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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10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老高结束了谈判走回来,结果是不容乐观的“坏菜了!”。他竟然能清晰地叙述出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先是祭祀神林“龙莫伟”处燃起火光,全体寨民赶去扑火。火熄后进林察看,在社神房“业莫伟”里逮到一对惊慌失措的男女知青,并且在社神房旁还发现一泡稀屎。而在神林里放火、私通、便溺均是对神灵“达姆依”的亵渎,不可宽恕。

“寨民们说,必须砍牛祭灵。”

一头健壮的黑牤牛已经牵进土场,牢牢地拴在司岗桩上。老人、妇女、小孩向后退去,抢肉的壮汉们站到了队伍的前排,手握钢刀蓄势待发。“占旺”将一筒水酒送到一位老年“召猜”手上。老人庄重地走到场中央,围着牤牛念诵咒语。他表情虔诚,边蠕动嘴唇边酹下酒滴。召猜念完,将最后的半筒酒全浇在牛背上,然后很快退下。又一位戴红包头的壮汉提着长刀大步走向中央。寨民们群情激昂地呼喊他的名字——

“不勒龙!不勒龙!……”

只见壮汉贴近牛身,高高地抡起长刀,手起刀落,胳膊粗的牛尾巴生生砍下来,他迅速将其甩过神林的上空。随即围聚的壮汉们挥舞钢刀蜂拥而上,吼叫着向牛猛扑过去。无数的利刃争先恐后地砍在牛身,牤牛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横飞。牛的嗥叫淹没在刀戈的碰撞声和人的吼声中。牛头被剁掉,蹿出一腔牛血;牛腿被砍掉,牛身扑到在地。寒光乱晃的长刀劈进牛背,剖开牛腹,冒着热气的内脏稀沥哗啦地掉下来,瞬间抢个精光。大块的牛肉血喇喇地撕扯下来……钟鱼的眼前一片刀光血影,浓厚的腥风扑鼻而来。

姑娘们早就吓得噤了声,就近逮住一个男知青,把脸藏在他的身后,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他的肩膀簌簌发抖。陈雨燕一侧身投靠了魏援朝,晕血的罗夏萍只能慌不择路地扑向钟鱼。不过投怀入抱的势头忒猛了些,差点把这干瘦的依靠扑了个跟头。钟鱼低头看见她紧闭双眼,发动机似地突突抖个不停。

仅仅几分钟后,心惊肉跳的砍牛仪式便结束了。每个壮汉的手里都提着一块红白牛肉、一段脊骨、一柈肩胛或一兜下水。而那头活生生的犍牛已荡然无存,只留下地上一滩湿热的牛血。抢肉的人也仿佛在血泊里打了个滚,血丝胡拉的。

砍牛祭灵仪式完毕后,土肥和肖巧被松绑释放了,但二人已全身瘫软。钟鱼和魏援朝一左一右架着土肥,陈雨燕和罗夏萍一左一右架着肖巧,磕磕绊绊地走回知青点。

老高抬腕看看手表说:“都十二点了……大家先睡吧,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可这一夜谁能睡踏实呢?生劈活剐的场景刺激出五花八门的梦呓。钟鱼听到的有:“别抢!牛腿是我的!”“假红军,女的也是。”“牛鬼蛇神。”“大刀王五。”“牛肉干腌菜烂饭。”“我没看到织女。”“牛头肉,牛头肉。”……土肥更是发高烧似地胡话连篇,其中夹杂着大量的“我没放火!”

清早起床,众人还浑浑噩噩仿佛梦魇未醒,但看到土肥铁证如山地裹着被子发呆,才确信无疑。赵光腚提着裤子骂骂咧咧:

“基八间夫淫妇害得我一宿没睡好,看到烂崽儿老子就鬼火冒,真他妈想给崽儿吊起来抽一顿!”

无地自容的土肥竟然抱着枕头呜呜痛哭了。魏援朝霍地趁起身,冲赵光腚骂道:“我看你他妈这个烂崽儿最欠揍!不揍得你满地找牙是他娘的不舒服!”

赵光腚乜斜道:“你他妈骂谁?”

“骂他妈你呐!不服气呀!……出去单练!”魏援朝一脚蹬开被子,提上裤子就要下地。

杨志因为蒙魏援朝的救命之恩,此时也帮他压制赵光腚:

“行了行了!别没完没了,跟基八娘们儿似的。”

赵光腚有些气馁,小声嘟囔着:“我又没说你……”

这一天,知青们没有出工,吃过早饭,便席地坐在门口的土坝上听连长老高的“思想工作帮教会。”老高叉着腰讲话——

“可耻啊!可耻!机器一天不打油就会出毛病,思想工作一天不抓就会出问题。这不,刚一松懈,坏菜啦,出大问题啦!在这里,我要不点名地批评两位同志,你们的行为给工农结合的路线抹了黑!给我们这个集体抹了黑!也给你们自己抹了黑!可耻啊!可耻!”……老高划燃火柴,点上一支烟继续痛批。“大家千里迢迢到这里做什么来了?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又为了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为的是磨炼意志!淬炼红心!可我们二连竟跳出了登徒子、崔莺莺,几颗老鼠屎搅坏一锅粥!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可耻啊!可耻!在这里我要不点名地批评两位同志……”

老高的车轱辘话讲了一上午,土肥和肖巧也被“不点名批评”得体无完肤。可这事仍没完,他们还要还清老乡的那头牛钱。一两牛肉没抢到,整头牛却归他买单,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两人身上的钱只有百八块,相差甚远。几个人又倾囊相助帮他们凑钱;魏援朝拿出了全部的50块钱,罗夏萍有50几块钱,钟鱼的家当是60块钱,陈雨燕的那份有30多块钱,勉强凑够了买牛的300块钱。

