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持枪**!”
钟鱼立刻无地自容地垂下头,听到一车人都在掩嘴窃笑。
牛车驶上一个缓坡,在一片茅草罩房之上,突兀地横着一排土坯房,打开几扇牛肋巴窗,外墙用石灰涂得煞白,刷写着一行脸盆大的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抬眼望去,像山寨偏头痛贴了一块膏药,这块膏药便是火佬寨知青点了。
车刚停稳在知青点门口,高连长便哈哈笑着迎接出来,亲人般地同每一个人有力地握手:
“早盼着同志们来了!”
高连长一身军绿穿得威武周正,上衣兜插着一枝铮亮的派克钢笔,显得能文能武,却是个“偏头”,脑袋永远指向北京时间“6点05分”,眼珠永远斜乜人,这也是他为什么三十多岁才混成小连长的主要原因。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歪脖斜眼地总像跟谁叫板似的,很难提拔。
他哈哈笑着自我介绍:“我姓高,高尚的高,是这里各项工作的总负责人……呵呵,当然同志们可不必称呼我高连长,叫我老高就行了,同志们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今后就是一家人了嘛……”
说话间悉心地替对面的魏援朝掸了掸肩上的尘土。
高连长还热心地帮大伙从牛车上卸行李。他先提起了土肥的行李,看似不大的帆布包里挤着土肥和肖巧两个人的用品。猝不及防的重量让老高皱了一下眉,不动声色地放下后,再次拎起陈雨燕简单的行囊,这回手感满意了,他哈哈笑着招呼道:
“同志们快进屋吧……”
高连长的古道热肠令初来乍到的众人深受感动,钟鱼也深受感动,可心里还有点不踏实。这么多年来他被老蒋、老莫、欧晓南的假笑给弄怕了,觉得老高哈哈的笑声不太像一个小连长的,更像一个军分区首长的。
火佬寨知青点的全称是“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二师九团单甲独立营二连”。一排土坯房共五间屋子,男知青一间集体宿舍,女知青一间集体宿舍。女宿舍隔壁是领导老高的单间,男宿舍隔壁是工具房和厨房,厨房后面是茅草搭的厕所。
钟鱼提着行李刚踏进男知青宿舍,一股脚丫子的沤臭便扑鼻而来,地上到处丢的烟头,东墙到西墙间横着一张大土炕,占去半间屋子,所有的知青统统睡在一张大通炕上,炕下东一只西一只扔着胶鞋,头顶晾衣绳上的袜子和毛巾还往下滴着水。西墙上醒目地挂着一把吉他,不用说,这屋里住着一位“愤青”。
高连长歪着脑袋跟进来说:“条件是艰苦点,艰苦朴素是咱们的传家宝嘛……你们还没吃饭吧?”
钟鱼以为他要说:“我马上安排。”可他却说:“不要紧,晚上开饭时一块吃。”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脑门说:
“坏菜了,你们的口粮还在公社里,过两天才运到……不过没关系。”他慷慨地笑笑说,“先吃我们的,革命同志不分你我嘛。”
老高说完这番话便急着向外走,他说:“你们先安顿一下,我过去照看一下女同志,这些城里的小姑娘呀,自理能力太差……”
话音未落,老高已窜出男宿舍,窜进女宿舍。
钟鱼把行李扔到炕上,蹬掉鞋子上了炕,舒展着靠在行李上,看土肥一边拾掇自己的物品一边像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
“高连长人不错,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嗯,是个好人,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扯淡,是个歪脖子!”
“……也许是个狙击手,练瞄准练的?”
“哈哈,操。”
“我早上在营部听说,一连长的外号叫张大炮,范磕巴他们可惨了。”
钟鱼看见他一件一件地从帆布包里取出物品:毛巾、牙膏、香皂、饭盒、红宝书、半导体收音机……最后竟扯出一条月经带。土肥手法娴熟地把带子打成活结,在手指上绕成卷儿,接着又拎出一条,再绕成卷儿放到一边,然后像拎香肠似地拎出第三条,这回还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钟鱼扑哧笑出声来。来之前姑娘们都传说插队的蛮荒之地没有月经带卖,女人是用草绳火纸凑合了事,所以肖巧备下了一年的妇卫用品。
“土肥,你业务挺熟练呐,还帮着洗吧?帮着戴不?”
“下流!”土肥高尚地骂出一句。
魏援朝这时端着一盆水猫腰走进来,接茬道:“你要小心了,土肥。”
“小心什么?”
魏援朝严肃地说:“民兵持枪**!”
土肥嘿嘿一笑,“****,老魏。”然后不无担心地说:“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点瘆得慌,鱼头色迷迷地看一眼姑娘都不行,我刚下车的时候还有一个光腚小孩用牛粪打我,看来咱们是得小心点。”
魏援朝把右手泡进水盆,像泡脚那样惬意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自从被49号劈掉两根手指后,残破的手掌一直未能很好地愈合,天热天冷都会痛痒难耐,他的手必须保持恒温。
看到他畸形的手掌,钟鱼想起了惨烈死去的苟菲,心头刚结痂的伤口又迸开了。钟鱼难过地叹了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39
钟鱼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隔壁工具房里搁放工具的叮咚声吵醒了,还有一群人嗡嗡的说话声,知青们收工了。这伙贵州知青半年前就来到这里了,那是上山下乡运动还不是千军万马,只是小股部队。
踢踢趿趿的脚步声进了宿舍,带进一股草腥味。钟鱼听到一个声音说:“嗬!上当受骗者这么快就到了?”
