惯了女人,并不把这点小伤当作一回事,发现柳翠烟无大碍之后,继续跳的跳唱的唱,歌舞升平。
翠烟此时完全不去看吴部长的脸色,他知道如果她把目光投向他的话,他会有多么的为难,此时的情境又会有多么地难堪。但是,翠烟也不是一个一味忍让的人,并不是完全抛弃人格,就能够平步官场的,她今天之所以来到这里,只是出于礼貌出于客气,是对吴帧表示敬意和感谢,她不是来当玩物的。
翠烟冷静地走到白胖子面前柔声对他说:“如果您觉得高兴,再来一下,没事,照这儿来。”
翠烟拍拍自己的脸,微微笑了,她不知道,虽然用手挡住了,其实她的下巴上还是划破了一个口子,那口子正微微往外渗着浓稠的血,血迹渐浓,使她的笑容看起来带着一种凄惨。
“不过,”翠烟仍然是那么温和那么好脾气的样子,“我今天在这儿逗您开心,给的是吴部长面子,不是你。你别搞错了,别误以为自己多么有头有脸似的。”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翠烟转过头去,拿起挎包从容地离开。
一出了KTV,冷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从远处伸过来,用力地拍打在翠烟身上。明明是夏天了,为什么还这样冷?她瑟缩着肩,走在深深浅浅的树影下,远远看去,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小鸟。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翠烟突然想起林黛玉和史湘云对的这两句诗,她是极爱《红楼梦》的,有一段时间天天抱在怀里一读再读,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她特别欣赏那些好强上进的小丫环们,比如其中有一个叫鸳鸯的丫头,她的地位明显低于夫人小姐,但是,她同样可以在有着强烈等级观念的封建大家庭里赢得一席之地,受到应有的尊重,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一切都来自于她的自尊自爱,机智聪明,谨慎细心。翠烟一直天真的以为在现实生活中,只要自己能够做到像鸳鸯那样善良而自爱,就能够保全自己,她没有想到,不管你有多么的冰雪聪明,只要堕入了污泥,终不免是要被沾污的。
翠烟掏出小镜子,就着昏暗的路灯检查脸上的伤势,下巴上靠近下唇的地方被割开了一条两厘米左右的小缝,刚刚情绪太激动,竟没有觉得疼,现在冷静下来,又亲眼看见了伤口,顿时觉得火辣辣的,又痒又痛。
后来翠烟上给伤口缝了几针,拆线之后伤疤一直没能长平,她的下巴上就浅浅凹下去一块,像一条小沟,不过并不觉得难看,反而使她的脸看上去有了一种生动的美感,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她下巴上天生就有一个小窝窝,甚至有人给这个小窝窝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美人涡”。
“美人涡”是很后来的事情了,那时她已经当了文化局的局长,穿衣打扮也从清淡素雅转变成了浓烈妖艳,那时候在宜城她已经是站在时代尖端的女人了,与现在这个躲在树影下孤零零舔着伤口的女人不可同日而语。
有人在后面轻抚翠烟的肩膀,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了。人越伤心的时候,越是害怕有人前来安慰,翠烟刚刚一直压抑着的悲痛,此时像四月疯长的野草般,不管不顾地蓬勃起来。她只觉得有一颗小小的悲伤的种子在心脏处轻轻地爆开,迅速地伸展出叶片和根须,那些藤藤蔓蔓的枝叶、根须顺着她的血管爬遍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将她完完全全笼罩了、侵占了。
翠烟趴在周剑削瘦有力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在医院缝针的时候,周剑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护士小姐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眼神怪怪地。翠烟心想,她一定在心底看不起我吧,一个年轻女孩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要么是图他的钱,要么是图他的权,总不至于是为了高尚的爱情吧?她一定把我当作了那种出卖青春的女人。可是等周剑出去给她拿药的时候,护士小姐却微笑地靠过来对她说:“他对你真好。他肯定很爱你。”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翠烟“啊”地一声,不知如何回应。
回到家,陈岚看到翠烟脸上的伤口吓了一跳。
“不是说去和吴部长吃饭吗?怎么搞成这样?”
“喝多了,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陈岚扯着她的胳膊拉到灯下去看:“摔跤能摔出这样的伤口?跟谁打架了吧?”
“我能跟谁打架?”翠烟不愿多谈。
“那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陈岚不咸不淡地说,“女人打架嘛,还不都是为了男人。”
“是吗?我们女人就这么贱,你们男人就这么矜贵?”
