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这么大了,用不着再找保姆了,”我说。我开始不喜欢这样的谈话了。很快父亲就拿了给张老板的钱出来。他们两人又闲话了一阵,随后张老板对我说,“下次见到你,我们再谈。”说完,就拉着空车走了。张老板这么一位镇上的大名人,居然注意到我这么个小不点,父亲见了似乎很高兴。
几天之后,我们给老太太办丧事。人人都放声大哭,依着习俗,母亲作为女当家,哭得最响。她尽忠职守,哭得万念俱灰一般。我也哭,心里还很怕,怕丧事办完了以后的事情,这下母亲一定要赶宝姨走路了。
可她没有。是这么回事:
母亲相信老太太的魂还留在家里,查看大家是不是遵从她的指示,有无违背。每次母亲在厕所蹲坑的时候,总能听到有声音问她,“你看到虎森没有?”她说这事的时候,二婶回答说,“一见到你那光屁股啊,任是什么鬼魂也要给吓回去了。”大家哄堂大笑,可是母亲闻言勃然大怒,宣布说要扣掉大家下个月的月钱。“这是给你们个教训,教你们知道敬奉老太太,”母亲说。母亲为了外院闹鬼的事,每天都到村庙里去烧香,多多供奉。她还到老太太坟上去烧纸钱,给老太太做上路的盘缠,好在阴间少受些苦。可是尽管如此,母亲还是闹便秘,熬到九十天上,她又跑回寿品店里,买回一部纸扎的汽车,纸车有真车那么大,车上还有司机。老太太有一回到周口店去赶庙会,见过一辆真的汽车,汽车跟好多马车驴车一起停在场院上。她说,那车哄隆隆就开走了,声音大得,鬼怪听见也要吓跑掉。车子开起来那叫快,能直接飞到天上去。
于是汽车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也把老太太的魂从茅厕直送到阴间去。就这样,我们的宅院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吵吵闹闹的样子。大伙照常过日子,每日念叨的不过是蜀黍发霉,玻璃裂了道缝这等家常琐事,并无什么要事。
只有我担心宝姨以后命运如何。
我还记得母亲收到北京那封不速之信的那天。那是三伏天里,蚊虫闹得正欢,瓜果放在外头太阳底下,不出一个钟头就会腐烂。老太太过世已经有九十多天了。当时我们都坐在院子里大树下阴凉地里,等着听新闻。
写信来的老刘寡妇我们都认识。她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算起来跟父系隔了八层,跟母系隔了五层,关系还不算太远,家里的红白喜事她也都参加。老太太办丧事她也来了,跟大家一样,哭得很大声。
母亲不识字,就让高灵读信给她听。眼看这等露脸的重要差事又落到高灵手上,我只能拼命掩饰自己心里的失望。高灵理理头发,清清喉咙,舔舔嘴唇,这才张口读道:“‘贤表妹如晤:我谨代表诸家亲眷传达对您的问候。’”随后,高灵磕磕绊绊地念了一大串名字,里头既有刚出生的娃娃,也有母亲确知已经去世的亲戚。在下面一页上,我们这位老表亲写道:“我知道您仍在服丧,悲痛之下寝食难安。因此若此时请大家到北京一聚,似乎时机不当。可我一直把上次葬礼上见面时你我谈过的事情放在心上。”
高灵放下信转向母亲,问道:“你们谈的什么事?”我也同样很好奇。
母亲打了高灵的手一下,说:“别多事。接着念,该你知道的事我自会告诉你。”
高灵接着念信:“‘恕我冒昧提议,令长女可否到北京来一趟,会一会我的一位远亲。’”一听她说到我,我心里很激动。高灵瞪了我一眼,见她面露妒色,我有几分得意。高灵接着往下读,可读得没那么热心了:“‘我的这位亲戚有四子,他们家跟我是第七层表亲,隔了三代,不同姓。他们家跟你们同村,不过跟你们两家几乎完全沾不上血亲。’”
一听到“血亲”二字,我立刻明白过来,她想让我去见这个人,是为了让那户人家看看,我适不适合给他们做媳妇。我当时虚岁十四,跟我同龄的女孩子那时候多半已经出嫁了。至于说那户人家到底是谁,刘寡妇说除非她确知我们家人对这事有兴趣,否则她不会透露那家人的情况。她写道:“恕我直言,并非我自作主张想起这户人家,乃是对方父亲找到我问起茹灵的情况。彼家人显然是见过茹灵,对她的美貌以及甜美的性情印象尤深。”
我脸红了。母亲总算听到别人赞我了。也许她心里也认为我确实具备这些优点呢。
