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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7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钟鱼满脸堆笑着意犹未尽地说:“老牛,给哥们儿扯两张怎么样?”

“别扯淡了,这本春宫图我费多大劲才弄到手。”

“一张,只要一张怎么样?”钟鱼恳求。

……牛二权衡再三,觉得此事还是不宜走漏风声为妙。极不情愿道:“好给你小子一张。别动,我来找。”

牛二哗哗地翻着画册,停留在一幅问:“这个怎么样?克伦娜亚?

钟鱼看一眼说:“长得还不错,可惜没脱光啊,换一张。”

牛二继续向后翻,又停留在一幅问:“这个浴女呢?”

“脱光是脱光了,可惜是背面。”钟鱼叹息,“我总不能看脊梁骨吧。”

“裸妇的习作?”“……又是个侧面,还有点花,没画好,这画家手艺不行。”钟鱼摇摇头。

“操!毛病不小!”牛二不耐烦地向后翻着,“这个总可以了吧,正面,全倮,你看他还拄了一根棍子,很强的象征意义。”

“屁的象征意义!这是个男的!”钟鱼激动道,“我不如脱光了看自己算了。我还是自己挑。”钟鱼夺过画册从头检索,和牛二讨价还价。

“这个西门和佩罗给我?”“别作梦了,我就这么一张吃奶的。”“土耳其浴室呢?”“不可能,这么多裸妞,我肯定不干。”“……罗体的玛哈?”“玛哈?玛哈更不行,玛哈这洋妞我比较喜欢。”“参孙被俘?”“玩去,你看这女的乃子多白。”牛二的手指饥渴地摸了摸。“泉怎么样?这妹子眼睛多纯,不合你的口味,你喜欢放挡的。”

牛二觉得钟鱼说的有道理,每次配画手淫时看到这双无邪的眼睛总感到一种正义的遣责。他扯下那页画递给钟鱼,一副忍痛割爱的痛苦表情。

钟鱼将画仔细叠好,放进上衣口袋,心满意足地离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回头问:“段老头家住哪儿?”……

根据牛二提供的地址,钟鱼找到段老头家,一脚踢开院门,段老头穿着汗衫子坐在天井的方桌前喝茶。钟鱼刚才在路上偷偷展开《泉》看了两回,满脑子现在还是铜体美妙的幻象,再看到一个皮塌肉松的糟老头子,有说不出的懊丧。他走过去一把将段老头从竹椅上提起来,自己嘎吱坐在上面,跷起二郎腿,将茶碗里的茶水泼在地上,抓过茶壶重新斟了一碗,呷两口放回桌上。段老头垂手站在旁边,忐忑不安地关注他的举动。钟鱼吐出一截茶梗,偏过头来无声地直视他,看得段老头的脑袋认罪似的一寸一寸矮下去。一分钟后,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两角钱放在桌上,推过去说:

“去看一场《列宁在一九一八》。”

再摸出二十块钱,推过去说:“做一条那样的天鹅裙。”

段老头向前一小步,指头谨慎地将两角钱推回去说:“我看过。”

“嗯,你很诚实。”钟鱼将两角钱揣回去,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这很好。”

钟鱼掸掸衣服,凛然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回身叮嘱:“不能用蚊帐毁,要好料子,七天后我来取货。”

“不敢不敢。”段老头唯唯诺诺地说。

33

七天后,钟鱼取回了天鹅裙,段老头的手艺不错,做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羽白的丝绒裙摆,层叠间饰了银片,以空心塑管作伞状支撑,使之平展不塌坠。贴身上衣用的是雪白的塔夫绸,收腰,沿腰身曲线绽放式向上,两瓣睡莲样的护胸。另外,段老头还免费赠送了一条丝绒头巾。

晚上,钟鱼将天鹅裙放在枕边,看着它入睡,想象明天交到苟菲手里时她是何等的激动,至少会感动得眼泪汪汪,也许会展开双臂来一个拥抱。人家外国人谈恋爱,女方在收到男方精心准备的定情物时,惊喜之余会当场回赠一通暴风骤雨的狂吻,她们更了解男人想要什么。

第二天钟鱼起了个大早,整衣理帽地梳妆打扮一番,又照着镜子自怜自恋了五分钟,把天鹅裙放进包里背在肩上。一切就绪,正待出门时,天空却沥沥下起了雨,有考验爱情忠贞度的味道。钟鱼想除了下刀子,下什么都要去。

钟鱼批着雨衣,像运动员一样飞踩着自行车,在斜风细雨里穿城而过。一路上都在预想那个激动人心的情景;他郑重地把这条天鹅裙放到苟菲手上说,“让我们为了梦想共同奋斗吧!”这条不行,文不对题。“为了你的快乐,我甘心付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也不行,太假。“爱一个人,用一颗真心,过一生。”这条不错,说完后深情地注视她的眼睛,然后就可以……