翠烟在外面受尽了冷遇,本希望回家之后丈夫能说几句贴心话,没想到却要面对他一连串的质疑。
“那你说你是怎么弄的?”陈岚进一步追问。
“自己拿刀子划的。”翠烟负气地扔下一句话,往床上一滚,蒙上被子再不吭声。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伤口深不深,他并不担心她心里是否难受,他只是想弄明白事情的原委,确定妻子是不是已有外心。这就是她的丈夫,她一心爱着的丈夫,她梦见自己将要死去时,仍然心心念念的丈夫。
泪水滚在伤口上,灼烫地疼。
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这话听起来好像很夸张,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的,你越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它还偏偏就会发生。
市文化局的局长是个年近五十的半老头子,听说他的发家史原本就不怎么清白,虽然只是混到小小的文化局局长的位子上,却得罪了不少人,结了不少私怨,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往他脸上吐口水朝他身上扔石头,巴不得他哪天出门就被车撞了,从此仕途上少了一块绊脚石,而宜城也少了一位公害。
大概是诅咒他的人太多了吧,心诚则灵,有一回,他们所诅咒的事情就真的发生了。不过,不是天灾人祸,而是比天灾人祸更意外更难于理解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半左右,此文化局局长的死对头手机上进来了一条短信,由于他的死对头数量繁多,为了便于记忆,我们将这个接到短信的死对头命名为“老A”。老A一看手机显示,居然是文化局局长的号码,自己与他数十年没有往来,他怎么会主动给自己发来了短信呢?是不是有事相求啊?此人一向如此,脸皮厚得跟做过十次仿瓷似的,只要有什么事情需要别人帮忙,哪怕平时关系再恶劣的人,他都能拉下面子来上前套近乎。而反过来,当别人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哪怕平时走得再近的人,他也会像对待仇人似地冷眼相向。
老A怀揣着一颗颇不平静的心,轻手轻脚地按下了阅读短信的按键,只见那上面蓝底白字明晃晃地写着:亲爱的,到家了吗?
亲爱的?叫谁呢?老A一阵心慌:难道是小雅给我发的短信?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老A还是下意识地用手做了一个遮挡屏幕的动作,好像他老婆就站在他后面似的。
老A快速地将短信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下号码,确实是文化局局长的,不可能是小雅发来的,小雅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去借他的手机给自己发短信啊。
“宝贝,怎么不理我?睡了吗?”这边还没理清头绪,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还是文化局局长的号码。
这下老A大致明白了一些,短信显然是发给一个女人的,不是发给他老A的,他老A就算再自以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活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可能还会有什么人叫他宝贝呀,谁下得了这个口啊?
可能是他的手机号码与这个女人极其相似,也可能是移动公司系统出了故障串号了,总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文化局局长发给小情人的短信落到了他老A手里。
这文化局局长也不知道是太死心眼了,还是对这女人太过紧张,见这头没反应,他也没想到是发错了号码或者是出了什么问题,却以为是这女人不愿意搭理他,于是更加卖力一个劲儿发个不停,足足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将他们之间的相识相恋相交的过程回忆了个八九不离十,差不多等于将自己的私情亲自向老A坦白交待了一回。
老A看了这些短信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给自己的小情人小雅打了个电话,小雅接到电话老大不高兴地说:“你有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啊?深更半夜的,就算我不睡,我老公也要睡啊!”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今天告诉你,现在就告诉你,以后千万别跟我发短信了。”
“就为这事啊?”小雅当他神经。
“就这事。”老A一脸正色。
“那你发个短信说一声不就得了?用得着半夜把我吵醒吗?”
……老A无语。
“这女人,真他妈无知!”
老A捧着手机坐在床上想了一个通宵,他的思维像一条遨游在广阔海洋之上的小舟一般,遨游在文化局局长浩若烟海的仇人里。想来想去,他最后将镜头的焦点锁定在老B身上。老A深深地相信,老B对于此人的憎恨,一定跟自己那颗在烈火里煎熬了几十年忍耐了几十年的仇恨之心是一样的啊!
等不得天亮,老A就像一个勤奋的盗贼一般飞檐走壁潜入了老B所住的大院,他之所以要翻墙是为了节省时间,老A的住处跟老B的住处隔墙相望,抬眼看得见,抬腿走半天,他得从这个院子最靠里的一幢楼绕到另一个院子最靠里的一幢楼,绕来绕去至少得走半个小时,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之下,不走捷径怎么行呢?于是老A勇敢地以五十二岁高龄挑战了一人半高的围墙,且围墙上零散地插着碎玻璃。
老A没费什么时间就一骨碌翻过了围墙,可见仇恨使人强壮,仇恨使人奋进,仇恨使人返老还童。老A站在墙根下,眼泪花花地追忆了一番自己的似水年华,想起年轻时英俊的面容挺拔的身姿,那时候有多少漂亮姑娘成天蜜蜂似地围着他转悠啊?可他无暇多看一眼,一心奔着自己的仕途绝尘而来。没想到混到青丝变白发,混到六块腹肌变成啤酒肚,连个正科都还没混上。老A擦着两行混浊的老泪,对着墙根恨恨地骂到:“林小雅!你个臭婆娘,要是换作以前,像你这么低素质的女人,老子正眼都懒得瞧一眼!”
