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眼睛里没有泪痕,
他们坐在织机旁切齿痛恨;
德意志,我们织你的裹尸布,
我们织进了三重诅咒
——我们织,我们织!
45
春分刚过,暖棚里的胶苗才伸展出茁壮的绿色,老高就叉着腰下达了“大战红四月”的动员令,口号是是“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掀起了春耕的**;次月,再叉着腰下达了“大战红五月”的动员令,口号是“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掀起大练兵的**;六月,老高又叉着腰讲话了,“批林批孔”,批判“克己复礼”,向林彪的反革命的修正主义路线和没落阶级的意识形态孔孟之道猛烈开火,杀上生产会战的第一线……
老高**似地掀起一轮又一轮的**,并非他至今还“胸怀朝阳”完全出于无聊滋事的痞子心里。老高时不时地挎上他的半自动步枪到地里巡视,枪管上夸张地上了刺刀,在后背寒光闪闪,正面则是一张肃杀的脸。明确地塑造出作为连长的铁血的一面,并且毫不掩饰他的嗜血性。如果这时一只不幸的狸子或鼢鼠从林子里窜出,老高便立刻追击上去,用刺刀捅死或枪托砸死,然后宣布——
“破坏大生产的下场!”
持枪震慑下知青们苦不堪言。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工,卯足了劲干一天,黑透了才一身臭汗地收工,浑浑噩噩地走在羊肠小道上,走着走着就盹着了。不少人的脚底打起了血泡,手掌磨出了水泡,嘴皮子起了一圈的燎泡,成了四川小吃“三大炮”。
这天夜里,钟鱼烙饼似地在炕上翻来覆去,阵阵腹痛绞得他难以入睡。白天干活时渴极了灌了一气岩窠水,害了痢疾。大炕上如雷的鼾声正此起彼伏——“嗬吽~~嗬吽~~”“呵呣——噗……”“嗯?——嗯!——”“哼噢~~哼——噢噢噢”“呃——去——呃呃呃……去”……只把钟鱼孤零零地抛在黑甜的睡眠之外。还要额外忍受梦呓、咂嘴、磨牙、嗝屁,内忧外患。钟鱼佝偻着身体,心想就是四十头猪睡觉也没有这么热闹。
又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钟鱼赶紧披衣下地,趿着鞋一路小跑钻进茅厕,蹲下来一泄如注。一波紧急的排泄后,才满意看地仰起脸来喘气,托腮“厕思”。四周万籁俱寂,皓月当空,一地摇曳的树影。阒寂中,钟鱼忽然捕捉到一些奇怪的声响,风吹着若有若无不甚真切。竖起耳朵凝神窥听,没错,人声,不远处的暖棚里传出的。又非简单的人声,而是人鼓捣出来的复杂声响:喁喁、窸窣、骚动的,干活似的喘息,交织着密集的拍打。拍蚊子?这么多蚊子?