当看到陈雨燕打开贴身携带的小布包,把一沓半旧的、仔细叠整的元角零票一股脑放到她手上时,肖巧羞愧难当。她知道无依无靠的陈雨燕日子艰难,攒下这点钱多不容易。她的眼泪一对一双地掉下来。陈雨燕掏出手绢为她揩拭着,好言抚慰:

“别哭了,巧儿,你的脸都哭花了。”

肖巧呜呜哭着说:“我要脸干什么?我已经没有脸了。”

土肥损失惨重地对魏援朝和钟鱼说:“刚来就赔了一头牛,太对不住弟兄们了。”

魏援朝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钟鱼也没想出恰当的话。土肥的心灵遭受到皮开肉绽的重创,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创可贴的作用,不如不说。他有力地拍了拍土肥的另一只肩膀。

42

还完牛钱后,几个人一贫如洗,连灶上的伙食费都交不起了,只能“挂账”。可是一天三顿吃“蹭饭”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老得察颜观色,看其他知青脸上是否有蒙受损失的不悦表情,又不能理直气壮地多盛猛吃,怕人家嘀咕“白吃的东西就是香。”弄得每顿饭都吃得跟小媳妇似的,腹嗳烧心。肖巧把压箱底的一听午餐肉启开了,用小刀划成十小片,每次晚饭取出一薄片,再等分成六小条分吃,像吃燕窝一样爱惜地下饭。然而这细水长流的滋补实则得不偿失;才吃了三小片,剩下的便全部腐败长毛。因为都是土肥惹的祸,土肥更是少吃多干地挣表现,自虐成一个面黄肌瘦的优秀长工。

而且烟又抽完了,为不至沦落到满地捡烟头,土肥将半导体收音机贱卖给了二骡子,后者准备过年回家孝敬他眼花耳不聋的父亲。用这些钱换了几包烟,再以烟作筹码,红着眼睛和贵州知青们甩牌赌博。魏援朝赌直,把钟鱼处心积虑赢来的一点进账全赔了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月底发工资,苦尽甘来的土肥接过一沓元角时手都颤抖了,他朝手指上啐一口唾沫,像卖菜的妇女那样一张一张地清点。其他几个人也是神采飞扬,当即决定明天去乡场挥霍一番。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人在寨门口上了依布阿爹的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乡赶场,一路上嘻嘻哈哈,兴致高涨。魏援朝右手插在裤裆里,痛苦地表示这个月天天吃素,嘴里要“淡出个鸟来。”土肥一扫阴霾,扬言此次要吃一顿最丰盛的“佤汉全席”。陈雨燕和肖巧则各自依偎他们幸福地笑。钟鱼看到他们成双结对的样子,碰了碰正襟危坐的罗夏萍说:

“看到了吗?这是刺激我们呐。”

罗夏萍扶扶眼镜,笑着说:“那是你的感受,不代表我。”

难得罗支书好闲情,钟鱼嬉笑着进一步调侃:“要想不受刺激也有办法,比如目前咱俩或许也许可以考虑……”“不行!”“我还没说完呐。”“不行!”“我脸上已经没有青春痘了。”“那也不行!”“咱俩可是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呀。”“反正不行!”“那我——不娶你行不行?”“不行!不行!”

“噢——”一车人哄笑起来。

罗夏萍又又臊,反唇相讥:“哼,‘她终于对我下毒手了!’”

钟鱼立刻蔫下去。“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牛车停在公社门口,坡下不大的圩市已是熙熙攘攘了。周围的紫竹林里停满了车架,一些脏乎乎的牛马不停地蹭屁股,人声和牛马的气息闹哄哄地扑面而来。几个人跳下车,和依布阿爹约好下午回寨的时间,然后精神抖擞地走进这山里的大世界。

他们先去邮电所买邮票、寄信。陈雨燕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写汇款单,魏援朝将一叠钱放在她手边说:

“一块给你父母寄去吧。”

从邮电所出来,魏援朝要去卫生站买消炎药,他残疾的手抡大斧抡得又红又肿,陈雨燕陪他先行一步。土肥和肖巧要去供销社,弄不好又是采购什么妇卫用品,不便同去,约定了一会儿在佤汉饭店会合,钟鱼和罗夏萍自去逛集市。

由于今天是赶场的日子,各个村寨的山民和知青汇聚于此,市廛里摩肩接踵,地上踩得泥泞不堪。交易的山民们都把背篓放在地上,面前铺一张野芭蕉叶,把木耳、鸡枞、青头菌、木瓜、黄果、佤山地黄瓜之类的山货摆在上面,还有谷箩里大坨的糯米粑粑、牛肉干巴和臭豆豉;奔给们腰箩里的香香花菜、三丫苦、水芹菜、青藤菜嫩尖;盛在竹篮里的槟榔果,猎人们穿上葛藤的新鲜的麂子肉和马鹿肉。

钟鱼和罗夏萍随攒动的人头一路逛下去。有山民将酒坛置于石臼上。用细金竹管现场泡滤水酒的,钟鱼便去买了两筒,递给罗夏萍一筒。两人啜着清冽的“布来农姆”,悠闲地停停走走,看到不少知青也混迹其中高声叫卖,干着旁门左道的营生,把个民风淳朴的集市搅得天桥庙会一般。