骂完人,老A挺直好多年都不曾挺直过的腰板,踩着正步掷地有声地走向老B所住的单元,他越往前走,脚步就放得越轻,腰身也慢慢软下来。这幢楼里住着某局长和某某局长啊,住着某部长和某某部长啊,这么大清早的,别搅了某局长和某部长的清梦啊。自己这么天不亮就跑到这儿来,万一被某某局长和某某部长看见了,会不会太奇怪呀?就算是老B看见了也不太好吧,不就是几条短信吗?用得着这么猴急猴急地赶过来报告吗?思前想后,老A决定暂不打搅老B,他就装出晨练的样子围着老B所住的那幢房子甩胳膊甩腿甩了大半个早上,直到老B穿着一身水红色棉毛衣裤甩胳膊甩腿地与他相逢在晨练的路上。
“哟!老B,起得早啊!”老A装出意外相逢、喜不自禁的样子。
“嗯哦!”老B不甚热情,甩胳膊甩腿地继续前进。
“最近身体好啊?”老A进一步套近乎。
“托您的福,还不赖!”老B不想多谈的样子。
这样,老A就不好将话题展开得太深入,只能笑笑地点着头,一边做着弹跳一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老A弹啊弹,跳啊跳,一心想向老B靠拢,可是老B的位置太飘乎不定了,一忽儿往东,一忽儿往西,完全没有章法,如此折腾了好一阵,老A总算有点看出来了,其实老B是在有意回避他,想到这一层时,他才记起自己与老B之间的身份差异,那颗苍老而荒凉的男人心不禁一阵酸楚。
如果是在平时,老A一定会在心底骂一句“狗眼看人低”,然后黯然地回避,可是今天他背负着神圣的使命,为了完成这个使命,他必须抛开个人的荣辱,无私地奉献出自己苦苦支撑了五十二年的那点卑微的自尊。
老A甩了甩那颗十几年前就已经秃顶了的高贵头颅,深吸一口气,怀着自我牺牲的悲壮心情径直弹跳到老B面前,打算直截了当地跟他谈一谈,可是不等他开口,老B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颇为疑惑地问:“老A,你大半个早上在这边蹦来蹦去,忙活什么呢?”
“啊?我……这个……”老A结结巴巴吱吱唔唔了大半天,也没讲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事情。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功夫下得深,铁杵也能磨成针”,此时此刻,老A的内心涌动着无数的名言警句,他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所吓倒,他要迎难而上,勇攀高峰,他要以伟人的姿态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
在这样崇高的理想指引下,老A终于以不屈不挠刻苦钻研的精神,赢得了进一步与老B展开话题的机会。
老A将老B引向大楼一侧人迹稀少的角落,两个年过半百、历尽沧桑、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半的男人躲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泡桐树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密谋了一番,然后满怀信心、满面春风、心满意足、满心欢喜的各自离开,他们在离开的路上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老子就不信这回不能把你给搞垮搞臭!
所以说,仇恨的力量是多么的惊人啊!
