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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恩美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20

课程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倒立。新人都靠到墙边上,而那些争强好胜的高手则立刻原地立了起来,活像正午阳光下的向日葵。墙边上没有多余位置了,因此露丝只是坐在自己垫子上。过了一会,她听见那个留胡子的男人说,“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你抓住脚踝,直到你能自己维持平衡,保持倒立为止。”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算了。我怕一倒立我会突发脑溢血。”

他笑了。“你总是生活得这么危险吗?”

“没错。这样生活更刺激。”

“但是倒立是瑜珈最重要的姿势之一。身体倒立能让你的生活变个样。能让你开心。”

“真的吗?”

“你瞧,你已经开始笑了。”

“听你的,”她说着,把脑袋戳到一张叠起来的毯子上。“举我起来吧。”

不出一星期,温迪就放弃了瑜珈,去买了一套健身器械,自己在家做运动。那器械看上去就像是黄包车上装了两只桨。但露丝继续坚持每星期上三次瑜珈课。她终于找到了一种真正能让自己放松的锻炼方式。她尤其喜欢那种集中精神专注呼吸,把一切心事抛诸脑后的状态。而且她也喜欢亚特,就是那个留胡子的男人。他友善风趣,不久后,他们开始课后去街角的咖啡馆,坐下来聊天。

一天晚上,两人喝着低咖啡因的卡布契诺,亚特告诉露丝说,自己在纽约长大,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拿的语言学博士学位。“你能讲几门外语?”露丝问道。

“我说不来好几门外语,”他说。“我认识的那些语言学家大多也都不行。我在伯克利真正主修的是美国手语。我现在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院的聋人中心工作。”

“那你岂不是个沉默专家?”露丝开玩笑说。

“我算不上什么专家。但是我喜欢一切形式的语言——声音,文字,面部表情,手势,肢体语言及其韵律。人们不需言语,也可以表情达意。词句言语一直令我着迷,它们的力量真是太巨大了。”

“那么你最喜欢的词语是什么?”

“呣,这问题问的好。”他默不作声,抚摩着自己的胡须,陷入沉思。

露丝一下子觉得很兴奋,心想他一定在绞尽脑汁要找个极是晦涩难懂的大词,玩填字游戏的时候,只有查牛津英语大词典才能拿得准的那种词。

“蒸汽,”他终于开口。

“蒸汽?”露丝马上联想到了寒冷的雾气,飘渺的烟雾,以及自杀的鬼魂。换了她就绝不会选这么个词。

“所有的感官都能觉察到蒸汽的存在,”他解释说。“蒸汽可以有形有色,但绝不能成为实体。你能感受到它,但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可冷可热。有些蒸汽气味难闻,有些闻起来很美妙。有些很危险,还有些安全无害。它们汽化的时候亮度也不同,比如水银蒸发的时候就比钠的蒸汽要明亮。你鼻子一吸气,蒸汽就进入你的身体,充满你的肺叶。还有这个词本身的发音也很有意思,嘴唇微张,透过唇齿吐出‘蒸汽——伊——’的声音,发音一开始很响亮,然后余音袅袅,慢慢消失,这个词的发音跟意义简直是完美搭配。”

“的确如此,”露丝赞同道。她也试着像他那样发音,“蒸汽——伊——”尽量体会余音在舌间萦绕的感觉。

“别忘了还有气压,”亚特接着说。“摄氏一百度是水和蒸汽的平衡点。”露丝边听边点头,希望自己看他的眼光能显得聪明专注,能领会他的意思。可她觉得自己像个没念过多少书的笨蛋。“这一刻你面前摆的是水,”亚特一边说,一边做出水流的手势。“但是在热气的压力下,水就会变成蒸汽。”他的手指缓缓上升,表示蒸汽上扬。

露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水跟水蒸汽两者的关系,她差不多能明白。她妈妈总说水火相交产生水汽,而水汽看似无害,却可以一下子把人烫的皮开肉绽。“就像阴阳交汇?”她大胆提出自己的看法。

“大自然的二元性,完全正确。”

露丝耸了耸肩膀。她觉得自己纯粹是不懂装懂。

“那么你呢?”他说。“你最喜欢的字眼是什么?”

她显出一副傻相。“噢,天哪,太多了。让我想想。‘休假’,‘中大奖’,还有‘免费’‘打折’,‘大减价’。你知道的,女人都喜欢这些字眼。”

亚特听了大笑,露丝也觉得很开心。“说真的,”亚特说。“到底你最喜欢的是哪个词?”