钟鱼为之一振,难道有人夜盗胶苗?那就尽情偷吧,偷光了才好呐,他可不想当什么擒贼英雄,多蹲一会儿给他创造宽松的作案环境。再一琢磨不对,虽说帝修反卡我们的脖子,一两胶籽一两黄金,可在寨民的眼里却是一钱不值,沤肥都不要,何况偷。这鼓捣的人声此时渐急渐骤,似交响乐演奏到**部分,鼓锣号胡器一块忙活,最后“啊——”的一声戛然而止。钟鱼想这哪是偷东西?即便持刀抢劫也没这么瘆人。
几分钟后,暖棚的小门谨慎地拉开一道缝,一位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女知青探出头来,四周观察一下,才迈出脚步,匆匆地走过院坝,须臾,女宿舍的门轻响一声合拢了,一切复归沉寂。钟鱼把眼睛从厕所的篱眼儿上移开,满腹狐疑:大白鹅三更半夜去暖棚干什么?破坏活动?发报?还是梦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钟鱼要侦察这秘境了。他提上裤子,钻出茅厕,蹑手蹑脚地接近暖棚。月光下的院坝亮堂堂的,他诡异的影子像游移的魅影。钟鱼的心脏突突直跳,看来半夜闹肚子也不全坏,竟意外获得一次激动人心的探险。暖棚上下用塑膜罩得严严实实,无法透视。他又绕到门口,定定神,伸手正要推门,却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了,老高赫然地站在眼前,裤衩子还没提好,半边腚白晃晃地露在外面。
两人面面相觑,惊悚对惊悚。羊遇上狼,小鬼撞见钟馗,松井照面李向阳也不及此刻的惊悚。
——“谁!?”老高惶惶地喝问。
原来,自从改胶籽为移植胶苗,建成大棚后,老高便把淫乐场从野外搬进暖房,就进纵欲。虽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行事。可谁能想到这里半夜开台的好戏呢?军事上叫出其不意,我军指战员惯用的战术。这天深夜,鼾声四起之时,老高又出其不意地狂欢了一回,通体舒畅地正要回去补觉,孰料一开门,门口竟立着一个两眼发直的钟鱼。
“是你?”老高的脑门冒出冷汗“……你到这里干什么?咹?!”
钟鱼更是吓出一身的白毛汗。探秘竟探出个露腚的老高,谜底豁然明了。拔腿逃跑却不能够了,射行败露的老高已目聚凶光,面现狰狞,随时可能扑过来掐死自己,杀人灭口,再毁尸灭迹。不逃跑又作何解释?……“我不是故意捉射的。”“您放心,打死我也不说。”“别害怕,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钟鱼觉得每一种解释都会促使他立刻动手。
钟鱼两眼发直,老高咄咄逼视,狭路相逢地对峙三秒钟——“你来干什么?快说!“老高再次喝问。
钟鱼这时平抬双臂,两眼发直,准确地说是呆滞,仿佛元魂出窍,迈出僵硬的脚步,与老高擦肩而过,径直进了暖棚。沿着苗垄僵硬地走下去,再一路僵硬地踅回来,亡灵似地游荡一圈——据说梦游症发作时就是这样行尸的姿态,展示给老高看的。只有仿佛活着,其实死了,才用不着灭口。
钟鱼拾起一把铲子,给胶苗芟芟草,培培土——他还听说梦游症的人会继续白天的劳动。随后提起水桶,鼻鼾均匀,面无表情地舀水浇苗。钟鱼展示全套症状时一直如芒刺在背,一双警惕的眼睛瞄准似地紧盯不放,警惕的后面一定是满脑袋的问号。放下水桶,钟鱼平抬起双臂,迈着僵硬的脚步,视而不见地再次与老高擦肩而过,走出暖棚,来到院坝梦游。
老高跟随其后,密切关注他的新动向,思维已陷入混沌状态。钟鱼的两条胳膊都抬酸了,看见前头自己作祟的影子,像皮影戏里的人,心想这他娘的要撑到什么时候?幸好墙根立着一把钐刀,走过去拎在手里,游到放磨刀石的地方,坐下来砉砉磨刀。白天喝脏水,晚上拉肚子,半夜装梦游,真他娘的祸不单行啊。
老高站在他身后,琢磨半晌。又绕到前面,探下身来面对面地窥视。钟鱼一双凝固的眼珠像死鱼一样毫无生气。老高直起身子东张西望一会儿,再弯下腰,张开五指,像眼科大夫一样在眼珠前比划,对面则是香甜的鼾声。老高终于醒悟似地咕哝:
“这小子不会是梦游吧?”
钟鱼恨不能说老子就是!还看不明白!