想到这里钟鱼哈哈大笑,即兴唱起了小曲:“马铃响来玉鸟唱,我和阿诗玛回家乡啊,远远地离开热布巴拉家啊,从此不忧伤,从此不忧伤——”没注意到前方道路施工后未来得及回填的土坑,由于溢满雨水看起来和路面一样平,急速的车轮扑通一声栽进水坑。车座上的钟鱼以一个跳水的姿势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一圈后,掉在陆地上。七零八落的钟鱼趴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检查自己;雨衣自下而上豁开一条大口子,开衩成旗袍,浑身的稀泥浆,裤子的膝盖磨破两个洞,胳膊蹭掉一大块皮,像揭了皮的西瓜,暴露出红淋淋的瓤,五腑六脏仿佛挨了一记闷拳,喘不过气地痛。再检查自行车;龙头撞变了形,链条也断了,没法再骑。只有背包里的天鹅裙安然无恙。

乐极生悲的钟鱼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走去时已经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伤兵了,定情差点成了殉情。

破破烂烂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头来又扑了个空。他在院墙下响亮无休止的暗号声没有唤出苟菲,却唤出了“打武松”的苟爹。他“哗啦”推开院门,不堪忍受地说:

“你有哮喘病啊?换个地方咳嗽去!”

钟鱼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说:“大叔,你好,苟,苟菲她在家吗?”

苟爹可疑地打量着钟鱼说:“出去了,你找她有什么事?”

“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钟鱼身心疲惫地说:“……大叔,对不起,打扰了,您接着喝。”

“几点钟啦,喝他妈什么喝!”苟爹咣当一声合上院门。

钟鱼落魄地蹲在巷口,抬起两只手擎起那件扯豁了的雨衣,抵挡密集袭来的雨点。破败的雨衣在冷风中飘摇,钟鱼的身体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打着雨伞的人从他面前来来往往地走过,他们低下头看他,他也抬起头看他们,钟鱼觉得他们的眼神很古怪。一位中年妇女路过时放慢了脚步,钟鱼听到她一声同情的叹息。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钟鱼说:

“吃吧,孩子。”

钟鱼抬头望着她,哆嗦着嘴唇说:“阿姨,我,我不是要饭的。”

“拿着吧,孩子。”她的声音充满怜悯,“身体要紧……啧啧,被打成这样。”她停顿一下,小声说:“出身不好吧?……唉,别灰心,总会熬过去的。”

钟鱼手里攥着施舍的白面馒头,看着中年妇女摇头叹息着走远了。筋疲力尽的钟鱼此时感到饥肠辘辘,他像一个真正的乞丐那样,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钟鱼不知道究竟等了有多久,他昏昏沉沉盹着了又昏昏沉沉地醒来,他的身体像雨天的屋檐,滴滴答答四面掉水。终于远远地看到苟菲撑一把花伞,雨中走来的优雅身影。钟鱼仿佛苦难的人盼到救星一样,丢下破雨衣,展开僵硬的手臂呼喊——

“苟菲,苟菲……”

苟菲一路惊讶地走过来,走到近前惊讶地问:

“是你吗?痘痘?”

“是我。”钟鱼眼泪汪汪地说。

十分钟后,钟鱼坐在了苟菲的暖闺里,穿着一身苟彪的干净衣裤。窗外的雨还簌簌下着,南墙下一藤嫩绿的丝瓜,北墙下一丛馥郁的栀子花,滋润得清新可人。以苟爹苟妈这样的生猛之人打理出如此雅致的小院着实难得。

钟鱼收回目光,双手颤抖着喝下一口热茶。苟菲的小屋窗明几净,暗香浮动,暖意融融。抬头的墙上一面烫金合欢花镜子,那串静山寺佛珠就挂在镜框上。下面的床头柜上一只鸡啄米的马蹄表“答答”清晰地走着,旁边一只橘黄灯罩的台灯。床上铺着粉格的床单,枕边两团红羊绒线和几根织针。钟鱼还瞄到了一套叠齐整的贴身内衣,令他眼热心跳,欲罢不能。

面前的桌上放着几本书,钟鱼随手翻开一本,上写着:

芭蕾舞是一门外来艺术,最早在十五世纪起源于意大利,后经三百年的发展,形成于法国,由于表演技术上的一个重要特征,即女演员脚穿特制的足尖鞋,并用脚尖立地舞蹈,又简称为足尖舞……

房门“哒哒”敲了两声,推开一道门缝,苟菲探进头问:“换好了吗?”

“换好了。”钟鱼答道。

苟菲拎着一只洗衣盆进来,弯腰拾起地上的脏衣服。钟鱼急忙说不用,我带回去自己洗。“嗨——”苟菲摆摆手,端起衣盆走出去。须臾,外面响起哗哗的水声。钟鱼听到苟妈不满地说:

“还给他洗衣服?”

苟菲泡好衣服后,挓挲着手踅回房间,问道:“你还没吃饭吧?”

“我吃了一个馒头。”钟鱼如实回答。

苟菲又返身出去,朗声喊:“妈,煎几个荷包蛋……多放油。”钟鱼听到苟妈不满地说:

“还给他吃荷包蛋?”

苟菲进进出出忙活的时候,苟爹嘴上叼着烟头,疑神疑鬼地徘徊,戒备地向里窥探,看得钟鱼如坐针毡。

苟菲再次轻巧地跨进房门,左手拿着一小瓶碘酒,右手攥着几根棉签,脚后跟“咚”地一声带上房门,把苟爹的探头探脑关在门外。

钟鱼把揭了皮的胳膊伸在桌上,苟菲将棉签蘸上碘酒,小心地在伤口周围涂擦。

“痛吗?”

