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丝和母亲每周两次到瓦列乔大街亚特家里吃晚饭。那几天里,露丝得提早把工作赶完,好去采购。她又不想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家里,就带她一起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茹灵不停地对每件东西的价钱发表评论,问露丝是否应该等到这东西减价了再买。露丝一到家——没错,露丝提醒自己,瓦列乔大街上这套公寓不管怎么说仍然是自己的家——就把母亲安置到电视机前,随即查看又没有写明给她和亚特两个人的邮件。她发现,把他们俩当作收信人夫妇的邮件很少,反而大部分的修理帐单都是写的露丝收。这样的晚餐聚会结束时,露丝身心俱疲,一想到马上可以回到母亲家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立刻觉得很轻松。
有天晚上,她正在厨房里切菜,亚特悄悄靠到她身边,拍拍她的屁股,说,“不茹请高灵照看你妈妈?你就留下来过夜,我们也来个鸳梦重温。”
她脸红了,很想靠在他身上,张开双臂抱住他,可是又很害怕这么做,仿佛抱他像从悬崖上跳下去一样,充满危险。
他亲吻着露丝的脖颈。“要不你现在就歇会,我们溜到浴室里去,快快亲热一下?”
她不安地笑了。“大家都会知道我们在干吗。”
“不会的,”亚特在她耳朵边呼气。
“我妈会知道的,她什么都看得见。”
她这么一说,亚特立刻住手,露丝倒觉得很失望。
他们分居的第二个月,露丝对亚特说,“如果你真想跟我一起吃饭,不如我们换换,你到我妈妈家来,每次都是我大包小包搬过去,这样很累的。”
于是改成了亚特和两个孩子每星期两次到茹灵家来吃饭。“露丝,”有天晚上多丽看到露丝做色拉,跟她抱怨,“你什么时候回家啊?爸爸很闷的,菲雅老缠着爸爸,‘爸爸,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好吃的。’”
听到孩子们想念她,露丝觉得很开心。“亲爱的,我不知道。外婆需要我。”
“我们也需要你。”
露丝觉得心里直揪得慌。“我知道啊。可是外婆病了。我得陪在她身边。”
“那我能不能来跟你一起住?”
露丝笑了。“我当然欢迎,可你得先问问爸爸同意不。”
两个礼拜之后,菲雅和多丽两人拖着充气床垫来了,两人都挤在露丝房间里。多丽非说这里是“女生宿舍”,把亚特赶回家去了。那天晚上,露丝陪两个孩子看电视,大家在手上互相画刺青图案。下一个周末,亚特问有没有个“男生宿舍”日。
“我想我可以安排一下,”露丝羞涩地说。
亚特带来了自己的牙刷,一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套小型音响,里面带了一张迈克尔·费恩斯坦演唱的格什温作品唱片。夜里,他跟露丝一起挤在小床上。可是茹灵就睡在隔壁,露丝没有亲热的情绪,她对亚特这么解释。
“那我们就光抱抱好了,”他提议。亚特没有深究,露丝很高兴,靠着他的胸膛。夜深了,露丝倾听着亚特呼吸的声音和雾角声。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觉得比较有安全感。
约定的两个月到了,唐先生给露丝打电话,问:“你肯定就只有这些,再找不到别的稿纸了?”
“怕是没了。我前面一直在帮妈妈收拾房间,挨个抽屉翻,挨个房间打扫。连她藏在地板下面的一千块钱我都翻出来了。若是还有别的东西,我肯定也早就找到了。”
“那我就全翻译完了,”唐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有几页纸上她一句话写了好多遍,说她很担心,好多东西她都忘了,不记得了。那几张上面字体抖得厉害。我觉得应该是最近写的。说出来可能让你难过。可我还是说了,让你了解情况。”
露丝谢过老先生。
“我现在到府上造访,把我翻译好的文章送过去,你看方便吗?”他很客气地问道。
“会给您添麻烦吗?”
“说实在的,我觉得是我的荣幸。我非常希望能够见见令堂。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白天黑夜读她的文字,觉得她像是我的一个老朋友,竟有些思念之情了。”
露丝扫他的兴:“她跟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可大不相同了。”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我还会觉得是从前的她。”
“您要是有空的话,今天晚上到家里来,一起吃顿便饭可好?”
露丝跟妈妈开玩笑,说有个崇拜者要来看她了,要她好好打扮打扮。
“才不呢,没人来!”
露丝点头,微笑。
“谁要来?”