老高似乎放了心,悠闲地搓着下巴,转身准备走人了。然而他又“忽”地掉过头来,叉开两指直插钟鱼的双眼,在相距半厘米的地方紧急刹住。这个回马枪杀得迅猛凌厉,令人防不胜防。好在钟鱼对老高的一贯操行有深刻了解,经受住了考验。
面对仍无动于衷的钟鱼,老高终于踏实了。他嘿嘿一笑,歪着脖子自言自语:“还真他娘的是梦游,嘿嘿,有意思。”
老高踏实了,钟鱼也就踏实了,在这场谍中谍似的博弈中取得胜利。他装模作样地又砉砉磨了几十下,试试刀口的锋利,然后呆傻地起身把钐刀立回原处。再抬起双臂,两眼呆直地僵行进宿舍,回身掩门,将老高送客似的表情关在外面。
钟鱼这时才虚脱似地瘫软下来。眼珠子都快瞪凸了,眼皮子差点合不拢,晃晃胳膊,骨缝爆豆子似的嘎嘎响。大炕上的鼾声依然如雷贯耳,热闹非凡,无人知晓他刚经历的惊心动魄。钟鱼悲哀地想这些死猪统统指望不上。
第二天一早上工前,钟鱼被单独留了下来。老高昨晚半宿没睡,越想越离奇,整件事太富有戏剧性了,不贴近现实。老高觉得自己像耍猴一样被人敲锣耍了一回。钟鱼跨进老高房间的时候,老高正靠在藤椅上,用一块棉布蘸着灯油擦枪,桌上摆着弹匣和十几颗黄澄澄的子弹。
钟鱼满脸堆笑道:“高连长,我来了。”
老高撩撩眼皮,“哦,来了,小钟,坐,坐……”
钟鱼看看身边,并没有给他预备的凳子,只好垂手站着。“高连长,您找我有事?”
老高笑而不答,歪着脖子直视钟鱼。这种预审式的表情意味深长,心理承受力不够的嫌疑犯通常在对视中败下阵来,有备而来的钟鱼则报以无知的傻笑。
“也没什么大事。”老高慢腾腾地开口了。“……会战有一段日子了,不知道同志们生产学习各方面情况如何,闹不闹情绪?组织上很关心。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了解情况,通过你,也可以了解其他同志的动态嘛。随便聊,跟组织交交心。”
钟鱼哈哈腰回答:“感谢组织关心。最近各方面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同志们安家落户心农村,改造山河抒豪情,比学赶帮超,齐夸生产大会战好得很!”
藤椅里的老高不自觉地打一个冷颤,显然对这种谎言对谎言的问答深感肉麻。
“嗯,这就好。”老高赞许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弹匣,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去。“政治学习呢?”
“好哇,好,同志们每天坚持学毛选,深受鼓舞启发。收了工,吃罢了饭,还要开一个交流心得会,气氛相当热烈啊,遥想当年,手捧红书离家乡,立志扎根工农中!广阔天地炼红心,忠心绣出宇……”
“行了,行了。”老高打断他的快板,将满满的弹匣“啪”地顶进弹仓。“生产劳动呢?”
“好哇,好,同志们远学董加耕,邢燕子,近学北京五十五。立志种出争气胶,不达目的誓不休!”
“青年人就应该有雄心壮志嘛……”老高哗啦一声拉枪栓,猛抬头出其不意地喝问:“睡眠呢?!”
“睡……睡眠?睡眠香甜呐睡眠。我是一挨炕就困,一沾枕头就着,早起一摸枕头湿的,全是哈喇子啊。”
这有悖于刚才的“床头会”,但老高无心深究。他举枪四处瞄准,可瞄来瞄去最后都落在钟鱼的脑门上。他自言自语道:“这枪不错,就是有时候走火。说走就走。”
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奉承道:“说走就走?……自,自动枪确实好。”
“说走就走,不含糊!”老高绘声绘色地向钟鱼讲起了这支枪的铁血传奇:“它跟了我六、七年了,65年我在中缅边境当边防军的时候,有一天接到情报,一伙境外土匪秘密潜入我国境内作乱,我们两个加强连火速出动,包围了匪帮现身的一个乡场,荆(棘)手的是,赶集的人太多,土匪乔装混在边民中难以分辨。就在我们设岗逐一查验身份的时候,这支枪——”老高拍拍手里的枪——“走火了,我好好端着,没扣扳机,它自己突然搂火了,一梭子打出去。当时撂倒一个,那家伙的的脑瓤子嘭地炸成碎西瓜,眼珠子扑地飞出几丈远,被淘气的山伢子当泡踩……事后一调查,你猜怎么着?”
