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号掐灭了烟头说:“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无论顺境逆境,我们再未分开过。我曾发誓要让她幸福的,如今却是我连累了她。”
钟鱼沉思道:“看来每个人都有一段深不可测的故事。”
49号看了看若有所思的钟鱼,问道:“小伙子,有女朋友了吗?”
“别提了”,钟鱼摆摆手,“刚刚闹翻,我给了她一顿臭骂,她搧了我两耳光,完了,挥手从兹去了。”
49号扑哧一笑:“弄不懂你们年轻人……爱一个人和被人爱都没那么容易割舍的。”他拍拍钟鱼的肩膀说,“好好珍惜吧,你的路还长着呢。”
36
49号说的没错,钟鱼的确“割舍不下”,毕竟不是割韭菜,割了一茬还能长一茬。钟鱼期待有一次冰释前嫌的“邂逅”,一个我心依旧的眼波交流,或一场风雨过后别样晴的笑颜,然后再“而今迈步从头越。”为达到“不期而至”,钟鱼像一个回国特务,终日出没在五一公园、小吃一条街、文化宫旱冰场、红光影院门口这些对方可能出现的地方,寻找“联络”,然而,浪漫的邂逅计划泡了汤,不该来的狭路相逢却来了。
这天早上,守完夜的钟鱼打着哈欠,揣起桌上的香烟火柴,披上衣服,准备回家睡觉。冻库的大铁门“咣啷”一声推开一道门缝,两个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侧身进来,其中一个苗条的姑娘正是日思暮想的苟菲,手上拎一只浅绿色的保温桶,另一个五大三粗的却是苟菲的麻脸表姐。
钟鱼最怕的人就是苟菲的表姐,平心而论,苟菲的家人男彪女悍,他个个都怵,如今不是“自己人”就更怕了。眼见二人进来,钟鱼慌不择路地寻找藏身之处。先就进钻进桌子底下,一想不行,太愚蠢了。又猫身踮脚小跑至褪毛机后面,矮蹲下来,一阵恶臭又把他熏得站了起来。转而急赴墙角下的水池,纵身而入作蛙伏状,还是不行,池高仅三尺,无遮无拦,且等瓮中捉鳖。再跃身而出潜伏至那溜长长的传送带下,又顾头不顾腚了。
钟鱼在偌大的冻库里狼奔豕突,不幸被麻脸表姐发现了。她远远地喊了一句:
“谁在那儿乱窜?……嘿!兔崽子,是你!出来!”
钟鱼暗暗叫苦,急闪身贴附于墙,沿着墙根迅速转移。墙角立着一个两米高的双层大冰柜,钟鱼扳开一个门就钻进去。一进去便后悔不迭,室格里小而黑,竟未断电,嗡嗡嗡地强劲制冷,想必是牛二他们冻“冰饮”的地方。钟鱼蜷缩身体,紧抱双膝,挤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黑暗中一团团的冷气像拳头一样砸在他脸上。
外面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跑来,近在咫尺地停下,隔着柜门,钟鱼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兔崽子一眨眼不见了,藏哪儿了?”
“谁呀?”
“你那个红灯记,刚才还在这儿。”
“……我怎么没看见,你眼花了吧?“
“没花,瞄一眼就是他!我就不信揪不出你——”
大踏步的脚步声离开了,各处响起一阵呯楞碰隆翻找的响动。“还能飞到天上去?……”钟鱼牙齿打着战,大气都不敢喘。苟菲身上的栀子花香丝丝缕缕钻进室格,钟鱼嗅到了奇异的“幽冷之香”。薛宝钗服用的“冷香丸”吧大约就这个味道。但钟鱼却无福消受,他正一寸寸地冻僵。
大踏步的脚步声无功而返。“兔崽子没影了!”又不甘心地扳开冰柜门,幸好只察看了两格便悻悻地放弃了。
“别找了……就算找到又怎样呢?”
“怎样?揍他!”表姐凶狠地说。
“人家跟你无冤无仇,凭什么揍他?”
“替你出气!你才搧了他两个耳刮子,轻了,我一拳擂得他满地找牙!”
“我打可以,你打可不行。”
“谁揍都一样。”表姐说。
冰柜内的钟鱼已进入冬眠状态,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结成了霜,头顶也是一层毛茸茸的白霜,门外的说话声仿佛越去越远。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具速冻的“人肉柈子”。伴随一个震天响的大喷嚏,支撑不住的钟鱼撞开柜门,挟裹着冷气滚落在地。
姐妹俩正说着话,冷不防身后轰然一声响,一个冒白烟的大活人掉下来,惊得连连后退。待看清了是钟鱼时,表姐胜利地说:
“看你还怎么躲!”
提拳冲过来就要揍得他“满地找牙”。苟菲伸手挡住她的去路——
“我的事你别瞎掺和。”
“你看那个样,冻兔子似的,还护着他?……让开!”表姐摩拳擦掌。
“你别过去!”“让开,我非揍他不可!”“你……”一个竭力要冲过去,一个拼命阻拦,姐妹俩纠缠在一起,钟鱼瑟瑟发抖如待宰的羔羊看着眼前的场景。
——“呀!”麻脸表姐一声惊叫,脚下踉跄着,后腰撞上了柜门。她愕然地看着苟菲,半晌道:“……好,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活该你挨骂!”