说真的?她飞快地浏览一遍脑海中浮上的词语:和平,爱情,幸福。这些陈词滥调会让亚特怎么想她呢?他会认为她缺乏这些东西?或者觉得她缺乏想象力?她想说“拟声学”(onomatopoeia),她五年级的时候拼对了这个词,得了个拼写奖。但是“拟声学”这个词只是一堆音节组合起来,跟它所代表的那些简单声响毫不相干。喀嚓。砰。乓。

“我还没有什么喜欢的字眼呢,”她终于承认。“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一直靠文字吃饭,所以只想到它们的实用性。”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以前曾经做过公司内部沟通的工作,后来开始当自由撰稿人,几年前我开始跟别人合作写书,主要是励志和自我完善方面的书籍,就是那种教人如何活得更健康,性生活更和谐,活得更自在之类的书。”

“你是个书本大夫。”

露丝很喜欢他这么说。书本大夫。在此之前,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别的人,都不曾这么称呼她的职业。大多数人管她叫“鬼写手”(ghost writer)——她非常不喜欢这个称谓。她母亲以为这称呼是说她能给鬼魂写信沟通。“是啊,”她对亚特说,“我想你可以说我是个书本大夫。但我更倾向于把自己看成一个译者,帮助人们把脑子里有的东西转化成书本上的文字。有些作者需要多一些的帮助,有些则不用。”

“你有没有想过要自己写书?”

她犹豫了一下。她当然想过。她想写一本像简·奥斯丁作品那种风格的书,描写上流社会的人情风尚,跟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几年前,她曾经梦想通过小说创作来逃离自己的生活。她可以在小说中重新塑造全新的生活,改头换面,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在虚构的世界里,她可以改变一切,她本人,她的母亲,她的过去。但是改变一切的念头又让她感到害怕,就仿佛她这么想象一番,就等于是在谴责和否定自己现在的生活。随心所欲地写作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痴心妄想。

“我想大多数人都希望能够自己写书,”她回答说。“可我想我更擅长的是转述别人的思想。”

“你喜欢这种工作吗?工作让你感到满足吗?”

“是的。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我有充分的自由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

“你真幸运。”

“是啊,”她承认。“我的确很幸运。”

跟亚特讨论这些问题让露丝觉得很高兴。她跟温迪在一起的时候,谈的多半是些让人烦心的事情,难得说到点开心的事。她们两人坐在一起大倒苦水:社会对女性越来越不公平了,不讲礼貌的人,妈妈们情绪不佳,诸如此类的事,而她跟亚特的谈话却令他们对于自己和对方都有了新的发现。他想知道她的灵感和动力何来,她如何区分心愿与目标,信念与动机。

“区别?”她问道。

“你做有些事是为了自己,”他回答说。“有些事是为了别人而做的。也许这两者是统一的。”

通过这样的对话,她立刻认识到自己能成为一个自由编辑,一个书本大夫,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这种新发现让她觉得很振奋。

大约在他们认识三个星期以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开始谈到些私人的话题。“说句实话,我喜欢一个人生活,”她听到自己这么说。多年来她已经说服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不错。

“如果碰到理想的伴侣呢?”

“我们可以保留各自的住所,待在自己家里,这样两人都能保持最理想的形象。也用不着为了谁的阴毛阻塞下水管这种蠢事争执不休。”

亚特笑出声来。“天哪!跟你同居的人真的抱怨过这种事吗?”

露丝不自然地笑了笑,眼睛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发出此等怨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我们对清洁的要求截然不同,”她回答说。“感谢上帝我们俩没有结婚。”说这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终于是真心这么认为,而不是为了掩饰心中忧伤而故意这么说的。

“就是说你们原本打算结婚来着?”

她从来没有从头至尾地向任何人讲过她跟辛保罗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讲不出,就算对温迪也不行。她曾跟温迪讲过许多保罗的可恶之处,讲到自己真想跟他分手算了。当她跟温迪说他们俩真的分手了的时候,温迪兴高采烈地说,“你终于做到了,太好了!”跟亚特则不同,或许是因为他跟露丝的过去毫无关联,所以露丝比较容易跟他谈到往事。他是露丝做瑜珈的伙伴,只是她生活的周边人物。他不了解她过去的梦想和忧虑。跟他在一起,露丝可以不带感情地坦然说起自己的过去。

“我们的确考虑过结婚的事,”她说。“两个人一起生活了四年之久,怎么能没考虑过结婚呢?可你知道吗?时间一长,激情冷却了,差异却凸显出来。有一天他跟我说曾经报名申请调到纽约去工作,现在申请得到了批准。”露丝心中不禁想起自己当时如何吃惊,又如何跟保罗抱怨,问他为什么不早告诉她。“当然,我差不多在哪工作都一样,”她说,当时,她一方面很恼火,另一方面又对搬到曼哈顿去住的想法感到很兴奋,“可是这样一来生活就完全变了,何况还得把我母亲抛在脑后,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城市里重新安家。为什么你要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呢?”她这么说只是口头上发发牢骚而已,不料保罗却显得有些尴尬,沉默以对。