“怎……怎,怎么着?”
“原来那家伙正是土匪头子,嘿!神不神?枪长眼睛了。”老高盯着钟鱼的脸说,“再会伪装也骗不过它的眼睛,一梭子突突喽!”
钟鱼干巴巴地笑道:“神,神枪,太神了。”
“……哦,情况我都了解,你去吧。”完成恫吓的老高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钟鱼唯唯诺诺地后退,转身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背后哗啦又一声响和自言自语:“说不准哪天又要走火!”
钟鱼知道此时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自己的后脑勺,一走火,脑瓤子就会嘭地炸成碎西瓜,眼珠子扑地飞出几丈远,被淘气的山伢子当泡踩。
一整天钟鱼都忧心忡忡。今天老高用枪作测谎仪测了一回慌,二天不知道又会弄出什么东西测谎,这么被他测来测去难保不露陷。他落魄的样子引起魏援朝的注意,小憩的时候,他在钟鱼身边坐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问:
“怎么了,老鱼?无精打采,晒蔫了似的?”
钟鱼咧咧嘴凄苦地笑一下说:“你死我活的时候到了。”
“咹?什么他娘的你死我活?哪儿跟哪儿啊。”
钟鱼看看他。“你不明白……唉,刁德一,贼流氓,毒如蛇蝎狠如狼,安下了钩丝布下了网……啊……”
“操!怎么还唱上了。”
钟鱼自顾自地说:“说走火就走火……死于谋杀……”
魏援朝急切地询问:“谁要谋杀你?别闷着,说出来听听,哥们儿好帮你呀,还有那么多弟兄,都能帮你,是不是?”
“你们帮我?”钟鱼痛苦地摇着脑袋,“统统指望不上,一群死……”又猛然眼睛一亮,大喜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钟鱼一扫阴霾,感动地攥住魏援朝的手,“谢谢了,老魏。”
他跳将起来拍拍屁股,以大幅度芭蕾舞的跳跃奔进林子,兴冲冲地使起板斧一通飚抡,扯着嗓子嚎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魏援朝云山雾罩地看着他,自言自语:“鱼头病得不轻,整个儿一胡言乱语,喜怒无常。”
当天夜里,鼾声四起之时,钟鱼悄悄下地,开门将钐刀拎在手上再鬼祟地返回。立在炕前先做个热身:揉揉眼睛,晃晃肩膀,甩甩腿,酝酿酝酿表情。然后抬臂“刷”一个梦游亮相,正式走向炕头。
大炕上一排熟睡的脑袋正惬意吐纳中。钟鱼扬起巴掌,“啪啪啪”三声拍在第一个脑门上。第一个鼾声戛然而止。赵光腚捂着额头呼地趁起来——“嗬!这他娘的谁呀?大半夜的不……”他的后半截话生生地咽回去。一盏飘忽不定的油灯下,钟鱼冤魂似地伫立在面前,手提一把明晃晃的钐刀,直勾勾地僵视他。赵光腚骇得魂飞魄散,脖子一缩,抱着膀子突突抖。