表姐掉头大踏步地走了,临出门时愤怒地将大铁门“咣当”摔带上。
一声闷响后,剩下一个无声的二人世界。钟鱼看看苟菲,苟菲看看钟鱼,气氛十分尴尬。苟菲本来是给苟彪送饭的,今天来早了点,谁想从冰柜里掉下一个冒白烟的钟鱼来。一阵沉默后,钟鱼连打了三个大喷嚏。苟菲开口了:
“你要不要吃些热汤面暖暖身子?”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桶。
“不不,不用了……太不好意思了。”钟鱼局促不安。
“随你的便吧!”明显因为他的假谦而愠怒。
“……那,那就谢谢了……”钟鱼讪讪地在桌前坐下来,手哆嗦着旋开盖子,一蓬香喷喷的热气扑鼻而来,里面是鲜灵灵的宽汤面,点缀着翠绿的小丝瓜片和碎丁雪里蕻,面上卧一只鼓油泡的嫩黄荷包蛋。
饥寒交迫的钟鱼胃里都伸出小手来,他咽下一大口口水,扥扥袖口,抓起筷子,先两口干掉了煎蛋,再唏哧呼噜地气吞山河。热汗淋漓地吃下大半时,才蓦然想起这原本不是自己的早餐。他抬起头抱歉地看着苟菲。
“要不要给你哥留点?”
“不用。”
“那他吃什么?”
“别管了。”苟菲冷冷地说。
钟鱼埋下头,一扫而光,连汤喝得一滴不剩。他脸上堆起讨还的笑,啧啧称赞:
“真香!我头回吃这么好的汤面,你做的吧?”
苟菲并不看他,鼻子里哼一声。钟鱼揣摩她的脸色,继续作努力:
“比板凳抄手好吃多了,简直没法比,天壤之别……你说是不?”
苟菲没有理睬他,“啪”地扣上杯盖,预备走人了。眼看没有了和解的一线生机,钟鱼抬起衣袖擦擦嘴巴,干巴巴地问:
“多少钱一碗?哦,一桶?”
苟菲目光犀利地直视他,“你要花钱买吗……哼,五块!”
钟鱼心想这价钱也太黑了,跃进饭店里最好的虾仁面才五角钱一碗。他从兜里摸索出两块钱递上去,抱歉地说:
“只有两块钱,先,先欠你三块。”
苟菲不客气地接过,拎上保温桶回身便走。钟鱼心想完了,这就算诀别了。望着她的背影,钟鱼心情复杂地说了一句:
“冲动是魔鬼,迟早会被它惩罚,好自为之吧。”
苟菲停下脚步,转过身质问:“这话什么意思?”
“一点善意的忠告,咱俩曾经……所以我不愿看你误入歧途。”
苟菲快步走回来,将保温桶搁在桌上说:“我不明白。”“不明白?坦诚一点好不好?我都看见了。”“你看见什么?”“难道你想我当面点破?”“说!”——“好。”钟鱼身体前倾,靠在桌上说,“那天文艺汇演,我去后台找你,看到你在堆道具的小屋里,和另一个人,庆子……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继续说!”钟鱼咽下一口唾沫,努力地说出来:“你们在……亲嘴,哦,对不起,接吻更文雅一些。你对他说,‘舒服点了吗’,他回答,‘还得再来一下’。你不会忘记了吧?”苟菲哑口无言,愕然地,怔怔地看着钟鱼,这样的表情令钟鱼既胜利又心酸,叹息道:“我们俩是败局已定,假如你今后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真心对你的人,要懂得珍惜,绝不能欺骗与背叛!”
苟菲紧绷的脸竟然渐渐舒驰下来,眉梢挑着。流露出喜剧与嘲讽的意味,她哂笑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欺骗与背叛?”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钟鱼痛苦地说。
苟菲低头看了看桌子,桌面上一层浮尘。她张开手掌来回抹了两下,然后伸到钟鱼面前说:“睁大眼睛仔细看着。”
“什么?”钟鱼盯着她的掌心,除了黑灰没有别的。
苟菲冷不防地“噗”吹出一口气,黑灰吹进钟鱼的眼睛,钟鱼“啊!”一声惊叫——“迷眼睛了!你这是报复!下毒手!”
苟菲绕过桌子走过来,两手扳着钟鱼的脑袋,脸对着电灯,“别动!”她嘴唇贴近钟鱼的眼睛吹出一口气,“舒服点了吗?”钟鱼眨了眨眼睛回答“还得再来一下……”
钟鱼的眼睛恢复常态后,苟菲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还需要澄清吗?”
钟鱼的大脑紧急调出当时的视频音频进行物证比对,醒悟似地说:“……你是说那天我看到的其实是……”苟菲点点头。“那个庆子……”“他迷眼睛了,我帮他吹,就这么大的事!”
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讪笑着说:“人生真是富有戏剧性啊。”
苟菲哼了一声,抓起保温桶转身即走。钟鱼勇气陡增地冲过去挡在她面前。
“苟菲,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那天酒后失言,说了些冒犯的话,我心里很后悔,真的,后悔。”
苟菲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钟鱼一鼓作气地表白:“一场误会就……不值得,咱们能不能忘掉历史,翻开崭,崭新的一页,相逢一笑泯恩仇?”