另一个人嗤嗤擤着鼻涕说:“这他妈就叫前赴后继。”
“嘘——”一个女人似的尖细嗓音谨慎地说:“小点声,当心犯错误……唉,你们呀。”
钟鱼刚翻个身准备睡去,就被一只脚踢疼了,那只脚点着他的脑袋,把鞋底的泥都蹭到他脑门上。
——“起来!起来!”
钟鱼爬起身一看,炕沿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知青,脸上长着一大块杨志似的青色胎痣。
钟鱼愤怒道:“你干嘛!?”
“占地方!一边睡去!”“青面兽”不耐烦地拎起钟鱼的行李扔到炕里,又像踢球一样踢着土肥和魏援朝的脑袋。土肥迷迷瞪瞪地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魏援朝摸了摸脑门的泥巴,火冒三丈地坐起来说:
“操!你没长手哇?”
“嘿嘿,小烂崽还挺横。”“青面兽”不屑地向后面的人笑笑,转过头对魏援朝一字一顿地说:“别占地方,滚他妈里面睡去!听清楚了吗?”
魏援朝从炕上跳下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再说一遍!”
十几个贵州知青呼地围了过来,站在“青面兽”左右,虎视眈眈地看着魏援朝,有几个知青已经把皮带拎在手里了,一个知青还把毛巾“啪”地抽在他手上。
剑拔弩张的架势吓坏了土肥,慌忙上前劝解:“唉,哥们儿,哥们儿,有话好……”
一只巴掌推在土肥的面门上,把他搡得仰面朝天。
钟鱼知道是遇上地头蛇了,这他妈就跟坐牢一样,先来的就是爷,吃粥都得捞干的。他赶紧掏出香烟,恭恭敬敬地挨个敬烟,陪着笑脸说:
“哥们儿,哥们儿,对不住,咱们才来不懂规矩。”
贵州知青们赏脸地接过他的烟,有几个叼在嘴上点燃了,有几个看了看香烟的牌子,别在耳朵上。一个知青拍了拍“青面兽”的肩膀说:“算了,杨志,别跟几个崽一般见识。”
杨志把一口烟雾“扑”地喷到魏援朝脸上,轻蔑地说:“以后别穷毬横。”
然后他们各自散开端水洗脸去了。魏援朝铁青着脸把自己的铺盖搬到炕梢。那地方实在不怎么样,炕席都奓起来了。
直到晚饭时间,魏援朝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钟鱼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骠骑大将军刚出城就被一棍扫落马下,遭受胯下之辱。
晚汇报前,高连长向贵州知青们介绍了六个新来的四川知青。他扬起一只手——“同志们!”这一声很有气势,有柯湘的风采。
“胸怀朝阳何所惧,敢将青春献人民!——在这春暖花开的美好季节,我们又迎来了六位扎根边疆的知识青年,我们的队伍更壮大了,我们的信心更坚定了!——同志们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用辛勤的双手种出争气胶,让这贫困的阿佤山地覆天翻,变成胶林片片的橡胶基地,把贫胶国的帽子甩到太平洋去!——请大家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六位新同志!”
下面响起懒洋洋的巴掌声和起哄似的“欢迎——噢——”
高连长看着手里的名单一一介绍:“六位新同志分别是;陈雨燕、肖巧、罗夏萍、钟鱼、魏援朝、贾洪军……咹?贾洪军?”老高皱一下眉,警惕地说:“怎么是个‘假红军’?”
贵州知青们一阵窃笑。
老高抬起头,犀利地看了土肥一眼说:“今后的实际行动见真假吧!”
面红耳臊的土肥恨不能当场改姓“甄”来表明自己的一颗红心。
会一散,知青们立刻敲打着饭盒拥向厨房,排气饥饿的队伍。灶前一位白胖胖、娃娃脸的姑娘挽起袖子,从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给众人舀饭,钟鱼嗅到空气里诱人的肉香,踮脚看到锅里稠乎乎咕嘟着肥泡儿的搅粥,勺烩似的红荤绿素。
“嗬!牛肉干腌菜烂饭。大白鹅,今天什么日子,过年了?”队伍里有人问。
“什么日子也不是,犒劳犒劳你们。”被唤作“大白鹅”的厨娘回答。
“有日子没吃荤了,馋虫都勾上来了……哎,肉多不多?”
“你放心,数得清,调料嘛,沾点肉味就知足吧。”一个刚打完饭的知青扒拉着饭盒回答他。
“唉,我做梦都想家乡的花江狗肉哇,全肉锅,吃一口鲜嫩嫩、满嘴油啊。”
“大白鹅”笑道:“那你做着梦解馋痨吧。”
轮到钟鱼的时候,“大白鹅”接过饭盒,笑盈盈地问:“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路上很辛苦吧?”又小声说:“今天特地给你们做的待客饭,佤族风味的,不知道吃的惯不?”
钟鱼感动地说:“没事,饿了什么都行。”
“那就多吃点,入乡随俗嘛,我们才来也不惯。”大白鹅热情地盛了满满一饭盒,又用大勺在锅里上下翻找,挑出几片肉放在面上。这一举动招致后面人的不满,嚷嚷道:
“差不多就行啦大白鹅,你是不是看上这哥们儿了,给自己备嫁妆呢?”