钟鱼脚下僵硬地移步,扬起巴掌“啪啪啪”拍停了第二个鼾声。写信的哥们儿迷迷瞪瞪地抬开眼皮。他正做着梦,梦见自己的初吻;和一个大眼睛的姑娘在小河边,试探着、浅尝辄止地、尔后热烈地、干柴烈火地胶合一处。正吻得血液沸腾,难解难分之际,姑娘却陡然变色,扬手几个耳刮子劈得他晕头转向。一睁眼,大眼睛的姑娘不见了,觑脸一双睚眦圆瞪目,索命似地俯瞰,下巴颏还多出一把凉冰冰的钐刀。写信的哥们儿暴醒,却一动不敢动,冰凉的钐刀横架在脖子上,随时可以切下来。哥们儿吓得呼吸都忘了,看着钐刀慢慢地挪离自己的喉咙,才一骨碌翻身,和旁边的赵光腚一起筛糠。
第三个脑袋是格瓦拉的,“啪啪啪”几声脆响,拍出一句半梦半醒的呓语:“谁,娜黑龙吗?”……“啪啪啪”又是几巴掌,老格彻底拍清醒了:不是梦中情人娜黑龙,而是手持利刃死不瞑目的钟鱼。
钟鱼又拍响了第四个脑门,还探身凑近耳朵倾听,甄别这声响的效果。第五个脑袋拍出一个“旱地忽律”第六个脑袋拍出一声婉转的惊呼——“依——呀”……
钟鱼一气拍响了十二个脑袋,除去一个实在拍不醒的死猪,两个虽然拍醒了,目睹了灵异现象,但困倦至极,即便天塌下来也要睡足了,先存疑,待天亮再说,而又翻身睡去的脑袋外,九个躺着的脑袋拍成坐起来的脑袋,九个打鼾的脑袋拍成冒冷汗、喘粗气的脑袋,人证够数了。钟鱼僵滞地走回自己的铺位,放下屠刀,钻进被窝,呼呼大睡,留下半炕面面相觑的表情。
第二天一早,九个脑袋加上两个存疑的脑袋一起看向他。钟鱼在严重的关注中美美伸一个懒腰,从容地提裤穿衣。其中一个脑袋忍不住发问:
“鱼头,你小子昨晚……没疯吧?”
“什么话?睡得好好的,疯什么疯?”钟鱼很不屑。
“没疯你拎把钐刀,拍花老头似地瞎晃悠,我现在瞅你都瘆得慌。”
“我?瞎晃悠?还拎把钐刀?”钟鱼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别扯淡了,哥们儿夜里睡得香着呢。”
“那你做什么梦没有?”另一个脑袋警觉地问。
“梦?还真做一好梦!”钟鱼舔了舔嘴唇,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我梦见晌午从地里芟完草回来,大太阳晒着,汗珠子一行一溜地淌,嗓子都渴冒烟了。正走着,忽然看到路边一大片西瓜地,嗬!哥们儿心里这乐呀,瞅瞅四周没人,蹭地窜瓜地里去了。满眼滚圆滚圆的绿皮大西瓜呀,哥们儿嗓眼都伸出小手了,捧起一个拍拍,操,闷响,没熟。又捧起一个拍拍,还是生的。一连拍了十几个,全是生的,真晦气。还想接着往下拍呢,抬眼瞧见看瓜的老头提着粪叉子奔我来了,哥们儿只好撒丫子跑了,唉……”钟鱼遗憾地舔舔嘴唇,“一个没吃成,他娘的。”
故事讲完,钟鱼看到所有的听众都成了斜视眼,半晌才轰然大哗——
“哎呦!**!”“鱼头,感你酿的!”“日你先人哟!”“老鱼,你个烂崽!”……
“怎么个意思?”钟鱼很无辜。
“怎么个意思?你他娘的拿弟兄们的脑袋当瓜拍了!”