“谁和你泯恩仇?”话虽如此,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我,我心跳得厉害,不信你摸。”苟菲没动,钟鱼自己摸了摸胸口,“确实跳得厉害。”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吗?”
钟鱼摇摇头,“唉,抽刀断水水更流哇。”
苟菲终于破颜一笑了:“好了好了,不和你捉迷藏了,你这个家伙都快气死我了。”她伸手摸了摸钟鱼的脸,“……这还疼吗?那天我下手忒重了。”
“不疼不疼。”钟鱼动情地擒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一下。
“快出去晒晒太阳,看你冻得都打摆子了。”苟菲催促道。
“我是激动,没事儿。”钟鱼擒住这只失而复得的小手,又亲了两下。
“别逞强,回头感冒了……”
两人相依偎着走出冻库时,十指又结成牢不可分的“情人扣”——
“你怎么钻冰柜里了,亏你想得出。”
“这不慌不择路嘛。”
“唉……我把表姐得罪了。”
“咱俩都而今迈步从头越了,损失个把表姐算什么。”……
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重修旧好的钟鱼和苟菲去“轧铁路”。这条长长的铁路小城人叫它“情人路”。差不多每一对鸳侣都曾在此留下足迹。情人路在情人坡上,路基两旁山花烂漫,脚下的铁路又延伸至无尽的远方。这样情境下并肩漫步,谁还愿灰头土脸地“轧马路”?前青春诗人欧晓南曾赋诗一首深情赞之:
小时候/铁路是一条长长的思念/我在这头/毛爷爷在那头长大后/铁路是延伸的梦想/我在这头/未来在那头现在呵/铁路是两根拨不断的情弦/我在这头/知音在那头……
苟菲扶着钟鱼的肩膀,像踩独木桥一样在铁轨上走着。她问钟鱼:
“你说这条铁路最后通向哪里?”
“好像是上海吧,从前我有一个伙伴叫小丑,父亲是火车司机,他说过。”
“你的伙伴怎么除了小蚂蚁就是小丑?”
苟菲站下来,对钟鱼说:“我有件东西送给你,可你看了不许笑。”
“我干嘛要笑呢?我不笑。”
苟菲从怀里摸出一付羊绒手套放到钟鱼手上。“看看吧,我织的。”
钟鱼拎在眼前左瞅右瞧——“给我的?”这付深红色的手套五根手指一样长,中间还是连在一起的,钟鱼带上它之后就会像鹅一样“红掌拨清波”。
苟菲惭愧地说:“我织了又拆,拆了又织,可还是织成这个样子……不过很暖和,天冷时你带上就不会生冻疮了,还有围脖,要下个月织好。”
钟鱼感动地说了声“谢谢”。
两人继续沿着情人路走下去,走到“情人厕”时钟鱼突然内急——“情人厕”是一位聪明的农民用木板和稻草搭建的简易茅房,收集情人的屎尿灌溉自家的菜园。
钟鱼对苟菲说了一声:“你等我一会儿,我方便一下就来。”
然后疾步入厕,在两根松木上蹲下来。第一波急迫的排泄后,钟鱼满意地仰起脸来喘气,一抬头才发现这里竟别有洞天。一整扇低矮的木板门自上而下画满了“春宫图”;有钢笔的、铅笔的、圆珠笔的、粉笔的、还有就地取材用小石子刻的。最先杀入眼帘的是一根一柱冲天的“男根”,旁边两个遒劲的字:枪王!
钟鱼凑近脑袋一路看下去,各种风格的性器官展览比比皆是。一位钢笔画家纤毫毕现地画出了疲软状态下的男根,十分写实。另一位则铅笔速写出两个长毛的鸡蛋和一根油条,怕人看不懂,在右边写下“山间一丛草,草中一门炮。”而女性器官的展示全都门户大开,一览无遗,充满深不可测的猜想。除了有一个“洞”是明确的外,四周则以大片的茅草和含糊不清的分水岭填补。一位老兄用红蓝两色圆珠笔对这一部位进行了润色,最终涂成一个靶子。一位漫长的排泄着精心地勾画了一位全倮的仕女,精心地勾画出蛾眉兮目、微翘的鼻子,精心地勾画出嫩笋的苏匈和圆圆的肚脐,下半部分却无端地呈一百二十度的大敞开,旁边题宋体诗一首:“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此外,还有花样百出的“合欢图”;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罗体小人,题跋是“一张床两人睡,三更半夜四条腿……九进九出,十分快活。”一个双腿叉上天的古怪姿势,图解是“老汉推车”。直奔主题的“一个光头司令,率领一群毛兵毛将,杀入一个黑幽幽的无底洞。”配图展现了“杀入”过程的特写。钟鱼甚至还看到一条灯谜:“新婚之夜,打三个水浒传人命?”下面另一种笔迹的后来人竟一口气写出四个答案:杨雄、史进、宋江、阮小二。
焦渴的厕所画家们的作品让钟鱼看过之后口干舌燥。他轻飘飘地走出“情人厕”,满脸通红,一脑门热汗。苟菲看着他不解地问:
“你怎么啦?脸这么红?……你也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大工夫,苟菲轻飘飘地从厕所走出来,满脸通红,一脑门热汗,她也受了“性启蒙毒害”。性驱力的“里比多”的强劲释放让两人都不能自持,接下来的交谈显得魂不守舍。他们言不由衷地谈论着天气,干巴巴地谈论着枕木间的距离。最后,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了一丛茑萝花下,钟鱼热辣辣地看着苟菲,苟菲热辣辣地看着钟鱼,然后两人的脸越靠越近,然后苟菲的手臂攀绕着钟鱼的脖子,然后苟菲阖上了眼睛,芳唇微启,吹气如兰。
四周暗香浮动,微风馥郁,空气里都漂浮着他将要说出的情话,可钟鱼却利令智昏地说出一句:
“厕所的画你也看了吧?”