露丝说得很含糊:“你中国的老朋友的老朋友。”
茹灵使劲想了又想。“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露丝帮妈妈洗澡,换衣服,帮妈妈系上一条丝巾,梳好头发,再涂一点口红。“你真漂亮,”露丝说,露丝说的是实话。
茹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弥陀佛。可惜高灵没我长得好。”露丝笑了。母亲以前从不为自己的长相流露出得意之色,可是如今生了病,想必谦虚谨慎的念头也都忘记了。这老年痴呆症倒像是真情药水。
整七点钟的时候,唐先生来了,带来了茹灵的文稿和他的译本。唐先生人很瘦削,满头白发,脸上有深深的笑纹,面容非常和善。他还给茹灵带来一袋橘子做礼物。
“不必这么破费,”她本能地回答,一边低头检查水果上有没有烂点,随即用中文支派露丝:“快帮唐先生拿着外套,请人家坐。给唐先生上茶。”
“您也不必麻烦了,”唐先生说。
“哦,您的国语一口京腔,真好听,”茹灵说。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竟然面露羞色,这让露丝觉得很有趣。唐先生更是殷勤,帮茹灵把椅子拉出来请她入座,帮她倒茶,不等茹灵面前杯子喝空,马上帮她满上。茹灵跟唐先生两个一直用中文讲话,露丝在旁边听着,只觉得母亲似乎讲话很有逻辑,也不糊涂了。
“您是哪里人?”茹灵问。
“天津。后来我去北京,读的燕京大学。”
“哦,我先夫就是读的燕京大学,天分很高的一个人。名叫潘开京。您认识他吗?”
“我听过他的名字,”露丝听见唐先生回答。“他是学地理的,对不对?”
“没错!他做了很多重要的工作。您可听说过北京人吗?”
“当然了,北京人可是世界闻名。”
茹灵露出怀念的神情。“他就是守着那些骨头去世的。”
“他可是位英雄呢。大家都钦佩他勇敢无畏。您可就受苦了。”
露丝饶有兴味地听着。唐先生言谈之下,仿佛认识茹灵多年了,很轻松地引导茹灵重温自己的记忆,回到那些还没有被疾病破坏的记忆中去。突然,露丝又听到母亲说,“我女儿如意也跟我们一起工作。宝姨去世以后我就住在学校里,她也来了。”
露丝回过神来,先是一惊,后来又觉得很感动,母亲竟把自己也放在回忆中的岁月里了。
“是啊,我也听说令堂的事情的,真教人难过。她非常了不起,很聪明。”
茹灵仰起头,仿佛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悲伤。“她是位接骨师的女儿。”
唐先生点头道。“是啊,是名医之后。”
那天临别的时候,唐先生特意向茹灵表示感谢,说这么回忆过去,过得非常愉快。“可否允许我不久之后再到府上来拜访?”
茹灵像小姑娘似的笑了,她抬起眉毛,询问地望着露丝。
“您随时来我们都欢迎,”露丝说。
“那就明天!”茹灵冲口而出。“明天来吧。”
露丝通宵都在读唐先生翻译的文稿。叙述从“真”开始。露丝开始把看到的真相一一列举出来,每件事都引出许多问题,很快她就没了头绪。母亲的确比露丝一直认为的年龄要长五岁。这就是说,她跟许医生说的年龄是对的!至于她跟说高灵并非是亲姐妹,那也是真的。可是母亲与高灵姨妈又的确是亲姐妹,看完以后露丝比以往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两人之间发生的许多事情,足以让大多数姐妹断绝关系,但她们两个却毫不动摇地坚持着忠于对方,许多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把两人紧紧绑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知道这些让她觉得很高兴。
但母亲的故事中有些部分又让她看得很难过。为什么母亲认为,永远都不能告诉露丝,宝姨就是她的亲生母亲?难道她以为女儿会因为母亲是私生女而感到羞愧吗?若是如此,露丝一定会安慰母亲,说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事实上,如今非婚生的出身倒成了桩时髦事了。随后露丝又记起,自己从小就惧怕宝姨。她从小就讨厌宝姨总是出现在她们母女的生活里,觉得母亲性格怪异,一心认定自己厄运缠身,这些都是因为宝姨。女儿,乃至外孙女都一直误会宝姨。可是有的时候,露丝又觉得,仿佛宝姨一直在看着自己,露丝受苦的时候宝姨是知道的。
露丝想着这些,躺在自己童年的床上。现在她总算明白母亲的心意,她总是说要找到宝姨的尸体,妥善安葬。她想重回穷途末路,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她想对自己的母亲说:“对不起,让我们彼此谅解。”
第二天,露丝给亚特打电话,把自己读的内容讲给他听。“感觉就像我找到了一个神奇线团,可以把破被子重新缝起来。真是悲喜交集啊。”
“我也想看看呢。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也想你看看,”露丝叹气道。“好几年前她就该告诉我这些事了。早看到的话,很多事都会非常不同——”
亚特插话:“我也有些话,好几年前就该对你说。”
露丝住嘴,等着亚特开口。
“我一直在考虑你母亲的事,我也在考虑咱俩的事。”
露丝的心开始狂跳。
“你还记得我们刚遇到的时候吗?你说过不想预设爱情,束缚对方的话?”