正如老A和老B所希望的那样,文化局局长很快就被他们给搞垮搞臭了,不过老A和老B在事后并没有体验到他们所希望体验到的那种快感,老A在事发后的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腰椎骨有点错位了,不知道是不是跟那天爬墙有关,而老B在事发后的第三天就因中风进了,半年后才出院,成了偏瘫。
文化局局长被免了职,自然要有人顶上去,由于周剑一向工作扎实,在吴帧的极力推荐下,破格由文化馆馆长直接升职为文化局局长,而翠烟到文化馆工作才一年多,就升职做了馆长。
翠烟能当上文化馆的馆长,说起来是由周剑向上面推荐的,其实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吴帧。自从上次翠烟陪吴帧的客人吃饭被酒杯砸伤之后,吴帧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欠了她什么似的,毕竟容貌对女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何况是这么年轻的女人,何况是这么年轻而又长相漂亮的女人,吴帧每次看到翠烟下巴上留下的那个疤痕,内心深处就会有一种深深的内疚,他总想能够在某方面补偿她,一旦有了这种机会,就全力以赴地去帮她。
翠烟站在镜子前抚摸着下巴上的伤痕,在心里默默地对它说:看,这就是你所得到的回报。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要想得到什么都必须先付出代价。
当了文化馆馆长以后,翠烟原以为自己跟吴帧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为亲密,因为毕竟是他一手将她提拨起来的,可是事实上吴帧非但没有跟她亲近起来,反而比以前更为疏远。翠烟一时琢磨不透个中缘由,苦苦猜测了好几个月,某一天突然醍醐灌顶,吴帧这次之所以帮她,是因为觉得欠了她一个情,如今人情已经还了,他自然不愿多做纠缠,谁愿意摆尊菩萨在身边徒增麻烦啊?所以,要想跟吴帧之间搞好关系,关键是要消除他心中的芥蒂,要让他吴帧知道,她柳翠烟并不觉得他欠了她什么东西,她想跟他接触,完全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尊敬。
柳翠烟破格升了文化馆馆长,最受打击的不是付馆长,而是林副市长的秘书小陈。付馆长得知这个消息时,最多恨自己年老色衰,不能跟柳翠烟在那些政府要员的床第之间平分秋色,说几句泄愤的话,散播点中伤翠烟的谣言,而小陈秘书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轰”地一声差点把那颗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袋给炸傻了。
自从柳翠烟随林副市长到岷山乡去检查工作,杨刚自作主张撤了胡光林改任陈岚为中心小学的校长之后,关于柳翠烟和林鞍之间的流言就像蝗虫一样在各个乡镇之间泛滥起来,一时之间,这个子虚乌有的事件,成了众人皆知的秘密。小陈身为林鞍的秘书,对于这件事情自然有所耳闻,再加上平时柳翠烟跟林鞍的接触确实比较频繁,就算外面没有这些传言,以一个女人的天性,她对柳翠烟也会有所猜测。猜测归猜测,流言毕竟只是流言,在没有得到证实之前,小陈还是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的,当柳翠烟真的当上了文化馆的馆长之后,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希望就彻底地破灭了。想她柳翠烟何德何能?不用说上面有付馆长在当文化馆的副馆长,就算没有付馆长,文化馆的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比她柳翠烟的资历要深,这个职位凭什么落在她名下?有什么人会这么卖力地去帮她?像这么大的忙,除了亲人和情人,还有谁会去帮?
小陈的想法确实没错,在官场上就是这样,不管你工作能力有多强,资历有多高,这些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人的因素,就是说,一定要有人诚心诚意地帮你,你才能爬得快走得远。工作能力是个虚的东西,领导说你有,你就有,领导说你没有,你就没有。吴帧是宣传部长,他要是说柳翠烟有工作能力,谁还敢说没有?在文化教育这一块,他吴部长就是龙头老大,他吴部长给予肯定的人,谁还敢否定?就算是市委书记和市长,也要掂量掂量轻重才敢提出异议,因为他们毕竟跟文化馆直接接触的机会较少,不可能像宣传部长那样清楚其中的情况。柳翠烟在进文化馆之前就已经是宜城小有名气的民间艺术家,吴部长只需借题发挥,把她的剪纸艺术吹了个乱坠,领导岂有不动心的道理?这一切,以小陈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的经验,都在她的猜测当中,只可惜,她猜对了其中的缘由,却猜错了故事的男主角。谁都没想到柳翠烟跟吴帧的关系会这么亲厚,因为翠烟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过她下巴上那块疤痕的由来,就算是跟陈岚,她也是守口如瓶,从未泄露过一字半句,所以在大家心目中,跟柳翠烟关系最为密切的人就是林鞍。