导致他被一掌推开。
37
栀子花绽放的那个下午,苟菲穿上了天鹅舞裙。
苟菲的房门暂时紧闭着,钟鱼预先从苟彪的屋里搬出一台老唱片机,放在丝瓜架下。这台沉甸甸的唱片机很古怪,朝天张开一个硕大的牵牛花样式的铜喇叭,侧边还带一个摇把。钟鱼凑近了看,铭牌上全是英文,有一只蹲坐的狗。这东西钟鱼见过,在电影里。女特务、资本家、达官政客常用它来放靡靡之音。钟鱼心想歪把子打家劫舍真是收获颇丰。
房门“呀”一声打开了,钟鱼扭头一看,惊呆了。妆扮齐整的苟菲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像出场的演员从幕后走到前台。此时的苟菲太美了,炫目、惊艳、光彩照人;纤长的美腿,丰腴的匈部,葇荑的手臂,光洁的面容,身着雪白的天鹅裙,亭亭玉立在钟鱼眼前,使钟鱼有了一个水晶样美好的联想,像他珍藏的那幅油画《泉》。
苟菲莞尔一笑:“好看吗?”
“好看。”钟鱼郑重地点头。
钟鱼摇上发条,放好唱片,移过唱针,沙哑的、有几分古旧的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舞曲悠悠扬扬地响起。在爬满丝瓜藤的小院里,苟菲踮起足尖,手臂舒展开去,翩然起舞。苟爹苟妈都不在家,她跳得十分投入,十分忘情,也许是受了天鹅裙的鼓舞,弹跳、旋转、盈跃间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激情,小院里仿佛到处都有她轻灵曼妙的身影。钟鱼倚着门,以一种新的目光审视苟菲的舞蹈,不似过去认为的那样是一个小女生的张扬与炫耀。她的舞蹈没有功利,没有企图,不拘泥形式上的束缚,这是纯澈的心灵之舞,因这天蓝的天,因这羽白的裙,还有一份不羁的自由,如果说自由令人向往的话,那么这就是。钟鱼感觉他第一次走进苟菲的梦想,与子产生共鸣;芭蕾舞多么的美啊,值得你用心去欣赏。钟鱼眯起眼睛,朦胧的意境里出现了一只仙姿卓约的白天鹅,他看到了童话。
在兴奋的状态下,苟菲竟顺利地完成了埃沙佩(滑步跳)转苏替纽?昂杜郎(并立转)的动作,并一气呵成地完成了连续33个单腿转,打破了蓝老师保持的纪录,在钟鱼的眼里旋出一团白色的炫光。舞蹈结束后,苟菲扑到钟鱼的怀里说:
“我成功了!”她的眼里闪烁着喜悦的泪水。
“是的,你成功了。”钟鱼动情地说。
四目深情对视,彼此间有了圆梦的渴望。在钟鱼眼里,这一刻苟菲无疑是天鹅公主奥婕托的化身,而苟菲眼里,也许钟鱼正是白马王子齐格费尔德。应激性的美好幻觉令人难以自持。钟鱼低头吻苟菲的唇,苟菲的双臂以迎接的姿态挽住钟鱼的脖子。这一吻迷离、绵长,愈加炽热;唇舌汹涌地吸吮,心如羯鼓。其间由于呼吸受阻被迫暂停,迫切地错开碍事的鼻子后重又胶着一起……被晴浴火焰炙烤的两人相拥吮吻着从院外来到屋里,倒在苟菲的床上,喘息着,忙乱地,以不可抑制的冲动偷吃了禁果。此情境钟鱼有过单方面的虚假体验,真实的感受犹如置身一列飞驰的火车,开始震荡、激情、极速的冒险之旅,是多么的奇妙,多么的刻骨铭心……
事情平息平静后,两人从梦境回到现实,脸红红的,仿佛蒸了一场桑拿,毛孔舒张,出了一身畅快淋漓的透汗。被冲动一脚踹下车的理智这才姗姗来迟。理智的回归让两人对**的身体感到羞耻,他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手忙脚乱地换下床单,铺上新的床单,旧床单上的一大块红色印迹仿佛铁证如山。布置妥当后,两人甚至不敢看对方一眼。鸡啄米闹钟“滴答,滴答”声异常清晰。钟鱼坐下来颤抖着摸出一支烟,颤抖着划燃火柴,深吸一口。苟菲捋着凌乱的头发说:
“我爹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还得连我一块打死。”钟鱼惶恐地说。
当天晚上,钟鱼夜不成寐,神采飞扬地向49号唠了半宿婚姻、家庭方面的话题。两人席地而坐,在“您是过来人”和“后生可畏”的互有讨教中吞云吐雾,直到丢了一地的烟头才曲终人散。
钟鱼起身抖了抖烟灰说:“今天谈得很高兴,受益匪浅,不过以后就不能陪你了,我的任务到期了,明晚换人了……慢慢熬吧,你的路还长着呢。”
“那,祝你好运气。”49号笑道。
之后钟鱼伏在桌上昏昏睡去,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情人路上,路旁的茅草丛中竟伸出一门门的大炮。正疑惑着,牛二推着一架车吱扭扭走过来,车上坐着五花大绑的49号和八姑,随后歪把子也率领一群毛兵毛将杀到,摆开祭旗的阵势。秃头的土肥此时也从一个山洞跳将出来,叫嚣着“梁山好汉全伙在此,今日要替天行道!”钟鱼愈加糊涂了,只见几人将49号和八姑横缚在铁轨上,扬言轧得他们“屁滚尿流”。尔后古装的魏援朝飘然而至,掏出转轮枪呯呯呯一通点射,打断了两人的绳索,吹了吹枪口说,“枪王!”然后全部人又倏地不见了,一列火车疾驰而来,下面竟系着冰鞋的轮子。停稳后,苟菲扇动着翅膀从一个窗口里飞出来,递给他一只浅绿色的保温桶说,“喂,痘痘,吃早饭了。”打开盖子一看,里面却是一根油条和两个长毛的鸡蛋……
“喂,痘痘,醒醒,吃早点了,痘痘——”钟鱼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苟菲站在面前,他揉了揉眼睛问:“火车去哪儿了?”