“我也要去北京,”高灵像小猫一样哼哼唧唧地抱怨起来。
母亲责备她说:“人家请你去了吗?没有!你自己嚷着要去,简直就是愚蠢。”高灵又要开始哼哼唧唧,母亲使劲扯了一把她的辫子说:“快闭嘴”,随即把信递给我,让我接着念。
我站直了身体朝着母亲,很是抑扬顿挫地开始念:“‘彼家建议双方在北京,尊府墨店里会面。’”我停下来,对高灵笑了笑。我和高灵都从来没到店里去过。我接着念,“‘如此一来,即便双方意见不合,两家也不至失了颜面。若是双方都觉得这桩姻缘不错,那可真是老天保佑,在下不敢居功。”
母亲鄙夷道:“说什么不敢居功,她图的还不是大把的谢礼。”
信里其余内容如下:“贤媳难觅,这一点想必您也赞成。或许您还记得我那二儿媳?说来惭愧,她竟是个冷心肠。今天她跟我说,不如不教令爱那奶妈跟随到北京来。她说,若是人家见到她们二人一起,只会被那奶妈的丑脸吓到,顾不上欣赏姑娘美色了。我说她胡说八道。不料写信之际,我突然想到此处不便收留仆役。我家仆役已然在抱怨,说铺上睡不开。因此,或许奶妈不来为好。蔽宅贫寒,不便之处请您多多谅解……”
读完信以后我才抬头看宝姨,心里很愧疚。她用手语向我示意说:不要紧,我过些时候会告诉她,我可以睡在地板上。我转向母亲,想听听她对这事怎么说。
“写封回信,告诉刘寡妇说我过一个礼拜就送你过去。我本该亲自送你过去,但是时值制墨忙季,手上事情太多,我走不开。我会请老魏让你搭他的车去。他月初总要去北京送药材,多搭一个客人赚点零钱用,他不会在意的。”
宝姨挥手要我注意。现在该告诉她了,说你不能一个人去。你一个人去,谁替你看这门亲事到底好不好?要是这个好管闲事的蠢表亲把你卖给穷人家当姨娘可怎么办?请她考虑到这一点。
我摇摇头。我怕提出些不必要的问题惹恼了母亲,毁了自己去北京的机会。宝姨拉我的衣袖,可我还是不理会。后来我多次不理会她,宝姨终于生气了。因为她不能说话,母亲又不认字,我要是不肯替她传话,她就无计可施了。
回到房间后,宝姨苦苦向我哀求。你太小了,一个人去北京不行的。这一路上很多危险,你想象不到的。匪徒可能会杀了你,把你的头摆在树桩子上……我没有答话,也不跟她争论,根本不给她借口跟我吵。她一天到晚不停地跟我唠叨,第二天,第三天,还在唠叨。有时候还迁怒于写信的刘寡妇。那个女人根本不理会什么对你最好。她一天到晚搀和别人的事情都是为了钱。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惹上一身腥,自食其果。
后来,宝姨交给我一封信,让我转交给高灵,让高灵读给母亲。我点头接过,但是一出房门转过屋角,我就打开来看了:“路途危险,非但有流匪飞弹,夏天恶瘴盛行,北京更是有此地闻所未闻之恶疾,一旦茹灵染病,鼻子手指可能会生疮烂掉。好在我知道如何医治这些疾病,因此,只要我陪同前往,茹灵就不至于带病归来,连累全家……”
后来,宝姨问我有没有把信交给母亲,我板起脸,硬着心肠,撒谎说“给了。”宝姨叹口气,如释重负。这是第一次我说谎没有被她发现。我不知道是她发生了什么变化,竟察觉不出我有没有说实话呢,还是说我变了?
我出门前的那天晚上,宝姨拿着那封信站在我面前。我原是把信团成一团塞在裤子口袋里的。这是什么意思?她扯着我的胳膊质问我。
“放开我,”我向她抗议道。“你不能再对我发号施令了。”
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不过是个傻丫头罢了。
“我才不是。我不再需要你了。”
等你多长长脑子,你才真的不需要我呢。
“你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好保住你的保姆差使。”
她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仿佛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差使?你以为我留在这里就为了给你当保姆这个微不足道的差使?哎呀!我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这孩子说这种话吗?
