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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6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这么混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又看了看钟鱼的眼眶说:“你已经撞了墙了。”

母亲香华拉着钟鱼在床边坐下来,攥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说:“儿啊,你要钱做什么呢?外面这么乱,你可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

母亲的手粗粝磨人,喉咙里咝咝夹杂着痰音,身上还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让钟鱼觉得她一下子变老了。

钟鱼抠着指甲说:“妈……我交了一个女朋友。”

“是吗?”母亲转忧为喜,“谁家的姑娘?什么成分?”

她把一张十元钱偷偷塞进钟鱼手里,悄声说:“不够再跟妈要……什么时候把她领家来让妈看看?”

30

这一天,钟鱼骑着自行车去找苟菲,路过一个巷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贴着墙头探头张望。钟鱼停好车,轻手轻脚走过去,猛拍他的肩膀:

“嘿!干嘛呢!”

魏援朝惊得一跳,手立刻向腰间摸去,回头一看松口气说:“操,鱼头哇,吓我一跳。”

他把WC-1型手枪揣了回去。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这不像你的风格呀,老魏。”

魏援朝伸手指了指说:“陈雨燕家住里头。我都盯了大半天了,一直没见黑驴那孙子来。”

“黑驴是谁?”钟鱼问。

“四四派的老痞子,总来纠缠她。正好你来了,一起去瞧瞧吧,陈雨燕一个人苦着呢。”魏援朝挥挥手。

他们来到陈雨燕家门口,门没闩,虚掩着,两人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推门进去,再回身把门关好。

陈雨燕家一地狼藉,满墙满眼地贴着大字报,她父母的名字下都打上了大大的“X”。神色憔悴的陈雨燕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吃午饭。那张几乎散架的饭桌只有三条腿,面上还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她坐在两块摞起来的砖上,面前是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看到魏援朝和钟鱼窜进院来,陈雨燕放下筷子,灰暗的眼睛闪出亮光:

“呀!你们来了?”

钟鱼看着这张枯槁的脸,差点认不出来了,才几个月的工夫,“洋娃娃”一下子老成了“羊妈妈”。

魏援朝忧郁地走到饭桌前,看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叹气道:“能吃饱吗?”

又端起咸菜闻了闻说:“连香油都没有。上次拿的钱不够用?”

“给我父母买了东西,他们的身体……唉。”陈雨燕抽出一块砖递给魏援朝,又把另一块砖让给钟鱼坐,而她没了“板凳”只能站着。

魏援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元的钱放在桌上,又掏出几张粮票、油票、肉票,对陈雨燕说:

“你先用着,下个月我再送些过来。”

他又叮嘱道:“夹在红宝书的封皮里,他们搜不到。”

听他这么说,陈雨燕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钟鱼想了想,也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元钱放在桌上,问道:“你父母怎么样了?”

陈雨燕垂泪道:“还关在里面,被打得很厉害,天天咯血。”

“黑驴还来找麻烦吗?”魏援朝问。

“这些天没来,听说武斗中受伤住院了,还没出来。”

“你别怕,就是出来了,我也把他打回去!”魏援朝凶狠地说。

聊一会儿后,魏援朝瞅瞅钟鱼说:“你怎么还坐着?”

钟鱼困惑地说:“我不坐着干嘛?”

“赶快到外面放哨啊!回头再来个听风告密的,又得编排个什么狗屁罪名。咱俩倒无所谓。”

钟鱼走出院子,合好院门,靠着墙点燃一支烟,像哨兵那样东张西望。里面传出“乒乒乓乓”敲补桌子的响声和两个人的对话——

“别修了,歇会儿吧。”“不累。”“我给你倒杯茶?”“不渴……你家里有绳子没有?”“绳子?干嘛用?”“我借用一下。”“行,我找找看。”……

一会儿魏援朝拎着一卷绳子走了出来,向钟鱼点点头,两人疾步朝巷外走去,走出很远回头张望,陈雨燕还站在门口目送他们。魏援朝抬起手臂摇了摇,伤感地吟咏: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钟鱼扯扯他的袖子说:“快走吧,别‘何人哉’了。喂,你拎这么多绳子干嘛?”

魏援朝黯然道:“我怕她想不开……唉,打击太大了。”

“**,心够细的。”

离开陈雨燕家,钟鱼顺路搭魏援朝一段。魏援朝在后座上发问:

“听说,你和苟菲有一腿?”

“啊,是有一腿。”钟鱼颇为自豪,“你怎么知道的?”

“苟彪说的。”

“他怎么说?”

“他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放屁!鲜花配绿叶还差不多。”

后面不说话,一阵冷笑。

“操,你阴笑什么?”