如果仅仅是工作方面的接触,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是很难亲密起来的,就算你再有能力,把领导安排的工作完成得再出色,在他心目中也仅仅是一个不错的工作人员而已,他要办事的时候会想到你,要提拨的时候却不一定会有你的份。要想真正走进一个领导的心里,关键还是要看你跟他之间的私人接触,这个道理跟谈恋爱差不多,你要真正走进一个女人的心里,关键是要在某件事情上打动她,如果你一旦打动了这个女人,她就会事事向着你,把你往好的方面想,同样的,如果你真正打动了一个领导,他就会把你当自己人,切实地为你的前途考虑,提拨了你,其实也等于是为他自己铺路。为什么很多领导明知道自己的亲戚朋友工作能力不行,却还是要提拨?为什么很多女人不惜牺牲身体换取一个职位?难道那些领导们纯粹是为了帮助亲人朋友?纯粹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吗?其实不然,至少不全是,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每个人都渴望着安全感,把自己人放在身边,总比把不清楚底细的人放在身边来得更稳妥可靠些。在官场上,你很难分得清谁是狼谁是狗,很多表面上看起来温顺可靠的人,一旦得了势就露出两只尖利的狼牙,逮住你,扑上来就咬。为了以防狼人的出现,还是任用自己人来得可靠些,沾了亲带了故的,那就等同于系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柳翠烟的出现,使小陈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究竟是什么地位呢?是林鞍画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能进来打扰,只有她小陈可以在身边磨墨侍候的地位;是林鹿鹿不听话的时候带他上街买玩具的地位;是林鞍不开心的时候陪他聊天解闷的地位;是林鞍开心的时候陪他纵情欢笑的地位;也是……林鞍软弱的时候将他楼在怀里的地位。对林鞍,小陈是一直心怀忐忑的,她不知道优秀如林鞍为什么会选择她,她既算不上漂亮,又没有超强的工作能力,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一颗耿耿忠心,为了回报林鞍的厚爱,她只有将这颗心捧出胸膛,完全交付在他的手里,任他捏圆了搓扁了,为他疼为他累,甚至是为他死。她常常在头脑里构想为林鞍献出生命的镜头,有时候是为他挨一刀,有时候是为他挡住一颗飞来的子弹……她想像自己趴在他怀里力竭而死的场景:鲜血染红了白衣,她像一个美女一样死去,而林鞍埋首深深饮泣,对她怀着强烈的感激和爱恋度过余生。但是她知道,这样动情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发生,虽说官场如战场,也只是无形的战场而已,这里没有痛快淋漓的仇杀,没有刀剑和鲜血,只有令人窒息的明争暗斗,就算是死,也是慢慢的被闷死被折磨死,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不痛不快,死得精神崩溃形象难看,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都说女人是活在幻想里的,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发生,小陈还是能够从一次次假想中得到一种满足感或者是说得到一些心理安慰,可是柳翠烟的到来,将她这一点点可怜的幻想都给打破了,她再次想到为林鞍去死的时候,想到她死了之后,林鞍不是怀着歉疚的心情怀念她,而是转而投向了柳翠烟的怀抱,这就让她的死丧失了意义丧失了价值,使她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他们都说你跟柳翠烟有关系,到底是不是真的?”小陈一直想这样质问林鞍,但是她不敢,她那颗因为过于爱慕他而变得卑微的心,不敢在他面前有一星半点的放肆。她只能软弱无力地敲敲边鼓:“听说那个柳翠烟当了文化馆的馆长?”她长久地等待着林鞍的回答,而林鞍就像没听见似的,嗯、啊两声敷衍过去,他越是这样敷衍,就越让她觉得其中有鬼,经过反复的试探,到最后,小陈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了林鞍跟柳翠烟之间确有非同一般的关系。她没有想到,林鞍之所以不正面回答她,是希望外人把柳翠烟当文化馆馆长这个人情算在他林鞍名下,这就说明他林鞍有提拨干部的能力,大家就会尊敬他巴结他,他这个副市长才能当得有脸面。怨不得有句话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在某些情况下,女人考虑问题确实比较狭隘。
情人和妻子的区别就在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有外遇之后,有资格明目张胆地去打去闹,而情人知道情人有外心的时候,只能默默地忍受。小陈觉得就像吞了一只死苍蝇似的,恶心得不得了,却又吐不出这口恶气,连找个朋友倾诉的可能性都没有,一来是因为林鞍的身份特殊,不能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二来她自己本身也只不过是个情妇而已,他既然可以找她做情妇,自然也可以找别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可讲可说的?自己本身就是婊子,难道还不许别人也当一回婊子?那岂不成了“只许州官当婊子,不许百姓当婊子”了?