“我没有要求跟他去,他也没要我跟他走,”她避开亚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说。“我们是和平分手。两个人都认为日子还是得往下过,只不过是各过各的罢了。他很有风度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他不够成熟,而我更有责任心。”她冲亚特无可奈何地一笑,仿佛这话用在她头上,最是荒谬可笑不过。“最糟糕的是,他对分手表现得那么大方——仿佛他跟我分手是对不起我,感到很不好意思。结果去年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分析我们两人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自身有什么问题。我反复地思考我们两人每一次的争吵。我总是说他粗心大意,他却说我小题大做,无事生非。我说他不懂未雨绸缪,他说我死板教条,不知变通,容不得半点率性存在。我觉得他自私,他说我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倘或他没有对我所做的一切感恩戴德,我又会自怜自伤,可怜自己白费心思。也许我们两人都没错。正是因为这些,我们俩才不合适对方。”

亚特摸摸她的手,说。“可我觉得他失去了一个非常好的女人。”

听了这话,露丝一阵难为情,又很感激他这么说。

“你的确是个好女人。你人很实在,又风趣,又聪明,又有热情。”

“还有责任心。”

“有责任心怎么了?我希望多些有责任心的人才好。还有,你知道吗?你有一点特别可爱,你不怕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噢,是吗。”

“我是说真的。”

“嗯,你人真好。下次我请你喝咖啡。”她笑起来,并且把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说说你的生活吧。你的感情经历,爱情生活中最可怕的灾难。你现在的伴侣是谁?”

“我现在没有伴儿。我一半的时间一个人生活,另外一半时间忙着给两个女儿收拾玩具,做果冻三明治。”

这倒是教人吃惊。“你领养的孩子?”

他显出一脸惊讶。“是我自己的孩子。当然,是我跟前妻生的。”

前妻?算上他露丝就总共认识三个结过婚的同性恋了。“那你是结婚以后多久出柜的?”

“出柜?①”他神情十分怪异。“等等,你以为我是同性恋?”

露丝马上知道自己一直都弄错了。“当然不是!”她尽量想给自己打圆场。“我是说你从纽约出来是什么时候。”

亚特捧腹大笑。“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一直以为我是同性恋?”

露丝闹了个大红脸。瞧她都说了些什么啊!“是因为你的戒指,”她指着亚特手上的指环,坦白说。“我认识的同性恋伴侣,大都把戒指戴在这个手上。”

他摘下戒指,迎着灯光左右转动它。“我最要好的朋友帮我打的这枚结婚戒指,”亚特严肃地说。“他叫欧内斯托,非常不同凡响的一个人。他是个诗人,靠开豪华礼车为生,打造金饰是他的业余爱好。看到这些锯齿状的纹路了吗?他说这是为了提醒我,生活中到处都会碰到各种挫折,应该记取的是挫折之外的种种,比如爱情,友谊,还有希望。我和米莉安离婚以后,我就不再戴这枚戒指了。后来欧内斯托生脑瘤去世了。我决定重新戴上这枚戒指,提醒自己要记得他和他说过的话。他是我的好朋友——但不是情人。”

他把戒指推到露丝面前,让她看个仔细。露丝拿起戒指,戒指比她想象中要重一些。她把戒指举到眼睛前面,透过那圆圈看着亚特。他是那么的温柔,那么宽容。露丝心头一阵收紧,感到既有些痛楚,又想大叫大笑。她怎么能不爱上他呢?

在医院的候诊室里,露丝发现除了一个谢顶的白种男子,其他人都是亚洲人。黑板上写着医生的姓:方,汪,王,汤,秦,潘,郭,顾。前台接待小姐和护士们看上去也像是中国人。

露丝想到,六十年代的时候,大家都反对为不同种族设立各种服务设施,认为那是一种种族隔离的做法。但是现在大家却要求设立这样的服务设施,认为这是尊重不同民族文化的表现。况且旧金山的人口大约有三分之一是亚洲人,因此专门针对中国客户的医疗设施也不失为一种市场策略。那个谢顶男人在四处张望,仿佛想夺路而逃,离开这个陌生的环境。会不会是因为他姓扬,被分不清种族的电脑系统错当成了中国人,给安排到这家医院就医?他是不是也曾接到过讲中文的销售人员打来电话,向他推销打香港、台湾的专用长途电话服务?露丝深知被当成局外人那种尴尬感受,她从小就经常遭人排挤。打小搬过八次家的经历使她非常清楚地体会到那种格格不入的感受。

“菲雅该上六年级了吧?”茹灵突然问她。

“你说的是多丽,”露丝回答。多丽因为多动症,注意力难以集中而留了一级,如今正在接受个别辅导。

“怎么会是多丽呢?”