“你别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回头再让她给挂了,那丫头手可黑,说拍人就拍人。”

“那也是别人先惹的她,她的绰号叫小辣椒嘛,我知道。”

“什么小辣椒,除了脸蛋子漂亮,跟艾红旗一路货,属母夜叉的。”

“你怎么拿她跟艾红旗比,艾红旗是什么鸟人。人家爱学习,还读过《圣经》呢,说了你也不懂。”

魏援朝鼻腔里哼一声:“学习谈恋爱吧?身边的男孩子嗡嗡的,跟苍蝇似的,不都是她招来的,没事逗着玩呗。”

“我可是认真的。”

魏援朝又是一阵冷笑,不说话。

“操!你别老阴笑,笑得我心里没底。”

“她跟你来真的不?傻小子逗你玩呐。”魏援朝意味深长地说:“唉,姑娘还是要找陈雨燕那样的,又漂亮又稳重。”

和魏援朝告别后,钟鱼一路骑着车,闷闷不乐,魏援朝的一番白话文警示对他的震动不小,到了前进中学大门口,还没缓过劲来。

前进中学的前身是省立第二讲习堂。有着半个多世纪历史的老校。校园里有高大的香樟树,庄穆的尖顶钟楼,幽静的、覆盖长青藤的晨读廊,古拙遒峙的励志石,以及笃重方阔的青灰色建筑。不过如今完全变了样;校园上风展红旗,猎猎飘扬,显示出如火如荼的狂热气氛,教学楼的门窗玻璃已被打碎,无一完整。桌椅、教具、图书狼藉地丢到楼下,有“砸烂”和“火烧”的遗迹。建筑物的外墙糊满了力透纸背的战斗檄文,笔饱墨酣的“X”、“!”、“打到”、“横扫”、“灭亡”逼仄得人喘不过气。满目疮痍的图景显示出旧的历史与新生革命的激烈碰撞。

操场上照例搭建着一个“斗鬼台”,却又与众不同。只见上方的横梁下吊装着一排车间用的马葫芦,一头连着铰链,另一头系着手指粗的麻绳,绳上打一个活套,下面坠着一摞砖。起初钟鱼困惑不解,后经苟菲的点拨才豁然开朗。原来绳套是套在“牛鬼蛇神”的脖子上的,那头轻松地收放铰链,在牵引和下坠的力量下,“牛鬼蛇神”就会像牵线木偶一样身不由己地“跪地请罪”、“坐喷气式”或上“绞刑”,既省力又好玩。钟鱼佩服老校真是人才辈出,竟搞出这么一套“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装置。

钟鱼在图书馆的二层小楼下停好车,进门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传出凄戚的二胡伴唱。那里是文艺宣传队排练的地方。“毛宣队”每所学校都有,但前进中学的显得更正式、更严肃、更艺术一些,还要专门腾出一间大房子有模有样地带妆彩排。喜儿悲怆地唱道——

“爹爹,爹爹你死得惨!

乡亲们呀,乡亲们,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乡亲们呀,乡亲们,我定要报这深仇大恨”

“——停!”一个不满意的女高音打断了喜儿的悲声。“情绪完全不对!声音太浮,没听出你的满腔仇恨。沉下去,不要用嗓子,要从胸膛里爆发出你的悲愤!”

这个女高音钟鱼十分耳熟,尚有余悸。他轻手轻脚地靠近窗户,矮下身子向内窥视。宣传队的男女队员都在,伴唱的小女生低头攥着衣角,一副知错的样子。背靠窗站立,挽着高发髻,双手抱在胸前讲话的,有些跋扈的中老年女人正是令所有人惧怕的蓝老师。幸好是背对钟鱼,不然和蓝老师那仿佛全世界都亏欠她什么似的目光对视真让人受不了。

——“你的肢体爆发力也不够,太软!没有感染力。”这句批评是针对地板中央跳舞的喜儿说的,穿芭蕾舞鞋、红绸衣服,苟菲扮演的喜儿。

蓝老师走过去,拍着苟菲的脊背,“挺起来!不要塌腰、压胯,脚弓绷紧……起!腿抬高,保持……记住,你身体里积蓄的是愤怒。昂头,注意面部表情,胸中的怒火要通过你的双目迸发出去!”

蓝老师还亲自示范了一个“鹤立式”她臃肿的腰身在演示这个形体时很不堪,但怒目喷火的表情却表达得淋漓尽致。

钟鱼确定了苟菲在排练后便悄然离去。他和所有人一样惧怕蓝老师。她的从艺史不容小觑。据说蓝老师从前是军政文工团的专业舞蹈演员,新中国第一代现代芭蕾舞演员。当年曾红极一时,众口铄金的名角,保持着一项无人企及的芭蕾舞纪录:连续32个单腿转。奈何岁月无情催人老。尽管蓝老师很注重肌肤的保养,每日早晚花瓣牛奶浴面,使她至今仍焕发婴儿般细腻的容光,但腰身的赘肉难以遏制地层叠累积,无法登台重现昔日的辉煌,以一个“德艺双馨人民艺术家”的终身成就盖棺定论,只能被红卫兵们请来作校毛宣队的舞蹈指导,发挥余热。

蓝老师的艺术生命像花一样凋谢了。她深爱着舞台,喜新厌旧的舞台却无情地抛弃了她。从此没有了掌声,没有了鲜花,没有了聚光灯下的万众瞩目,只能做一个终日打打毛线,买菜做饭的老妈子。这样的人生结局相当残忍,比在最美丽时刻的突然陨灭更令人心碎。小女生们都很崇拜蓝老师,因为她从头到脚,言行举止,从骨子里都透露着文雅、疏朗的舞蹈家气质,因而她的要求更加苛刻和严厉。