“我治不了你,自然有治得了你的人!”小陈将一份打印完好的材料揉得稀烂,恶狠狠地丢进字纸篓里。
流言未必止于智者,有些所谓的智者,为了一己之私欲故意推波助澜的也有,但是,流言总是最后一个传入当事人的耳朵里,这倒是不变的真理。
虽然柳翠烟知道杨刚等人误会了她跟林鞍之间的关系,但是她没想到这个流言的传播面已经如此之广,并且借助于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传入了林副市长老婆的耳朵里,所以当她看到林夫人满脸怒气冲到面前时,一时搞不清状况。
翠烟甚至没有认出她来,她跟林夫人大概见过一两次面,由于林夫人长相实在太平凡,没有任何供人记忆的特点,再加上翠烟本来就眼拙,当她看到这个满面怒容的妇女时,心里还想着:这位大姐有点眼熟。
“请问你……”翠烟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觉得左脸一麻。
“婊子仔!”林夫人左右开弓,“呼呼呼”抡了翠烟三个巴掌,然后挥舞着得胜的双手“哗啦”一声自上而下撕开了翠烟的薄衬衣。
事情发展得太快,翠烟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胸口一凉,衬衣生生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蕾丝文胸。
“我以为是什么天仙样的人物,还不就这么点货色吗?呸!”林夫人照翠烟脸上吐了一口浓痰,转身扬长而去。
这女人从进门到离去总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打人、撕衣服、吐口水一连串动作,而且打人一打就着,撕衣服一撕就破,吐口水一吐就准,真是训练有素啊。
同事大多认识林夫人,且都听说过柳翠烟跟林鞍之间的流言,所以林夫人一进来,大家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纷纷把办公桌上的东西一卷,以光速消失于无形。此时文化馆整个一层办公楼空荡荡的,只剩柳翠烟一人捂着被撕坏的衣服失神地靠在桌边。
她真的被打懵了,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这女人用这么恶毒的话来骂她,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羞辱她?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事情清理出个头绪,可是根本什么也想不出来,眼泪哗哗地顺着两颊滚落,雨点似地吧嗒吧嗒掉在地砖上。
哭了一阵子,翠烟重重地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昂起头目不斜视地走出办公室。
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跑下几层楼梯,在一楼的大堂里看到同事们聚在一个角落里兴奋地谈论着什么。她听到一些“活该”,“骚货”之类的字眼,还听到了“白纱纱”的名字,他们是在把她和白纱纱那样的浪妇相提并论吗?是也好,不是也好,什么都无所谓了。翠烟傲然地从人群中穿过,停住脚步冷静而威严地说:“怎么,不用上班了吗?”人群一看到她走近就“呼”地一下作鸟兽散了。虽然有人还在背后窃笑,翠烟反而将胸膛挺得更高。笑吧,笑吧,你能做些什么呢?你这一辈子,不就是等着看别人的笑话吗?你有多大的本事呢?还不就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把盐吗?你这一生,也就这么点乐趣就这么点能耐吧?你还能折腾出什么东西呢?你完蛋了,你的一生毁了,所以也想用这些舌枪箭语毁掉别人的一生,对不起,我不上这个当!
柳翠烟狂躁地走在路上,目空一切。
文化局和文化馆的办公室在同一幢楼里,白纱纱出去办事回来,在大堂里听说了翠烟的事,赶紧一路追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小外套。
“你怎么……”
白纱纱一句话还没问完,翠烟已经扭头离开,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来轻声说了句“谢谢你的衣服”。
白纱纱看着柳翠烟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经历。何其相似啊,所不同的是,那时候连个赶上来为她披上一件衣服的好心人都没有。
其实柳翠烟一进文化馆名声就很不好,或者是说,任何一个刚刚进入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名声都好不到哪儿去。如果你有些家庭背景,他们就说你是靠家里的关系调进来的,自己其实狗屁不是;如果你家庭没什么背景,是男人,就说你是靠巴结送礼进来的,是女人就说你是靠陪男人睡觉进来的;如果你是通过考试进来的,他们就说你没有实践经验,只会纸上谈兵,放到实际工作中狗屁不通。总之,谁也别想轻而易举在别人口中得到肯定和赞美,除非是你在日后的工作中跟他建立了某种关系,连成了一条线,同坐了一条船,此时,他才有可能会说一些你的好话。
关于柳翠烟的谣言,首先当然是从周剑说起,别说她跟周剑素有往来,就算素不相识,那些吃了饭没事干满脑子男盗女娼的人也能帮你编织出一个个版本不一情节曲折的偷鸡摸狗的故事。
编这种故事,付馆长和李会计是最在行的。
“我们那儿最近来了个美女。”
这第一句听上去好像是赞美,第二句就变了味。
“当然是周剑搞进来的,除了他还有谁?”
第三句那就更不是味了。
“周馆长嘛,还不就好这一口!”
到了第四句那就不堪入耳了。
“没跟他搞过能进得来?你不知道哦,在办公室里就公然楼楼抱抱的,不小心碰见了吧,他们倒是潇洒,全然不当一回事,搞得你碰上的人倒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第五、第六句就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了,旁边的人开始附和。
“那也没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叫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不过长得也并不咋的,周剑的品味,也就那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好吧,也就是好在年轻几岁,没生过孩子。”
这些话流传开去,每一个句子都能衍生出无数新的流言。
“听说文化馆新进了一个女人,天天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专会勾引男人。”
“听说那女人一见了男人就全身发软,眼睛里都能流出水来。”
“是个乡下老师,长相也就一般,就是床上功夫厉害,男人还不就是喜欢这个?”