“菲雅是大的,她该上十年级了。多丽十三岁了,该上七年级了。”

“我分得清她们俩!”茹灵有点恼了。她一个一个扳下指头来数:“多丽,菲雅,老大是福福,十七岁了。”露丝曾经开玩笑说福福是自己的女儿,茹灵一直想要个外孙,露丝就拿自己养的一只生来脾气暴躁的小野猫福福给妈妈充数。“福福怎么样了?”茹灵又问。

难道她没告诉妈妈说福福已经死掉了吗?她肯定是说过了。不然就是亚特说过。大家都知道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有好几个星期露丝都很沉郁,缓不过来。

“福福死了,”她提醒妈妈。

“哎呀!”茹灵脸色大变。“怎么会呢?出了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

“你没说过!”

“哦……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她跳到篱笆外面去。一只狗追她。她想爬回来,但是动作不够快。”

“你家怎么会有狗的?”

“是邻居家的狗。”

“那你干吗让邻居家的狗跑到你家院子里去?你看看!哎呀,好端端的就死了!”

茹灵讲话的声音太大,候诊室里那些看书的,织毛线的,甚至那个谢顶男人,都抬头看她。露丝又被妈妈勾起了伤心事。小猫福福就像她的孩子一样。她一出生露丝就把她从温迪家的车库里抱了回来,她那么小,就像个小毛毛球。兽医最后给她安乐死的时候,也是露丝把她抱在怀里。一想到这些露丝就心痛得难以自制,她可不想当着满候诊室一屋子陌生人的面哭出声来。

幸好这时候接待小姐叫到“杨茹灵”的名字。露丝匆忙帮妈妈收拾钱包,外衣等,见那个谢顶男人快速起身,快步朝一个中国老太太迎过去。“嗨,妈妈,”露丝听见他说。“检查结果怎么样?我们回家去吧?”老太太板着脸,递给他一张处方笺。这人想必是她女婿,露丝心里琢磨。亚特会肯送她妈妈去看医生吗?她疑心不会。万一是紧急情况呢,比如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

护士上前来,跟茹灵讲粤语,而茹灵却用普通话作答,最终两人还是决定用带口音的英语交流。茹灵遵照护士的命令,默默地接受例行检查。先量体重,八十五磅,再测血压,高压一百,低压七十。然后抽血,卷起袖子,手握拳。茹灵毫不畏缩地照做了,当年正是她教露丝打针的时候要勇敢,眼睛直视针头,坚持不哭。之后进了检查室里,茹灵脱掉贴身的棉布小衣,单穿一条印花底裤,直挺挺地站着,露丝移开了视线。

茹灵换上一次性的纸袍,爬到检查台上,两只脚垂在下面晃啊晃的。她看起来就像个脆弱的孩子。露丝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医生一进门,母女两人都立刻挺身坐直。茹灵一直对医生非常尊重。

“杨太太!”医生愉快地招呼她。“我是许大夫。”他看了一眼露丝。

“我是她女儿。早些时候我给您办公室打过电话的。”

他心领神会地点头。许医生比露丝年轻些,看起来很顺眼。他先是用粤语向茹灵提问,茹灵只是做出一副听懂的样子,最后露丝忍不住了,解释说“她讲普通话,不讲粤语。”

医生看着茹灵,说。“国语?”

茹灵点点头,许医生抱歉地耸耸肩。“我国语讲得很糟糕。您英语怎么样?”

“很好。我没问题。”

检查结束的时候,许医生面带微笑地宣布说,“太太,您身体非常棒。心肺功能都不错。血压不高不低正好。尤其是对您这么大的年纪来说。差点忘了,您是哪年出生的来着?”他扫了一眼手中的表格,又抬头看着茹灵。“可以告诉我吗?”

“哪年?”茹灵眼睛往上翻,仿佛答案就写在天花板上。“这可不好说。”

“我现在要知道真实年份,”医生开玩笑说。“可不是你跟朋友说的年份。”

“真实年份是1916年,”茹灵说。

露丝忍不住插话。“她意思是说——”她刚想说应该是1921年,可医生却举手示意她不要说。他又看了一眼医疗表格,随后对茹灵说,“这么说来您有——多大年纪了?”

“这个月就满八十二了!”她回答。

露丝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医生。

“八十二。”医生把这个抄录下来。“那么跟我说说,您是生在哪儿的?中国对吗?哪个城市?”