“我没说,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吗?”
“绝对是你,我记着呢。”
“奇怪,我记得是你说的。”
“啊,你倒是会想。”
他笑了。“看来不单你妈一个人记忆力有问题。不管怎么说,如果当初是我说的,那我错了,因为我现在觉得,爱情之中有点约定是很重要的,首先,约定这是一种长期的关系,对方会照顾你,帮你处理各种问题,你母亲的问题,或者其他种种,都算在内。当初我说要没有条件,没有承诺的爱,你也默认了,当时我可能觉得那样相处很不错,爱得轻松,不用负责任。直到你搬出去了,我才认识到自己会失去些什么。”
亚特停了一下,露丝知道,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应。露丝一方面很想感激涕零地对亚特大喊:你终于说出了我很久以来的感受,只是我一直表达不出。可她又害怕亚特现在这么说已经太迟了,听了他的话自己居然一点不觉得惊喜,反而很难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坦言。
“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还有,你照顾妈妈的事情,这么长此以往下去,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你非常想亲自照顾她,她也确实需要有人一直陪在身边。但是你我都知道,她的情况会越来越糟,需要更多的照料,她一个人肯定不行,你一个人照顾也吃不消。你也有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世上最不愿意你为了她的缘故而放弃这一切的,莫过于你母亲本人。”
“可我也不能老给她换新保姆啊。”
“我知道……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查关于老年痴呆症的资料,看病情如何演变,如何照顾患者,怎么联系互助团体等等。后来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也许可以解决问题……也许可以找家安养院。”
“这根本不用考虑,”露丝觉得亚特的提议跟母亲那些订杂志中千万美圆大奖的念头一样荒诞不经。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绝对不会答应。我也决不答应。她会觉得我是要送她去龙潭虎穴,天天都嚷着要自杀——”
“我说的不是一般的老人院,条件很差,大小便都在床上那种。我说的是有专业人员护理的安养院,是个新概念。(二战后)婴儿潮这一代人的养老风尚,有点像专门针对老年客户的疗养院,安养院提供膳食,看护,洗衣还有交通服务,组织旅游,健身活动,甚至还有舞蹈课程。二十四小时有人监管,是很高档的居住环境,住在里面绝对不会让人觉得压抑。我已经看了好几家安养院,其中一家很不错,离你妈妈现在住的地方不远——”
“别说了,甭管高档不高档,她是绝对不会愿意住在这种地方的。”
“她只要去看看就好。”
“我跟你说过了,别提这茬,她决不会答应的。”
“好吧,别激动,先别一下子全盘否定我的主意,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具体的反对原因,然后我们再看还有交流的余地。”
“丝毫没有余地。既然你坚持,那我告诉你,首先,她绝对不会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其次,还有费用问题。我猜这种地方决不会是免费入住,因此她根本不会考虑。如果说这地方的确是免费入住,她肯定会觉得免费的福利没什么好东西,基于这些原因,她一定会反对这种安排。”
“那好。这些问题我来搞定。还有吗?”
露丝深吸一口气。“这地方她一定得喜欢才行,她得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非你我的安排,自己选择住在这地方才可以。”
“成交。再加上,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来跟你我一起住。”
露丝留意到亚特说的是“你我”。她这才放下了心头的重重戒备。亚特的确是在努力挽救两人的关系。他尽力找最好的可行方式来向露丝表明,他是爱她的。
两天后,茹灵拿了一封公函样的东西给露丝看,公函署名加利福尼亚州公共安全局,露丝一看就发现信头是从亚特的电脑上打出来的。
“氡泄漏!”茹灵惊呼。“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氡泄漏?”
“让我看看,”露丝说着,取过信来浏览一遍。亚特果然聪明。露丝来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地解释说:“嗯。信上说氡是一种有毒气体,有放射性,人吸入以后会对肺造成伤害。煤气公司在做常规检查,查有没有地震危险的时候,查到有氡泄漏。泄漏并不是因为管道断裂造成的。氡气来自房子下面的土壤和岩石,所以他们要求你搬出去住三个月,在此期间会有专业人员来做环境测评,然后用强力通风设备驱除危险氡气。”
“哎呀!这得花多少钱啊?”
“让我看看啊。信上说是免费的。你瞧,这上面还说他们驱除危险气体期间你在外居住的费用也由政府负担。三个月的免费居住……还有膳食,在‘位于您目前居所附近的米拉马庄园’。信上说的,‘条件设施堪比五星级酒店’。五星级是最高级的呢。他们请你尽快搬进去。”
“免费的五星级酒店?两个人的名额吗?”