我们两人都在大口喘气。我对她大嚷,把我经常听到母亲和婶娘们说的话喊给她听:“你活下来是因为我们家人好心怜恤你,救了你的命。我们本来大可不必救你。小叔就是因为要跟你结婚才闹得厄运当头,被自己的马踢死的。人人都知道这么回事。”
闻听此言她整个身体都垮了下来,我以为她终于肯接受现实了。当时我对她尽是怜悯之情,就像怜悯那些乞丐,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宝姨再也管不了我了。仿佛旧日的我在注视着新生的我,惊叹我何以有这样伟大的蜕变。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鬼
不出所料,张家果然来提亲了。刘寡妇还说,要是我肯尽快过门,他们家会送一份彩礼过来。马上要过中秋节了,村里和家族节庆的时候,还会举办一个特别的庆祝节目,表彰张老板的科学贡献,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知道我是张家的媳妇。
“她得尽快过门,”大婶二婶都劝母亲,“不然过后人家可能会打退堂鼓。万一人家发现她的出身有差,不想结这门亲了,可怎么办?”我以为她们说我出身有差,是说我女红做的不好,或是先前我顽皮闯了什么祸,我已经忘记了,可她们还记得。可实际上,她们讲的是我的身世。她们都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女儿,可我和张家人却不晓得。
母亲决定让我赶在中秋节之前,在几个星期内过门。她跟我保证说这段时间足够她和婶子们帮我预备成亲用的被褥衣物。母亲宣布了她的决定之后,高兴地流下了眼泪,她自豪地说,“我一直待你不错,没人能说我的不是。”高灵也哭了。尽管我也掉了些眼泪,却不尽是喜悦的泪水。我终归是要离开家,离开这所熟悉的房子了。我将不再是个小姑娘,要成为人家的太太,不再是家里的女儿,要做人家的媳妇了。不管我将来的生活将会多么幸福,让我跟从前的自己告别,我心里还是非常难过。
宝姨仍然和我住一个房间,睡一张床。可她不再帮我打水洗澡,也不帮我从井里打甜水喝了。她既不帮我梳头,也不关心我每天气色好不好,指甲里干净不干净,既不提出各种警告劝戒,也不再用手语跟我讲话了。
我们两人隔得远远地躺在炕上。若是我醒来发觉自己又像从前那样依偎在她身边,我就不声不响地趁她还没醒来,赶紧挪开身体。每天早晨起来她都红着眼睛,于是我知道她整夜都在哭泣。有的时候,我自己也红着眼睛。
宝姨只要不在墨坊干活,就一直在写字,写了一页又一页。她总是坐在桌旁,在砚台上磨墨,一边沉思。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却无从猜想。然后她把笔蘸上墨,开始书写,写一会停一下,再蘸。她下笔行云流水,既没有涂黑划掉什么,也不曾翻回头修改从前的字句。
就在我过门前几天,有天早上我醒来,发觉宝姨坐在我身边,眼睛盯着我看。她抬手开始讲话。是时候我该告诉你真相了。她走到小木柜旁边,取出一个蓝布包裹,放在我腿上。里面有厚厚的一卷纸,用线装订成册。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随后离开了房间。
我打开了第一页,开篇写的是:“我生在周口店著名的接骨大夫世家。”我又往下看了几页。里面说到他们家祖传的接骨手艺,她母亲如何去世,父亲如何悲痛,都是些她曾告诉过我的事情。然后我又往下看:“下面我要告诉你张老板其人之丑恶真相。”我立马把册子放下了。我可不想再让宝姨毒害我的思想了。因此我并没有读到最后,看到她说自己其实是我母亲的那些话。
吃晚饭的时候,宝姨对我又恢复了从前的态度,仿佛我是个不可救药的小孩子。她用筷子夹了些菜到我碗里,对我说,多吃点。你怎么不吃呢?你生病了吗?好像有点发热。你前额很烫。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饭后,大家跟往常一样,又来到院子里。母亲和婶娘们忙着为我绣新娘礼服。宝姨在给我补一条旧裤子。她放下针线,拉拉我的衣袖。你看到我写的东西了吗?
我点点头,不想当众跟她争吵。我和高灵还有表姐妹们一起在玩游戏,假装用线绳在织东西。我弄出很多错,高灵见了开心地大笑,大叫着说张家要娶个笨媳妇。听到这话,宝姨严厉地瞪了我一眼。
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黑夜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各种我们看不见的小动物在黑影里吱喳作声,扑腾不休。很快就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我特意等着宝姨先去睡。过了好长时间,我觉得她一定已经睡着了,才回到黑暗的房间里。
可是宝姨立刻坐起身来,开始用手语跟我讲话。
“我看不到你说什么,”我说。见她要去开煤油灯,我又抗议说:“别烦了,我好困,现在不想讲话。”可她还是点上了灯。我爬到炕上,躺了下来。她跟着我上了炕,把灯搁在壁架上,蜷缩起身子,灯光映着她的脸,她紧盯着我。既然你已经读过我的故事了,你到底对我是怎么看的?说实话。
我咕噜了一声,竟招得她拍打双手,合十叩拜,感谢菩萨救我逃脱张家人的毒手。不等她继续拜,我赶紧说:“我还是要嫁。”
好长一段时间,她一动不动,随后又开始捶胸大哭。她双手飞快地挥动着:难道你对我竟然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对她说的话:“哪怕张家人全都是杀人犯,是贼,就为了摆脱你,我也要嫁过去。”
她双手拍打着墙壁。最后终于吹灭了灯,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可我一点也不担心。从前她很生我气的时候,也曾经出走过,可她总是会回来的。她也没来吃早饭。于是我知道她这次火气比从前还大。她气就气去吧,我心里说。她根本不关心我将来的幸福。只有母亲才关心。这就是母亲跟保姆的区别所在。
我跟婶娘们,高灵一起,跟在母亲身后去墨坊开始我们一天的工作时,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一踏进那昏暗的房间,我们马上看到周围是一团糟。墙上满是墨渍,凳子上也是,地面上一道一道都是泼洒的墨迹。难道是什么野兽闯进来了?那这种甜兮兮的腐臭气味又是怎么回事?然后就听母亲开始哀号,“她死了!她死了!”