“不痛。”

“真不痛假不痛?”

“真不痛。”

苟菲换了一根棉签,托着他的手腕,继续细心地疗伤。“怎么摔成这样?”“骑快了掉水坑里去了。”“下这么大雨跑来干嘛?”“给你送样东西。”“什么?”“好东西。”钟鱼看看门口悄声说,“等会儿再给你看。”

苟菲嫣然一笑说:“我可不稀罕,你真摔坏了,我还得养你一辈子,得不偿失。”

“放心,我要真摔残了不用你养,我不能拖累你。”

“那你拖累谁?找你的什么英红姐去?”苟菲不屑地一撇嘴。

“嗨,你怎么还记着她,过耳不忘啊。”

苟菲给钟鱼上好了药,低头像吹灰尘那样轻轻吹了几口气,再扶着他的胳膊慢慢放下衣袖,笑道:“你的小媳妇姐不定怎么恨我呢。”

说罢收捡起桌上的药水棉签,起身去插上门,走回来问:

“什么宝贝,拿出来瞧瞧吧。”

钟鱼一只手从地上拎起“上海旅行包”,横在大腿上,一只手把持,低头用牙齿咬着拉开拉链,取出天鹅裙,抖开说——“看!”

“呀。”苟菲惊讶地接过来,端详抚摸着,“从哪里买的?”

“买不到。”钟鱼眉飞色舞地说,“我是请本地最好的裁缝做的,看看这面料,这做工,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苟菲拿在身上比着,“真难为你了。”

钟鱼一把拉过她的手说:“苟菲,我……”他双目炯炯,“我跟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苟菲脸上飞起红霞。

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说:“我想说的是……爱……爱,爱什么来着?”钟鱼苦恼地思索,那一摔把记忆摔碎了,脑袋里只残留“爱”、“真心”、“一生”这些关键字符,却无法承上启下连接成句。

钟鱼攥着苟菲的手,精心准备的台词说不出口,只眼勾勾地望着对方,看得苟菲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阖,越发显得娇媚可爱,楚楚动人。鸡啄米马蹄表“答答”清晰地走着,小屋里静日生香,怎能辜负这好时光?他伸出伤臂,试探地轻揽苟菲的腰。苟菲双眸朦胧,微微颤栗。继而钟鱼大胆又生猛地来了个全揽,孰料用力过大,迸开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

——“小心抻着。”苟菲脚下悄移半步,贴近钟鱼,让他顺利地搂紧,她的整个腰肢都揽进钟鱼的臂弯了,钟鱼的脸几乎贴上了她起伏的匈部。苟菲面烫红,钟鱼口干舌燥,两个滚烫的身体都有所期待。

这当口房门大煞风景地“咣咣”敲响,钟鱼和苟菲受到惊吓遽然分开。苟菲赶紧把天鹅裙藏好,过去开门。苟妈大踏步地闯入,手上端着一盘焦黄的油煎荷包蛋。钟鱼和苟菲尚存的慌乱神情引起她的疑心,她重重地把盘子搁在桌上,直视钟鱼问:

“够吃吗?不够还有!”

她的语气狰狞,钟鱼立刻说:“够了,够了,给您添麻烦了。”

搅了局的苟妈满意地跨出房门。苟菲拍着心口坐到床边,拿起毛线织针编织。

钟鱼向外努努嘴小声说:“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苟菲笑道:“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有了刚才的铺垫,这样的对话也不算狎昵。

苟妈的荷包蛋煎得不错,薄薄的一层酥皮腻着热乎乎的小油泡,夹在筷子上滑嫩嫩的,咬一口,脂红的溏心,稀溜溜的香浓满口。钟鱼一气吞下两个方才停箸问道:

“怎么没见你哥?”

“他呀,难得回来一次。”苟菲手不停辍。

“你今天去哪儿了?下这么大雨?”

“排练节目,马上要文艺汇演了。”

“三突出,样板戏,又是老一套。”钟鱼吞下一口蛋说。

“只要是芭蕾舞,都是美的,不同的是表达的故事。”

“对我来说都一样,连蹦带跳的。不过只要你喜欢,我就不能不喜欢。”

苟菲放下针线说:“谢谢你,痘痘。”

“什么?”

“芭蕾舞裙。”

“自己人不用客气。你们什么时候演出?”

“后天。”

“到时我一定去捧场,回头再给你开个庆功宴。”钟鱼吞下最后一只荷包蛋说,“说定了,不见不散。”

34

第三天一早,钟鱼兴冲冲地奔赴前进中学。操场中央的多功能“斗鬼台”已经围上了大红的布幔,成了舞台,正中悬挂着四十八吋的毛主席像,上方一条长横幅——

“城区中学革命造反团热烈庆祝《五?一六通知》一周年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汇报演出。”

演出尚未开始,台下闹哄哄的,各派的“兵痞”来了不少,身上揣着家伙,呼朋引类,各据一方。钟鱼看到了牛二一伙人,晃着膀子在场子里游逛。钟鱼挤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

“嘿,牛二,怎么今天这么雅兴?”

“操,鱼头哇。”牛二大大咧咧地说:“这么多靓婆子慰问咱们哥们儿,能不来吗?不看白不看呐。”

钟鱼掏出烟,递给牛二一支,又一一递给他的兄弟们,给牛二擦燃火坏笑道:“看画册不比看这个提劲?”