“哎,这也很难讲,”茹灵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算不上什么城市,倒像是个小地方,有好多别名。我家乡距离通往北京的大桥有四十六公里。”

“啊,北京,”医生说。“几年前我旅游的时候去过。我跟太太一起去看过紫禁城。”

茹灵来了点兴致。“过去的时候,这个禁止,那个禁止,都不能看。如今人人都掏钱去看这些个禁止的东西。你说这个禁止,那个禁止,就是多要钱呗。”

露丝差一点忍不住要发作。许医生一定会觉得妈妈是在胡言乱语。她的确对母亲的状况感觉担忧,但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担忧变成现实。她的担忧本该是杞人忧天,无事生非才对,一向都是这样的嘛。

“你也是在北京上学的吗?”许医生接着问。

茹灵点头。“还有我的保姆也教给我好多东西。画画,识字,写字——”

“很好。你可不可以帮我道算术题?从一百倒着往回数数,每次减七。”

茹灵呆住了。

“从一百开始数。”

“一百!”茹灵信心十足地说。可是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医生耐心地等着,最后又说,“现在减去七。”

茹灵犹豫了一下。“九十二,不对,九十三。九十三!”

这不公平,露丝很想大声说。她得先把数字变成中文来计算,记住答案,然后再把答案翻译成英语。露丝心里开始飞快地计算。她真希望能用心电感应把答案传给妈妈。八十六!七十九!

“八十……八十……”茹灵又卡壳了。

“别着急,杨太太。”

“八十,”最后,她说。“然后是八十七。”

“好的。”许医生面不改色地说。“现在我要你倒数过去五个总统的名字。”

露丝不禁想抗议了:这个连我也说不上来!

茹灵眉头紧锁,开始沉思。“克林顿,”停了一下之后她说。“过去五年还是克林顿。”妈妈连问题都没听明白!她当然听不明白。一向都是露丝来告诉她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换个角度把人家的话复述给她听。她会告诉妈妈说“倒数”意思就是“先说这一届总统是谁,然后说前面一届,然后再往前又是谁”。如果许医生用流利的普通话问这个问题,那答案肯定难不倒茹灵。“这个总统,那个总统,”妈妈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毫无分别,都是些大骗子。大选以前说不加税,选上以后还是要多收税。之前说不要犯罪,之后犯罪率更高了。老也不肯削减救济金。我来到这个国家,我没有救济金。这怎么算公平呢?根本不公平。(救济金)只会把人养懒,不肯好好工作!”

接下来医生又问了许多可笑的问题。

“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星期一。”茹灵永远也分不清问几号和星期几有什么不同。

“五个月前的今天又是几号?”

“还是星期一。”可你真要是动脑筋考虑一下,她回答的一点都不错。

“你有几个外孙?”

“我还没有外孙呢。她还没结婚呢。”医生竟看不出她是在开玩笑!

茹灵就像是电视竞猜节目上的大输家。杨茹灵得分:负五百分。接下来是竞猜节目的最后一轮……

“令爱今年几岁了?”

茹灵犹豫了一下。“四十岁,也许四十一。”在妈妈看来,女儿永远比真实年龄要年轻些。

“她是哪年出生的?”

“跟我一样,是属龙的。”她看看露丝,期待她的认可。可妈妈明明是属鸡的。

“哪个月份呢?”许医生又问。

“哪个月份?”茹灵问露丝。露丝无助地耸耸肩。“她不知道。”

“今年是哪年?”

“一九九八年!”她抬头看着医生,仿佛医生是个笨蛋,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知道。露丝松了口气,妈妈总算答对了一个问题。

“杨太太,可不可以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跟令爱到外面去安排一下您下次检查的时间?”

“当然,当然。我哪儿都不去。”

许医生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谢谢你回答我这么多问题。我猜你一定觉得像是在法庭上做证吧。”

“就像O.J.辛普森①。”

许医生笑了。“我猜人人都看了电视上转播的审判录象。”

茹灵摇头。“哦,不,不光是看电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他杀了他太太还有那个朋友,拿眼镜给她的那个。我全都看到了。”

露丝的心脏开始砰砰跳得厉害。“你是看了电视上模拟案情的记录片,”她抢在许医生前面说。“电视上重新呈现事情发生的经过,就好像看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茹灵摆手不承认。“可能你看的是记录片。我可是看到了真事。”她边说边做示范。“他就像这样一把抓住她,从这里切她的脖子——切得很深,到处都是血。太可怕了。”

“就是说你那天在洛杉矶?”许医生问。

茹灵点点头。

露丝试图跟妈妈讲道理。“我记得你压根没去过洛杉矶。”

“我怎么去的,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我在现场。是真的!我跟踪他,哎呀,他真是狡猾,那个辛普森,躲在树丛里。后来我还去了他家。眼看着他脱下手套,藏到花园里,又回到屋子里去换衣服——”茹灵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当然他换衣服的时候我没看,转开了。后来他跑去飞机场,差点晚了,赶忙跳上飞机。我全都看见了。”

“这些你都看到了却没告诉任何人?”