其实,蓝老师的苛责和严厉里包含了太多的个人恩怨;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无力回天的怨艾,后半生的心灰意冷,表现在她对周遭一切事物的心烦意乱,对现实的敌意,以及对花季年龄的莫名嫉恨,各种复杂的情绪郁结于胸,形成一团难以化解的怨尤之气。这种情况如果能每天喝二两,哭一哭会稍好一些,但蓝老师是黄花晚节的艺术家,无法堕落成酒鬼。她需要宣泄,而钟鱼曾不幸正面遭遇这团怨气。

起初钟鱼不了解个中缘因,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台欣赏。那天排练尚未开始,一帮小女生唧唧喳喳地笑闹。而蓝老师茕立在藕白色的落地窗前,安静地望向窗外的香樟树。这是钟鱼第一次见到蓝老师,当时她的头发是披散的。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还留有一头长发有一种追忆和挽留的象征意义。蓝老师的身体岿然不动,只有她的长发因风飘拂,像思绪纷飞,使她的背影看上去孤楚而深长,绮丽而哀艳。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还存有缅怀的痕迹。她拍着巴掌说:

“来!排练开始了!”

排演的节目是《红色娘子军》片断,一对女兵沙场练兵的集体舞,才跳了几个动作就被蓝老师喊停了。

“注意你们的表情!脚下的节奏!你们是受压迫的妇女,要反抗,要斗争,要呐喊,借助舞蹈语言的四张嘴,躯干、上肢、下肢、头,充分表达出来!”

蓝老师随后示范了这一段连续跳跃举枪瞄准的动作,她的体重落在地板上“咚咚”的闷响令人揪心,而她单足踮地迎风亮相时,因为吃力的屹立,心中的积忿,加之更年期女人怨怼的复杂表现实在难以复制。接下来一队女兵由于竭力摹仿她的表情而出现面部**,好像刚吃了败仗,垂死挣扎。趴在窗台上的钟鱼忍不住笑出声来。

蓝老师大步走到窗前,厉声喝问:

“你笑什么!笑什么!问你笑什么!”一股热烘烘的怒气喷到钟鱼脸上。如此大动肝火对一个看热闹的人来说未免小题大做了。

“我……我没笑什么!”钟鱼说。

“你破坏了我的情绪!”蓝老师的眼神不光忿恨,还很脆弱。

“我没有……”

“你破坏了!”蓝老师的样子仿佛钟鱼夺走了她一生的挚爱,向他追讨似的。

“我没有,不是我。”

“是你!”

面对蓝老师的咄咄逼问,钟鱼只能步步退缩,落荒而逃。蓝老师转身拍着巴掌说:“再来一遍。”……

有了这样的教训,钟鱼怎敢造次?他退下楼,在“怒澜墙”看大字报。前进中学的“怒澜墙”是很有名的;激浊扬清,踔厉风发,大张挞伐,嬉笑怒骂皆成章。《红卫兵报》的评论、檄文主要摘抄于此。其中一张笔走龙蛇的草书大字报引起了他的关注,凑近仔细看,上面写着——

“孙子地、富、坏,脑袋可不简单,丫们拨算盘,农民剩个蛋。孙子反、右、走,也不敢小看,丫们一撺掇,就能变了天。孙子特、叛、知,更是不得了,丫们披羊皮,狼心包祸奸。牛鬼蛇神齐出笼,革命人民挥铁拳,一个不剩消灭完!!”

落款是“鬼见愁”。

钟鱼扑哧一笑,心想这孙子人才啊。

楼上传来喜儿的悲唱——“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我是舀不干的水,扑不灭的火!世世代代的仇恨啊,永远刻……”

“停!不要塌肘。顶腕,绷紧,送出去……这是你的血泪控诉!”

这个明晃晃的正午被蓝老师的满腔仇恨搅得黯然神伤。

一个小时候,排练结束,苟菲一行四五个人走下来,夹着大字报拎着糨糊桶,又要“拿起笔,作刀枪”了。钟鱼认出其中一个是庆子。这厮帅气依旧,细软的头发让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怪“俊逸”的。他一路上偏着头和苟菲说话,表情暧昧,苟菲则报以笑容灿烂,气了个钟鱼半饱。再看苟菲走路的样子,胯一扭一扭的,从前还觉得是“摇曳生姿”,洗脑后才瞧出来,确实“访郎形骸”。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来到“怒澜墙”,准备张贴大字报,一个眼尖的女生瞥见了墙根那头蹲着的钟鱼。她扯了扯苟菲揶揄道:“哎,你的阿黑哥可来了啊。”另一个男生张望过去说:“哪儿呢?哟,真是黑哥,那儿歇着呐,黑哥够准时的,国庆十点半呐,来了也不吭气,往那一杵,等接头似的。哎,这哥们儿特务出身吧?”

一片嘻嘻哈哈。苟菲把手上的糨糊桶撂给她说:“再胡说我灌你嘴里去——先走了啊。”

庆子伸出手挡住她,觐着脸说:“别介,说好了等会儿一块玩的,又变卦了,老这么辣咱们心,我可脆弱着呢。”

苟菲笑着推开她:“去!”

这一幕落在钟鱼眼里,就是打情骂俏。

一路上钟鱼情绪低落,自行车骑得歪歪倒倒,险些把后座的苟菲闪下去。苟菲攥紧他的衣襟问:

“今天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没怎么。”钟鱼鼻腔哼着说,“就是没劲,真没劲,太没劲了!”