谁死了?然后我看到了宝姨,她上半边脸死灰样的白,狂乱的眼神盯着我看。她弯身坐在远处的墙边上。“谁死了?”我对着宝姨嚷。“出什么事了?”我朝她走去,她披头散发,随后我留意到她脖子上满是苍蝇。她眼睛还是盯着我,手却不动。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切墨用的刀子。不等我走到她身旁,就被一个抢着要看热闹的房客一把推开了。关于那天的事情,我所记得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躺到炕上去的。黑夜里我醒来的时候,我以为当时是前一天的清晨。我坐起来,直发抖,想把噩梦抛到脑后。
宝姨不在炕上。然后我记起她是生我的气,去别处睡去了。我想再回去睡觉,可是却无法安息。我起了床,出了门。外面星辰满天,没有一个房间亮着灯,连老公鸡都没出声。就是说还不到早晨,现在仍然是夜里,我想自己这是不是在梦游啊?我穿过院子,朝墨坊走去,想着宝姨可能睡在墨坊的长凳上。突然我又想起了噩梦中的情景:黑压压的一群苍蝇在啃她的脖子,顺着她的肩膀爬来爬去,就好像头发在动。我很怕看到墨坊里的东西,但我发抖的双手已经在点灯了。
墙面上很干净。地面上也一样。宝姨不在那里。我放心了,又回到了床上。
我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高灵站在炕边上,满脸泪痕地对我说,“不管怎么说,我保证还是把你当姐姐对待。”随后她就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听着,仿佛仍然噩梦未醒。
前一天,张老板的太太手里捏着一封宝姨写的信来到我们家里。信是半夜里送到的。“这是什么意思?”张家的女人想搞明白。信上说要是我嫁到张家去,宝姨的鬼魂就会跟着去,永远纠缠他们。“送这封信的人在哪儿?”张太太甩着信纸质问。这时母亲告诉她说那个保姆刚刚自杀了。张太太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随后,母亲冲到宝姨的尸体旁边,高灵说,宝姨当时还靠在墨坊的墙边上。“你就这么报答我?”母亲哭叫。“我待你如同姐妹。我把你的女儿当自己闺女一样。”她抬脚一遍又一遍地踢宝姨的尸体,责怪宝姨没有对她千恩万谢,抱愧万分。“母亲气得发疯,”高灵说。“她对宝姨的尸体说‘你要是胆敢在我们家作祟,我就把茹灵卖到窑子里去当妓女。’”然后,母亲命令老厨子把尸体拖到车上,从悬崖上扔下去。“她就在那下面,”高灵说,“你的宝姨就躺在穷途末路上。”
高灵出去以后,我还是没弄明白她好多话的意思,可我已经知道了。我找到了宝姨写给我的那些文字。我读完了。最后,我终于读到了她的话。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我就是你的母亲。
那天,我跑到穷途末路去找她。我往下滑,树枝和杂刺刮伤了我的皮肤。一滑到底下,我就慌乱地找她。我听到蝉鸣,兀鹰扑打翅膀的声音。我朝浓密的灌木走去,那边的树随着倾倒的悬崖壁,也横着长,仿佛要倒下去。我看到了苔藓,又或者,那其实是她的头发?我看到高高的树枝上有个鸟窝,又或者,那是她的身体挂在树枝上?我碰到干枯的树枝,难道那是她的骨头?已经被狼给咬得四分五裂了?
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跟着悬崖的走向。我瞥见散落的碎布条——是她的衣服吗?我看到乌鸦衔着细碎的东西——那是不是她的肉体?我来到一块碎石堆积的垃圾场,看到成千上万的碎片,都是她的尸骨。不论我走到哪里,仿佛都看到她残破损毁的样子。都是我的错。我记起了她们家族的毒咒,那也是我的家族,都是因为那些龙骨没有放回葬身之处。那可恶的张老板之所以想让我嫁给他儿子,无非是为了让我帮他多找些龙骨。我怎么就这么蠢,先前就没明白呢?