“有这事?……”钟鱼认真思索,然后醒悟地拍着脑门说,“哦,明白了……我吧,有时候梦着梦着就当真了,身不由己地搞点,搞点小动作,**病了,好多年没犯了,可能是最近太累,又勾起来了……吓着弟兄们了吧?”钟鱼恭手作揖,“对不住,对不住。”
“还小动作呐?这是他娘的梦游!梦游!!”十一个人捧着十一颗劫后余生的脑袋,“幸亏没熟,不然就让你抹了脖子开了瓢了!”……
早饭还没吃完,“狰狞之夜”事件就在知青中炸开了锅,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女知青们远远地躲开,惶恐地窥视钟鱼,仿佛他从魔界而来,并马上在门框高悬一面镜子“照妖”。大白鹅舀饭是将大勺支得长长的,以防邪灵附体。钟鱼无论移动到哪里,周围三尺的人都迅速退避。
“钟鱼的梦游”给枯燥乏味的知青生活吹进一缕新鲜的阴灵之风,整整一天,田间地头,持续炒作。
男知青们说:
“前段日子我跟老乡换了一块牛干巴,没吃完搁箱里了,过两天开箱一看,不翼而飞!我还寻思让耗子叼走了?现在明白了,原来……”“嗨,我这也差不多,头几天咱们发工资,我领了二十一块五,叠好掖枕套里了,早上起床翻出来一数,只剩二十块了!数了好几遍,硬是少了一块五,我一直纳着闷呢,原来……”“你那算什么,我这,五月份的事吧,天天丢袜子,明明晚上洗好晾绳上了,早起再一瞧没影了,我想袜子难不成长腿跑了?一天跑一双?他娘的原来……”
女知青们说:
“连着好几天了,夜里我一直觉得房顶有动静,像有人揭瓦似的,我以为是野猫闹腾呢,没在意,谁知原来……”“可不,下雨那几天晚上,我听着院坝上有人呜呜哭,哎呀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得可惨,我寻思自己听岔了?没想到原来……”“你这么一说我倒忆起一件事。有一回后半夜我起夜,一开门就瞅见树下吊一个白影子,忽忽悠悠的,揉眼再一瞅,不见了,当时我还笑自己睡迷了,今天才知道原来……”
钟鱼活鬼似的孑然坐在远处,听着这些奇谈怪论,心想真是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这还是梦游吗?成他娘的炸尸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这笔账要算到老高头上。魏援朝、陈雨燕、肖巧虽然没有参与炒作,但显然由于出了“内鬼”而难以启齿的缄默。
只有老高坚定地站在钟鱼一边,收工后的晚汇报改成科学知识普及会,对此突发事件,他冷静而客观地进行了分析。
首先;从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入手,可以明确世上没有鬼。尽管钟鱼的面目有时是人,有时像鬼,但归根结底是人。并反驳了有人提出的半人半鬼的说法。比如一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活着,不可能半死不活。第二;钟鱼梦中提刀,只是虚张声势,不必恐慌。古往今来,好梦中杀人的唯曹操一人而已,以钟鱼一贯的品性胆识,他怎可能是曹操?做梦也不行。第三;梦游症作为一种精神类疾病,医学上已有定论,所有怪异举动只是症状表现,并不可怕。“我就见过”,老高现身说法道,啊,夜里会干活,浇浇水、培培土、磨磨刀,自己都浑然不知。
“所以,对于患病的同志,大家不要以讹传讹,妖言惑众,要关心帮助,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我了解到钟鱼是由于近期身体劳累才诱发的,在此呢,特别批准他休息两天,痊愈后又是一个好同志嘛。”
老高大踏步地走到钟鱼面前,伸手握住他——“组织上相信你!”