一个知青脖上吊着一架望远镜,大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呐,神奇魔术镜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二分钱一次二分钱一次啊……”他的身边已围聚起一帮眼巴巴的伢崽。知青把他们举过头顶的硬币全部收走,再把镜筒逐一扣在眼睛上。“时间到啊,时间到……想看反面?反面更神奇啊,再加二分钱啊……”另一个知青摆下十几只竹筒做成的简陋手电筒,节口蒙一张红蜡光纸,按出闪闪的红光招徕——“鬼见愁啊鬼见愁,走夜路用我鬼见愁啊,仙光一亮毒蛇猛兽吓光光啊,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啊……”这种小学手工课的拙劣玩意儿竟然很有市场,钟鱼看到不少山民摸索出钱来佩备了“鬼见愁”。那头又有人摇晃着手上的半导体收音机招揽——“北京的声音啊,北京的声音,还有毛主席老人家的亲口讲话啊。您想听听?买二(钱),买二对(拿钱)五分钱一段,五分钱一段啊,价钱公道,一碗牛汤钱啊……”听者无不极虔诚而肃然。斜对面有知青穿着剃头匠的白大褂躺在藤椅里,一把拔牙钳耍得咔嚓咔嚓响,翘脚吆喝——“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啊——拔牙拔牙——知识青年拔牙拔牙……”

这一路下来,钟鱼的肚子都快笑痛了,可罗夏萍却笑不出来,她的脸红扑扑的,水酒加愤慨的缘故。她激动地说:“我们到农村来接受再教育,一方面是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另一方面我们担负宣传毛泽东思想、不断地向农民灌输社会主义思想、不断地抵制资本主义倾向的责任!可这些人带来了什么!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

然后她蹙紧眉头思索深层次的根源,自言自语道:“如果山民们能够有书读、有学上,多掌握一些知识,就不会受愚弄了……可惜没有人做这样一件事。”

钟鱼很扫兴,他最讨厌罗支书忧国忧民的样子,丁点儿大的事也能上升到解放全人类的高度。于是哼笑道:

“不过还好,你来了,劳苦大众们得救了。”

说话间,打眼望见前头一个穿补丁衣裳的黑瘦知青,戴一副镜架缠了白胶布的眼镜,泥塑木雕般伫立,萧索地端举一块纸牌,上写着“卖书”,可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更像是“卖人”。从他面前走过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人停下脚步眷顾一眼。钟鱼笑道:

“看来有人在做这样一件事了,就是混得忒惨点。”

两人走过去,看见知青脚旁放一只背篓,里面齐整地码着书。他的裤管高高卷起,裸露出泥乎乎的腿,想必走了很远的山路。然而背篓里的书却十分干净,四周的篓眼儿用芭蕉叶遮严了,没溅上一点泥。

罗夏萍蹲下来拿起书翻阅着,和颜悦色地问:“都是卖的吗?”

知青点点头,手里的纸牌放低些,以便她看清楚“卖书”二字。

“多少钱一本?”

“你看着给吧……”他闷闷地说,浓重的贵州口音。

钟鱼也漫不经心地捡起几本书,有《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马克思青年时代》、《静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地》、《普希金诗选》、《雪莱诗选》;书页中用钢笔作了圈点,空白处还密密地写有评论。钟鱼哗哗地翻着说:

“你这都是旧书,能值几个钱?……再说也没有《封神榜》和《杨家将》之类的好书。”

不以为然地丢回背篓里,待要重新挑选时,知青闷闷地说话了:“请轻拿轻放。”

钟鱼讨了个没趣,直起身对罗夏萍说:“你慢慢看……这些破烂吧,我先走了。”说罢撇下她径直去了。

钟鱼走进佤汉饭店的时候还没到饭口,店里的食客并不多。这佤汉饭店其实就是一爿毛竹搭建的乡野酒肆,“客舍青青柳色新”;出售自酿的“布来农姆”水酒、大锅的炖肉、手撕的鸡肉烂饭、鲜绿的青菜。然而在十里八寨的却很有名气,特别是它的招牌菜“大锅牛头肉”,正宗的高峰黄牛。能在佤汉饭店敞开肚皮地吃一回牛头肉,好比北京人饱餐了全聚德烤鸭,武汉人饕餮了四季美汤包。可自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之后,这个愿望更加渺茫了。酒菜的价钱水涨船高,鸡茅店与时俱进地弄成了鲁镇的格局。店堂里有四方桌带扶手的竹椅,店外的竹檐下却是一溜光秃秃的条凳。只有穿鞋的有钱的知青顾客才能踱进店里,要酒要菜,慢慢坐喝。赤脚的没钱的山民帮只能花一个五分的硬币买一碗热牛汤,坐在外面的窄凳上,就着自带的苦荞粑粑充饥。倘肯再花上五分钱,碗里便会多出三五片肉。

穿鞋的有钱的钟鱼踱进店里,找一个位子坐下来。灶台上炖肉的大锅咕嘟咕嘟开得正欢,小店里肉香飘溢。钟鱼提前把裤带放松两扣,再点燃一支烟,指头在扶手上悠闲地敲着节奏。一会儿,罗夏萍抱着一摞书兴冲冲地走进来,看到钟鱼独自坐着吞云吐雾,问道:

“咦?他们还没来?”

“没有……几个土老帽好不容易进趟城,还不得多逛会儿。”

罗夏萍笑着坐下来,想找个位置放书,看看桌上全是油渍,又看看椅子,屁股亲近过的地方,也嫌污秽,只好搁在自己腿上,然后抽出一本,挓挲着手专心地翻阅。

钟鱼凑过脑袋去看,问道:“什么好书,这么入迷?”