“什么火车?说梦话呐。”苟菲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我给你买了早点,赶紧趁热吃吧。”
睡眼惺忪的钟鱼打开盖子,还怀疑里面是不是一根油条和两个长毛的鸡蛋,幸好是热腾腾的包子。
钟鱼嘴角淌汁地享用着牛肉包子,扭头看见牢房里的49号会心地对他微笑,他也冲49号眨眨眼睛。这是49号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微笑,一天后,他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他的妻子则先于他以一根裤带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当天夜里,醉醺醺的牛二和歪把子强尖了“八姑”。他们撕碎她的衣服,把内裤堵进她嘴里,像两头野兽一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奸污了她,一次又一次。提上裤子后,他们还意犹未尽地把酒瓶插入她的阴倒。
窒息绝望的呼救声一直持续到半夜,另一间牢房里的49号痛苦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咬破了嘴唇,头撞在墙壁上留下斑斑血迹。清晨,他目睹了妻子冰冷的身体从眼前抬过,下体渗出的血滴洒了一路。当牛二告诉他八姑“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时,49号眼里流露出求生的乞望,他对牛二说:
“放我一条生路,我坦白,我家里藏着一台发报机。”
牛二的眼里放出亮光,“你他妈还真有发报机?”
“有!”49号肯定地说,“还有特务活动经费,两根金条。”
牛二的眼里放出贼光:“两根金条?!”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这就跟我回家去取。”
牛二独自一人押解着49号上路了,贪婪使他在命赴黄泉时显得喜出望外。到了49号家之后,打**门,面对一地狼籍的图景,牛二迫不及待地问:
“东西藏哪儿了?”
49号指了指床告诉他:“在那儿,床底下。”
牛二迫不及待地扑过去,趴在地上寻找。49号悄悄从门后提起一把斧子,他平时劈材用的。他攥在手里向牛二走过去,站到他身后。牛二还在撅着屁股热切地寻找。49号抡起斧子照准他的脖子直劈下去,“咔”一声,砍断了他的颈椎。牛二感觉脖后酥地一麻,急忙扭头察看原因,结果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奇妙瞬间:脸竟一下子扭到身后。第二斧子砍断了他的颈动脉,斧子深深嵌进肉里,拔出后带出一股血的喷泉,牛二的身体醉了似的瘫软下去。第三斧子砍断了他的食道和气管。最后一斧斩断了脖颈仅存的连接皮肉,头被砍掉了。牛二身首异处地恐怖死去。
49号走进厨房冲洗去手上和脸上的血迹,把斧子掖到背后,他要去杀另一个仇人。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看这个家,这个曾经温暖的地方如今充满血腥之气。
冻库里此时已乱作一团,魏援朝拍着桌子大发雷霆。关押的两个人一个不明不白地吊死了,一个不明不白地失踪了,牛二也不知了去向,昨晚的看守歪把子却吱吱唔唔说不出所以然。
钟鱼和苟菲本来要去情人路的,现在也耽搁在这里。直觉告诉钟鱼一定发生了重大事件。49号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门口时,把众人吓了一跳,他在黑暗里伫立了十秒钟后,径直走进来。歪把子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诧异地问:
“牛二呢?”