“提个屁劲呀!”牛二喷出一口烟雾,“看得我直上火,他妈的半夜流鼻血,不解渴呀。”

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牛哥牛哥!我看到风雷动的老狗了,那头树杈上坐着呢!”

“丫也敢来?找死!”牛二烟头一丢,“走!”带领一伙人滋事去了。

趁时间尚早,钟鱼窜至后台下,想提前一瞻苟菲的扮相。刚一探身进入,便闻到一股秽浊的屎尿味,上方的木板缝隙沤发出的,想必是牛鬼蛇神挨斗时大小便失禁的遗溺。

后台人来人往,一团忙乱。候场的宣传队员们油妆重彩,大红的脸蛋粗黑的眉毛,此时正抓紧时间热身;伸腰,压腿,吊嗓子,酝酿情绪。样板戏里的敌我人等均在。李玉和、铁梅、李奶奶、鸠山,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柯湘、雷刚、温其久,南霸天、吴琼花、洪常青及若干娘子军。钟鱼还看到了一身藏装准备唱《洗衣歌》的本校队员刘丽、陈冬花、冷月仙等人,独不见苟菲版的喜儿。又仔细睃巡一圈,连她爹杨白劳都瞅见了,戴着破棉帽子正撩逗一娘子军呢,可苟菲仍不见踪影。

“哪儿去了呢?……”钟鱼正狐疑之际,身后传出一句轻声的问话:

“舒服点了吗?”

苟菲的声音。钟鱼回身寻觅,一间挂帘的小隔间里人影绰绰。撩开一角向内窥探,里面堆满道具什物,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地照着,灯下站着一位姑娘;粗布小红袄,油光大辫,正是“喜儿”。她面前箱子上坐着的人该是“大春”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穷人褂子。终于在小黑屋里找到二人钟鱼太激动了——捉奸者的激动。因为“大春”正是庆子那厮!两人,两人亲嘴呐!不,准确地说是刚刚亲完一嘴,正在意犹未尽的深情对视中:苟菲俯身向下,两手捧着庆子的脸,庆子则仰脸向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到一起。

“大春”开口说话了:“还得再来一下。”

钟鱼怒火中烧,掉头即走,冷不防和迎面走来的“刁德一”撞了个满怀,后者痛得直咧嘴,但看到钟鱼穷凶极恶的样子,没敢责问。

钟鱼铁青着脸走出后台,穿过操场,铁青着脸走出校门。走出一段后他又返身回走,来到“怒澜墙”的大字报墙下,一一寻找。满眼新贴上去的战斗檄文里,很快发现了笔走龙蛇的“鬼见愁”的手迹。钟鱼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靠上前,用身体掩护着,伸出一根手指,蘸上唾沫,沿着一个笔饱墨酣的“!”的轨迹向上,画上一弧半圆的弯钩;又蘸上一口唾沫,力透纸背地篡改第二个“!”……四个铮铮兀立的“!”全戴上瓜皮帽后,才嘴唇墨黑地恨恨离去。

钟鱼颓废地坐在武卫街的餐桌前,面前的一碗“板凳抄手”已经凉透。他的手指叉进头发里,筷子悬停在脑门上,“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痛定思痛,他还在还原那句对白——

“舒服点了吗?”

“还得再来一下。”

语言简洁有力毫无铺垫,说明不是一回两回了,调情都省了直奔主题,一对屡屡偷情的狗男女呀!紧身小红袄一穿,风姿绰约,分外妖娆,那厢一上妆,浓眉大眼,鼻直口阔,更显英俊,两下难耐浴火,一拍即和,牵手就进了小黑屋苟且,一对狗男女呀!想亲就亲,还要一次亲个够,还得“再来一下”。钟鱼痛心地想,自己处心积虑都他妈快摔零碎了,才肤浅地来那么一下,太他妈冤了——可是不对呀,姿势错了,应该是男的站着女的小鸟依人才对呀?……迫不及待地退火,连他妈占位都反了,一对狗男女呀!……

凡失恋的人,不是在这打击中沉沦,就是在这打击中猛醒,钟鱼沉沦了。他脚步踉跄着来到“赵老二米酒店”,扶着柜台,沙嗄着声音说:

“两碗酒……别兑水,我多付钱。”

老二紧张地看看四周,小声说:“别瞎说,我的酒没兑……多少水。”

钟鱼蓬乱着头发,敲击着柜台申吟:“我都这样了,你就别他妈兑水了!”

喝了两碗原度的“穷人酒”后,钟鱼浑浑噩噩地离开武卫街往家走,当他醉醺醺、摇晃晃地出现在棬子树街时,已是月上枝头了,恍惚地看到街口的歪脖树下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立刻飞奔到他面前,一迭声数落:

“哎呀!你怎么才回来!上哪儿去了?为什么没去看演出?又掉水坑里了?……说话呀?我在这儿等你大半天,饭也没吃,脚都站麻了。”

钟鱼使劲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面前的苟菲,她脸上的油彩还没揩干净呢,红团黑道的,想必是匆忙卸了妆。

钟鱼嗤笑一声说:“又……又来逗傻小子了?……逗着好,好玩是不?告诉你吧,不玩了!”钟鱼拍着自己的胸口砰砰响,“不陪你玩了!”