大白鹅满脸羞红,扬起大勺骂道:“二骡子!再胡说我敲掉你的牙!”
晚饭就蹲在门口的土坝上吃,每个人手捧着饭盒,埋头稀哧呼噜地吃。这“牛肉干腌菜烂饭”的味道真不错;旱谷米的鲜香、腌菜的酸香、牛肉干巴的咸香,掺混着薄荷叶的清香。就是口味偏重,麻辣了些。
钟鱼他们三人蹲在旮旯里吃饭时,看到陈雨燕、罗夏萍、肖巧落寞地蹲在另一个旮旯里。贵州女知青们在一起有说有笑,可没人理睬她们,看来她们也被抛弃了。
钟鱼咝咝吸着气抬头张望,没有发现高连长,再往他屋里一瞅,老高正躺在竹椅里,歪着脖子喝小酒呢。嚼几口肉,再抓起桌上的酒筒仰脖啜一通,大概是那种叫做“布来农姆”的水酒。而且他碗里的肉似乎特别的多,一筷子一筷子夹上来的全是肉,吃得两片嘴唇油光闪闪。
吃罢饭回到屋里,才一袋烟工夫,天就黑透了,知青们点燃了头顶的煤油灯,一盏红火苗一明一弱地跳跃。外面的山寨深沉地寂静,只听到风吹竹林飒飒响和几声山鸮的啼叫。大炕上的夜生活开始了。
杨志和五六个知青坐在炕头,烟雾缭绕地打扑克,是一种两副牌掺和在一起的“拖拉机”的玩法。钟鱼听到他们边甩牌边吆喝——
“俩六!”“俩K”“炸了!五个九……六到Q”“七到K”“别忙,炸了!六个二”“再炸!四个王!”“**!完了,又输两根烟……”
一个哥们儿盘腿坐在灯下写信,边抠脚丫子边构思,信才写了小半页,脚泥却搓了一炕席。
一个哥们儿已经困得不行,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裤衩一甩,光着腚就钻进了被窝。
一个姿容俊美、唇红齿白的知青坐在灯下缝衣服,投影婀娜动人,针黹女工也不赖,一针一线缀衲不停,拈出的手竟是“兰花指”,让钟鱼恍惚觉得性别错乱。
写信的哥们儿遇到了难题,搓着脚泥儿问他:“哎,婊男,千里共婵娟的‘婵’字怎么写?是不是缠毛线的‘缠’?”
“婊男”用牙齿咬断线,吐出线头,细声答疑道:“是‘女’子旁加单独的‘单’……这个字都不会写,唉,你呀。”
一个络腮胡瘦高个知青从墙上摘下吉他,背靠墙坐下来,忧伤地拨响琴弦,忧伤地唱起歌曲。他就是吉他的主人。其实钟鱼早猜到是他了;他有一部络腮胡,和魏援朝根根扎立猛张飞的款式不同,他的络腮胡浓黑卷曲,从骨感的两腮连接到骨感的下巴,再连结到骨感的喉结,一张脸看上去充满黑色抑郁。有这种款式络腮胡的人大多数成了哲学家,少部分人成了颓废派画家,最惨的是混成了“地铁”级歌手。
络腮胡的表情沉沦,一支接一支弹唱着忧伤的歌,咏叹这命运的不公与无情,“地铁”级歌手的命运总那么不公与无情——
“人间的痛苦欢乐,转瞬间就会忘记,在阴暗坟墓里面,将会一片黑暗寂静,世上有谁悼念我,含悲流泪!……”
钟鱼听出来了,还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地铁”级歌手。
打牌的一个知青叫着他的绰号问:
“哎,格瓦拉,今晚怎么没去串奔给啊?”
“格瓦拉”叹气道:“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一下。”
另一个知青建议道:“老格,你该杀鸡卜鸡卦了,看娜黑龙什么时候才能给你梳头?”
“给老格梳胡子还差不多。”
屋里响起一片哄笑声,“格瓦拉”又抱起吉他,继续痛苦地咏叹——
“来打我吧!好马赛托,看采莉娜多么可怜,我好像是一只绵羊,等你打在我身上,打吧打吧,我好像小绵羊……”
贵州知青们笑逐颜开的时候,被遗忘的钟鱼等三人落寞地蜷缩在炕角。钟鱼背靠着被子,闷闷地抽着烟,胡思乱想。身旁的魏援朝闭着眼睛,不知睡了没有,为保持手掌的恒温,他的右手插进裤裆里,像是要手淫一回。百无聊赖的土肥上好了半导体收音机的电池,趴在炕沿上咝咝嘟嘟、叽咕叽咕、卟完啾完地调台。
没完没了的调台声吵醒了光腚睡觉的哥们儿,显然他的耳朵已听惯了甩牌的吆五喝六和吉他嚎唱,却对陌生的电流声十分敏感。他从被窝里支起半截身子,大为光火地冲土肥喊道:
“别他妈调了!这里没信号,再调就他妈给你扔了!”
土肥讪讪地关掉半导体,下地趿拉着鞋上茅房去了。才两分钟工夫,他就从黑咕隆咚的外面闯进来,惊魂未定地叫道:
“蛇!有蛇!刚才我踩到一条蛇!”