“《红字》……你看他的读后感”罗夏萍兴致地指点着末页隽逸的钢笔字,“这里关于霍桑作品的见解,就很睿智。”

“货商?做买卖儿的也写书?”

罗夏萍不可理喻地瞪了他一眼,撤回书。钟鱼讪讪地问:“多少钱买的?”

“五块钱一本,十本五十块钱。”

“五十块?!你这个月工资不是全搭进去了?”钟鱼瞪大眼睛,“破书五毛毛钱都不值,这麻杆举起屠刀宰人,够黑的。”

罗夏萍不满地驳斥:“你不要这样说人家,是我自己要给的,他还坚辞不收呢。”又推了推眼镜,同情地叹息:“唉,他是为了给妹妹寄看病的钱,不然不会卖书的。他出身不好,父母都……在这里他干的活最重,拿的工分最少……唉,他也是没法子。”

“所以你被他的悲惨故事打动,心甘情愿地捐出大半月的工钱?要说这小子骗术还挺高明,巧舌如簧啊。”

“你不了解就别妄加评论!”罗夏萍再次反驳,“从他将书交到我手上时那难以割舍的眼神中就能看出,这是一个珍爱书籍,好学上进的青年,一位物质上赤贫、精神上富有者,在我们这三届知青里可不多见!”

钟鱼沉思片刻,摇头笑道:“哦,明白了,你这又一次坠入……不过要说富有者,我见过一个比他更富有的人,你认识。”

“谁?”

“欧晓南呐。”钟鱼嘘一口烟说,“富裕多了,富贯满盈啊。”

“无聊!”

一架牛车停在饭店门口,魏援朝他们大包小包地购物归来,刚跳下车就嚷嚷:“鱼头!夏萍!你们看谁来了?”

钟鱼偏头瞅一眼跟在后面的那个人,起身拍掌笑道:“哈!范磕巴!”

“好,好久不见,鱼,鱼头。”

随即两人来了一个久违的拥抱。范磕巴看见了罗夏萍,点点头问候:“你,你好,夏萍……”

钟鱼看到他头上戴顶破草帽,手上还拎着一根赶车的大鞭子,诧异道:“怎么这个造型?敌后武工队的干活?”

“老范升官了,现在是他们一连的班长了,正执行光荣任务,给公社送报表呐。”土肥解释道。

“嗬!老范又进步了?”

“虚……虚名。”

“那老范得办招待,庆祝高升啊。”

范磕巴难为情地说:“没,没带多少钱,囊中羞……羞涩。”

“别羞涩了,今天我请客,敞开造吧。”土肥解着衣扣扭头召唤——“老板,这桌摆上!水酒满上!怎么着,兄弟姐妹们,今儿喝布来农姆还是布来格?”

众人围桌坐定,感慨今天相聚的不易。土肥掰着指头算——“咱班三十几个同学分到沧源,在单甲公社插队的也有十二三个吧,愣他娘的见不着面。”“几十里山路,谁没事甩两条火腿玩?”“就是,要不是老范的破牛车溅了陈雨燕一裤脚泥,连他都错过了。”“老魏也,也太邪性了,不,不由分说,薅脖领子就,就要揍我。”魏援朝咧嘴一笑:“没认出来,你戴顶大草帽子,我还以为哪个二把刀子驾的车呢。”钟鱼嬉笑道:“陈雨燕的裤脚你也敢溅泥?幸亏当时地上没有板砖,不然肯定先拍了再说。燕子不能碰,身边有条大灰狼。”陈雨燕臊红了脸,“瞎说什么。”“……这阿佤山太大了,一个乡抵咱们一个县,来前还豪言壮语说要踏遍佤山的山山水水呢。”“一轮红日当空照,边疆土地多辽阔嘛——是不是二萍?”

肖巧忽然想起一个人,欢喜道:“对了!刘丽不是留在营部的吗?”

众人方醒:“怎么把她忘了,快去个人把她找来。”

范磕巴自告奋勇地站起身。“我去接她,我赶,赶车去。”

钟鱼按住他的肩膀说:“坐着别动,我去。”拎过长鞭子兴致道:“哥们儿也享受一下车老板子的待遇。”

钟鱼嘻哈着走出饭店,解开缰绳,一窜身坐上车帮。身后喊:“快去快回,我们这儿等着。”“鱼,鱼头,注,注意安全。”“得令!”钟鱼扬起鞭子,“啪”一声响亮地抽过去——“驾!”……

43

几分钟后,吱扭扭开进了公社大门,钟鱼停好车,沿着一排房门踮脚寻找。头间屋里两个营部干部,对面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报纸。下间屋里一个营部干部,叉着腰打电话——“喂,农委吗?请找巫会计,我是营部胡干事……”第三间大屋里坐着一群营部干部,正开会——“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贯彻落实,县革委会关于贯彻落实区革委会会议精神的会议精神,传达,县革委会刘主任传达区革委会张主任讲话的讲话……”隔壁屋里一个营部干部袖手靠在藤椅里,两眼望着天花板浮想联翩。

在拐角的一间屋子,贴着门玻璃,钟鱼看见了刘丽。她坐在一台电话交换机前,戴着耳机,伏着身子专注地倾听——确切地说是偷听,一副屏息敛气的第三者表情。

钟鱼推开一道门缝,探进头召唤——“刘丽!刘丽!”