他脚下拌蒜地险些栽倒。苟菲急忙扶住他,“你喝了多少酒,一身的酒气!”

“管,管得着吗你?”钟鱼挣脱她的手,“我高……高兴,干嘛不喝呀?今儿我看,看了一场好戏。哎,你知道什么戏吗?”

“你喝醉了!疯疯癫癫的!走,我扶你回家睡觉去。”她搀着钟鱼的胳膊。

钟鱼用力推开她。“一边去!别……别在这冒充大,大尾巴狼,你的一,一切行径,我是了,了如指掌。”

“哦?”苟菲抱着肩膀,冷峻而又蔑视地看着他,“我的什么行径?”

“装,接着装,论表演你是这个——”钟鱼竖起大拇指,“我,我没闲心更跟你废话,让道!”钟鱼踉跄着要往家走。

苟菲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别走,你把话说清楚,别含沙射影!”

“离,离我远点,脏,真脏!”他夸张地扑掸着衣袖,“告诉你,从今往后,咱俩一,一刀两断!”他伸出手掌在空中来了个力劈华山,“井水不犯河水,你爱跟谁好就跟谁好,爱怎么亲就怎么亲!你就尽情地风流吧,你就尽情地浪骚吧,你就……”话音未落,“啪!”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刮子。正懵懵然,“啪!”右脸又挨了一个耳刮子,两记耳光清脆响亮,连栖身树上的一群麻雀都惊飞了。

苟菲的眼里滚出了泪水,她一跺脚,扭头冲进暮色中。

钟鱼本来就五迷三道的,又挨了两记耳光,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他努力地向旁边走过的一个人说:“她……她终于对我下毒手了!”

随后跪倒在地,开始了翻江倒海的呕吐。

走过的路人是罗夏萍。罗支书在反复无常的政治潮流中迷失了方向,目前赋闲在家,吃过晚饭本打算出去散散步,排遣一下郁闷的心情,不想在歪脖树下遭遇一场激烈的争吵,男的是钟鱼,女的不认识。撞见这样的场面令人尴尬,只能低下头加紧步伐走过。孰料“啪,啪”两声脆响后,女的一扭头跑了,把一个迷迷瞪瞪的醉鬼丢下不管了,醉鬼又莫名其妙对她说了一句:

“她……她终于对我下毒手了!”

之后跪倒在脚下,哇哇大吐。

罗夏萍自卫似地后退两步,不知所措地伫立一会儿,不得不上前架起钟鱼的胳膊,撑起他一滩烂泥的身体,送他回家,一路跌跌撞撞还要忍受他满身的酒臭和满嘴的胡言乱语。艰难地捱到家门口,拍打着房门——

“香姨,香姨!快出来,钟鱼喝醉了!”……

钟鱼和苟菲是决裂了,有脸上的巴掌印为证。钟鱼酒醒后坐在床头,双目呆滞,面色晦暗,一副失恋的表情。昨天的记忆有些支离破碎,并且包含诸多疑点;她和庆子到底亲了没有?时间和地点都不对,再者她为什么没有做贼心虚的表情,而是坦荡荡地搧了他两记耳光?以钟鱼对苟菲的了解,虽然她性情乖张,但绝非随便的人。如今已彻底闹翻,再多“冷静”的思考也是事后诸葛亮,于事无补。

第三天,魏援朝交给钟鱼一包东西:静山寺佛珠和天鹅裙。魏援朝摇头叹息:“苟菲托我还给你的……我看那丫头精神很差,眼睛都哭红了,还一再嘱咐我不让她哥知道,看来是跟你来真的,唉,可惜了。”

钟鱼诧异道:“你不是说她逗我玩吗?”

魏援朝搓着鼻子说:“此……此一时,彼一时也。”

“老魏,这事坏就坏在你身上!”钟鱼忿忿道。

那串佛珠比从前更加的光滑釉亮,想是指间常常拈弄的结果,令钟鱼更多了一层唏嘘,“两情相悦百多天,分手只在一瞬间。”

没有了苟菲的日子,身边空落落的,心里却满当当的五味杂陈,堵得他寝食难安。饭桌上,父亲老钟破天荒地给终日消沉的钟鱼倒了一盅酒说:

“喝吧,儿子,你也成人了,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顿都喝三两了。男人嘛,不喝酒还叫什么男人。”

钟鱼二话没说,仰脖干了一盅。

“我儿子好酒量。”老钟欣慰地又给他满上,“以前净是爹一个人喝闷酒了,往后你陪陪爹——来,咱爷俩碰一个!”