“何止是周剑?那个什么林市长也有经手。说这个女人也奇怪,不管被多少男人搞过,那地方都不会变松,又紧又湿,跟搞处女似的,又比处女浪得起来。”
这些话,周剑早就略有耳闻,只是不当一回事。一来他是男人,二来他习惯了机关里的这种风气,在他打算将柳翠烟调入文化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些流言迟早会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得四散开去。
翠烟毕竟是女人,有哪个女人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呢?别说她本是个清清白白思想保守的姑娘,就算是白纱纱那么放得开的人,亲耳听到这样的话,也不免要心如刀绞吧。
谁都没想到翠烟回家去换了衣服之后居然还会来上班,她进办公室之前先去了趟,隔壁男厕所里的同事没想到她会在那里,而喜欢嚼舌根的人总误以为厕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能诱使他们天马行空想像一些色情话题的地方。
只听一个男人说:“别看那娘儿们平时正经得很,一上了林鞍的床比小姐还来劲。”
另一个男人说:“一听她的名字就知道是个骚货了!什么柳翠烟,又不是本名,改了一个这样的名字,还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
“是啊,听说她以前叫柳亭,多土啊,喊着都没劲!这翠烟叫上去就爽口多了,一听就是个放浪货。”
“听说这骚娘儿们那里长了一扇小门,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啦,她还说‘只要谁有本事打开老娘这扇门,老娘就让他舒服个够’。”
“哈哈,她的门又不上锁,那岂不是谁都能打得开?”
“是噻,所以林鞍、周剑都一个一个打开了进去过噻,说不定吴帧也进去过呢……”
“吴部长,不会吧?他那么一大把年纪,能行吗?”
“现在就是流行老牛吃嫩草噻……”
翠烟蹲在那里听着,她知道他们眼红她,看她不顺眼,也知道他们会在背后说三道四,但是,她没想到这些中伤的话会说到了这个份上,简直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呀!这人的心,怎么会这么龌龊呢?
是,自从被胡校长驱逐之后,她确实比以前更注重形象打扮,可她打扮是为了更好的工作,是对自我价值的一种确认,是一种生活态度,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来勾引男人。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想勾引这么多男人,以她的姿色,像林市长那么英俊非凡的男人能被勾引吗?而吴帧在她心目中更是长者,她是把他当叔叔伯伯一辈来看待的,居然也被他们冠以这种污言秽语。
翠烟穿好衣服 ,“哐当”一声重重拍上洗手间的门。隔壁男厕所里的两个同事吓得“哇啦”惨叫两声,从他们惨叫的音调来判断,肯定把小便撒在裤子上了。翠烟就那么静静地直立在男厕所门口,恭候着二位大驾。那两个猥琐的男人则偷偷躲在厕所里观看着外面的形势,一直没敢露面。
下班了,翠烟深一脚浅一脚靠着马路边上走着,走了好一阵,脚下湿湿地好像踩着什么东西,她低下头去看,才发现满地尽是萎谢的梧桐花。她想起第一天到文化馆上班时看见的那一树树繁盛的花朵,那时候她对新的生活充满着热情和向往,而现在,不过一年零几个月的时间而已,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这一棵棵梧桐树,所有关于美妙的梦想都已经悉数落尽了。
“柳老师?”有人在后面叫她。
翠烟回过头去,是很久以前到他们学校去拍新闻节目的小谢。小谢正用怜悯而好奇的目光在她脸上搜寻。翠烟一抹脸,这才发现自己满面泪痕。
“柳老师,你怎么了?”小谢关切地问。
“哦,没什么,胃疼,老毛病了。”
“哈哈,你可真是小孩子,”小谢爽朗地笑起来,“居然疼哭了,没羞。”
“呵呵。”翠烟假笑着应和。
这时另一个给她拍过专题节目的记者郭顺昌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热情地伸出手说:“柳老师,哦,不对,现在应该改称柳馆长了!柳馆长,还记得我吗?”
“自然记得。”翠烟伸手与他一握。
“听说你最近荣升了,恭喜恭喜!”
“呵呵。谢谢。”翠烟情绪极其低落,没什么心绪与之周旋,说话很简短。
“听说周剑到文化局当局长去了是吧?我跟周剑很熟啊。”郭顺昌满怀激情地说,“什么时候我叫他出来吃饭,你也一起来。我们是同学。”
“是嘛,谢谢。”翠烟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闪,很想快些离开。
“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做一次专题,你要给我们介绍更多更好的剪纸啊……”
翠烟见郭顺昌的话题越扯越宽,好像没有停止的意思,而她眼睛里蓄着的泪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她不想让他看出沮丧的神情,于是打断说:“我还有点事,改天再聊。”
郭顺昌见翠烟如此冷淡,以为她刚升了职就开始摆架子,心里有些不快,脸上却还是笑笑地说:“好好好,改天聊!”