知青们全都见惯不怪,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起来,二骡子嘘一口烟说:
“下次别忙跑,先把雀雀捂到,免得被叼去。”
土肥委屈地对钟鱼说:“鞋都掉茅坑里了……”
“格瓦拉”无人喝彩的个人演唱会达到**,手指狂风暴雨般地扫弦,胸中的怨怼似火山喷发——
“死亡来到!我不怕,我决不怕死!我责任已到,请埋葬我,大地啊,埋葬我吧!我的大地,母亲!……”
隔壁女知青咚咚擂着墙喊:“格瓦拉——别嚎了,几点钟了!”
40
第二天一早,钟鱼他们正式出工了。到工具房里取工具时,魏援朝意外地发现墙角靠着两支枪;一支是四尺多长的土铳,另一支使六成新的半自动步枪。魏援朝像看到久别的情人一样奔过去,提起了步枪来回摆弄着。
“六三式”,他对钟鱼说,“空仓挂机,上方压弹……装弹20发。”
他娴熟地下弹匣,又“啪”地扣上,打开保险,“哗啦”拉枪栓,举枪作瞄准状,放下来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身赞叹:“好枪!”
老高背着手走进来,看到这情景立刻沉下脸,那表情仿佛魏援朝正在抚摸他的情人。他严肃地对魏援朝说:
“枪是保卫边疆的,不能随便乱动!”
他从身后拎起一柄开山大斧递给魏援朝说:“这才是建设祖国的!”……
钟鱼也扛着一柄开山大斧跟随知青们上路了。太阳刚刚升起,晨曦中远山青黛,雾霭弥漫,鸡鸣司晨。梯田里牛铃铛铛,早起的寨民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小溪畔赤脚的“奔给”弯腰背起了竹筒。猎人们挎上铜枪炮上路了。依布阿爹的牛车慢悠悠地出了寨门,他是火佬寨的老交通员了,把山里的药材香菌运往山外,再把山外的盐茶烟运回山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给这个世代深居大山的民族带来的是一排“膏药”房子,一个歪脖子军代表以及青面兽、二骡子、格瓦拉、赵光腚、婊男,包括恒温魏八指、假红军这些不太正常的人类。
钟鱼走在路上才知道,家园不是就近建设的,而是翻山越岭建设的。一众人出了搭满荆棘的后山寨门,沿着羊肠小路迤俪行走了半个小时,来到小黑江边。湍急的江水翻滚着白浪,发出惊心的隆隆吼声,穿过峡谷奔腾直下。江面雾气缭绕,两岸悬崖百丈。前方已无路可走,半空中横着东高西低和西高东低两条手腕粗的陡溜藤索,穿过茫茫迷雾通向对岸。钟鱼心想难道飞过去?不可能吧?这他妈怎么可能?
他正否定思维着,贵州知青们已经做飞渡小黑江的准备了。二骡子首先从挎包里取出一根麻绳和一块长约4公分、宽2公分的半圆凹槽形栎木,用麻绳穿过栎木背面凿有的两个对称长孔,再将溜板凹槽卡在藤索上,余下的绳子兜住大腿,另一股缚于腰杆,打捞扣结,把开山大斧横担在两腿上。两手攥绳,仰面向上。一切就绪后,他打一个唿哨,双脚向后一蹬崖石,“日——”地冲进雾霭之中,不见了。赵光腚紧随其后,从挎包里取出麻绳溜板,同样的程序,麻利地穿好、拴紧、卡牢,头一偏,曲腿一蹬崖石,“日——”一声消失在视线里,“云深不知处”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贵州知青们空中飞人般一个接一个飞向对岸。杨志甚至连腿腰的保险绳都没系,两手直接攥住麻绳,身体吊晃着“日——”飞出去。老格是唱着歌飞渡的,连人带歌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婊男都袅娜地驾雾而去。
男知青们溜索飞渡后,女知青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星驰过江,乱云飞渡仍从容。轻松得像坐公园里的过山车。四十几个贵州知青全部过江后,这边岸上只剩下钟鱼等六人面面相觑,恐惧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钟鱼从挎包取出自己的一小块栎木,放在手心怀疑地端详着;黑褐色,雨蚀过,凹槽有磨损,简陋的器具与宝贵的生命。早上在工具房领取的时候还以为是一样什么生产工具,人手一块,没想到竟是这用场。
魏援朝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率先将溜板卡上藤索,满不在乎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先来。”
他表现得像个勇士,可系绳子的手却一直哆嗦。就绪后,他仰天深深吸一口气,行将赴死般两腿一蹬,“日”地冲出去。十五秒钟后,那头传来魏援朝胜利的山谷回音——
“没事,你们过来吧!”
罗夏萍是第二个渡江的。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化身,内心恐惧却精神强硬着,无畏无惧地飞向大江彼岸。
肖巧是第三个渡江的。由于她手软脚抖不能自持,是土肥搀着她上前的。土肥把她的背篓连同她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一起。
肖巧仿佛生离死别般地拽住土肥的手,动容地说:
“如果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土肥再没有了五一湖英雄救美的豪言壮语,他说:如果你掉下去了,我就……别瞎想!怎么会掉下去呢。“
肖巧在尖叫声中呼啸而去。十五秒钟后,对岸传来她起死回生的欢呼。接下来土肥把自己系了又系,放过去和肖巧团聚了。不过这次他出了点小意外,急劲的江风鼓起了他的衣服,呼呼扑打着像撑面口袋似的,肩上的水壶掉落了,“咚”一声击起一瓣遥远的水花,急得肖巧在那头大喊:
“洪军,你还在吗?”