露丝假装仔细阅读里面的详细说明。“不是,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名额。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她叹口气,显得很失望。
“啊,我不是说你!”茹灵大声说。“楼下那个姑娘怎么办?”
“哦,对了。”露丝忘记了楼下还住着个房客。显然亚特也忘记了。可她妈妈,甭管脑子有没有毛病,却没有放过这事。
“她肯定也收到了跟你一样的通知。既然待在这里会让人生肺病,那他们肯定不会让人留在这座房子里的。”
茹灵皱起了眉头。“那是说她会跟我住一间酒店吗?”
“哦!……不会的,肯定会住不一样的地方,她住的地方肯定没你的好,毕竟你是房东,她只是房客嘛。”
“那她还付我房租吗?”
露丝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当然,法律规定如此。”
茹灵终于满意地点头。“那好吧。”
露丝打电话告诉亚特,说他的计划看来是成功了。她很高兴地发现,亚特并没有因此显得洋洋得意。
“想想她这么容易就上当了,其实挺吓人的,”他说。“很多老人就是这样被人骗走了房产和积蓄。”
“我觉得好像做间谍一样的,”露丝又说。“好像我们密谋的诡计得逞了。”
“我猜她和许多老人一样,一听说有免费东西可得,立刻就上钩了。”
“话说回来了,住这个米拉马庄园,要花多少钱?”
“这你就别操心了。”
“快告诉我吧,到底多少钱?”
“我来付好了。如果她喜欢这地方,愿意住下去,我们以后再商量钱的事情。如果她不喜欢,这三个月的费用算在我帐上。她可以搬回到自己原来住的地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露丝很欢喜地听到亚特考虑问题想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一个人。“那么,我们俩来分担这三个月的费用好了。”
“就让我一个人处理这事,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很重要,我很长时间没做过这样的大事了。你就当我是善心发作,童子军日行一善,慷慨仗义一回,哪怕是一时头脑发热呢。这样做让我感觉不错,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我觉得很快乐。”
快乐,但愿母亲住在米拉马庄园能快乐就好了。露丝一时想不出,人怎么才会快乐。你会因为一个地方而快乐吗?或者为了别人而快乐?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感到快乐呢?你只需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伸手穿过重重浓雾去抓住,这样就够了吗?
第二天,露丝把母亲留在姨妈家,自己来到母亲家里帮她整理看哪些东西该带到米拉马庄园去。她把母亲卧室里大部分的家具都写入了要带走的物品之列,还有那些茹灵一直舍不得用的毛巾和床单。可是妈妈的画作和笔墨要不要带去呢?也许看到这些会让她想到自己当初头脑敏捷,手脚灵便的日子,相形之下感到难过。但是有一点露丝是肯定的:她不打算把那张塑料安乐椅给妈妈带去。这东西绝对是要扔掉的。她要给妈妈买张新椅子,要比这个好得多的,要那种铺着酒红色真皮椅套的豪华安乐椅。单是这么想想露丝已经觉得很得意,她眼前浮现出妈妈眼睛里闪着惊喜和感激的光芒,一边伸手试探靠垫够不够软,一边嘟囔着:“哎,真软,真不错。”
傍晚,她开车到布鲁诺餐馆去跟亚特碰面。多年以前,他们两个常常在布鲁诺约会,然后共度良宵。餐馆里有隔开的小间,情侣们可以挨在一起坐,亲昵地互相爱抚。
她把车停在街角,看了看表,发觉自己早到了十五分钟。她不想去得太早显得太急色,眼前是当代书店,她信步走了进去,直奔减价书柜台,她去书店常常是这样。荧光绿的标签上写着特价三块九毛八,醒目地贴在书的封面上,这标签就像是死尸脚趾上的牌子一样,宣布这些书的价值就此完结。柜台上多半是些人文书籍,传记,还有些只有五分钟热度的名人揭秘。突然,她的目光落到这样一本书上:《万维网的涅槃:连接意识的更高境界》。泰德,就是《网络性灵》的作者,说的一点都不错。他写的主题流行太快,现在已经过时了,露丝心里一阵幸灾乐祸的窃喜。文学作品的柜台上摆着许多小说,作者多半是些尚未成名的当代作家。她拿起一本薄薄的小书,书本安然地躺在她手掌里,仿佛请求露丝把它带回家,就着床头柔和的灯光细细读它。她又拿起一本,握在手里,草草翻几页,随意地这里停停,那里看看。露丝觉得这些书都很吸引人,就像多棱镜,折射出不同时代,不同人的生活。她还对这些书怀着一种莫名的同情,好像它们是动物庇护所里的小狗,毫无理由地被人遗弃在这里,依然满心希望得到人们的青睐。最后,露丝抱着一包五本书走出了书店。
亚特坐在布鲁诺餐厅的吧台边,餐厅装饰得颇有五十年代风貌。“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亚特说。
“是吗?”露丝马上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最近,总是温迪,吉蒂恩等等别的人告诉露丝说你看上去情绪如何,说她好像很烦,有烦心事,或者是一脸迷惑,面露惊诧之色,如此这般。而每次被人家这么说的时候,露丝总是自己不觉得。很显然她的脸上有所流露,可是自己怎么会意识不到这种种情绪的变化呢?