到了武卫街吃板凳抄手的时候,钟鱼气还不顺呢,也不动筷子,掏出小镜子傲慢地挤粉刺。

苟菲探着他的脸色,问:“怎么不吃啊,你不是没劲吗?”

钟鱼挪开镜子,乜着眼说:“有阿黑哥吃这个的吗?”

苟菲扑哧笑道:“我说你今天阴阳怪气的……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他们贫贯了。”

“有这么贫的吗?什么东西!我还特务了我。”

“回头我跟他们说,不准欺负我们家痘痘,行了吧?”

钟鱼火气稍减,问道:“我怎么次次来都能看到那个二毛子?”

“二毛子?……你说庆子?都是一个文艺宣传队,平时一块儿排练,看到他很正常。”

“那也应该保持距离,你瞧他那副嘴脸,淫邪至极!姑娘家自己要矜持,别嬉皮笑脸的给坏人以可乘之机。”钟鱼愤愤然道。

苟菲脸色一变,眉毛一挑,美人痣一翘,发作前的征兆。不过旋即又克制下来,柔声道:“好,听你的,放心了吧。”

钟鱼看到她已被“降伏”,才满意地拿起筷子,又追问道:“我听说你们约好一块玩的,去干嘛?”

“溜冰,好久没去了。”

“那赶紧去吧,别耽误了,那哥们儿可脆弱。”

苟菲正色道:“再没完没了我可真生气了!”

钟鱼嘿嘿笑着,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苟菲把自己的抄手都拨到他碗里,然后放下碗筷,胳肘趁在桌上,手托着下巴笑看他。对面的钟鱼头眼不抬,吃得热汗淋漓。苟菲摸出一方帕子,拭去他额上的汗,叹口气说:

“都多大了,还要人哄啊。”

缕缕带着体温的栀子花香风钻进钟鱼的鼻孔,钟鱼彻底通畅了。

从武卫街出来,漫步在回家的路上,钟鱼问苟菲:“你们学校还在搞辩论吗,大字报满天飞?我们那儿早就不来这一套了,直接抓人,关起来揍。”

“嗯?你说什么……”苟菲有些心不在焉。她脚下情不自禁地一踮一抻,仿佛凭空生出几个轮子,沉浸在滑行的姿态里。

“我说你们学校还在贴大字报。”

“哦,我们学校干部子弟多,保守势力大,和造反派针锋相对的。”

钟鱼笑道:“我刚才看了一张,什么‘孙子地富坏,脑袋可不简单……’看了就想笑,好久没欣赏到这么精彩的段子了,谁写的,鬼见愁是谁呀?”

苟菲笑道:“庆子呗,就他鬼点子多。”

“是他?哼!”钟鱼怨气上涌,打了一个酒嗝,竟然一股醋味。“……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别有用心很容易玩火自焚。他叫什么,庆子?哪个‘庆’?西门庆的庆还是青面兽的青?”

苟菲想一下说:“西门庆的庆。”

“哦。”钟鱼满意地点点头。

苟菲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绊倒,钟鱼急忙腾出一只手抓住她——“小心摔着。”

乘机捉住她绵软的小手就再舍不得放开。他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怕丢了似的攥紧不放。苟菲的手如柔荑,盈若无骨,撩拨得钟鱼心荡神摇。他大着胆“把握”,“拿捏”,“摩挲”,细腻地感受局部的肌肤之亲。其实手能调情握手老手老蒋早就明了,且技巧更多。

苟菲显然感受到了钟鱼手掌张弛有力的劲道,脸上飞起了红霞,但他没有抽回身,默许地留在他的“掌控”中。

“你……的手很凉。”她说。

“从小就这样,冬天还要生冻疮。”他说。

“抹过蛤蜊油吗?”

“抹过,没用,抹生姜都没用。”……

两人的谈话淡如白水,两只手却已暗结连理,十指互扣成牢不可分的“拉链扣”或者“情人扣”。继续下去的彳亍路程因为有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缱绻小情调,走的是情深意长。

31

钟鱼为使自己的初恋富有诗意和浪漫色彩,这些日子攻读了不少中外爱情小说,床头码起高高一摞,当然这些“毒草”只能关起门偷偷摸摸地看。相比之下,钟鱼更羡慕外国男女干柴烈火的恋爱方式,说“我爱你”就像说“吃了么”那么随意,“含情脉脉”、“羞人答答”这种浪费表情的词压根没有,想亲吻张嘴就亲。“他将他的嘴唇对准她的嘴唇,用手整理着纷乱的头发。”“于连把椅子移到德?雷纳尔太太身边,黑夜掩饰了他的动作,他大胆地把手挪到那条裸露在外的漂亮胳膊旁,他心怦怦在跳,脑子失去了记忆,他把脸移到那条漂亮的胳膊,大胆地吻在上面……”令人眼红的随心所欲。钟鱼数过,一本三百多页的书,“激情戏”不少于八十页。

他们的示爱更是直抒胸臆;阿尔芒握着心上人玛格丽特的手——“那么您爱我吗?”“爱得快疯了。”“不怕我的坏脾气吗?”“您对我起誓!”“我起誓。”……中国情侣若敢这样对白不是疯子就是男女流氓。