“还在。”土肥回答。
只剩下胆小鬼钟鱼和陈雨燕了。钟鱼茫然无措地看着陈雨燕,陈雨燕可怜巴巴地看着钟鱼。钟鱼下定决心地对她说:
“你先过去吧,不然剩你一个人更不敢了。”
“我害怕……”陈雨燕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钟鱼,仿佛钟鱼是一头棕熊。
“来吧,总要过去的。”钟鱼将绵柔无力的陈雨燕扶上溜板,把背篓背上她双肩,将麻绳仔细缚好。他的手指触摸到陈雨燕柔软的乳房,不免心旌摇荡,然而立刻就清醒了,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了,还有这驴心思!
陈雨燕顺利过江后,钟鱼赶紧把自己绑在溜板上,孤苦伶仃一个人留在这边太吓人了,迷雾弥漫,虎啸猿啼的。没想到冲力过猛,落地时脚蹾在硬土上,腹腔都蹾疼了。
过了江就能看见“知青林”了,一面向阳的山坡像剃头似的秃掉一大块,栽种着弱不禁风的橡胶苗。地头竖立两块大木牌,左边一块刷写着——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的遒劲标语。右边一块写着恫吓当地山民的警告——
“谁敢毁坏胶苗。
民兵持枪**!”
钟鱼这才找到了依布阿爹狠话的出处。
橡胶地的周围仍是雨林苍翠。男知青们所要做的是抡起开山大斧,继续“剃山”;砍到大树,刨出树兜。女知青们则紧随其后,挥舞直锛刈除杂草藤蔓,翻整土地,用点播铲播下胶籽。演一出当代版的“兄妹开荒”。
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来到这里,眼前却是一片稀稀拉拉的胶树苗,钟鱼顿时泄了气,再看其他几个人也是心灰意冷。只有罗夏萍动情地说:“我来了!”。钟鱼心说你来了?你来有屁用。
这面坡上成片生长着百年董棕,树冠如伞,树干粗壮,很不好对付。钟鱼头一次使用所谓的“盘古大斧”,极不适手。力气轻了,吃不准位置;力气重了,斧头夯进树干,难以拔出。毫无章法地乱砍一气,只把树削出一个小豁口。钟鱼心想罗夏萍她爹来了就好了,她爹是罗木匠,斧法高超。再看周围的贵州知青,大斧舞得虎虎生风,“嘭嘭嘭”地木屑飞溅。一会儿,这头高喊——
“注意了!上山倒!”
十几米高的大树“嘎嘎嘎——呀——轰”地匍倒,席卷起凌厉的风,树叶纷飞,头顶一伞盎然的绿荫不见了,曝光出一块刺眼的天。
钟鱼看着心急,撩起衣服抹一把汗,往手心啐两口唾沫,抓起大斧抡圆了砍上去,不料唾沫啐多了,大斧脱手而出,像流星锤一样咻咻凌空飞去,在女知青们的惊呼声中飞进橡胶林,横扫一片胶苗,而且钟鱼自己也闪了腰。他捂着腰灰溜溜地跑进台地,在女知青们惊魂未定的斥责声中扛起斧头,灰溜溜地跑回来。这时土肥竟也取得了战果,胜利地吆喝——“注意了!上山——哦,不对——下山倒!”……
钟鱼脱去上衣,露出一身排骨,再把裤管高高卷起,攥紧斧柄,甩开膀子发飙似地“嘭嘭嘭”一通猛砍。一鼓作气地几十斧抡下去,终于听到树干轻微的断裂声,挺拔的大树开始倾斜。钟鱼洪亮地喊出一嗓子——“注意了!下山倒!”大树倾斜速度由慢及遽,“嘎嘎嘎——呀——轰”地匍倒。钟鱼气喘吁吁地把斧子拄在地上,得意地四处张望。不远处的魏援朝一脸吃惊地看着他,伸手指向他说:
“你,你的腿……”
“我的腿怎么了?”钟鱼满不在乎地低头去看——这一看魂飞魄散!腿肚上叮着七八只油黑的山蚂蟥,因为喝饱了血胀鼓鼓的。钟鱼嗷嗷叫着,像踩上了火炭又蹦又跳。脱下鞋子啪啪啪一通猛拍。蚂蟥被拍得血肉模糊,像抹在腿上的鱼籽酱。他不敢大意了,赶紧学贵州知青的样子,用一条藤蔓把裤脚紧紧箍住。
钟鱼气喘吁吁地砍倒第一棵大树,大汗淋漓地砍倒第二颗大树,精疲力竭地砍倒第三颗大树,浑身上下再没有一点力气,手软得连斧子都握不住。早上吃的一碗小绿豆烂饭早消耗得干干净净,肚皮像掏空的粮袋,瘪塌塌的。钟鱼饿得前胸贴后背,觉得自己也快像树一样被放倒了。
中午时分,才远远看到送饭的“大白鹅”背着背篓出现在对岸的羊肠小路上,虽肉大身沉,也能驾轻就熟地飞渡小黑江,让钟鱼自愧弗如。
饭送上来后,知青们蹲坐在田间地头,急迫地吃起来。钟鱼揭开饭盒一看,里面盛着小红米饭和一匙黑红的酱,尝一口咸辣,询问后才知道是“蛐蛐蚂蚱捣酱”。饥不择食的钟鱼也不管什么佤族不佤族风味了,就是食人族风味他也能一扫而光。周围一片虎狼之声,汤匙刮得饭盒嚓嚓响。赵光腚暴风骤雨地把饭刨进嘴里,二骡子的吃相是六0年的吃相,老格仿佛饿了三天三夜的地铁歌手,杨志吞咽的喉结像句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革命是暴动!