“我吓坏了!”

“亲眼看到一场谋杀,肯定是够吓人的,”许医生说。

茹灵勇敢地点点头。

“谢谢你跟我们讲了这段经历。现在请你在这儿等一小会儿,我跟令爱到另外一个房间去,预约您下次的检查。”

“放心去吧。”

露丝跟随医生到了另外一个房间。医生立刻问她,“你观察到她像这样思维混乱有多长时间了?”

露丝叹气道:“最近半年以来比较明显,也许还要早一点。但是今天比往常还要糟糕。除了最后提到辛普森案这件事,一般她还算好,不像这样怪异,或者记不清事情。更多情况下是因为她英语讲得不太好,搞不清楚状况,这可能您也注意到了。话又说回来,她讲到辛普森案的事情——这可能又是因为语言的问题。她从来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觉得她讲得很清楚,她认为自己当时真是在现场,”许医生温和地说。

露丝转头不敢正视医生。

“你曾经跟护士提到她出过一次车祸。当时伤到头部了吗?”

“她头部撞到方向盘。”露丝突然希望这就是问题的转机,或许问题就出在这上头。

“她个性有明显改变吗?她是否变得沮丧,更爱争辩?”

露丝试图猜想医生的意图,不知自己若是肯定答复会有什么后果。“妈妈一直很爱与人争辩,向来如此。她脾气很坏。据我所知她一向都非常抑郁。她丈夫,也就是我父亲,四十四年前死于车祸。肇事者逃跑了。这件事令她多年难以释怀。也许她的抑郁情况加重了,但我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注意不到。至于她思维混乱,我在想是否是因为车祸引起的脑震荡所造成的,再或者是她有点轻微中风的缘故。”露丝试图想说个准确的医学术语来描述妈妈的状况。“你知道,就是TIA(暂时性大脑缺血)。”

“目前看来我觉得不像这么回事。她的行动和反射能力都不错。血压也很正常。我们还想再给她做几项测试,也是为了搞清楚,排除糖尿病或者贫血等等其他可能性。

“这些病也会引起这种情况吗?”

“会的,同样老年性痴呆或者其他原因的痴呆症也会造成这种状况。”

露丝感到仿佛被人一拳击中要害。妈妈的情况还不至于糟至如此吧。医生说到的这些都是非常可怕的不治之症。感谢上帝她还没跟医生说到她早先准备好要讲的事情:妈妈反 复跟弗兰馨讨要房租的事,订杂志抽奖那张一千万美圆支票的事,还有她忘记福福已经死去的事情。“就是说很可能是抑郁症,”露丝说。

“我们目前还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那么,如果真是抑郁症的话,你得跟她说那些抗抑郁的药物是人参或者别的什么中药。”

许医生笑了。“我们这里的老年病人经常对西药非常排斥。一旦他们感觉好一点了,立刻就为了省钱停止用药。”他递给露丝一张表格。“把这个交到转角那边电脑房,给罗兰。我们约个时间让你妈妈见见心理科和神经科的专家,一个月后再回这里来见我。”

“就是中秋节前后。”

许医生抬起头。“是吗?我永远也搞不清楚中秋节是什么时候。”

“我知道只是因为今年我负责主办家宴。”

那天晚上,露丝一边蒸鲈鱼,一边用随随便便的口吻对亚特说,“我带妈妈去看医生了。她很可能得了抑郁症。”

亚特回答说,“这有什么新鲜的?我们早知道了。”

晚饭的时候,茹灵坐在露丝旁边。她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份鲈鱼,用中文说,“太咸了。”随后又说。“跟孩子们说鱼要全吃掉。不可以浪费食物。”

“菲雅,多丽,你们为什么不吃饭呢?”露丝问道。

“我吃饱了,”多丽回答。“回家前我们在普利西蒂奥公园里的汉堡王吃了好多薯条。”

“你应该禁止她们吃这些东西!”茹灵继续用中文责备露丝。“告诉她们下不为例。”

“孩子们,希望你们不要让垃圾食物败坏了好胃口。”

“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像间谍那样说中国话,”菲雅说。“这样很不礼貌。”

茹灵瞪着露丝,露丝瞪着亚特,可亚特却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外婆讲中文,”露丝说,“因为她习惯了。”露丝教她们要用中文叫茹灵“外婆”,这一点至少她们俩做到了,可她们并不觉得这是个敬称,反而以为这只是个外号。

“她也能讲英语,”多丽说。

“呸!”茹灵跟露丝发牢骚。“她们爸爸为什么不批评她们?他应该教孩子听你的话。他怎么就不能多关心你一点?难怪他老不肯跟你结婚。根本不尊重你。跟他说呀。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要对你好一点……?”