餐厅的领班把他们两人带到一个小隔间,这里新近装修过,坐椅包上了舒适的皮革椅套,像高级俱乐部里的风格。饭店里装饰得很有些怀旧风尚,让人觉得仿佛过去的半个世纪以来,一切都不曾改变过,只除了菜价不停地涨,菜单上也增加了些新式冷盘,像鱼蛋,乌贼什么的。两人翻看菜单的时候,侍者拿来了一瓶香槟,送到他们桌上。
“是我点的,”亚特轻声说,“庆祝咱俩的纪念日……你不记得了吗?裸体瑜珈?你那位同性恋好伙计?我们认识都十年了。”
露丝畅然大笑。她怎么会不记得?侍者倒酒的时候,她轻声答道:“我当初觉得你这个性变态脚丫子倒是长得满好看。”
侍者出去了,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亚特举起酒杯,说:“为我们的十周年干杯,虽说中间有些小小问题,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幸福的,希望我们还能回到那样的幸福中去。”他把手放到露丝腿上,又说,“下回我们该实践一把。”
“什么?”
“裸体瑜珈。”
露丝不由脸热心跳起来。过去几个月一直跟妈妈住在一起,搞得她现在像个黄花大闺女一样羞涩。
“嗨,亲爱的,完了之后去我那里如何?”
闻听此言露丝很是兴奋。
侍者又站到了他们面前,准备帮他们点菜。“我跟这位女士想先来份牡蛎,”亚特说。“我们是头一次约会,想来点最是壮阳补益的菜式。你觉得哪样比较合适?”
“那就点熊本生蚝,”侍者面不改色地答道。
那天晚上,他们并没有立刻做爱,两人躺在床上,亚特拥着她,卧室的窗户开着,两人一起听外面雾角的低鸣。他说:“我们在一起这些年来,我觉得,你很重要的一部分我都不了解。你把秘密藏在心里,让我摸不清楚,就好像我从来没看到过你的裸体,只能想像帘幕后面的你是个什么样子。”
“我并不是有意要隐瞒什么,”话一出口,露丝又疑心是不是真的如此。可是,回过头来再想,世上又有什么人会坦然面对,说出心深处的恐惧和怨尤?果真这么做的话,该有多累?他说的秘密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我们两个能更亲密无间。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期望?不单是对我俩的关系,你的一生,想要得到些什么?什么让你觉得最幸福?现在做的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她不安地笑笑:“这些正是我帮别人编辑改写的那种心灵探索书籍的内容。我能写十个章节来描述如何找到幸福,却从来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把我远远地推开?”