吃饭过程中出现了一段小插曲:陈雨燕站起身走过去,把自己的一小半饭菜拨到魏援朝的饭盒里。肖巧也站起身走过去,把自己的一小半饭菜拨到土肥的饭盒里。罗夏萍坐着没动,一脸汗水地埋头咀嚼。贵州知青深感意外,本以为这三男三女是配着对来的,没想到那两对相敬如宾、推梨让枣,这两位却感情破裂般地各吃各。男知青们都叵耐地看着罗夏萍,女知青们都叵耐地看着钟鱼,边吃边看,十分开胃。钟鱼被看得直窝火,罗夏萍却从容不迫地把一盒饭吃个精光。末了,还拧开背壶盖,把水冲进饭盒,摇两摇一饮而尽,不给鬼子留下一粒粮。
吃过饭后,知青们的神情有些呆滞。湍急的小黑江在峡谷里隆隆奔腾,茂密的雨林轻拂婆娑,仿佛油绿的伞盖。山坡上吹过热烘烘的风,台地的胶苗摇曳着刷刷的响声,令人产生一种昏昏欲睡感。
男知青们歪靠着半躺着,懒洋洋地抽烟,女知青们脱下鞋子,漫不经心地磕出鞋窠里的土。大白鹅用手绢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男知青闲聊。
“唉,你们今天谁砍的最多?”
“还有谁?杨志呗,六棵。”
“哇,又挣了六个工分。”她羡慕到,“一块二毛六分钱。”
她扭头看着杨志说:“你可真能干。”
杨志懒洋洋地说:“能干你又不嫁给我,跟着我多好,吃香的喝辣的。”
大白鹅捡起一块土坷垃打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杨志嘿嘿一笑:“打是亲,骂是爱。”他们二人的调笑却使赵光腚很受撩拨。他就近把手探进婊男的衣服里摸了一把,像摸着了似的满足地站起身,准备撒尿去也。又突然叫道:
“嘿嘿,瞧瞧对面那是谁?火佬寨婻(公主)!——老格!老格呢?格瓦拉,你的娜黑龙来了!”
正抱着膝盖打盹的老格立刻精神振奋,伸长脖子探望。钟鱼也好奇地把手遮在额头,打着眼帘瞭望,一睹号称“火佬寨公主”的芳容。对岸的山道上赤足走来一位健颀的佤族姑娘;露脐的短衣紧绷着高耸的乳房,齐膝的织布筒裙像一蓬火红的马樱花,一头乌发直披到腰间,芦谷珠串成的颈圈,野藤结的腿箍,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像小雀叶果子那样黑亮。肩上的背篓里,探出几棵水灵灵的水芹菜。密林丛中走来这么一位纯天然的黑姑娘,让钟鱼疑为看到了山神的女儿。
老格激动地站起身,两手握成喇叭筒放在嘴上高喊:
“娜黑龙——娜黑龙——”
下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接道:“……我爱你!”
对面山坡的娜黑龙听到呼唤后朝这边眺望。老格拼命地挥舞双手——“我在这儿!”
娜黑龙笑了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然后她俯下身,继续一路采摘着野菜向雨林深处走去,消失在一片郁绿之中。
格瓦拉怅然若失地伫立着。知青们嬉笑着议论纷纷:
“老格,我看婻对你没什么意思,你是单相思。”“再死缠烂打要当心了,她哥哥不勒龙可是火佬寨戴红包头的猎手,打死过一只老虎。”“不是老虎,是豹子。”“打老格比打豹子容易。”“人家本来很难过了,别泼冷水了……你们呀。”“哎,其实我觉得婻不见得多漂亮。”“就是,太黑了,黑又亮。”
老格听到这样的话忿忿不平,肝火很盛地说:“你们懂什么!黑怎么了?黑是健康色,什么叫美?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你看看她们,啧啧——”格瓦拉指指点点一旁的女知青们,挑肥拣瘦地评价:“她们倒是白,一个个面无血色,营养不良似的,哪有一个长得像样的?”
话音刚落,立即招来女知青们众口一致的怒骂:“放屁!”
大白鹅呸道:“还看不上我们,也不瞧瞧自己啥德行,难民似的……哎,我问你,才来的四川妹子怎么样?算得上大美人不?”
她把眼睛看向陈雨燕。
格瓦拉不为所动地说:“世间繁花千万,我只爱山茶一朵。”
“哪朵也插不到牛粪上!”