钟鱼紧紧攥住这只手热泪盈眶,“感谢组织信任。”……
风波虽平息,钟鱼却得一绰号“钟无常”,知青们觉得他肩上扛的不是板斧,而是小鬼的招魂牌。一致的意见是:晚八点后,不论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只要看见他在行走,都先搧两个耳光或兜头一瓢冷水,防患于未然。
46
魏援朝和陈雨燕的爱情。
魏陈恋萌芽于红旗小学的厕所,历经动荡年代的风雨洗礼,佤山羁旅岁月的苦寒磨砺,如今悄然绽放。十年辛苦不寻常。如铁树开花般弥足珍贵。更可贵的是至今还保持一份怦然心动的感觉。
当陈雨燕将一针一线编织的毛衣套在魏援朝身上时,这份体贴令魏援朝怦然心动了;陈雨燕倚门一声柔软的叮咛“援朝呀,少喝点酒。”在魏援朝听来不啻于英台一声意绵绵的“梁兄啊”诱发他的怦然心动;劳累之余,陈雨燕捏着手帕揩去魏援朝的一脸热汗时,魏援朝泥塑木雕般兀立,心跳似羯鼓;甚至嗅到陈雨燕秀发间青苹味的皂香也会撩拨得他怦然心动。总之,陈雨燕苗条的身段、甜美的嗓音、嫣然的一笑,一招一式,点点滴滴,无不唆使魏援朝心跳加速,心脏负荷沉重。这种怦然心动的体验通常只存在于初恋的头半个月,尔后一笔勾销,历久弥新的实属罕见。同样是青梅竹马,另一对起步稍晚的鸳侣眼下却是另一番感觉——
“洪军!赶紧把你那身皮脱下来泡盆里!待会儿我一块搓了。”“哎呀,我才歇下来不想动,凑合穿两天再说吧。”“都脏成抹布了,窝囊死你!”……“洪军!贾洪军!死哪儿去了?快帮我浇水冲头,我这一手的香皂沫子。”“马上马上,我这把牌完了就来。”“土肥!还不快来,我杀眼睛了!”……“咦?巧儿,我刚放窗台上那包烟呢?”“扔了。”“扔了?!我说肖大辫子,你可够狠的!这星期我就剩下这一包了”……“肖巧,告诉你多少回了,先使一条棉布把脚缠上,再穿胶鞋,你怎么不听呢?”“你当我小脚老太太呐!”“好!你就满脚打血泡吧,活该!我图一乐!”……
这便是意境版爱情与草民版爱情之本质区别。
虽说好的爱情玩的就是心跳,但男女之间那点事老这么不着四六地兜圈子太“磨道”,而责任全在魏援朝。他有严重的心理障碍,且由来已久。回顾二人的情路历程:从小的时候,陈雨燕就是那样一个娇滴滴的“洋娃娃”;大眼睛,小酒窝,水嫩嫩的脸蛋,聪颖伶俐,干部家的掌上明珠。魏援朝呢?一个铁匠的儿子,鼻下伸缩着两条拉面似的黄鼻涕,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无所不为的捣蛋鬼,学习一塌胡涂的落后分子,差距悬殊。魏援朝因为胆敢偷看陈雨燕的屁股遭到重处。后来,陈雨燕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嗓音甜美,举止优雅,清丽脱俗,众人仰慕的一枝“校花”。魏援朝呢?长出一腮帮胡子,好勇斗狠,向往杀戮,像哪个山头落草的草寇,做人的差距进一步拉大,魏援朝难以企望又不能自拔,远远地暗恋。世事难料,革命的洪流滚滚而来,陈雨燕的高干家庭冲击得七零八落,她沦为“黑五类”子女,根正苗红的魏援朝摇身变为革命造反派,虽如此,也不能消除魏援朝心头烙印似的自卑感。泪眼婆娑的陈雨燕在他眼里升华为命运多舛、身世飘零的奇女子,“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魏援朝自惭形秽,甘做一名护花马仔,毫不犹豫地自戕三刀。
综上所述,魏陈的爱情发展史是一部不对等的爱情膜拜史,仅供仰慕而不可亵玩焉。从哪方面看,陈雨燕的意中人都应是一位白马王子,而非魏援朝这样的壮丁。此正是魏援朝为情所困症结所在。这很离奇也很危险,渴望与绝望的冲撞易诱发焦虑症,轻者被逼疯,重者崩溃自尽。比如西思克利夫、卡席莫多、贾瑞、尾生等一干人。魏援朝之所以至今没有发疯或自尽,是因为他的境况大不同;如今他和陈雨燕同工同憩,朝夕相伴,从未这么近过,近到触手可及。爱神待他不薄,更赐予她的许多情意:体贴地揩汗,温暖的毛衣,关切的叮咛,以及赧笑与芬芳。一个贫穷多年的守望者面对这一厢厢的情意,怎能不怦然心动?