49号一言不发地继续逼近,他从背后抽出了斧子,闪过毛骨悚然的寒光。歪把子这才惊觉大难临头,慌忙去拔腰间的火药枪,情急中枪管又卡住了裤带,斧子已朝他的脑袋直劈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魏援朝伸手拦在半空。本来他的转轮枪已拿在手里,可是他没有开枪,而是选择了徒手阻挡。寒光闪过处,魏援朝一声惨叫,两根手指和转轮手枪掉在地上。
49号再次抡起疯狂的斧子,歪把子看来在劫难逃,可又有人救了他的命。苟菲拼命冲了上去,挡在哥哥身前。利斧劈在苟菲的脸上,她直直地仰倒下去。歪把子的枪终于拔了出来,对准疯狂的49号“呯”一枪打出去,铁砂射进他的眼睛,打出一个血窟窿,歪把子嚎叫着把枪管捅进他嘴里再放一枪,49号的面部炸得粉碎,血浆溅了歪把子一脸。
斧头“咣当”一声掉落在地,血腥的三十秒结束了。众人这才恶梦初醒般地惊叫起来。钟鱼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看见躺在地上的苟菲那张美丽的脸庞可怕地豁裂了,鲜血喷涌般汩汩冒出。钟鱼“扑通”一声跪下去,将她的头抱进怀里,抖动的手紧紧捂住她的伤口,可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她的身体在钟鱼的臂弯里剧烈地抽搐着,仅仅一分钟后便一动不动了,鲜血浸泡的眼睛直瞪瞪望向天空。
钟鱼仿佛无法呼吸一般,仰起脸来大口喘气,痛苦地申吟:“天呐,天呐……”
68年8月底,中央下发了《关于派工人宣传队进驻学校的通知》,红卫兵一统天下的时代宣告结束。工宣队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震慑无法无天的红卫兵,立刻取缔了一批恶名昭著的红卫兵组织,武力**了一批罪大恶极的红卫兵。歪把子被五花大绑压赴刑场,执行枪决。这条命终究没能保住。同他一起祭刀的还有另两名“联动分子”以及“联造”1号人物欧晓南。
幕后的欧晓南原本不在首批“镇反”名单上,是他自己去撞枪口的。工宣队已全面接管学校,收缴造反团的旗帜、袖章、印鉴及各种武器,所有的红卫兵活动都已偃旗息鼓。欧晓南从一个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夜之间沦为孤家寡人,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又被“夺”走。不甘心的他还妄想通过政治谈判来化解政治危机。他触类旁通地遐想到轰轰烈烈的第一次国内革命也有低潮时期,所以他迈着谋求国共两党精诚合作的步伐来到工宣队。
工宣队的几个头头在他原来“办公”的屋子里,围着一炉火锅乌烟瘴气地猜拳喝酒。欧晓南微笑着推门而入,微笑着站在屋子中间,可一伙吃喝的没谁搭话,只把眼睛斜睨着他,欧晓南只好自己开口说话了。他惜字如金地说:
“你们的做法,似有不妥。”
他们中的一个“扑”吐出一根鸡骨头,给了他一个更加惜字如金的答复:
“滚蛋!”
欧晓南涵养很好地不计较他的粗鲁,继续表达他的诚意:“其实我们有很多共同之处,完全可以——”
话音未落,一碗酒泼到他脸上,一个嬉笑的声音说:“我们的共同之处就是下面都长着屌,完全可以感你酿。”
一屋子的人哄堂大笑,有两个人还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遭受奇耻大辱的欧晓南铁青着脸退出屋子,半小时后他又铁青着脸返回来。这次他难得地没有冷静下来“慎思”。他捣碎窗玻璃,把一只燃烧的汽油瓶掷进去,屋里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喝酒的工宣队员烧得哭爹喊妈,两个烧成重伤,三个烧成轻伤,还有一个吓出了惊厥症,再闻到汽油味就像嗅到了“箫魂散”,立刻仰栽口吐白沫。
可欧晓南并没有将他的英雄虎胆保持到最后,“枪决”是他万难料到的人生结局。去红太阳广场看了公审大会的人回来说,当欧晓南听到“立即执行”的宣判时,当时就大小便失禁,屎尿突涌,人未亡魂已散。站在道路两边看了游街的人回来说,欧晓南的裤裆是湿的,要靠左右两个人扛架着才不致瘫软。挤在前面的群众闻到一股浓烈骚臭,忙不迭地捏住鼻子后退,后面的群众又拼命前拥想看清楚,登时踩脚的、绊倒的、喊痛声、骂娘声此起彼伏。欧晓南的囚车所到之处,人群大乱。而歪把子和另外两个红卫兵威风八面地站在卡车上,一路高唱《红卫兵战歌》,仿佛即将开赴战场而不是刑场。等候在采石场看枪毙的人回来说,四个人的眼睛蒙上黑布,抽去身后的木牌,推到一面崖石下。欧晓南早早地跪下了,另外三个人是用枪托猛击腿弯才跪倒的。四名持枪的士兵站到他们身后,围观的人看到一面小旗子举了起来——
“举枪——瞄准——预备——”
这时他们看到一直无声无息的欧晓南突然仰天大喊:“娘吔,就这么完了?”
“放!”执旗人手向下一挥,一排清脆的枪声后,四个人的后脑勺爆出红雾,身体直挺挺地扑到在地。
看枪毙的人说,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逝者已逝,生者犹存。这一天,钟鱼来到红卫兵烈士陵园祭奠长眠于此的苟菲。芳草萋萋,斜阳晚照。一面寂静的山岭,几十座小小的土冢,几十条青春的生命,凋零在一九六六年初夏至一九六八年夏末。
钟鱼在苟菲的坟茔前坐下来,拆开两盒月饼,一一摆好。
“中秋节了,我给你带了些月饼,也不知也爱吃什么口味,就每样买两个,有枣泥的、玫瑰的、五仁的、云腿的、你在那边,还有你哥,好好过个节吧。”
钟鱼用手攥着袖口悉心地拂去墓碑上的浮尘,继续说:“昨天我去看望了你的父母,他们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也没有了精气神,你放心,我会常常去看望他们的。”
“我到你的小屋里坐了坐,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整洁,不像我的屋,狗窝似的。”钟鱼凄凉地笑了笑,“鸡啄米的小闹表我上满了发条,又可以走了,和你活着的时候一样……床上的那条围脖我带走了,怪不得你没织完,太长了,绕两圈还有富余呢,想把我整个人包了粽子啊?”