一番插科打诨之后,大白鹅背起一篓空饭盒,一拧一扭地下山了。知青们纷纷起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各就各位地继续干活。
上午砍倒的大树横七竖八地躺在坡上,下午的活儿就是把倒地的董棕再砍去树梢和树枝,削成一根圆辘辘的木头。像杀完猪后剁猪头下猪脚那样,卸成一柈白生生的猪肉。这样起码不用站着抡斧了,可以骑坐在树上抡斧。“嘭嘭橐橐”一通木匠似的砍凿过后,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就被屠宰成一段光溜溜的木料,再吆喝一声——
“注意了!——出山!——”
猛踹圆木的一头,便顺着陡坡像坐滑梯一样哗喇喇一路出溜下去,“忽”地冲出悬崖,扎进江里,须臾浮上来,随着奔腾的江水漂流到下游的拦河坝。
钟鱼想如果谁躺在这陡坡上抻直了睡觉,照他脑袋踹一脚,他也会顺利“出山”的,这活儿太他妈危险了。
那边果然发生了事故,一根“出山”的圆木离弦的箭一样从陡坡急速滑下来,不料中途磕到一块山石,突然改变了方向,直冲冲向拄着斧头擦汗的杨志撞去,眼看着杨志就要随木头一前一后“出山”,危机时刻,站在一旁的魏援朝推了他一把,杨志匍倒的瞬间,圆木擦着后脑勺飞出去,有惊无险。
杨志从地上爬起来,听到遥远的木头扎进江里“咚”的一声。其他知青见惯不怪道:
“嗨,杨志,下次眼睛放机灵点。”
“就是,你这一下去就得到缅甸收尸了,没嘴儿定你个叛国罪呢。”
他走到魏援朝面前,心情复杂地说了声:“谢谢。”
魏援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拎上斧头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一天重体力活干下来,钟鱼累得筋疲力尽,腰酸背痛。也不知道究竟淌了多少汗,身体仿佛蒸过桑拿似的,有种虚脱感。到傍晚收工的时候,钟鱼已经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迷迷糊糊地渡江,迷迷糊糊地扛着大斧走在山道上,看到前面长头发络腮胡的老格恍惚地以为是一颗树,险些惯性地抡起大斧放倒他。
晚饭钟鱼吃了两大块苦荞粑粑,一大碗白露花汆揉菜,还只是八分饱。放下碗筷,打来蒸锅水烫烫脚,然后一头钻进被窝。魏援朝已经先他一步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没有看到土肥,不知这小子跑到哪儿去了。钟鱼合上眼睛,开始还能听到知青们甩牌的吆喝声——“俩九!”“俩K!”“四个三!”“五个二!”……渐渐这声音远去渺茫不清了。钟鱼跌入连梦都没有的深度睡眠中。
第41、42、43节
41
钟鱼躺在床上鼾声如雷的时候,连长老高正两眼放光地潜伏在龙鳞竹密林里。他不停地抬腕看表,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伸长脖子鸭望。月光下依稀一个人影谨慎地钻进竹林,小心翼翼地踩着满地的竹叶走过来。老高立刻亢奋了,饥渴地召唤:
“嗨!在这里。”
大白鹅拨开竹叶站在老高面前,还在心神不宁地环顾四周,匈部紧张地起伏。
老高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说:“看什么看,又不是头一回了,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手伸进她的胸衣里揉搓,窝火地说:
“他娘的!本想安排你煮饭,随时有机会弄的,哪想天天有病号不出工,娘的,弄不成!……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家里来信了。”大白鹅黯然道,“父亲的肝病又犯了,住在医院里,现在急等钱用,我……”
“行了,别说了,回头加工分。快脱吧!老子都憋坏了,快!”老高火烧火燎地催促,一边动手。
姑娘叹了一口气,推开他,自己动手解开衣服的扣子,脱掉汗衫,褪下裤子,驯良地平躺在落叶上,月光下任由宰割般地摊开身体。老高早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裆下那根丑陋的东西像秃鹫一样伸着长脖子。大白鹅厌恶地闭上眼睛。
老高扑食一般压在她身体上,干硬的匈部像石磨一样碾磨她柔软的乳房。像狼一样伸出舌头舔吸她的脸,留下酒臭味的口涎。姑娘努力地屏住呼吸抵御。老高撑起上半身,下面猛地一挺,狠狠地插入她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申吟:
“——啊!”
老高满意地嘿嘿一笑。“乖乖,老子干得不错吧?”
在酒精的刺激下,老高浴火熊熊,气喘咻咻地大起大落,奋力抽送。大白鹅咬紧嘴唇忍受他牲口一样的蹂躏,疼痛使她的眉头**了。
枝上的一只猴面猫头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两个重叠在一起的禸体,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光着身子打架,也不明白为什么上面光腚的那个人穷凶极恶地拍打个不停,它的脚都站麻了仍没想明白。
暴风骤雨的颠动终于达到了乐极的顶点。老高的身体像射箭一样绷直了,仰天发出“噢——”的号叫。猴面鹰立刻吓得“呀!”一声飞走了。之后老高汗涔涔地瘫软在姑娘身上。
半晌,老高尽兴地提上裤子,立即把一颗药塞进姑娘嘴里。大白鹅皱着眉说:
“怎么又吃这个?……到底什么药,这么苦?”
“不是告诉过你嘛,维生素,补身体的。这药很难搞哩,我每个月才能弄到一颗。快吃吧。”
亲眼看着胖姑娘咽下了“探亲1号”,老高放心地说:“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知道谁最疼你了吧?”