中国小说的男女主人公谈恋爱就像做贼,专拣没人的“月光下的小河边”或“月光下的小树林”里去,其实并没干什么龌龊勾当,就那么散步似地无休止地走下去,像组织部谈心一样说些人生、事业、理想、追求等等不着四六的话。好不容易两人坐下来了,“他们又谈论起天气,今晚的月亮有红色月晕,看样子明天会下雨。丁大勇担心下午卸在工地上的材料淋湿受潮,决定天一亮就去请示高书记,尽快组织人手把材料搬进仓库。保护好国家物资,他这个队长可马虎不得。周兰看了看坚毅果敢的大勇,赞许地笑了笑。”又是好半天,“大勇望着身边的周兰,她秀丽的脸庞在月光下越发显得沉稳倔强。身为一名女技术员,却从不要求特殊照顾,为了祖国的建设事业,任劳任怨,和工人师傅们一起爬上爬下,头顶烈日,挥汗如雨……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姑娘啊。”想到这里,“大勇激动地攥住周兰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结着硬硬的茧。周兰羞赧地低下头,轻轻靠在大勇肩上……两人的心里像揣只小鹿突突直跳……”这样一对圣洁男女,仿佛还具有了奸晴色彩,因为“连月亮都羞红了脸,悄悄躲进云层里。”

这就是中国式恋爱,拖泥带水的,最后是一串仅供遐想的省略号,连月亮都有贼心,没贼胆儿。

钟鱼把他的读书心得讲给苟菲听。那天天空湛蓝,白云悠悠,两人并肩坐在象山顶上,四周荒凉阒静,芳草萋萋,鸟瞰下去,五一湖好像一粼小小的池水,上面漂浮着几只长脚蚊子似的划船,而河堤上的游人成了彳亍的蚂蚁,还有更远处的连成片的灰色屋顶,盲肠一样曲折的巷子。登高望远的感觉真好,仿佛超越了世俗的烟火,使人心神豁达。

钟鱼在这样的意境里大谈禸体与爱情之必然联系,盛赞开放和互动的激情体验,贬斥中式恋爱的桎梏与苍白。这是设伏的圈套,暗示此时此地两人不妨很“西方”一下。钟鱼说:“有些事嘛,胆子要放大一点,敢说、敢想、敢干,不能总是压抑自己,只心动不行动,那样会急火攻心,憋出病来。我们那儿的刘老趴,经常流鼻血。”

苟菲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额前的软发被风弄得飘拂不定,卸妆后的油彩还没揩干净,残留在眼窝和双颊,使她看上去有一种深刻的妩媚。她不动声色地一直听完,然后抬起头看着钟鱼的眼睛说:

“真吓人。”

“什么真吓人?”

苟菲从钟鱼的上衣兜里抽出小镜子,举到他鼻前。钟鱼看到镜子里一双眼睛淫邪至极,布满狼性的血丝。

苟菲把镜子揣回去说:“表姐没说。我应该提高警惕,保持距离,姑娘家要矜持,对不对?你嘱咐过的。”

“恋人除外,对待恋人要有春天般的温暖。”

苟菲嘴角一撇,“我和你离恋人还早着呢。”

“不早了。阿尔芒和茶花女才见了三次面,就,就……那个了。”

“我不是茶花女,你最好换个话题。”

“那好,我们就谈谈你们文艺宣传队排演的节目。”钟鱼盘腿端坐,像指点迷津一样一一道来:

“先说你演的白毛女。喜儿和大春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里一直都念着对方,可是两人谁都不好意思挑明,就那么干耗着,送二斤白面什么的传情示爱,直到黄世仁逼债把喜儿抢走了,大春这才毛了,拎着斧子要去拼命,可惜晚了。黄世仁不管那个,干脆利索地把喜儿糟蹋了。顺带说一句,黄世仁是敢想敢干的,但手段太恶劣,造成后面一系列悲剧,杨白劳喝卤水死了,喜儿逃出黄家,遁入深山,成了白毛女。大春痛定思痛,投奔了我军,最后带人杀回杨各庄从山洞里解救出喜儿,她才得以重见天日。一对恋人历经磨难终于破镜重圆,注意是破镜。你说这是何苦呢,早知今日,当初把该办的事痛快办了,生米煮成熟饭,喜儿还会被黄世仁抢走?黄世仁是奔黄花闺女去的,不至于抢人家老婆。结果一大圈回来,喜儿已是破镜,枉遭了那么多年罪,还赔上了亲爹,多不值?”

“再说吴琼花,她和洪常青有一腿,这谁都知道,老洪待她不薄,救了她一命,出手就是两块银元,还为她指引了一条革命道路,之后两人一个当上了娘子军的党代表,一个成为娘子军的骨干,朝夕相处,情投意合,海岛椰林里其实有太多表达心迹的机会,这一对呢,也是,爱在心中口难开。老洪郁结于胸耍起了大刀舞,琼花只能以拼命的政治学习来排遣内心的相思苦。两人就这么压抑着,一味拖延时间。最终,老洪被南霸天俘获,带着莫大的遗憾被活活烧死。琼花得知后痛不欲生,怒目喷火,你道琼花的悲愤只是因为党代表牺牲了?错!真正的痛苦是她失去了心爱的人。虽说她亲手毙了南霸天,然而人死不能复生,琼花为自己当初的犹豫追悔莫及,她永远地失去了向爱人表达爱意的机会。唉,可惜。”