我一直找她找到天黑,直到我的眼睛沾满了尘土和眼泪,肿涨起来。我到底也没找到她。到我重新爬上去的时候,一部分的我自己,永远遗失在了穷途末路。
整整五天,我一动不动,吃不下,哭不出,孤单单一个人躺在炕上,感到自己只有出的气。我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可是身体却仍然在呼吸。有些时候,我无法相信发生的事情。我拒绝相信。我使劲地想,想让宝姨出现,想听到她的脚步声,看到她的脸。我终于看到她的脸了,可那是在梦中,她还在生我的气。她对我说那毒咒如今缠上了我,我将永世不得安生。我注定要一辈子不开心。第六天,我开始哭个不停,从早晨一直哭到黑夜。等到我哭得精疲力竭,什么也觉不得了,我从床上爬起来,又活了过来。
再没人提起让我嫁到张家的话了。婚约解除了。母亲也不再假装我是她的女儿。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算是这个家里的人。母亲生我气的时候,就威胁说要把我卖给那个痨病鬼羊倌老吴作丫头。谁也不再提起宝姨,既不提她活着的种种,也不说她死后如何如何。虽说婶子们都知道我是宝姨的私生女儿,却没人同情我哀悼亡母的心。我哭个不停的时候,她们只是转过脸去,找些事情让手上眼睛里忙碌起来。
只有高灵小心翼翼地跟我讲话。“你饿了吗?这饺子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我还记得:常常,当我躺在炕上的时候,她来到我身边,叫我姐姐,抚摩我的手。
有一天,高灵告诉我说母亲马上要找我说话。我已经留意到,自从宝姨一死,母亲不再管我叫女儿,也不再批评我的不是。她似乎怕我也会变成鬼来害她。我不禁疑心,她是否从来不曾对我有过任何温情。我站在她面前,她见到我,神色似乎有几分尴尬。
“家里有难,”她开口说道,声音尖利。“这种时候任何个人的感情都是自私的。我很难过,不过还是得告诉你,我们要把你送到育婴堂去。”我很震惊,可我没哭,只是一言不发。
“至少我们没把你卖出去作奴婢,”她又说。
我毫无感情地答道:“谢谢您。”
母亲接着说:“要是你还待在家里,谁知道鬼魂还会不会再回来。我知道法师保证说不会,但是这种话就好像人们常说的‘旱年不连旱,灾年不重来’一样。人人都知道做不得数的,实情不是这么回事。”
我没有开口反驳,可她还是发火了。“你给我摆什么脸色?还想教我难看吗?你想想吧,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当女儿一样待。这镇上还有哪家人肯这么做?说不定你进了育婴堂,反倒能学会感激我们家。你赶紧去收拾收拾吧。老魏已经等着接你搭车走了。”
我又谢过母亲,走出了房间。我收拾包袱的时候,高灵满脸挂着泪水跑进我房里。她许诺说,“我会来找你的。”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裳给了我。
“我拿的话母亲会责怪你的,”我说。
“我不管。”
她送我到老魏车上。我最后一次离开院子和这座房子的时候,送行的只有她和几个房客。
我抬头望着天空,一片澄净光明。我的心里在哀号。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命运
育婴堂坐落在龙骨山附近的一座弃庙里,从火车站的方向爬上一道崎岖艰难的小路就到了。老魏不想驴子受累,剩下最后二里路的时候就把我放下了。他让我下车,跟我道别,我就这样开始了新生活。
时值秋天,山上的树都落光了叶子,像光秃秃的骨架排成的大军,守护着大山和山顶的院落。我一进门,没人上前迎接。迎面是一座破庙,木板干裂,漆也剥落了。露天的院子里站着好多小姑娘,都穿着白衬衫蓝裤,她们排成队,像士兵一样,动作一致地弯腰,朝前,朝一侧,朝后,换另一侧,仿佛是被风吹得摇来晃去。这还不算,我又看到一个奇怪的景象:生平第二遭,我又见到一个洋人。两个男的,一个中国人,一个洋人,两人拿着地图,一起穿过大院,身后跟着一队人,都拿着长棍。我很害怕,怕自己误打误撞,碰上了共产党的地下队伍。
我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吓了我一大跳。面前全是死人,足有二三十,身上全都盖着布,站在大堂中央,墙边上也有,高的高,矮的矮。我立刻就想,这一定是回家的死人。宝姨曾经告诉我说,她小的时候,有些人家会雇请法师念咒施法,把死人赶回老家去。宝姨说,赶尸人只在晚上行路,为的是怕碰到活人,被死人鬼魂缠上身。白天他们就在庙里歇脚。宝姨先前还不信这些传言,后来深夜她听到有僧人敲木鱼,村里的人闻声都跑开了,可宝姨却躲到墙后面偷偷看。她先是听到当当的木鱼声,然后就看到他们了,一共六个,都像大蛆虫一样,两腿并着往前跳着走,一步足有一丈远。宝姨对我说,我到底看到了什么,自己也不能确定,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有好长时间,我都很不对劲,跟从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我刚要往门外跑,却瞥到罩布下面有金色的脚。我又仔细看,发觉那些罩布盖的不是死人,却是些神像。我走上前去,把其中一座上面的罩布揭开。这是文曲星,峨冠高顶,一手执笔,一手捧着官帽。“你干吗把布揭开?”有个声音叫道。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姑娘。
“为什么要盖起来?”
“老师说这是封建迷信,对我们没有好影响。我们不该信这些老神仙,只能信基督教的神。”
“你老师在哪?”
“你来找谁?”