两盅酒下肚,老钟话锋一转:“……那丫头爹见着了,不错,头回来家找你,小脸花里胡哨的,满脑门子汗,急得什么是的,又溜溜在巷口等你大半天,饭都没吃吧?唉,不容易。我跟你妈的时候,出工伤胳膊骨折都打石膏了,她也没那么急过。”老钟殷勤地往钟鱼碗里夹着臭干子,循循善诱:“爹是过来人,知道怎么回事,我看那丫头挺好,嗯,好。”

钟鱼搁下酒盅,诧异地问:“你不是说我出去鬼混吗?”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呢,该趁热趁热,该打铁打铁,车你随便用,钱从我这儿拿,啊。”

“爹,你别说了!你们怎么都是马后炮?”钟鱼气恼地说:“晚了,黄瓜菜都凉了!”……

钟鱼的四个戴上瓜皮帽的“!”给“鬼见愁”庆子带来了灭顶之灾。那天他走后不到五分钟,欧司令一行人便莅临视察。

如今的欧晓南可谓如日中天,不仅谋得“联造”1号的宝座,又“三结合”进了地区革委会,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具有首长风采了。他背着手走路,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难破解。在上级看来,这是谦虚谨慎的笑;在红卫兵看来,这是鼓舞人心的笑;在反动分子看来,这是阴森可怕的笑;中间群众看不出他到底笑没笑。欧司令身价不菲的微笑,让不同的人按需所求地见解。除了外形塑造,他的讲话也惜字如金了,如同最高指示般言简意赅。红卫兵调查出一位专业干部过去曾是***军官,起义后随解放军南征北战,抗美援朝时又把一条胳膊丢在了战场。这样的背景令红卫兵无从定性,遂请示欧司令,欧司令的批复只有四个字:还会叛变!于是该干部被立刻投入大牢。一个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分子为表明自己的革命决心,把旧布行掌柜的爷爷吊在房梁上打得半死。欧司令的表态只有五个字:“很好,还不够。”黑五类分子立即跑回家把父亲又吊在房梁上。只有挽救陈雨燕时他才破天荒地说出七个字:“何时向组织靠拢?”

——欧司令莅临汇演现场是准备“前排就座”的。一行人在门口下了车,欧司令挂着谜一样的微笑,背着手走向著名的“怒澜墙”。既然是来指导“宣传战线”的,自然免不了假意浏览一番,表达一下字字珠玑的赞赏:“好得很!”满墙新贴的大字报给予欧司令焕然一新的革命快感,他随意扫一眼后正待表态,眼球突然像被蜇着似的刺痛一下,再逐一细阅,终于剔到了那根“毒刺”——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伟大的中国**党万岁?”

“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署名“鬼见愁”

1号人物脸色铁青,转身拂袖而去,上车前抛下四个字:“丧心病狂”

四个“!”改“?”干掉了庆子。由于他“丧心病狂”地反对毛主席,“丧心病狂”地反对**党,“丧心病狂”地反对文化大革命,依据《公安六条》被从重从快惩处。“鬼见愁”和“鬼”们五花大绑,押解上同一辆卡车游街示众。他胸前吊一块木牌,打一个怵目的大红“X”,墨汁淋漓的罪名是:“现行反革命!”

钟鱼因此收获了一份迟来的快意。

第35、36、37节

35

两个月后,武汉“七?二0”事件爆发,迅速波及全国,各地武斗全面升级,“油炸”、“火烧”、“活埋”也被提上“议事日程”。歪把子和牛二率人占领了停产的肉联厂,把一间冻肉的库房改造成监狱,关押遍体鳞伤的反动派,他们都是从批斗会现场直接押解到这里,接受又一轮的拷问。

歪把子撸起袖子解开衣袖,像刽子手一样阴森恐怖地坐在一盏昏暗的电灯下。他的斜视眼由于杀气忒重斜得更厉害了,足以令***们望而胆寒。审判之前,他先要说一句开场白:

“你还有什么反革命罪行没交代?”

然后他点燃一支烟,把脚翘到桌上,悠闲地吐着烟圈,听对面的反动派筛糠般地编造自己的罪行。一支烟快抽完时,歪把子站起身走过去,把烟头摁在他脸上,“咝”一声升起一缕焦糊的青烟。

歪把子心满意足地说:“你不老实——看来不打你是不会说了。”

他从桌上拿起五个钢圈套在手指上,像请客那样介绍说:“让你尝尝铁拳的滋味!”——一拳打过去,惨叫声中,反动派的鼻血四溅;再一拳打过去,两颗门牙齐根断裂,粘着牙肉迸飞;又一拳打过去,“咔”一声下颚骨脱臼了;接着第四拳,第五拳……

歪把子气喘吁吁地说:“怎么样?滋味不错吧……再请你尝尝铁鞭的味道!”

“铁鞭”是五根八号铁丝拧成一股的。歪把子左后开弓,抽打过去,铁鞭闷响处,皮开肉绽,血汁飞溅。反动派满地打滚,哀嚎不断。鲜血淋漓的刺激让歪把子像狼一样神经亢奋,他意犹未尽地从桌上抓起一根钉满钢钉的木棒,狞笑着对“客人”说:

“让你见识见识狼牙棒!”

他掂着“狼牙棒”围着地上的反动派轻松地踱步,然后抬起一只脚踩住他的肩膀,两只手高高抡起木棒,照准身体的某一部位狠狠砸下去。这是歪把子独创的打高尔夫球似的表演。一顿呼呼生风的狼牙棒后,反动分子已经像死虾一样佝偻着腰,气息奄奄地申吟。很少有人能坚持品尝完这桌血腥大餐的第四道、第五道菜。

比起歪把子的施虐狂,牛二简直是一个变态狂。他把人犯的身体牢牢绑在一张长凳上,把猪油涂在他的脚趾、膝盖、**和肚脐,丢弃在排污口旁的湿地上,等待饥饿的、肆无忌惮的老鼠们的疯狂啃咬。牛二等一干人站在远处,悠闲地喝着“冰饮”看蜂拥而至的老鼠们享用人肉大餐,看人犯身体痛苦地抽搐,他们全都像精神分裂症病人一样哈哈大笑。“用老鼠惩罚阶级敌人”的手段很见效,一个不堪折磨的***跪下来哀求牛二:

“求求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牛二啜下一口冰饮,惬意地说:“你这个反革命太没有同情心,你死了,老鼠吃什么?”