“还有杜鹃山的柯湘和雷刚。柯湘的丈夫是牺牲了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身闹革命,赤卫队长雷刚呢,也是单身汉一个,情深意重。柯湘还给雷刚编过草鞋,雷刚的一声‘党代表’喊的是情深深、意切切。上级组织如果早点保个媒,将二人撮合成一对革命夫妻,二人妇唱夫随,思想统一,步调一致,雷刚也不至于中了温其久的离间计,莽撞下山,折了那么多弟兄,是不是害人又害己?还有沙家浜的阿庆。阿庆嫂是一个伶牙俐齿、精明能干的女人,放着这样一个百里挑一的好老婆,阿庆不在家踏实守着茶铺过日子,非要去上海跑什么单帮,撇下阿庆嫂一个人与刁德一等斗法,你说他不是有病吗?根本不符合逻辑。红灯记就更离谱了,你爹不是你的亲爹,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爱情本是男女向往之常情,我们的英雄却要做晴浴根绝的仙人,这不是一个好信号,令我等有意投身革命的热血青年心生畏惧。”

苟菲听完钟鱼的长篇大论,沉默片刻,然后扑哧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笑到前仰后合,不能自已。笑毕她略显凝重地对钟鱼说:“我必须拯救你。”

“怎么拯救?”钟鱼两眼放光。

“让你感受一些干净美好的东西,拯救你的灵魂,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钟鱼心说我的灵魂没毛病,问题出在躯壳上。他看着苟菲从挎包里取出柔软玲珑的芭蕾舞鞋,穿在脚上,问:“你又要跳白毛女了吗?“

“不。”苟菲神秘地笑笑说,“是苟菲的舞蹈。”

“苟菲的舞蹈?我倒要见识见识。”钟鱼斜躺下去,叼着一根狗尾草说:“开始吧。”

苟菲站在草坪上,双手交握贴于小腹,静息敛气,酝酿情绪,然后踮起足尖,手臂轻扬,翩翩起舞。令钟鱼颇感意外的是,这果真不是满腔仇恨的喜儿吴琼花。那二位的身形钟鱼见识过,大开大阖的,大刀阔斧式的,这回的舞姿娉婷舒展,袅娜迤俪,轻盈妖娆,如羽毛般轻灵,又如风一样自由,正是蓝老师极力否定的“太柔、太软”的身姿。“咦?”钟鱼惊奇地坐起身子,专注欣赏。苟菲的面容恬静清莹,跟随心中潺缓的韵律,展现出肢体的美妙于嬗变。就像一个引路的精灵,带你进入一个童话梦境,那里有森林、月光、湖水和睡莲。宁静无边,而她是这梦境里仙姿曼妙的精灵,展开洁白的羽翼,无忧地游掠其中。

苟菲陶醉地翩跹,而钟鱼则发出由衷的赞叹:“哇,你的手臂弯成了波浪!”“居然能跳这么高?”“你的腰竟比面条还软!”钟鱼觉得她的舞蹈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最后,苟菲以一个俯身埋首仿佛安然入眠的姿态中完美谢幕,钟鱼则起劲地鼓掌迎接她的归来。

苟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但心情却十分愉悦,得意地问:“苟菲的舞蹈怎么样?”

“真是不错,没想到你还会这手。”钟鱼敲着脑袋说:“……别忙,让我想想,在哪里见过?”

苟菲一字一顿地提醒他:“列,宁,在,一九,一八。”

“没错!”钟鱼一拍大腿,“就是这段。”

苟菲告诉他,芭蕾舞的名字是《天鹅湖》,圣洁、唯美、诗意、梦幻,能荡涤人心灵的尘埃,“驱除你的心魔。”——苟菲摸了摸钟鱼的额头问:“好多了吧?”钟鱼心想我更上火了。

“可是电影里那段不超过三分钟,你这个要长很多,有头有尾,怎么回事?”钟鱼提出质疑。

“是我根据这个片段发挥想象,补充完整的,所以这是苟菲的舞蹈。”

“难怪,自编自演,了不起……奇怪,我没感觉呢?”钟鱼咕哝着。上上下下打量苟菲一番,明白了,“不过,差一条那样的裙子。”钟鱼吞咽着口水说,“天鹅裙真是太美了。”

苟菲向后仰躺在草地上,两手枕在脑后,身心愉悦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里安静,空旷,风也好,我怎么早没发现?”她扭头对钟鱼说:“明天还来。”

第32、33、34节

32

钟鱼的阴谋破产,却无意中成全了苟菲的舞台梦,她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可谓有意栽花花不放,无心插柳柳成荫。钟鱼从此干上了陪练的苦差。每天早晨他们爬上长长的山路,登上“苟菲的舞台。”旭日初升的时候,苟菲踮起足见,抒情地展开身肢,跳起苟菲的舞蹈。鲜嫩的阳光沐浴着一只明媚苏醒的白天鹅。钟鱼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站在这样一个高度,这样一个时刻才能顺利地进入角色,好像非如此不能汲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照他的想法,随便在哪儿找块空地就得,用不着多余的跋涉。钟鱼不是艺术中人,无法参悟美学范畴“情景交融”的深刻含义;高贵优雅的白天鹅从来都徜徉在远离世俗、离天很近的地方,有露珠、青草、野花、植物芬芳的美丽世界。置身纯澈的意境,才能产生源源不断的即兴灵感,如果混迹于山脚下那些面目浑浊、咳着浓痰、使刀弄剑的晨练人之中,那就不是天鹅了,而堕落成一只家鹅了。艺术氛围很重要,假设当年李白不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而是光着膀子就着臭豆腐喝老白干,那绝对写不出豪情万丈的不朽诗篇,只能去做一个铁匠。