郭顺昌面带微笑目送翠烟走远,好象他们之间有着多么浓厚的友谊似的,等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他才收起那一副老熟人的表情,恨恨地小声嘀咕:“不就是当了个破馆长吗?有什么了不起!”
小谢见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奇怪地问:“老郭,你中邪了?念什么咒呢?”
文化馆有一部旧车,没有司机,翠烟不会开车,也不想太张扬,所以平时上下班都是步行。她住的地方离上班的地方有两、三公里的样子,走得快也要二十几分钟,今天情绪低落,双脚就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动步子,又不想直接打车回家,回家又怎么样呢?面对那个阴暗破败的租住房,一点家的温暖和安全感都没有。她就一步一挨地在路上走着,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穿过一个广场,经过一家大超市,还要路过一个街心花园。走到街心花园的时候一辆小车悄然无声地滑到翠烟身边,车门打开,露出周剑熟悉而亲善的脸。
“上车。”周剑简短地说。
翠烟没说什么,一弯身钻进车里。
CD机里正在播放李惠珍的《在等待》:我已经进来,却无法离开,这个满是诱惑的世界,为了拥有不怕被伤害……为了拥有不怕被伤害。我将拥有什么?又将会被怎样地伤害?我所拥有的会是我所渴求的吗?我所受的伤害最终将会被遗忘被抚平吗?翠烟软弱地趴在车座上,眼泪没完没了地涌落。
周剑也不去安慰他,他知道有些伤心是安慰不了的,翠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那些毫无说服力的宽慰之词,她只是需要一个知疼知热的人静静陪她走一程。
周剑将车子开到临河的一块草坪上,落日的余辉在河面上撒下一片金光,初夏的微风轻轻吹动两人的衣衫,空气中有清新的花香,正是适合恋爱的季节。
周剑脱了鞋子径直走下河滩,趟进河水里。
翠烟也想跟过去,周剑回头制止她:“你别下来,河水凉。”当他回头对她说话的时候,满河的金光反射在他的脸上,看上去很虚幻,周剑似乎一刹间返老还童,足足年轻了二十岁,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分明还是个少年。
“你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翠烟像是在问周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二十岁的时候是一个勤奋的淘金者,每天起早贪黑,孜孜不倦,”说到这儿,周剑停了停,然后换了一种更为郑重的语调说,“没有恋爱。”
“那你的初恋发生在什么时候?”翠烟顺着周剑的话问下去。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这句话就这么用一种平淡的语调说出来,在初夏傍晚微醺的风里,隔着一片地和一条洒满金光的小河。
翠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些令人留恋的景色,这个清瘦干练的男人。
是什么东西让她满怀感激?又是什么东西让她心酸不已?
如果没有柳小颜的日记本,如果她尚是自由身,会不会爱上这个男人?会不会?
翠烟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浅浅一笑,转身走进浩浩荡荡的风里。
周剑提着鞋子跟上来,也许是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也许是想跟翠烟分享心事,他第一次谈起了自己的身世:“我出生在农村,从小身体瘦弱,妈妈常常为我发愁,怕我长大了养不活自己。村里的小孩子都欺负我,谁心里不畅快就拿我出气,那时候我就发誓要好好读书,长大后要当大官,让那些欺负过我的人知道我的厉害。后来我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仕途一片光明,我所做的一切,平时交往的人,甚至是我的婚姻,都是建立在某种前提之下的,直到受人陷害被扔进文化馆这样的单位,才发现身边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以前风光的时候,天天高朋满座,一旦落败了,则门庭冷落。平时走得很近的人,现在远远地看见我就绕道而行,连喝过血酒、发过毒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也背叛我。官场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没意思。开始的时候也想不开,着实难过了好一阵,总有那么两、三年的时间吧,觉得人走到这一步就算到头了,活得没意思,天天躲在家里睡觉,根本不愿上班,反正也没人会来管我。有一天早晨起床,我无意中看见镜子里的脸,吓了一跳,真不敢相信那个面色青黑满头乱发的人就是自己。我心想,这样活下去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既然还活着,就要活得像个人样。人必须自救!我连牙都顾不上刷,就跑到市政府大院门口的理发室去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收拾干净了,整个人都清爽了。我这才发现在家里已经睡了好几年,门卫的小孙子都上幼儿园了,一楼老王家偷偷养的卷毛狗都怀小狗子了,树木都长满了又新鲜又青翠的叶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世界一派生机,我突然就觉得发财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就光为眼前的一景一物而活着,本身就挺美好的。人的物质欲是无穷无尽的,追名逐利是一条看不见归途的路,其实人只要衣食无忧,能吃得饱、穿得暖,对这个世界怀着一种美好的热情,那就是很完满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