墓碑上一帧黑白影像望着他生动地微笑。钟鱼用手指轻轻抚摩着,“你还笑。有了羊绒手套,有长围脖,以后的冬天就不冷了。”
“谢谢你啊。”钟鱼把脸贴在墓碑上,一颗颗的眼泪滴在苟菲逝去的笑容上。“……你怎么就死了呢?到现在我还跟做梦似的,有时候一觉醒来,愣上好半天才敢相信你真的走了……我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真的很美,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唉,你的命不好,我的命也不好。”
暮色四合,结束了悼念的钟鱼艰难地站起身。“不早了,我回去了,以后再来陪你说话,你要想我了,就拖个梦给我,说定了。”
钟鱼一步三回头地走下山坡,像同一个伫望的人告别似地挥挥手:“我走了。”
第38、39、40节
(三)
38
1968年12月22日,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
两个月后,千里之外一条泥泞的红土路上,一架牛车慢吞吞地走着,摇晃着鱼头钟鱼,八指魏援朝,二等公民陈雨燕,团支书罗夏萍,土肥、肖巧两口子和一堆行李,他们奔赴火佬寨这片广阔天地炼红心。
五天前,他们经历了锣鼓喧天、红旗招展的欢送仪式。两天两夜的火车颠簸后,到达省会昆明。又经过三天三夜的汽车颠簸,到达了沧源佤族自治县县城勐董。在县革委会大院里,大队人马分成小队人马,再经过六个小时的拖拉机颠簸,到达了单甲公社。在公社门前的土路上,他们又同另外几辆牛车挥手告别。范磕巴、赵腊梅等一干人去了焦吉芭寨,陈冬花、姜金锁等一干人去了日黑寨,还有李战斗、柳大雁等一些人落户到更偏远的姑怒寨。眉清目秀又根正苗红的刘丽直接留在营部当话务员。
牛车吱扭吱扭地向火佬寨走去,一路上古榕参天,苦竹摇曳,刺桐红艳,蕉叶婆娑。旖旎的热带风光令土肥情难自禁,扯着嗓子嚎唱:“朝阳沟好地方名不虚传呐……”
八指魏援朝拍着他的肩膀接唱:“我的儿你不要多操心,咱这里年年收成好得很。”
一车人都吃吃笑。“儿媳”肖巧把手里的一束野花打在魏援朝身上。赶车的依布阿爹咬着一根长长的竹烟竿,回头看这群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脸上挂着谦卑的笑。老阿爹把一只酒葫芦递给魏援朝,热情地点点头说:
“布来农姆,捏。”
魏援朝接过酒葫芦,谨慎地呷一小口,咂咂嘴——“嗯,好酒!”他惊喜道,然后两手捧着葫芦,仰脖一通猛灌。不料牛车一个摇晃,酒呛进鼻孔,他面红耳赤地剧烈咳嗽,鼻子嘴像喷壶一样喷出酒来,引来一车人哈哈大笑。
笑声惊动了树梢上的一只孔雀,它倏地飞起来,拖曳着长长的尾巴飞向密林深处。土肥揉了揉眼睛,作梦似地说:
“我没看错吧?一只孔雀飞过去了,公园里跑出来的?”
话音未落,又有两只孔雀拍打着翅膀掠过头顶,绚丽地飞向远方。土肥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娘的,这地方满天飞孔雀!”
钟鱼背靠着行李,手枕在脑后,跷起二郎腿,身体摇来晃去。头顶的天蓝得那么清澈,那么干净,蓝得人的心“咚”一声就沉下去了。他碰了碰旁边的陈雨燕问:
“哎,你说这里的天像什么?”
钟鱼本希望听到“碧玉”、“蓝宝石”、“玛瑙”等价值连城的比喻,可此时的陈雨燕已身心受创,没有了奇思妙想。两个月前她的父母像充军一样发配到东北的五?七干校,母亲搓麻绳,父亲挖菜窖。如今她作为二等公民发配到西南的深山老林里开山岭伐大树。江郎才尽的她思索半天才说出一个八毛钱一桶的比喻:
“像刷了一层蓝油漆。”
钟鱼又看了看罗夏萍。她的表情意气风发,她的眼镜熠熠生辉,她难抑激动地从挎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低头认真地写起来。钟鱼不用看就知道,这肯定是火红日记的第一篇,开头一定是这样写的:
“今天,我终于踏上了祖国西南边陲的这片热土,一轮红日当空照,边疆风光多壮美!我将在这片土地上挥洒青春的汗水,谱写明天更美的华章!……”
从公社到寨子的路竟如此漫长,牛车吱扭吱扭地从上午走到中午,还没有走出这广袤的大雨林,莽莽的阿佤山。红土路像没有尽头似的,下了一道坡又是一道弯。依布阿爹已经盹着了,头靠在牛腚鼾声如雷,车里的人也东倒西歪昏昏欲睡,老水牛自顾自慢吞吞地走着。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痒,钟鱼脱得只剩一件秋衣,可还是溽热难耐。他抓过背壶咚咚咚地灌了一气,这已经是他喝的第三壶山泉水了。刚又准备睡去,忽然一股鲜果异香扑鼻而来。钟鱼支起身子睃巡,看到路两旁一颗挨一棵茂盛生长的果树,绿叶遮天,绵延了几里路,树上密密低低地结满黄橙橙的大果子,树下掉落一地熟透的果子。钟鱼急忙唤醒其他人——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仰脸望去,累累的金黄果把眼睛都晃花了。魏援朝吃惊地伸手摘下一个,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啧啧,很香。”饥肠辘辘的他吞咽着口水说:“我先尝一个。”
“不要乱吃野果,小心有毒!”罗夏萍立刻告诫。
陈雨燕接过来左看右看——“呀!”她欣喜地叫道:“芒果!这是芒果!”