刘丽肩膀一抖,迅速摘掉耳机,回头见是钟鱼,方才拍着胸口说:“钟鱼啊,吓死我了……你怎么来了?”她热情地站起身。“来,快进来坐。”

钟鱼背着手踱进屋,四下打量着说:“啧啧,还是你幸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香喷喷地抹着雪花膏……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刘丽笑道:“幸福什么,快闷死了,还不如下连队呢。”

钟鱼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来,凑近了研究交换机。“怎么着,没事还窃听窃听?”

“嘘……小点声。”刘丽脸色赧红,“成天无聊地守着这机器,你试试?”

“那是,换了我更得窃听,不听白不听。”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倒了。”钟鱼拦住她,“走,佤汉饭店去聚餐去,雨燕、肖巧她们都来了,还有范磕巴,我赶他的牛车来的。”

“真的?”刘丽惊喜道,“好,我去找人替一会儿班,就回来。”说完一溜烟跑出去……

牛车返回佤汉饭店,刘丽跳下车,雀跃地奔过来,陈雨燕和肖巧雀跃着迎上前——“丽丽!”“燕儿!巧儿!”三个姑娘亲热地搂在一起。“想死你了。”“哟,燕儿,你黑了,巧儿,你也瘦了。”“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啧啧,手心全是茧子,受苦了,宝贝。”“你的手倒是嫩得像豆腐,哼!咬你一口。”“哎哟,哎哟……”

三个姑娘喜鹊一样唧唧喳喳闹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刘丽看到了罗夏萍,两人客气地握了握手。“你好。”“你好。”

一番寒暄后,众人再次落座。每个人面前的竹筒里都斟满了水酒,一大盆的手撕鸡肉烂饭首先上桌。灶上的店家用吊在梁上的粗绳拉启朋大的锅盖,大锅里咕嘟咕嘟翻开着奶白的汤花,一蓬升腾的雾气里,赤膊的店家麻利地捞起一颗牛头,插上刀子,盛在一只铺垫着绿薄荷叶的大竹篮里,热腾腾地端上桌,再佐以一碗野山椒酱、一碟酸笋、一小笸箩香葱段,便是佤汉饭店的金字招牌菜:“佤山牛头肉”了。

酒菜齐备,做东的土肥端起酒筒祝酒辞——“来来来,兄弟姐妹们,我提议,为咱们老初三(二)班同学千里之外的聚会,兰珠布染(吉祥如意)!干杯!”

——“兰珠布染!”

一筒酒一饮而尽后,大家挽起袖子动手大啖牛头肉。这道菜的吃法很别致,先用小刀片牛脸子——牛脸原是牛身上最肥嫩的部位——大片油汪汪的肉片割下来,拈一根酸笋、一撮香葱段,裹成一只肉卷儿,蘸一蘸野山椒酱,张大嘴巴整个吃进去,叽嚓叽嚓地咀嚼,真真大快朵颐、浓香满口。如果觉得辣味重了,还可捏两片薄荷叶“凉口”。一大块肉下肚,再啜一口甘洌的布来农姆,更是美到极致。

一伙人土著般地手持利刃,大啖牛头肉,餐桌一片饕餮之声,两瓣嘴唇油光闪闪,大块大块的肉吃下去,大口大口的酒喝下去,化作脑门的涔涔热汗。三筒水酒见底,才暂停了叙旧。

魏援朝掏出一包“牡丹”香烟,弹出三支分给大伙,咂着嘴问:“老范,你们每天都干什么活儿?也砍树植胶?”“不,不是,我们每天下,下拦江棑捞木头,使大铁,铁钩子,再扛上来装牛,牛车,运出去。”钟鱼笑道:“闹了半天,我们剃好的木料让你们截了。”“不,不光你们,上头五,五个连水运的原木到,到我们那儿都截,我们一连在最下游嘛,再,再不截住漂缅甸去了。”

众人嘿嘿地笑。土肥不平道:“那你们轻松啊,也就捞捞木头、装装车。”“轻松?没累死!”老范囫囵咽下一口肉激动地申辩“……六,六十度的崖坡,半,半米宽的小道,扛根木头爬上去二,二十分钟,还,还轻松?”钟鱼笑道:“可是你们没有性命之忧啊,我们得表演溜索飞渡、空中飞人,一天两趟,连我们这三位女侠——”他指向罗夏萍三人,“都不含糊,‘乱云飞渡仍从容’,你行吗?空中飞?”“我不会,我会水,水上飞,蜻蜓点水,如,如履平地。”

对面的刘丽两眼闪闪发亮。“这么刺激?燕儿,巧儿,你俩都行?……还是连队有意思,哪天我也到你们那儿飞一回,光听说,没玩过。”老范摇着头,苦恼地笑道:“想,想玩?到我们那儿去,去吧,我教你水上飞。”“就是,到老范那儿练会了水上飞,顺便骑上木头,乘风破浪地出国。”

一阵笑声中,魏援朝端起了酒筒——“来来来,先干了家乡的酒,吃了家乡的肉,再出国也不迟。”

又一筒酒一饮而尽。土肥抹抹嘴说:“刘丽,真让你下连队你就笑不出来了,我们每天砍那大树,都这么粗——”他比了比自己的腰——“一片一片地长,看着都眼晕,下午的毒日头晒着,脸上结一层盐花,想死的心都有。那天,我看见鱼头一脚蹬下去一根木头,人也出溜出溜往下跑,我寻思这小子想不开跳崖了?结果半天这小子上来了,脖子一歪,两手一摊告诉我,‘坏菜了,斧子嵌在木头上,一块掉下去了……哎,老范,那柄板斧你们截住没有?”