露丝真希望自己能回到说不出话的那段时间。她想对妈妈大叫,让她不要抱怨那些自己无力改变的状况。可她又希望自己能替妈妈向两个继女辩护,尤其是现在妈妈健康状况堪忧。茹灵外表看来一直很坚强,但她其实也很脆弱。为什么菲雅和多丽不能理解这一点,表现得更加友好一点?

露丝想起自己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也非常讨厌茹灵明知别人不能明白她的私房话,特意当着别人的面讲中文。茹灵会说“看那个女人肥成什么样子”,或者“如意,去问问他能不能便宜一点卖给我们。”如果露丝照做,会感到非常羞愧,可是如果她违背妈妈的命令,露丝回忆起来,那么结果更加不堪设想。

茹灵用中文向露丝的脑子里灌输种种人生智慧,警告她远离意外,疾病以及死亡的危险。

“不要跟她玩。好多细菌,”露丝六岁的一天,茹灵指着街对面的一个女孩子对她说。那女孩名叫特丽莎,缺了两颗门牙,一边膝盖上有块疤,裙子上好多脏手印。“我看到她从人行道上捡糖果吃。你看看她的鼻子,喷得到处都是病菌。”

但是露丝喜欢特丽莎。她爱笑,而且衣服口袋里总是装着自己拾到的各种宝贝:锡箔球,碎石子,采下来的花等等。露丝刚刚又转进一所新学校,特丽莎是唯一一个肯跟她玩的孩子。她们两个都不大讨大家喜欢。

“你听到我说了没有?”茹灵说。

“听到了。”露丝回答。

第二天,露丝在校园里玩。妈妈就在校园的另外一侧,照看着别的小孩。露丝爬到滑梯上,急着想要沿着银色的滑梯,一直滑到下面凉快的黑沙堆里。之前妈妈没看见的时候,她已经跟特丽莎两个人滑过好多遍了。

但是妈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彻操场,又高又尖:“不要!如意,不要!你要干什么?你想摔成两半吗?”

露丝站在滑梯顶上,心中非常羞愧,几乎忘了行动。茹灵负责照看学前班小朋友的活动安全,可是露丝已经上一年级了呀!别的一年级小孩在下面大笑。“那是你妈吗?”他们大声嚷嚷。“她叽里咕噜地那是说什么呀?”

“她不是我妈妈!”露丝也冲他们嚷。“我不认识她!”妈妈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尽管她远在操场另外一边,可她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清。她脑后好像生着一双魔眼。

露丝暴怒地想,你不能阻挡我。她沿着滑梯直冲下去,手臂伸直,头冲下——只有最勇敢、最调皮的男孩子才敢用这种姿势溜滑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直冲到沙堆里。结果她先是脸狠狠撞到地面,冲击力很强,她把嘴唇都咬破了,撞到鼻子,眼镜腿摔断,手臂也碰伤了。她静静地倒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满眼尽是红色的闪电。

“露丝死掉了!”一个男孩大声叫。女孩子们开始尖声大叫。

露丝想说我没死呢,可是感觉就像是说梦话,嘴唇仿佛不听使唤了。也许她真是死掉了?难道死亡就是这样子?鼻子里直冒血,脑袋和胳膊生疼,身体好像特别沉重,动唤不得,有点像笨重的大象在水里那样,这就是死亡吗?很快,她就感觉到妈妈熟悉的双手抚摩着自己的头颈。妈妈一边把她抱起来,嘴里还一边温柔地嘟囔着,“哎呀,你怎么这么傻呢?你看看你。”

鲜血从露丝的鼻子里流出来,滴到她白色上衣的前襟上,把装饰着宽花边的领子都染红了。她身子软绵绵地倒在妈妈腿上,睁眼看着特丽莎,还有其他小孩的脸。她看到他们的惊恐神色,可也不乏敬畏之情。要是她能动,她一定要展颜微笑。他们终于注意到我这个新转进来的小女生了。然后她又看到了妈妈的脸,妈妈的眼泪沿着脸颊潸然而下,像湿湿的亲吻一样落在自己脸上。妈妈并没有生气,她忧心憧憧,满怀爱意。露丝惊讶之余,竟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后来,露丝被送进医护室,躺在小床上。鼻血用纱布止住了,咬破的嘴唇也清理干净,手臂抬高,下面垫着冰袋。

“她的胳膊可能骨折了,”护士对茹灵说。“神经也可能受损。你看她肿得那么厉害,却一声不吭,也不叫疼。”

“她是好孩子,从来不抱怨的。”

“你得带她去医院。明白吗?去看大夫。”

“好的,好的,去看大夫。”