牛二的另一个娱乐节目是把反动派的双脚捆绑,倒勾在屠宰生猪的传送带上,他坐在操控台前,按下电钮,把倒挂的人推向飞速转动的屠刀。渐渐逼近的嗡嗡作响的刀轮使反动派发出了猪一样绝望的嚎叫。就在整个人即将一剖为二的时刻,牛二按下停车键,再前进,再停车……反复几次后,飞转的刀轮近到距离人的身体只有一厘米。然后牛二操控屠刀自上而下地移动,嗡嗡作响地滑过凉推之间,滑过肚皮,滑过胸膛,滑过喉咙,停止在鼻尖。反动派已没有了挣扎,因为稍一扭动脑袋就会被切开。呼呼的刀风把头发都吹飘起来。恐惧使他大小便失禁,屎尿从下体突涌而出,稀稀沥沥地沿着倒挂的身体淌到脖子,流进嘴巴和鼻孔。这正是牛二期待的,令他获得极大快感的“屁滚尿流”时刻。土肥也是“屁滚尿流”节目的狂热嗜好者,他以一包香烟的赌注和牛二打赌,把刀锋推进到距人体只有半厘米。

灭绝人性的血腥游戏连魏援朝都觉得忒过了。他掏出转轮手枪,“呯呯呯”一通点射,把操控台打个稀烂。牛二转而又对燎猪毛的喷筒产生了兴趣。

钟鱼每次走进这间暗无天日的冻库就仿佛走进了72号魔窟。文化大革命这个光明的、理想主义的事业革来革去竟革成了“****”,还有那么多人正以地叫嚣“****万岁!”。钟鱼是一介窝窝囊囊的草民,满腔的血液从来不曾沸腾过,现在更是降到了摄氏0度。结成冰了。但是身为“组织”的一员,又不得不助纣为虐,完成“组织任务”。打人下不了手,当个打更的“狱卒”还凑合。

这一天,轮到“值班”的钟鱼再次走进72号魔窟,看到牛二正在提审刚押解回的一对“特务”。牛二脚踩凳子,手拎皮带暴喝:

“两个狗男女,一对狗特务——八姑,49号,抬起头来!彻底交代你们的反动罪行!”

钟鱼一听不对呀,这也不是一个电影里的呀。他扯了扯牛二小声说:

“你是不是说错了,应该是209号。”

牛二瞪了他一眼:“糊涂!209号是我们的人。”

牛二继续咆哮:“快说!”

钟鱼看着这对“狗夫妻”,他们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49号”的脸被搧肿了,眼睛的镜片也打碎了。“八姑”嘴角黏着血,身上倒满墨汁。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声音却十分平静:

“我们不是特务,交代什么罪行呢?”

“哼!”牛二证据确凿地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厚厚的“揭发材料”,翻开来当面宣读二人的罪行——

“革命群众李老太反映,该夫妻二人喜食倭瓜,八姑散布流言说,倭瓜炖汤味道很好。李老太祖上深受倭寇戕害,一生拒吃**菜,而二人明目张胆地大吃特吃,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老贫农吴老头检举,他找49号下象棋时遭其断然拒绝,声称自己只对围棋‘感兴趣’,并利用一切时间研究棋谱,自言自语,神情诡异。据了解,此书系一日本特务所著,内有大量神秘图形、符号及数字,可以确定,其正是特务组织间用以联络的密电码。工人大哥周师傅揭发,一次与49号谈及祖国欣欣向荣的工业战线时,竟遭其全面否定,诬蔑为处于‘原始状态’,并极力鼓吹英美的机械制造业,其里通外国的反动本质暴露无遗。积极分子赵小六为掌握夫妻二人的特务活动证据,不辞劳苦连续数夜隐蔽在其窗根下,探听深夜发报声。为进一步确凿,赵小六曾假意醉态抚摸八姑的手,意在验证其食指上是否有因长期发报形成的肉茧,不料惟恐罪行败露的八姑竟搧了他一耳光,何其猖狂也!此外,还有阶级兄弟陈二狗检举49号利用信鸽从事间谍活动的情况,红小兵小兰子举报八姑手表内暗藏微型照相机的情况……等等等等。”

牛二抖动着手里的揭发材料说:“你们的反动罪行真是罄竹难书,还要我再念下去吗?”

49号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对八姑说:“群众的眼睛真是雪亮呵。”

“特务”狗胆包天的狞笑令牛二火冒三丈:“他妈的!反了!看来不动大刑你们是不会招供了,来人!”……

夜里,钟鱼哈欠连天地看守49号和八姑。他把身体躺进藤椅里,盖一件军大衣,脚翘到桌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监舍里的49号。过完堂的49号遍体鳞伤,两边耳朵下各有一块烙糊的疤,那是电刑后的印记;两根本用来电猪的直流电极棒在人脑壳上一夹,登时麻翻,手脚抽搐,人事不省。49号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一堵墙呆呆地出神。钟鱼知道这是一种“狱思”的神态,和“醉思”、“静夜思”一样,都是脑海波涛澎湃的时刻,许多牛鬼蛇神关进大牢都会“狱思”,忆昔感今,思潮难平。

钟鱼起身走过去,隔着牢门递进一支香烟:“哎,49号,49号……来,抽支烟。”

49号从神游中被唤醒,怔了一下,双手接过香烟感激地说:“谢谢。”

钟鱼划燃一根火柴为他点燃说:“睡不着吧?”