钟鱼笑着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土肥的段子……那天土肥在坡上砍树,刚放倒了一棵,心里乐呀,嗷唠一嗓子唱开了,‘你爹我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是英雄的**党,你跟我前进决不彷徨,红灯高举闪闪亮,照你爹我打豺狼,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碰巧高连长那天心血来潮视察知青林,老远就听见这小子嚎了,上来拉着脸问,‘谁唱你爹我的?刚才谁在篡改样板戏’。走到土肥面前问,‘你唱的?怎么又是你!’土肥吓得孝子似的连连哈腰,‘错了,错了,是我爹爹,爹爹你。’”

哄笑声中有碰了一筒。魏援朝的脸都喝成猪肝色了,陈雨燕不放心地叮嘱:“少喝点。”“没事儿,今儿高兴,不醉不归。”魏援朝无所谓地说,又看看范磕巴,“哎,老范,我们都干了,你怎么不喝呀。”

“我,我差不多了,等会儿还开,开车呢。”

魏援朝的一口酒都喷了出来:“那叫赶车,你别吓唬我们。”

一只牛头剔光了撤下桌,又一只牛头香气四溢地摆上来。店家看这桌喝得尽兴,把一坛的新滤水酒垛在他们桌下,浮一个酒提子,随他们自饮自舀。土肥裹了一个肉卷儿,殷勤地送到肖巧嘴边,肖巧又贤惠地推回去。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推梨让枣,让别人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了。土肥醉醺醺地解释道:“见笑啊,各位,我们可,可是患难夫妻。”

肖巧羞臊地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钟鱼他们是知道“患难”典故的,低头窃笑不已。范磕巴和刘丽却不明就里:“好,好笑吗?这话。”……

几轮你来我往之后,酒力上头,醉眼迷离,心里有点乱,有点五味杂陈,有种莫名的沮丧。一时沉默,每个人都在咀嚼心事。范磕巴手扶着额头叹息道:“咱,咱们就这么扎根深,深山老林,一身臭,臭汗滴修地球,再,再回不去了?……我怎么不,不敢往后想呢?”魏援朝长舒一口气无奈道:“户口都迁来了,不扎根怎么办?”“有,有希望吗,争,争气胶?我可听说三、四、五连的长,长势都不,不好,种,种一茬,死一茬。”土肥打一个酒嗝说:“我们那儿一样,赫鲁晓夫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没几根。”刘丽插话道:“出苗率不足百分之三十,成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我从他们电话汇报里听到的,绝对可靠。”“娘的,真成了祖祖孙孙种下去,种不出橡胶决不下战场了。”——“不能灰心,虽说北纬20°,年均气温15℃以下的沟谷型气候不适合种胶,但只要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多想办法,积极改良,还是大有希望的。我们正值青年,为国出力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人定胜天,总有一天胶林婆娑的面貌会展现在眼前!”——半天不开腔,罗夏萍抽冷子的一番言论令众人更加绝望。土肥红着眼睛说:“哪天展现?猴年马月?我还能看见吗?这么玩命折腾,哪天死的都不知道。”“就,就是,一个月累,累的贼死,到,到头来挣三五百大毛,吃,吃不饱饿不死的,这辈子就,就这么打发了,哥们儿的力,力气也太,太不值钱了。”“话不能这么说,老范。”钟鱼目光呆滞地苦笑道,“你可以做一个物质上赤贫、精神上的富有者嘛。虽说你戴顶破草帽,穿件破褂子,兜里连包烟钱都没有,可是你精神上富裕了。艰苦磨炼了你的意志,劳动淬炼了你的红心,水上飞锻炼了你的胆量,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啊,不上山下乡哪有?也就是说,你越穷,你就越富。”“……这,这是什么谬论。”

魏援朝摆摆手说:“唉,不说那些丧气话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来来来,兄弟姐妹们,碰一个——”

这筒酒下肚,却有种借酒浇愁的味道了。此时,店堂内渐渐喧闹起来,散场后的知青顾客陆续光临,呼朋引类,各据一方,杯觥交错,划拳行令。贩卖“魔术镜”、“鬼见愁”、“北京声音”以及“知识拔牙”的众骗们得手后也进店落座,抓一把钱拍在桌上,阔绰地吆酒喝菜——“只管筛些好酒,切些上好的牛肉把与俺,直问甚鸟!”惹得魏援朝本能地要冲过去揍他们,被极力地劝止了。

那个黑瘦潦倒的贵州知青也跨进店来,背着一筐滞销的书。摸出五分钱买一碗牛汤,两手捧着,随赤脚的山民坐到店外的竹檐下,成了唯一一个坐条凳喝汤的知青顾客,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钟鱼看到罗夏萍左右张望一下,然后悄然起身,走去灶台上掏钱买了一碗鸡肉烂饭,一份火烧干巴肉丝,嫌不够,再加了一碟生拌香香菜,红荤绿素地满满一斗碗,端出去给“孔乙己”吃。这一幕其他人未察觉;魏援朝、土肥、范磕巴拍肩搭背、口齿不清地称兄道弟,推心置腹地说着酒话。脸蛋儿红扑扑的三个姑娘凑到一处,喁喁私语。独落在钟鱼眼里。他扑哧一笑,心想这小妮子的情意像是布来农姆,后劲真大,醉了就不容易醒。

……剔光了两个牛头,喝干了一坛子水酒,一大盆的鸡肉烂饭也告罄,聚会才意兴阑珊地宣告结束。一行人跨出店门时已是偏偏倒倒。刘丽因为要赶回去值班,和几个姑娘依依惜别先行一步。范磕巴也提起大鞭子抱抱拳“兄,兄弟们,后会有,有期……”