“芒果?”众人瞪大了眼睛。
“巴基斯坦外长献给毛主席的那种?”
“对,就是芒果,我从前吃过的。”陈雨燕肯定地说。
她还当场做出示范,剥开芒果咬一口。“嗯,真甜。”
全国人民隆重游行的仙果这里竟然俯拾皆是。餐车大乱,一片采摘声、咀嚼声、吞咽声,汁水四溅,下巴狼藉……饕餮大餐吃了几里路。牛车驶出芒果长廊后,身后留下一地的果皮果核。
魏援朝打着饱嗝说:“咱们比毛主席还享福,我立志扎根边疆了。”
下午两点钟,牛车终于摇晃到火佬寨。放眼望去,半山腰苍翠的龙竹林间,掩映着几十幢拙朴的鸡笼罩房,远远的塘烟弥散,一湾清亮的山泉绕寨而过。牛车经过一道两边爬满刺藤的栅栏通道,穿过一拱搭满荆棘的寨门,进入佤寨。从前钟鱼对于佤族的全部了解只有那首《阿佤人民唱新歌》——
“村村寨寨,哎,打起鼓,敲起锣,阿佤唱新歌,毛主席光辉照边疆,山笑水笑人欢乐,社会主义好,哎,架起幸福桥,哎,道路越走越宽阔,唉,江三木罗。
山山岭岭,哎,歌声起,红旗飘飘闪闪银锄落,毛主席号召记心窝,清清河水上山坡,菜田绿油油……”
进入火佬寨后才发现词作者有乌托邦情结。钟鱼并没有看到歌舞升平的新农村气象,这里更像一个氏族公社的原始部落。映入眼帘的是竖立在土场上的三根遒虬的“丫”字形木桩,木桩上高悬着白森森的水牛骷髅,下面的泥土还滴落有干涸的血渍。一行人惊悚且惊奇,议论纷纷。魏援朝猜测下面葬着牛的墓地,土肥联想到酒幌,说不远处该有一家牛肉餐馆。陈雨燕和肖巧看中了牛角,小声商讨可以做出多少把牛角梳?罗夏萍的结论似乎有些沾边,她说“图腾崇拜”。
牛车继续在泥泞的寨子里穿行,一路上鸡狗猪相随,空气里飘浮着湿漉的牛粪味和栗木的烟气,两边高低的木桩为栅栏,鸡笼罩房里传出“嗵嗵”的舂米声,从低矮的房门望进去,可见堂屋里飘动的塘火,房前的竹篾晒台上,叼着长烟锅的老妪注视着牛车经过。稍后又驶过一间干栏式的茅草棚,棚里架着两只黑魆魆的大木鼓,下面吊着鼓锤,这又是一个待解之谜。
木鼓房的不远处,立着两尊一米多高的仿佛石器时代的石人,雕刻五官和男女升职器,圆卵石的眼珠,白石灰画的牙齿,棕毛装饰的头发和阴毛,其中升职器部位又以红色颜料刻意突出。大写意的展示令三位姑娘面红耳赤,极力地把脸扭向别处。钟鱼、魏援朝、土肥却不怀好意地吃吃窃笑,你捅我一下,我踢你一脚,眼神交流着暧昧的信息。
嘻嘻哈哈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赶车的依布阿爹认为有必要告诫这些放肆的汉族青年。他回过头来,神情肃穆,将手捂在胸口,嘴里虔诚地念着:“木依吉,阿依娥,木依吉,阿依娥。”之后严厉地对三人摇摇头,示意绝不可冒渎佤人心中的神灵“马奴姆”和“阿依娥”,至于后果的严重性,他警告说:
“民兵持枪**!”
三人骇得面面相觑,不明白阿爹为什么突然用汉语放出这句狠话。再看路上行走的佤族壮汉,皆短褂肥裤,跣足挎长刀,胸刺牛头,头缠英雄结,顿悟“此非温柔乡,未化蛮夷地”,不敢造次。不过钟鱼觉得那些赤脚背水的佤族姑娘相当不错;一头瀑布般齐腰长发,银臂箍闪闪发亮,露脐的短上衣,腰围红黑藤圈,玄色织布筒裙,露出一双古铜色的健硕小腿,实在有一种野性之美。
钟鱼眼勾勾地追随着背水姑娘,老阿爹横空伸出一只大手遮在他眼前,嘴里说着“奔给,奔给”,摇摇头示意绝不可直呆呆地盯年青的“奔给”,否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