“就是安排接收刘茹灵来育婴堂的人。”小姑娘跑开了。过了一会,两个女洋人站在了我的面前。
那些美国的传教士没料到我要来,我也没料到他们竟然是美国人。我从来没跟洋人说过话,见了她们,我只是睁眼瞪着她们看,却不开口。她们俩都是短头发,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是红色卷发,两人都戴着眼镜,这么一来让我觉得她们俩都差不多年纪。
“很抱歉,没人安排接收你,”那个白头发的用中文跟我说。
“很抱歉,”另外一个又说:“大多数孤儿年纪都比你小得多。”
随后她们问我叫什么名字,可我还是说不出话,于是我就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写自己的名字。她们两个用英语说了一会。
“你认得那几个字吗?”其中一个指着一张中文标语问我。
“饱餐,切勿私屯,”我念道。
其中一位给了我一支铅笔还有一张纸。“你能把这几个字写出来吗?”我照做了。两人都惊叹:“她看也不用看就写出来了!”她们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能用毛笔写字吗?我都念过什么书?后来,她们又用外国话说了一阵,完了以后两人宣布说我可以留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能留下来是因为我既可以当学生,又可以当老师。那里只有四个老师,都是学校里原来的学生,如今住在院里三十六间房屋里。潘老师教那些年纪大些的女孩,我给他当助教。五十年前他当学生的时候,这间学校只收男童。王老师教小一点的女孩,她有个寡居的姐姐,我们叫她王嬷嬷,负责照顾那些顶小顶小的小娃娃,她还指定几个大些的女孩帮她照应。还有个小个子于修女,她驼背,手又粗又硬,声音尖利。于修女负责管理清洁卫生和操守,平时吩咐我们按时洗澡,给我们布置一周任务,还喜欢支派厨子和他老婆,叫他们忙东忙西。
我渐渐发现两位女传教士其实年纪不一样大。那个卷头发的是格鲁托芙小姐,她三十二岁,另外那位年纪比她大一倍。格鲁托芙小姐是个护士,也是学校的教务长。道勒小姐是育婴堂的院长,她去找那些该当同情我们的人,请求他们捐款给我们。道勒小姐还带领我们每星期天做礼拜,编排我们演戏,演基督教的故事,教我们唱歌的时候还弹钢琴为我们伴奏,她总说我们“唱起歌来就像天使”。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天使是什么。我也不会唱歌。
传教士们管我们叫新命运女孩。每间教室里都有块很大的红色锦旗,用金字绣着这几个字。每天下午做操的时候,我们都要用中文和英文大唱新命运之歌。歌是道勒小姐写的:
我们学习,我们进步,
婚姻大事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工作,自谋生路,
旧命运就把它抛到脑后。
因为我出身制墨世家,所以潘老师说,我是学校里有史以来书法最好的学生。他常常跟我们讲起大清朝的事情,说到朝廷如何腐败,连科举制度都败坏了。可是每当说起那些旧时候的事,他总是显得很伤感,有些怀念的口气。他对我说,“茹灵啊,你要是早些年,托生个男孩,肯定能成个名家大儒。”这些是他的原话。他还说我字写的比他亲自教出来的儿子开京还要好。
开京是个地质学家,他其实字写得很好,何况他小时候生小儿麻痹症,留下了后遗症,身体右半边比较弱。幸运的是,他生病以后,家里花了大笔的钱,用尽全部积蓄,请了最好的中西医大夫。于是开京得救了,只是脚有点跛,一边肩膀有点塌。传教士后来帮他谋了份奖学金,在北京一所著名大学里上学,他才成了个地质学家。母亲去世以后,他回家来照顾父亲,也正好跟考古坑里的科学家们一起工作。
他天骑着自行车往返于育婴堂和考古坑之间,一直骑到父亲教室门口。潘老师经常侧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儿子载他回院子另一头的房间去。他们骑车经过的时候,我们这帮老师同学都要大声叫喊:“小心啊,不要摔倒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没有重读宝姨临终前写给我的东西。之前我一直特地不去看,因为我知道再看到那些纸页我一定会哭的,于修女看到了肯定会责怪我当着小丁和别的小孩子的面自我放纵,自怜自伤。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找到一间废弃的储藏室,里面塞满了小神像,满是霉味。我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倚着墙坐下来,打开了包着纸页的蓝布包。我头一次注意到,原来宝姨还在布包里缝了一个小口袋。
口袋里有两样宝贝。第一件就是我小的时候她给我看过的那块甲骨片,她对我说,等我长大了,懂得记住事情的时候,她就把骨片给我。她曾经收着这块骨片,她父亲也曾收藏过,如今又传给了我。我把骨片贴在胸口。我又把第二件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张小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子头上戴着刺绣抹额,身上穿件棉衣,衣领高高得竖着,直到脸颊边上。我举起相片对着光。难道这就是……?我看出来了,这的确是宝姨脸烧坏以前的相片。她生着一双梦幻般的眼睛,眉毛向上挑着,显出很大胆的样子,而她的嘴唇,那么丰满,微翘着,皮肤那么光滑。照片里的她非常美丽,却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很难过相片里不是她脸烧坏以后的样子,可是我越看,照片里的她就越熟悉。那时我才意识到:她的脸,她的希望,她的知识,她的悲哀,这一切的一切,如今都是属于我的。然后我哭了又哭,心里充满了喜悦与自怜。