罗夏萍忽然拦住他——“等等,有个……战友,筑路连的,你顺路捎一截。”说完向坐在条凳上的“孔乙己”走去。

“孔乙己”身边的碗已经空了,显然吃了个海饱。罗夏萍不由分说地提起他的筐,疾步返回放在车上。“孔乙己”低头跟在后面,犹犹豫豫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那么远的路,走回去天都黑了。”罗夏萍不无担忧地说。

身后的陈雨燕和肖巧深感诧异地对视一眼。

“别,别客气了,上,上车!”范磕巴挥挥手说,“一鞭子的事。”

两人坐上牛车,范磕巴扬起鞭子响亮地甩了一个响——“后会有期,各位……”

目送牛车辘辘地远去,土肥摇摇晃晃地叹息:“曲,曲终人散……怎么着,列位,哪儿去呀?”“找咱的依布阿爹,回家呀。”魏援朝打着酒嗝说。“那开路吧,来,鱼头,我扶着你,你小子腿都打晃了。”“你,你打晃我打晃?”“来吧,哥们儿,就这么走吧……”

三个酒鬼互相架扛着,像一队勇往直前的排头兵一样,全无节奏又激情十足地唱起了歌——

“伟大的领袖发出号召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我们决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革命斗争中百炼成钢!——”

第44、45、46节

44

三年过去了。

“胶林婆娑”的旧貌新颜没有呈现,却是“秋收时节暮云愁。”大片森林的砍伐造成水土的大量流失,每逢雨季,致使山洪爆发,知青林屡有覆巢之险,当初热情倾注的土地如今已满目疮痍。两块气势雄浑的标语牌历经风雨剥蚀已是破败不堪。左边一块只剩下——

为有□□多□□,

□□日□□□□。

右边一块只剩下——

谁敢□□□□,

□□持枪□□。

两块木牌上面落满鸟粪,下面堆积着人屎,此时已成为野厕。女知青们在“为有多日”的牌子后拉屎撒尿,男知青们在“谁敢持枪”的牌子后拉屎撒尿,互不侵犯。

知青们懒洋洋地上工、怠工、收工、吃饭、甩牌、睡觉,日复一日。面对这样毫无企盼的存活,格瓦拉痛苦地叹息:“耶和华啊,你为什么站在远处……”毫无希望的刀耕火种,像流失的水土白白流失掉的青春,连婊男的下巴都蹉跎出胡须,别人就更加蹉跎了。然而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贫穷的阿佤山还是贫穷的阿佤山……唯有老高单间墙壁上的洞眼儿,仿佛年轮,越聚越多。

那道墙是与女知青一“墙”之隔的墙。当年仓促垒就的土坯房属豆渣工程,很适合打洞钻眼儿。老高探孔作业的历史由来已久,工具是一根削尖的竹筷,像搓麻绳那样合掌搓捻,钻出一粒黄豆大的洞眼儿,贴着“豆眼儿”窥视过去,小孔成像里别有洞天——夏夜里通炕上一排蝉衫的白亮铜体,秀色可餐地陈列在老高眼前。三年来,老高为立体式、多角度、全方位地“洞悉”女体,上下左右隐蔽地钻出二十五个窥孔,组成百无疏漏的交叉视线网。如果隔壁传来哗哗的小便声,老高便迅速大头朝下,选择一个“地孔”同步收看。那方响起撩水搓澡声,老高便吸附于墙体,从一个“高孔”里激情观摩。此孔兼可饱览全倮的“更衣图”。而“睡女图”则是从老高枕边的“中孔”里消闲欣赏的。

老高像壁虎一样在隔墙爬上爬下女知青们是全然不知的。豆渣墙罅隙纵横,烟熏火燎,豆大的洞极难察觉,加之老高的探孔作业都是在知青上工的时间里秘密进行,使他得以平安无事至今。老高的经验是,胖知青的丰殿肥乳早不足为奇,其他姑娘环肥燕瘦各具疯扫,但“最好的铜体”还是陈雨燕;肤如凝脂,苏匈高耸,翘殿小蛮腰,非常“惹火”。老高因此锁定目标,全天候不间断跟踪偷窥,竟准确掌握了陈雨燕的月经周期。

长期狙击手似地偷窥使老高落下了双瞳失调的后遗症,左眼球萎缩黯淡,右眼球却凸现亮光,有成为独眼龙的趋势。其他人不甚了了,但惯于相面的钟鱼却看出了端倪。他示意老高道貌俨然的背影对魏援朝说:

“哎,老魏,你发现没有,高老歪的左眼像连长,右眼像流氓。”

当时两人正坐在院坝上喝酒,魏援朝的一口酒都喷到他脸上——“左眼像连长,右眼像流氓?那不成他娘的怪物了!”