大白鹅系好衣扣,用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犹豫着说:
“下星期……我不来了,这段日子……我身体不太舒服。”
“不来了?”老高歪着脖子咄咄向逼,“每个月那300个工分白给你的?伙食费你也没少占便宜,当我不知道呐!”他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姑娘,继续威胁道:“再说,你要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还得靠我老高。”
大白鹅无奈地叹一口气,起身走出竹林,饱受折磨的她脚步一瘸一拐的。老高在身后叮嘱:
“下次别迟到了。”
老高稍后一步从另一个方向钻出竹林。在经过社神房“业莫伟”的时候,忽然听到草棚里传出如胶似漆的喘息声,隐约还有女声唇舌的嘤然。这最是令老高血脉偾张的声音。他当即卧倒,像侦察兵一样匍匐前进,靠近小草棚。借着月光,看到两个拥抱着狂热亲嘴的人形——知青恋人土肥和肖巧经历了人生第一磨难后在此寻找彼此的慰藉。
老高既兴奋又气愤;兴奋的是可以看一场实况直播,气愤的是亲嘴的人是“假红军”而不是自己,恨自己没能掌握“移形换影”的武林绝技。可老高屏息敛气地看了半天又释然而索然了。两人只是婴儿嘬奶似地亲个没完,衣裳齐整不见下一步动作,看样子难以“速战速决”。肤浅的偷情使老高失去了兴致,犹如一个需要烧两泡鸦片才能过瘾的烟鬼撞见在厕所里学抽烟的坏孩子。
老高匍匐着退后,悄无声息地钻出竹林,蓦然一想:坏菜了!这茂密阴森的祭祀神林本来是他的地盘,如今两个不知深浅的知青也跑来凑热闹。此先河一开,以后偷嘴的,野合的,谈情说爱的,互诉衷肠的成双结对地钻进来,还不弄成赶集似的“月光下的凤竹林”?万一撞车怎么办?
他聚拢起一堆竹叶,划燃火柴,放起狼烟。竹叶咝咝燃烧着,火光里映照出老高反特电影里常见的狰狞嘴脸,然后他迅速逃逸。
不久之后。睡得人事不省的钟鱼被外面巨大的喧闹声吵醒;狗吠鸡惊,牛角呜呜,鼓声急骤,人声鼎沸。山寨上下乱哄哄地搅成一锅粥。其他知青也纷纷探出被窝,惊慌地相互询问:
“怎么了?”
“不知道……听,敲木鼓了,一定出了大事。”
正惶惶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火光憧憧。有人“咣咣咣”地放响了铜枪炮,犹如炸雷贯耳,隔壁的女知青吓得一片尖叫。接着,宿舍的门被哗啦推开,一群挎刀的佤族壮汉挟风闯入,手持的火把映得四面墙壁红光乱颤。他们哇啦哇啦地大声说着听不懂的话,用手势命令全部人起床到外面去。钟鱼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随知青们战战兢兢地站到门前的土坝上。隔壁的女知青们也在横眉怒目的女寨民的监视下衣衫不整地鱼贯而出,一个个花容失色,瑟瑟发抖。知青点已经被众多支火把包围,各条道路上还有更多的火把向寨桩方向汇聚。惶恐中有知青像俘虏一样举起了双手,其他知青见状也纷纷举手投降。只有杨志和魏援朝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傲然屹立的造型,仿佛一群叛徒里的中流砥柱。钟鱼看到两人惺惺相惜地对视一眼。
老高这时才歪着脖子睡眼惺忪地走出屋外,看到这阵势似乎也很慌张。略通佤语的他同头人简短地交涉后,严肃地对知青们说:
“坏菜了!好像与我们有关,大家一起去看看!”
知青们像被押解一样上路了,走在泥泞的寨路上,老格有感而发地唱起了歌——“永别了,永别了,高傲的宫殿,在这里埋葬我亲爱的儿女,上帝呀,多么残酷……”
有人低声骂道:“感你酿的,别唱了!”
钟鱼前后睃巡,没看到土肥。他扯扯身旁的魏援朝问:“你看到土肥了吗?”
“没看到,谁知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这时,一行人已走到寨桩附近,魏援朝眼尖,踮脚望一下,苦笑着对钟鱼说:“他娘的,这小子在那儿呐!”
土场中央,土肥和肖巧背靠背反捆在一根木桩上示众。土肥垂着脑袋如丧考妣,肖巧肩膀不停地抽动,哭得昏天黑地。周围黑压压地伫立着气势汹汹的寨民。层层的火把照得土场影影憧憧,像座山雕的威虎厅。知青们看到二人被捉奸的模样,也就坦然了作壁上观。
我方领导老高出面和佤方的代表斡旋。点头哈腰地一个劲说“莫宝共(是朋友),莫宝共(是朋友)。”老高说着拙劣的佤语,另一个说着佤化的汉语,像两个二流谍报人员努力地破译对方的情报,围观的人则更加努力地破译他们比比划划的肢体语言。
在佤民的队伍里,钟鱼看到了“婻”——娜黑龙。跳跃的火光中,她黑俏的脸蛋像瓷器一样闪闪发亮,一双黑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怒不嗔,像一个孩子听故事时那样略迷茫而专注的神态。左右却是睚眦相的寨民。单就姿色而言,她肯定不如陈雨燕,可能还稍逊肖巧,然而她的身上更多一点勾人的东西。好比同样的鲜花,山花的盎然野趣是自来水浇灌的瓶中花不具有的,这正是愤世嫉俗的格瓦拉为之神魂颠倒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