露丝像刺猬一样竖起防备。她不喜欢亚特这样说话,仿佛他了解自己倒比露丝本人更多些。她感到亚特摇晃着自己的手臂。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不想弄得你很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你。刚才我跟侍者说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从某方面讲,我是认真这么觉得。我想假装刚刚遇见你,我们一见钟情,我想知道你是谁。我爱你,露丝,可我不了解你。我想知道我爱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仅此而已。”
露丝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只想弄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有安全感。我就像有些孩子,生活在枪声四起的环境里,一心想着我不要痛苦,我不想死,我不想看到我身边的人死去,却没有余力看看自己的内心,找寻自己的位置,或者问问自己想要什么。若问我到底想要什么,那就让我知道自己能够要什么吧。”
在亚洲美术馆的第一展厅里,露丝看到唐先生吻妈妈的脸颊,茹灵咯咯笑得像个害羞的中学生,随后两人又牵着手漫步踱进了下一个展厅。
亚特碰碰露丝,弯起手臂示意露丝挽着他。“来,咱们可不能教他俩比下去了。”他们赶上茹灵二人,发觉他们俩正坐在两排青铜编钟前面,挂编钟的大架子足有十二英尺高,二十五英尺长。
“这就像是给神灵献祭的木琴,”露丝低声说,然后挨着唐先生,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每座钟有两个不同的音调,”唐先生语音轻柔,讲话却很有权威。“锤子敲击底部跟右侧,音调截然不同。许多乐师一齐敲击,就会发出层次丰富的乐声。最近我在某个活动场合有幸听到过一次中国乐师演奏的编钟乐。”想到那美妙的乐声,他脸上露出了微笑。“我觉得好像是穿越时空回到了三千年以前。我听着那时的人听过的声音,感受着同样的敬畏之情。我想像出那时倾听这乐声的人,我想那是个女人,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他捏了捏茹灵的手。“我心里想,也许再过三千年,又会有一个女人听到这乐声,在她的想像中,我大概是位俊朗男子。虽然我们无缘相见,却因为这乐声而心意相连。你说是不是?”他看着茹灵。
“阿弥陀佛,”她答道。
“我跟你妈妈想法很一样呢,”唐先生对露丝说。露丝笑笑作回应。她发觉,唐先生跟自己从前一样,在翻译茹灵没说出来的话语。可跟露丝当年不同的是,他并不执著于字面上的意思,只把茹灵内心的声音讲出来:她美好的愿望和希望。
过去的一个月里,茹灵一直住在米拉马庄园,唐先生每星期去探望好几次。星期六下午还带她出去,或是看日场演出,听交响乐团的免费排练,或者只是到植物园去兜兜转转。今天就是他带茹灵来看中国文物展,还特意邀请亚特和露丝也一起来。“我要给你们看些有趣的东西,”他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说,“绝对教你不虚此行。”
单是看到妈妈过的这么快乐,就足以让露丝觉得不虚此行了。快乐,露丝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字眼。直到最近,她都不知道什么才能让母亲快乐。当然,母亲还是不停地怨天尤人。米拉马庄园的饭菜不出所料,果然是“太咸”,饭店式的上菜方式又“太慢,饭端上来都凉了。”而且她还讨厌露丝特地买来的那张安乐椅,露丝只得把原来那张塑料躺椅给她换回来。可是茹灵大部分的担忧和恼火都不见了:楼下的房客不用她管了,不必担心有人会偷她的钱,也不再时时警惕,担心厄运缠身,随时会有祸患发生。也许只是因为她把这些都忘记了?也许爱情使她抛下了烦恼和担忧。又或者是转换了环境,周围种种不再总是提醒她想起过去不愉快的记忆。可她仍然会回忆过去,甚至比从前想的更多,只是现在她常常记取过去一些美好的回忆,比如说,她把唐先生也变成了记忆中的故人。茹灵表现得仿佛她跟唐先生并非一个月前才相识,倒像是早认识了好几辈子一样。“我们俩很久以前就看过,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大家一起看编钟的时候,茹灵大声说,“唯一不同就是我们现在老了。”
唐先生扶着茹灵站起身,两人随着露丝亚特一起走向展厅中间的又一件展品。“这是中国学者非常珍视的一件文物,”唐先生说。“多数的游客只想看看祭奠用的华丽酒器,或是镶满玉石的陪葬衣裳,但是对一个真正的学者来说,这件才是此行真正的奖赏。”露丝朝展柜里瞥了一眼。乍看之下这件奖赏就像只大炒锅,上头还有字迹。
“这是青铜器中的一件杰作,”唐先生接着说,“更何况,上面刻的字更是意义非凡。这是古代大学问家称颂当时的伟大帝王所做的史诗。这里受称颂的帝王之一就是周王①,没错,就是周口店的周——就是令堂当年居住的地方,也是北京人被发掘出来的地方。”
“周口店?”露丝用英文说。
“没错。其实周王并没有在那里住过,但是许多地方都用他的名字命名,就好像美国有好多城镇上都有条华盛顿街,是一样的……来,我们这边走。我想让你们看的东西就在下面一个展厅里。”