茹灵带她出去的时候,一个老师说,“看看她多勇敢!哭都没哭。”两个很受欢迎的女生对着露丝钦佩地笑笑,还冲她招手,特丽莎也在人群里,露丝悄悄对她露出会心一笑。

在乘车去医院的路上,露丝注意到妈妈安静地出奇。她眼睛一直看着露丝,露丝等着挨骂,等着妈妈说:我早跟你说大滑梯危险,为什么不听话?你差一点就把脑袋摔成个烂西瓜!这下可好,我又得加班干活,给你付医药费。露丝一直等着,可是妈妈只是过一会问她疼不疼。每次露丝都摇摇头。

在医院里,医生给露丝的手臂做检查时,茹灵心疼得直吸气,还叫:“哎呀!轻一点,轻一点,轻一点。她伤得很重的。”最后,上了石膏以后,茹灵骄傲地说,“老师,小孩,大家都很佩服。露缇不哭不叫,一声不吭。”

回到家以后,那股兴奋劲儿过去了,露丝开始感到手臂和脑袋钻心得疼。她尽量忍着不哭,茹灵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尽量让她躺得舒服。“我给你煮点粥喝好不好?吃点东西你就能好得快。辣萝卜要不要?我去做晚饭,你先吃点辣萝卜好不好?”

露丝越是不说话,妈妈就越努力地要猜测她到底想要什么。露丝躺在沙发上,听到茹灵给高灵姨妈打电话。

“她差点一命呜呼!真是吓死我了!我一点没夸张。她差一点就丢了这条小命,上了黄泉路……我简直想敲掉自己几颗牙齿,替这孩子疼一会……不,没有,露丝一滴泪都没掉。她八成是遗传了她外婆那股韧劲。现在她肯吃一点东西了。她说不出话来。我刚开始还以为她把自己舌头给咬掉了,现在看来她多半是给吓的。你要来看她?好啊,没问题,可得嘱咐你家孩子们当心点。我可不想她胳膊再给碰下来。”

高灵姨妈一家人带着礼物来看露丝,高灵给了露丝一瓶淡香水,艾德蒙叔叔给她一个新牙刷,还有配套的塑料口杯。表弟妹两个给了她彩色图画书,粉笔,还有一只玩具狗。茹灵把电视机推到离沙发最近的地方,因为露丝没有眼镜看电视很费劲。

“疼吗?”小表妹莎丽问露丝。

尽管胳膊很疼,露丝还是耸耸肩,表示这没什么。

“哇,天哪,真希望我也能打上石膏,”比利说。他跟露丝同岁。“爸爸,也给我打上石膏行吗?”

“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高灵姨妈教训他。

比利乱转电视频道,艾德蒙叔叔板着脸,命他转回露丝刚在看的节目。比利一向受宠,露丝从没见过艾德蒙叔叔对自己孩子这么严厉。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莎丽问露丝。“你嘴巴也摔坏了吗?”

“对啊,”比利说。“你是摔傻了还是怎么的?”

“比利,不许乱说话,”高灵姨妈说。“她正休息呢。她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露丝也不知道姨妈这话有没有道理。她想开口,小小声地说话,小到谁也听不到她。可若是她一开口,眼前这些好事可能立刻就全不见了。大家都会觉得她没事了,一切回到原样。妈妈又要开始骂她不小心,还不听话。

摔下来以后的两天里,露丝一直无法自由行动,吃喝,穿衣,洗澡都得妈妈帮她。茹灵不停地命令露丝“张开嘴。再吃点。把胳膊放这里。头尽量别动,我来给你梳头发。”露丝感到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妈妈的小宝贝娃娃,倍受关爱,从不挨骂。这种感觉真不错。

露丝重新回去上学的第一天,见教室前面挂着一条很大的字幅,上面写着“露丝,欢迎回来!”他们的老师桑迪加小姐宣布说,班上的每个同学都尽了一份力做这个条幅。她还带领全班同学为露丝的勇敢鼓掌。露丝羞涩地笑了。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骄傲,这么快乐。她真希望自己老早以前就把手臂摔断了。

吃午饭的时候,女生们抢着假装给露丝承上各种首饰玩意,轮流扮演她的侍女。她们还邀请露丝来到沙箱边上树底下一块有石头包围的地方,那是她们所谓的“秘密城堡”。只有最受大家欢迎的女生才可以扮演城堡里的公主。如今那些公主们轮流在露丝的石膏上画画。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你胳膊还没接起来吗?”露丝点点头,然后另一个女生大声说,“我们给她拿神奇药水来吧?”公主们立刻四散跑开,寻找各种瓶子盖,碎玻璃,苜蓿草,当作神奇药水献给露丝。

放学的时候,露丝的妈妈到教室里去接她回家。桑迪加小姐把茹灵叫到一边,露丝只好假装自己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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