我在育婴堂住了两年以后,有天下午,格鲁托芙小姐交给我一封信,我马上认出了信上的字迹。那是中午,大堂里闹哄哄的,可我却突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我身旁的小姑娘们都吵着问是谁写来的信,信上都说些什么。可我却躲开她们,像饿狗护食一样,抱着自己的宝贝不给她们看。那封信我至今还留着。信上写道:
“我亲爱的姐姐,抱歉未能早写信给你。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念你,可我不不能写信。老魏不肯告诉我他到底把你送到哪里去了。母亲也不肯说。一直到上礼拜我赶集的时候听到议论,说龙骨山那边的考古坑又开始热闹起来了,中美科学家一起都住在个老庙里,跟育婴堂的学生住一块。后来我见到大婶,就说:‘不知道茹灵见没见到那些科学家,她住地那么近。’婶子回答说,‘我琢磨着也是。’因此我才知道了你的下落。
“母亲身体还好,可她总是抱怨,说整日操劳,手指永远乌黑。他们还在拼命干活,想弥补大火损失的墨。父亲和两个叔父为了重建北京的店面,只得跟棺材铺张老板借钱借木材。结果我们家的生意,大半竟落到张老板手里了。我跟张福男结婚的时候,他们家接收了我们家一部分生意,张福男就是张家老四,就是本来你要嫁的那个儿子。
“母亲说张家还肯娶我们家的女儿已经算我们运气了。可我不觉得幸运,我倒觉得你没嫁到这家里来才算运气。每天每日,我每吃一口饭,人家都要提醒我他们家对我们的恩情。我们欠他们家木材,欠的债利滚利翻了又翻,我们辛苦个一百年,刘家人还是得为他们张家干活。我们家的墨也不像从前价钱卖得高,卖得那么好了。说实在的,质量也没有先前好了,如今材质不如从前,又没了宝姨雕花刻字。为了我们家欠人家的债务,我每个月也没有零用的月钱。为了买邮票寄这封信,我还得当掉一根簪子。
“我得告诉你,这张家根本不像我们小的时候以为的那样有钱。他们家大部分的财富都被鸦片耗光了。一个妯娌告诉我说福男打小落下的毛病,小时候肩膀脱臼,母亲就喂他吃鸦片。后来他母亲去世了,有些人说是被打死的,可张老板说她是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的。张老板后来续弦娶的这位,是一个军阀的下堂妾,这个军阀先前跟张老板作生意,用鸦片换棺材。这位续弦也好这一口。那军阀对张老板说,他要是胆敢伤害她,他就骟了他,让他当太监。张老板也知道,军阀不是说着玩的,因为他也曾见到过有人因为还不清欠军阀的鸦片债,丢了胳膊腿的。
“这个家就是个苦难之屋,整日价发疯,叫喊,永远都在弄钱买鸦片。若是福男能把我拆成块卖了换鸦片,他准会这么干。他留着我纯粹是因为他相信我知道哪里有更多的龙骨。他整天跟我絮叨,让我告诉他龙骨藏在哪里,说我只要说出来,我们就能发财。但凡我真知道,我就把龙骨卖了,早日逃出这个家。把我自己卖了都行。可我又能去哪里呢?
“姐姐啊,我的信若是教你难过,或者担心,我很抱歉。我写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找你,还有就是相比之下你很幸运。千万不要给我回信,那只会给我找麻烦。如今我知道你在哪里,我就会再写信给你。同时,祝你健康安心。你的妹妹,刘高灵。”
读完以后,信还在我手中颤抖。我还记得自己曾经嫉妒过高灵。如今她的命运竟连我还不如。于修女说只要我们想到还有人生活地比我们悲惨,我们就该感到幸福。可我却丝毫不觉得高兴。
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渐渐没那么不开心了。我接受了自己的生活。也许正是因为记忆力差才让我不那么痛苦。也许纯粹是我生命力在逐渐旺盛。我只知道,自己跟当初刚来到育婴堂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到那时候,我也变成了正式的老师,不再是从前那个孤单的小姑娘,我爱上了潘老师的儿子。
我们是这样开始的。
每年打从小年夜开始,我们的学生就开始写春联拿到周口店庙会去卖。有一天,我和潘老师还有同学们一起在教室里写春联,满桌满地都铺着长长的红纸。
跟往常一样,开京骑自行车来接父亲回房间。当时龙骨山的地面都冻硬了,无法在野外作业,因此开京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划图表,写报告,铸骨头发掘地的模型等等。那天开京来的特别早,潘老师还没准备走呢。因此开京提出要帮我们写春联。他站在我身旁桌边。多个人手帮忙,我很高兴。
可我很快留意到他的做法很不寻常。我写什么字,他也跟着写。我写“富”,他也写“富”,我也“裕”,他也写“裕”。我写“万事如意”,他也跟着写“万事如意”,一笔一划,都跟着我写,节奏也跟我保持一致。这样一来,我们两人倒好像是在表演舞蹈一样。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开始的,一起转折,一起画点,随着呼吸也逐渐一致起来,手中的笔也一起提起来。