钟鱼是一个天鹅湖畔的俗人,不但要身体力行地陪练,还要担负起灵魂被拯救的重任,以便苟菲的舞蹈曼妙的同时又具有感化的力量,这是卓有成就的一件事。钟鱼长期的耳濡目染也的确受到一些熏陶,知道芭蕾舞的基本脚位一,二,三,五,四,基本手位一,二,三,五四;术语有挥鞭、布雷舞步、鹤立式、剪刀步;蹲叫“普力叶”,半蹲叫“迪迷?普力叶”,小踢腿叫“巴特曼?唐久?日得”,下腰叫“波迪布拉”,吸腿叫“芭塞”,波浪步叫“芭浪塞”,迎风展翅叫“阿拉贝斯克”……等等,还有很多钟鱼记不住。用手按在胸表示“爱”,双手握拳交叉于身体前方表示“死亡”。钟鱼经常将手按在胸向苟菲示“爱”,而苟菲则回敬一个“死亡”,当然这并不当真,只是打情骂俏的小插曲。

看上去轻灵自如,意韵流畅的芭蕾舞实际就是由一个一个独立的动作起承转合,贯穿组合而成的,好比一个个的汉字,经遣词造句,最后成为大块文章。除了要求扎实的基本功外,还需具备很高的悟性和叙事本领,要让人看得懂你的肢体语言,明白你要讲述的故事,不然只能是手舞足蹈而不是舞蹈。

《天鹅湖》的故事是这样的:公主奥婕托被恶魔变成白天鹅,只有在夜晚才能恢复美丽的容貌。王子格费尔德游猎天鹅湖,对奥婕托一见钟情。王子挑选新娘,恶魔让自己的女儿黑天鹅伪装成奥婕托在舞会上诱骗王子。王子差一点受骗,最终还是识破恶魔阴谋并杀死了他。白天鹅奥婕托恢复了公主原形,与王子终成眷属。

苟菲讲述这个故事时用的不是一般的语调,是诗朗诵的语调,她的目光是憧憬的。以古典芭蕾诠释这个故事时是梦幻诗意和神往的,洋溢着宫廷艺术的富丽气息。可她只是羊肠巷一个铁匠的女儿,一个铁匠的女儿梦想成为一只美丽的白天鹅,并为之不懈奋斗,一个灰姑娘式的励志故事。

根据剧情的发展,苟菲会向钟鱼发出甜甜的召唤:“痘痘,来一起跳吧,一个人坐着多无聊。”

“跳天鹅吗?你看我这体形像吗?”钟鱼吹吹挖耳勺说。

“不,是男主角。”苟菲笑眯眯地说。

“哦?王子?这很不错。”钟鱼欣喜道,“虽然对我来说是个挑战,但我会努力配合的,是不是要抱着天鹅转两圈?”

“不是王子,是恶魔,你只需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就可以,难度不大。”

“亏你想得出!我不会因为爱情堕入魔界的!”……

苟菲毫不怀疑自己在舞蹈方面的天赋,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埃沙佩(滑步跳)转苏替纽?昂杜郎(并立转)的动作始终跳不好。这听起来佶屈聱牙,简单地说,就是快速跳跃衔接连续360°旋转的组合动作。她跳得很吃力,既生硬又笨拙,连钟鱼都看出来了。于是她很不甘,一遍一遍反复地练习,直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粒,脸上显出痛楚的表情。当她终于停下来休息,慢慢褪下芭蕾舞鞋时,钟鱼吃惊地看到,她的脚趾竟然磨出了血,殷红的颜色触目惊心。钟鱼吸着气说:

“啧啧,都磨出血了……可惜了,这只好脚。”

“没关系,习惯了。”她摸出一条白纱布缠在脚上,系紧,神情镇定而凛然,透露出理想主义的无畏。

“先歇两天吧,别蹦跶了。”钟鱼试探地说,“我陪你去情人路走走吧,那儿的茑萝花都开了,姹紫嫣红,花香拂面的。一样可以陶冶情操。“

“你说什么!?”

“我说先歇两天,别蹦跶了,等伤好了再……”

“闭嘴!”苟菲怫然道,“你这副不阴不阳、笑里藏刀、虚情假意的样子真叫人讨厌!”

她迅速穿上舞鞋,回到草坪上继续练习。

钟鱼没想到随口一个“蹦跶”竟惹得苟菲大动肝火。他怔了半天说:“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谁要你为我好。”苟菲脚下踩着波浪步说。

“这话什么意思?你当我什么人?”

“一个赤痘而已。”苟菲跳跃着丢过一句话。

“你在暗示我是一只长疙瘩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际你也不是什么天鹅,也就一个铁匠的女儿,别作梦!”