很快大家就来到了又一个展示柜跟前。唐先生说:“先别看英语的解说文字,先别看。先说你觉得这是件什么东西?”露丝看到一块象牙色的铲状物件,上面有洞,还有变黑的裂缝。这难道是古人下围棋用的棋盘?或者是件厨具?旁边还有一件更小的东西,是椭圆型的,浅褐色,周围有边,上面没有洞,而是有字迹。她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可是不等她开口,就听见母亲用中文说:“甲骨。”
见妈妈能记得这么多事情,露丝心里很高兴。她知道,不能指望茹灵记得约定好的时间,或是最近发生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她可能统统不记得。可是每当母亲说起自己的年少时光,露丝总是惊讶于她的清晰条理,其情绪竟跟她文稿里透露出来的无甚差异。在露丝看来,这就意味着母亲通往过去的闸门还没有关闭,只是有少许的岔道和混乱。有时候,茹灵记忆中的时光会跟后来的一些事情混在一起,但那时候的回忆仍然像一个巨大的水库,她可以从中找寻到许多东西,与人分享。细节上有些混乱并无大碍,那段历史,即便是经过了记忆的改变,仍然有着丰富的含义。
最近几个星期里,茹灵好几次回忆起她是如何得到了那枚翠玉戒指的事,前些时候,露丝从母亲的塑料躺椅里才把戒指翻了出来。她用中文告诉露丝说:“我们去跳舞厅,你我两个。我们走下楼梯,你把我介绍给艾德温。他的视线落到我身上,就好长时间没有挪开。我看到你笑了,随后你就不见了。你可真是淘气。我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后来他跟我求婚的时候,把戒指给了我。”露丝猜想介绍父母两人认识的应该是高灵。
这时,露丝听到茹灵用中文对亚特说:“我母亲找到过一片这样的甲骨。上面刻着赞美的词句。等我长大了些,她拿得准我已经懂事,知道什么该永志不忘的时候,就把那块甲骨给了我。我是不得以才失去了那块甲骨。”亚特点头听着,仿佛明白茹灵的话,随后茹灵又用英文翻译给唐先生说:“我跟他说,这种骨头,我母亲曾经给过我一块。”
“意义非凡哪,”他回答说,“尤其是令堂还是位接骨大夫的女儿。”
“声明远扬呢,”茹灵说。
唐先生点头称是,仿佛他也记得接骨大夫的大名。“远近村庄里的人都去找他看病。令尊因为脚伤求治来到接骨大夫门上,当初他是被马踏所伤。就是这样令尊才结识了令堂,都是因为那匹马的缘故。”
茹灵眼前一片茫然。露丝担心母亲会哭,可是茹灵脸色又明朗起来,她说:“流星。他叫她流星。家母说他在情诗里还写到过这个。”
亚特望着露丝,仿佛问是不是真有此事。他曾经读过茹灵回忆录的部分译文,可他没办法把里头的中文名字跟真人联系起来。露丝低声跟他解释说:“流星就是彗星。我过后再跟你解释。”说完又转向母亲:“我外婆姓什么来着?”露丝知道,现在谈起这件事肯定有点风险,但是眼下妈妈既然已经记起了一个名字,那么也许别的名字也已经浮上她的脑海,只等她说出来了。
母亲只是犹豫了片刻,随即回答:“姓谷。”她严厉地看着露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怎么就记不住呢?她的父亲是谷大夫。她是谷大夫的女儿。”
露丝兴奋之极,很想大叫起来,可是转念一想,她发觉母亲说的是“骨头”这个词的中文发音。谷大夫,骨大夫,接骨大夫。亚特抬起眉毛,询问地望着露丝,以为那遗失多年的家族姓氏是不是终于可以找回来了。可是露丝只是说:“我过后再跟你解释。”话音显出情绪很是低落。
“哦。”
唐先生在空中划出字形,问道:“是这个谷,还是这个?”
母亲面露忧色,说:“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唐先生马上回答。“哦,没关系的。”
亚特马上转换话题,问道:“这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是帝王请示天意的一些问题,”唐先生回答。“比如明天天气如何了,哪一方能赢得战役了,什么时候该播种庄稼了,等等,有点像我们的六点钟新闻,只不过当年不是报告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预报事情会怎样。”
“那答案准不准呢?”
“那谁知道呢?答案就在你看到的这些裂缝里,就是黑点旁边这些。占卜师用烧热的钉子敲骨头,发出咯拉一声响,爆开的裂缝就是天启,他们把答案解释给帝王听。我敢肯定,比较成功的占卜师肯定擅长说出帝王爱听的答案。”
“真是了不起的字谜,”亚特回答。
露丝想到了自己和母亲多年以来使用的沙盘。她也曾费心猜测什么样的字句会让母亲安心,既要安抚妈妈,又不能让她察觉是自己在搞鬼。偶尔她也编出些答案来给自己方便,但是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尽力地写出母亲想听到的话,写些安慰的话语,说老公想念她,宝姨不生她的气。
“说到谜,”露丝说,“我记得您说北京人的骨头再也没找到过。”
茹灵又振作起来,说:“男的女的骨头都有。”
“您说的对,妈妈,是北京女人。我很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骨头真的在去天津的路上在铁轨上碾碎了吗?还是说跟着船沉到海底去了?”