49号恭敬地点点头:“睡不着……”

钟鱼盘腿坐了下来,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说:“我也睡不着,咱俩聊聊?”

49号把握不定地问:“聊什么?我……我从事特务活动**的事?”

钟鱼摆摆手,“我知道你不是特务。”

49号深感意外,“为什么?”

钟鱼弹了弹烟灰说:“特务还他妈能让他们逮住?那得蠢成什么样?还叫特务吗?”

49号嘿嘿嘿快活地笑了,“你也不像红卫兵,红卫兵没有这样幽默的。”

“被他们揪住了什么小辫子?”

49号推了推眼镜说:“我姓仇,我妻子姓党,我又在机要处工作……就这么回事。”

钟鱼喷出一口烟说:“都他娘的瘸子**,邪了门了。”

隔壁的“女囚室”传出几声轻微的咳嗽声,49号噤声倾听,担忧地问:“我爱人,她,她没事吧?”

钟鱼偏过头打望一下说:“没事儿,已经睡着了。有点凉,回头我把大衣给她送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49号眼眶湿润。

钟鱼努努嘴小声说:“你好像很爱你老婆。”

49号叹一口气说:“她身体不好,我怕她扛不住。”

“你们是自由恋爱还是包办婚姻?”

“自由恋爱。”

“哦?”钟鱼来了兴趣,向前挪挪屁股,又点燃一支烟递进去。“说说,你们是怎么恋爱的?”

49号深吸了一口烟说:“我和她邂逅在二十年前的那个豆蔻年华里……”

“泻后?”

“就是相遇,我和她相遇在三十年前的那个豆蔻年华里。”49号用回忆的声音说,“那时我在城里的国中念书,是班里最穷的学生,一件麻花扣的粗布褂子,一双千层底布鞋从春穿到夏。家境优裕的同学们看不起我,笑我土,笑我脏,戏谑地称我为‘羊倌’,但我的成绩却是班上最好的,因为我不能辜负家里卖掉谷子才凑足的学费。”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钟鱼嘿嘿一笑。

49号摇头笑笑继续说:“读书的三年里,我从未在学校的食堂买过饭,一口袋的红薯干权作三餐,当其他同学在宿舍里吃着香喷喷的饭菜时,我揣着两把红薯干躲到没人的地方干硬地咀嚼……终于有一天,我因为营养不良晕倒在课堂上。”

“然后美人出现了,美人赠你一笼热包子。”钟鱼插嘴道。

“不,没有人赠我热包子。”49号摇摇头说。“我醒了,一切还是老样子,只是从那以后,我的课桌里每天都会有人悄悄地塞进一些食物。一个窝头、一张烧饼或一个饭团。用干净的黄纸包好。强烈的自尊心使我不想被他人怜悯,食物我一口未动,丢掉了。隔天课桌里又悄悄塞进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除了干粮,还附有一张字条,‘爱惜身体,来日方长,共勉。’字迹隽秀,熟悉又陌生。我不能再拒绝这样真诚的帮助了。靠着这些从未间断的暗中接济,我捱过了那段饥馑的日子……”

49号身体向后靠了靠,使扭伤的脖子舒服一些。“我一直猜测她是谁?我想到一个人,我们的班长,她家里开着一爿城里最大的米店,很有钱,为人也犀利豪爽,自号皓月女侠,我以为扶弱济贫的仗义之举非她莫属。为表达谢意,我精心编织了一只小巧的蝈蝈笼,我想大宅门的千金小姐或许会青睐乡野的趣物。当我鼓足勇气交到她手上,感激的话还未说完,就饱尝一通讥笑,她用两根兰花指拈着,怕弄脏手似的丢到地上,同时告诉我别自作多情。”

“这话听着耳熟。”钟鱼搓搓鼻子说。

“当时我无地自容,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她,从此再不敢妄加猜度。暗中的接济每天都会出现在我的课桌里,一个窝头,一张烧饼或一个饭团。直到有一天,课桌里一下多出十几只煮鸡蛋,附有一张字条,‘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保重。’从此,悄悄塞进课桌的纸包再没出现过,于此同时,班上一位叫春禾的姑娘辍学回家了,至此我才彻悟。没想到竟是她,这个羸弱苍白的姑娘家境并不好,父亲过世了,母亲是纱厂的女工,差不多和我一样窘迫。留给我的唯一印象是低着头匆匆走路的身影,可她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帮助了我。沉默寡言的春禾走了,留给我一个难以释怀的心结……感谢上天,几年后我从北方一所重点大学顺利毕业,下车后我背着行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纱厂,我看到了劳累的春禾,她的一双手浸泡得通红。我握着双手告诉她,我要娶她作我的妻子,我要用一生的时间报答她,呵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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