几天之后,我和学生一起把春联送到集市上去。开京陪着我,走在我身边,一边轻声交谈。他手里拿着一本小书,桑纸上画着水墨画,封面上写着:美的四种境界。“想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吗?”他问。我点头。任谁无意中听到我们的谈话,一定会以为我们说的是学校里教学的事情,其实,他是在倾吐爱情。
他翻动书页。“不论哪种形式的美,都有四种不同的境界。绘画,书法,文学,音乐,舞蹈皆然。第一种境界是技艺之美。”我们一起看着书中的一页,上面画着两簇一模一样的竹子。这是一幅很常见的画面,画的很逼真,细节栩栩如生,显示出竹子的韧性和生命力。他接着说,“技艺之美指的是能够重复用同样的笔画,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和逼真画同样的画面。可这种美,只是美的平庸。
“第二种境界,”开京接着说,“是气势之美。”我们一起翻看另外一幅画面,画上有几茎竹子。“这一幅画已经超出了技艺之美,”他说。“它美得独特,画面却更加简单,画家并不强调竹茎,而是叶子。画面传达出的既有竹子的坚韧,又有一股寂然清气。若是画家道行不够,只能传达其中一种意义,而只好忽略另外一重意义。”
他继续翻动书页。这张画面上只有一茎竹子。“第三种境界叫作神韵,”他说。“清风无痕,竹影摇动,竹茎多半用虚笔,所谓意到笔不到。可是那虚的影子,倒仿佛比斑驳了光线的真枝叶来得生动。人若见到这么一幅画面,定会叹为观止。就是同一位画家,也无法重现这幅画的感觉,就是那种竹影摇动的感觉。”
“还会有什么竟会比神韵还要美呢?”我轻声说道,明知自己马上就会知道答案。
“这第四重境界,”开京接着说,“比神韵还要了不起,世间众生都不由自主地寻求这种美,但只有当你无心寻找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种美只有在你不费心机,不存奢望,不知结果如何的时候,才会出现。它美的单纯,就像天真的孩童那样单纯。当艺术大师年老了,丧失了心智,重拾赤子之心的时候才会重新获得这种境界。”
他翻动书页。下一页上有个简单的椭圆形。“这幅画叫做‘管中窥竹’。若你从管子里向上向下看,能看到的就只有这个椭圆而已。就只是身处其中,并没有解释出个来龙去脉。世间的一切都相互关联,这就是天道的神奇之处,描黑的椭圆跟一张白纸,人与竹茎,看画人与画家之间,莫不如是。”
开京说完,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这第四种境界就叫作‘道’。”说完,他把书放回衣袋,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近来,我常常在许多东西里面看到天道之美,”他说,“你有没有呢?”
我们两人都知道,我们说的“天道”其实意思是说两人不经意地相爱,就像两根竹子,随着风势,向对方倾斜依靠。于是我们靠在一起,亲吻,沉醉在两人的世界里。
《接骨师之女》第二部 道
我跟开京初尝禁果是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月光很亮。我们偷偷溜到一处无人走廊的尽头,躲在储藏间里,远远躲开众人的耳目。我没有感到羞耻或是罪过,只有狂野而新鲜的感觉,仿佛我是在天国遨游,在浪尖上飞翔。若这便是厄运,那就让它来吧。我是宝姨的女儿,宝姨就是个无法抑制自己渴望的女人,她就是这样才生了我。开京的背这么光滑,这么温暖,这么芬芳,厄运怎么可能如此美妙?我感到他的唇吻着我的脖颈,难道这也是厄运?他解开我上衣背后的扣子,衣服落在地上,我就此毁了,可我很高兴。随后我的衣服一件接一件滑落下来,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暗。我和他是两个影子,黑的,没有分量,相拥相交,柔若无骨却又激情狂野,心无旁骛——当我终于睁开眼睛,却发现有十好几个人正盯着我看。
开京哈哈大笑起来。“没事的,他们不是真人。”他敲了敲其中一个。这正是那间粉刷过的地狱场景,如今改成圣诞颂歌了。
“他们就好象观众没看到一场好戏,”我说,“这么不开心。”那里有圣母玛利亚,张着嘴巴惊叫,还有头上长着尖角的牧羊人,小耶稣的眼睛凸出来,好象青蛙。开京把我的外衣盖在玛利亚头上,裙子盖住约瑟,内衣盖住小耶稣。随后开京用自己的衣服盖住三位智者,又把牧羊人转了个身,让所有的塑像都面朝着墙壁。然后开京指引我躺在干草堆里,随后我们又变成了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根本不像那第四种境界那么如诗如画,像枝叶扶疏的树木映着天光。我们原本期望这会很美妙,可是干草弄得我们很痒,地上还有尿臭。一只老鼠从窝里爬出来,惊得开京从我身上滚落下来,把小耶稣从摇篮里撞了出来。那青蛙眼的怪物就倒在我们身边,仿佛是我们生的私孩子。然后开京站起来,划了根火柴找老鼠。我看到开京的私处,那话儿已经低下了头。我还发现他大腿上有虱子。过了一会,他又指着我屁股上说有三个虱子。我跳将起来,手舞足蹈想把虱子弄掉,开京让我转过身,帮我找虱子,我强忍着才没有放声大笑或是尖叫起来,找到以后他用火柴棍把虱子烧死了。我从圣母玛利亚头上把自己的外衣取下来,见圣母面露喜色,似乎很高兴看到我虽欲望未得满足,仍是一脸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