“真的,你别笑。”钟鱼揩着脸说,“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他的右眼特像我们那儿的刘老趴。”

“刘老趴?刘老趴是谁?”……

现在钟鱼每天都得喝两口,和魏援朝。土肥两个月前扛着行李卷去服“苦役”了,区上要修建一条县乡公路,从各个知青点抽调知青充当筑路的劳力,干的是凿崖放炮、扛木抬石的苦活儿,有劳动改造的性质。火佬寨知青点外派的三个人里,杨志和二骡子是“黑五类”子女,土肥的出身没问题,可他是“登徒子”,所以也算一个。几天之后,罗夏萍揣着介绍信去县卫生局报到了。县里为改善基层缺医少药、虐热流行的落后卫生状况,组织了一期“红医班”,借调政治表现突出的“骨干”知青参加脱产培训。团支书罗夏萍作为“骨干”被公社推荐上去,学成后将是火佬寨拿双工分的“赤脚医生”。

钟鱼喝的水酒是从娜黑龙家买的。虽然佤寨家家都酿水酒,但她家的小红米酒最甜、最醇——“生得姑娘是酒仙”。隔三差五,钟鱼就会拎上酒壶,背着手,像老汉一样哼着小曲走在夕阳下的寨路上。走过神像“马奴姆”和“阿依娥”,走过木鼓房,来到位于寨桩附近的娜黑龙家,推开刻牛角的木门,弓腰跨进去,站在塘烟缭绕的鸡笼罩房里,扬扬手里的背壶说:

“娜黑龙,布来农姆……”

看到这张熟面孔的光临,坐在篾凳前织布的娜黑龙停下腰织机,笑盈盈地站起身,绕过火塘,从屋角抱起一只乌黑的酒坛,开启坛封,取过一只葫芦,揭开大头装进酿好的酒料,倒置在套箩内,再将一瓢山泉水兑入香醪中,盖好葫芦口,套箩吊在横梁下,开始“泡”酒。因为要泡上好一会儿,娜黑龙又坐回腰织机前。钟鱼则悠闲地在罩房里踱步。夕阳斜照,从屋顶的天窗里投咪下一道烟蓝的光束。三脚架上的土锅里,一缕飘动的塘火煨着香喷喷的野菌烂饭,头顶的房梁下吊着一排风干的野味,柱旁靠着一支乌亮的铜枪炮——娜黑龙的哥哥不勒龙是火佬寨最好的猎手。屋角的光影里,娜黑龙的阿妈虔诚地坐在神龛下,双唇张阖,闭目诵经。她满脸刀刻般的皱纹使钟鱼想起了小丑院里的“大奶”,不同的是,大奶为今世所累,不企盼轮回。

拙朴的鸡笼罩房里原生态的氛围使钟鱼得到片刻的身心安宁。他在火塘边坐下来,两手托腮,出神地望着对面的娜黑龙,姑娘心无旁骛地织布,眼睑低垂着,操纵腰机,“吱呀——嚓”,“吱呀——嚓”,自家坊染的棉线在她不辍的手里变成美丽的彩虹织锦。火塘里的栗木“噼啪”燃烧着,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她俏丽的脸庞,乌黑的长发,银亮的臂箍。钟鱼看到了一副多么美妙的剪影。他酸楚地一笑说:

“娜黑龙,你是一个好姑娘,谁娶了你可真有福气……从前有一位姑娘,安静的时候很像你,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娜黑龙听不懂汉语,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钟鱼,报以赧然的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待酒“泡”好后,就要进入下一道工序“滤”了。娜黑龙拔下葫芦嘴的塞子,将一根底端剖成四瓣的细金竹管向上地探进葫芦内,另端的一段软管向下弯曲,用嘴吸出酒来,迅速插入酒壶,“滤”新醅酒,须臾,背壶注满,娜黑龙旋上壶盖,递给钟鱼。满满的一壶美酒才一块钱,绝对物超所值,可娜黑龙总是低头赧笑着接过钱,感到不安。

除了清洌的“布来农姆”,娜黑龙家还有更甜的小红米酒“布来格”。此酒很有酒力,容易醉人,却是格瓦拉难舍的杯中之物。“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苦闷存活的老格经常像泡酒馆一样泡在娜黑龙家,颓然地执着酒筒,醉眼迷离地望着心爱的姑娘,向她倾诉人生在世不称意的无望心声。这倾诉更像是自言自语,全然不懂的娜黑龙只能以微笑作为回答,但对于身心凋零的格瓦拉已经足够。买一场醉后的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出鸡笼罩房,明日再来重扶残醉。老格在火塘边饮酒作乐、神情暧昧、胡言乱语的行径似乎该被打出去,其实不然,佤族的婚俗,姑娘到了出嫁的年龄自己做主挑选意中人,小伙子们亦可自由登门,家长不会横加干涉。老格是众多到娜黑龙家“串奔给”的男子中最另类的一位;因为他不是佤族青年,而且不论喝不喝酒,都显得极不正常。

酒精、烟草、赌博、泡吧,男知青与同时代迷惘的美国哥们儿一样沉沦其中,荒废度日。同样的境地,女知青却无法实现多种多样的男式堕落;女人要堕落,似乎很难只精神层面的,务必上床,连同禸体一块堕落,这更加无法实现。于是她们沉湎于针黹女红,与生俱来的打熬时光的女式标志。

女知青坐在土坝的杌凳上,人手一付棒针或钩针,衣兜里揣着线团儿,拉出一截绕在小指上,引针纳线,手不停辍,编织菊花结的毛衣、坎肩,狗牙针的围脖、手套、镂空的枕巾、椅垫。女红是受到奔给彩虹织锦的启发,效尤制造生活的亮色。然而绚丽五彩线有悖于艰苦朴素,于是魏援朝穿上了阴霾的灰毛衣,土肥围上了晦暗的芥末色围脖。夕阳下的这一幅织女图乍一看相当唯美,逆境中的乐事,像一位下凡的织女乐观地表态:“寒窑虽破能避风雨,你耕田来我织布……”细一看又不对,这里听不到织机“吱呀——嚓,吱呀——嚓”的从容节奏。女知青们全都眉头紧锁,两眼盯着,泄忿似地一针一针戳下去,已绝望成《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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