唐先生接过话茬:“即便是骨头还在,也没人出来说。每隔上几年就能在报上看到点报道。总是什么人死了,或是当年美国士兵的夫人,或是先前的日本军官,台湾或者香港的考古学家。坊间传闻不断,据说在某个木箱子里找到些骨头,跟1941年装北京人骨头的箱子一模一样。随即有谣言传出,说那些骨头就是北京人。很快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赎金什么的钱也都交了,结果发现那些其实是牛尾骨,不然就是原骨的复制品,再不然就是还没来得及做检测骨头就又不见了。有一种传言说那个偷骨头的人带着骨头飞往一座小岛,去跟人交易,结果飞机坠毁,葬身大海。”
露丝想起了那些所谓的毒咒,因为鬼魂痛恨自己的遗骨不能保全,所以害使得它们分开的人不得善终。“您认为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历史留下了许多的谜团。我们也不知道哪些会永远消失不得解,哪些过若许年又会有线索浮上来。一切都只存在于时间的某个刹那瞬间。这一瞬间也许会存留下来,也许失去,也许又会历经种种神秘事件重新被发现。神秘也是生活中非常美妙的一部分,”唐先生对茹灵微笑道。
“妙极了,”她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表。“我们来顿美妙的午餐如何?”
“妙极了,”大家同声说。
那天晚上,露丝和亚特躺在床上,露丝自言自语地说起唐先生,觉得很惊讶,他怎么会爱上自己的妈妈。“我能理解的是,他翻译了她的回忆录,所以会对她很好奇。可他是个文化人,懂得诗歌音乐。妈妈跟不上他,而且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坏,可能过一阵她连唐先生是谁都不认得了。”
亚特接过她的话说:“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就爱上她了。唐先生不只是要她一时的陪伴,他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对她的了解,比许多结婚多年的伴侣还要多。”亚特把露丝搂到身边,又说:“其实,我希望我们俩也能像这样,有一种跨越时间的承诺,跨越过去,现在和未来……像婚姻。“
露丝屏住呼吸。这么长时间以来,她都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自己的脑海,这个话题她觉得是禁忌,很危险。
“过去我想过要用房子的部分产权来牵住你,让咱俩建立一定的法律约束,可你一直没答应。”
原来他提出给我部分产权是为了这个?露丝的自我防备心成了一叶障目,使她没能看到亚特的好意。
“这只是我的想法,”亚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是给你压力。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露丝贴近他,在他肩头亲了一口,回答说:“这样好极了。”
“那个姓我查出来了,我知道你妈娘家的姓氏了。”电话里传出高灵姨妈兴奋的声音。
“我的天,她姓什么?”
“我先得跟你说说,为了查这个姓,我费了多大的劲。你问了我以后,我写了封信给你北京的舅舅去问他。他也说不上来,可他回信说,他会去找个女人问问,那女人嫁了我们家一个亲戚,她们家人打从你外婆出生就跟她住一个村,现在还住那里。这么打听起来很费了点时间,因为好多知情的人都早死了。但是最后他们总算打听到了一个老太太,当年老太太的爷爷是个走街串巷拍照片的,老太太还留着爷爷当年的老底版。这些老玩意都存在地窖里,所幸没有太多损害。老爷子当年做的记录很详尽,拍照日期,谁付了多少钱,照片上人的名字,都有记录。他们家足有好几千块底版,还有照片。不管怎么说,老太太记得爷爷曾经给她看过一张照片,拍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戴着顶好看的帽子,领子竖得老高。”
“就是妈妈手上那张宝姨的照片对吗?”
“肯定是那张。老太太说,照片拍了没多久,姑娘就毁了容,父亲也去世了,家破人亡。真是惨哪。村里人都说那姑娘命不好,注定一辈子倒霉——”
露丝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到底姓什么?”
“姓谷。”
“谷?”露丝觉得很失望,查了半天,跟妈妈犯的错误一样。她说:“GU不就是‘骨头’的骨吗?老太太肯定是把接骨大夫的‘骨’错当成她们家的姓了。”
“不,不,”高灵说。“这个GU是山谷的谷,跟骨头的骨发音一样,但不是同一个字。第三声的GU有很多意思:‘古’,‘谷’,还有‘股’,‘瞽’,‘贾’,好多呢。骨头的‘骨’字也可以代表‘性格’,所以我们说‘你骨子里就是如何’,意思就是‘你天性如何如何’。”
露丝以前总觉得中文音节有限,容易产生歧义,可是现在她觉得这种同音多意使得语言非常丰富。试着把这么多同音字连起来:‘山谷来的瞽骨大夫帮老谷贾接好了股骨’。
“你肯定她是姓谷?”
“那张照片底版上写着的,没错。”
“那上头写的单是姓还是全名?”
“全名是谷鎏信。”
“流星?”
“流星是‘LIU XING'发音是差不多,可是‘XING’是星星,而‘XIN’意思是真实。‘鎏信’的寓意是‘真诚’。但是因为发音相似的关系,不喜欢他的人就管她叫流星。这个名字意思就不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