“哼,你让我更加的鄙视。”

“唉……看来分手的时候到了,再耗下去没什么意思。”

“无所谓。”

“好!你说的,分就分!”钟鱼冲动地站起身,“别以为谁离了谁活不了……分手之前总得留个纪念拥抱吧?”

“想得美。”

钟鱼转过身去,俯瞰苍穹大地,挥挥手吟咏:“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

然后他又转回身重新坐下。苟菲笑问:“你怎么不走了?”

“我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又不是你家。顺便问一问,你们蓝老师有丈夫吗?”

“当然有,不过好像过世了。”

“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气死的。”钟鱼说。

日暖风轻的时候,两人抱膝比肩坐在“天鹅湖”畔,极目天舒,头顶白云朵朵,下面的城市铺向遥远的地方,那里正经历着无序的混乱与动荡的浮沉,革命的烈火焚乱了人们的心智,他们狂热、亢奋、仇视乃至互相绞杀,荒诞而又真实。苟菲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宁静幽远,既希冀又忧虑,满脑子天鹅的所思所想,我佛欲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时也有过这样的冥想。

她对钟鱼说:“你觉得文艺汇演我跳《天鹅湖》怎么样?”

钟鱼看着她,哂笑一声。

苟菲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你说的没错,这样的念头太傻。”

“你不可能有一件那样的天鹅裙,你无法做白天鹅。”钟鱼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一个忠字舞的时代,苟菲,不是你的错。”

苟菲一声叹息,摘下脚边的一朵蒲公英,举到唇边吹飞了,数不清的绒软小伞在蓝天下静静地飞扬,苟菲头歪枕着臂弯,目送它们自由地随风远去。她的神情怅然而又伤感。

“别灰心,我来帮你实现梦想。”钟鱼望向湛蓝的天说,“一定得帮帮你。”

钟鱼做不来天鹅裙,必须求助于裁缝。找谁呢?何大头?肯定不行,这样袒胸露背连腚都遮不住的裙子无论做与穿都存在严重的道德问题,何大头一定感到震惊和愤怒,继而棬子树街的居民感到一致的震惊和愤怒,尔后把钟鱼淹杀在人民正义的**中。况且何大头的手艺也值得怀疑,棬子树街的妇女穿上他打制的肥腰宽摆桶式长裙后,个个像粗使的女佣。

钟鱼回忆起牛二曾经斗过的一个“给资本家公子小姐做裹尸布”的“反动裁缝”,五十多岁的段姓老头。当时还迫令他描眉画鬓、搽脂抹粉,再一件件穿上从他家里搜出的女人装在斗鬼台上走模特秀;有胸口很低的百褶裙,V形领饰银片的晚礼裙,以及开衩很高的杭绸旗袍。段老头后来不知所踪,但牛二肯定清楚。钟鱼踩着自行车,匆匆来到牛二家,院门没关,他径直进去,又径直推开牛二的房门。牛二只穿着裤头靠在床头上,在听到门响的瞬间嗖地将手上的一本什么书掖进枕下。

“**!是鱼头。”牛二惊魂未定地说,“怎么不敲门,吓老子一跳。”

钟鱼感到这厮不对劲,有些热汗淋漓,神情也很古怪,极乐的余袅和半途崩溃的沮丧的复杂交织。

“干嘛呢?做贼似的?”

“没,没干嘛,累了歇会儿。”牛二隐蔽地把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指头上粘着两根卷曲的阴毛。他甩两甩,黏性很强,没甩掉,顺手抹在床沿上。

钟鱼对他诡异地笑,冲枕下努努嘴,“别藏了,什么好东西,让哥们儿也见识见识。”

牛二犹豫一下说:“你先把门插上。”

钟鱼跑去插好门后返回,牛二从枕下抽出那本书说,“让你小子开开眼。”这是一本半新的竖翻本画册,封面写着“人体?油画”,钟鱼只翻开一页便热血沸腾;一个看上去痛苦虚弱的男人躺在一个丰腴女人的怀里,女人袒露着肥白的双汝,将樱红的汝头喂进他的嘴里。画的名字叫“西门和佩罗”。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翻开下一页;一间很大的浴室里,一群洗浴的全倮女人,或倚或坐,姿态各异,展现了丰臀肥乳的视觉盛宴,画的名字叫“土耳其浴室”。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翻开下一页;一个肉感十足的胖美人,一丝不挂地侧卧熟睡,背景是昏黄的天,灰暗的树和村舍……

一旁的牛二不满地训斥:“你他妈手哆嗦什么?老子都看不清了,放床上看,放床上看!”

钟鱼将书搁平在枕上,趴在牛二出床上,忍受着床单散发的不良气息,和牛二凑着脑袋一起欣赏。下一帧画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妙龄裸女,袅娜地伫立,两手擎举一只陶罐,罐里的清水从少女的身侧倾浇直下,画的名字叫“泉”。下一帧画上,一个人身蛇尾的妖艳裸女激情地搂抱一个卷毛的年轻男子。一页一页看下去,香艳铜体美不胜收。钟鱼看得脑门渗出了热汗,旁边牛二则气喘如牛。直到一本画册翻完了,钟鱼还迷迷糊糊恍如梦中,脑袋里像擂了一通大鼓,嗡嗡回响。这是“震撼”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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