魏援朝似乎应该信心陡增,有所作为才对,像男人那样生猛地将陈雨燕拥入怀中,缠绵一回。事实上有一段时间魏援朝已敢于这样想象了,敢于直接爱慕陈雨燕身体的本身而非外围的什么蕙兰气质。遗憾的是,虽然日晒风吹粗糙了陈雨燕的皮肤,苦累的劳动磨砺的她的娇性,但旧日锦衣玉食的贵族遗风仍不时显露。比如她将菌香叶、小葱、黄瓜、山椒切成细碎的齑丁,盛进一只透明的瓶子,用醋泡着,没餐前舀一小勺这红绿的什锦小菜,雅致地下饭,使魏援朝觉得自己“咔嚓”咬一口蒜瓣子,再呼呼刨饭入口的吃相多么粗俗。陈雨燕的衣服隔天一洗的,晒干后叠好,放入衣箱,箱中散落馥郁的薰衣草。愉悦的清晨里,她的周身洋溢着宁静的花香。再看魏援朝的衣服,除了烟烧的破洞就是汗臭,一件铁匠的褂子。
在魏援朝的热情一点点冷却之际,陈雨燕又很不合时宜地将一本装潢精美的日记本交到他的手上,里面记录了她插队几年来的心路历程。当然,陈雨燕愿把自己的心迹与魏援朝分享,有某种暗示的意味。一个姑娘的心扉不是向任何人敞开的。然而魏援朝翻开后立刻凛然了;扉页上一帧含笑玉照,美目盼兮。书签是一根洁白的白鹇翎毛,每三两页间,又点缀着风干的山茶花瓣、琴楠叶、美人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用心良苦地错落粘贴。点滴的心事就写在这落英缤纷里。仅此一项,就足令魏援朝肃然起敬。接下来的拜读,他看到了隽秀的:“……轻轻的,我拾起一片落叶,秋日里的最后一片落叶,它枯萎了,像韶华已逝的青春,问春何苦匆匆?我把它举过头顶,望向天空,透过胭红的脉翼,却看见了一轮更加美丽的太阳,透射出红宝石一样夺目的光芒!”“……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淋湿了我的心情,倚门怅望如帘雨注,遥念北方的天空是否冷雨漫天?年迈的双亲是否一切安好?病体无忧?骨肉分别,天各一方,万千心事难寄……唉,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者次地,怎一个愁字了得。”“……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怅望廿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收工后,援朝、巧儿、钟鱼向我祝贺,稍宽慰。援朝拿了两听牛肉罐头,他说是打牌赢的,哼,我不信,一定是软硬兼施从别人那里强弄的。钟鱼跑腿换回荞面酸笋,我和巧儿挽袖上阵,做手擀面。热腾腾的牛肉出锅,几人围聚一处,把酒言欢。同窗情谊最珍贵,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尔今羁旅天涯,冷暖与共,相濡以沫,使我感慨万千,莫道前路无知己,吾辈桃李满天下!……(又注;意兴酣浓时,水酒告罄,钟鱼欣然复去沽酒,仅片刻便踅回,原来忘带酒壶。钟鱼自从梦游之后,反应日趋迟钝,常有错乱之举,惜哉)……”
魏援朝拜读之后汗颜。一样枯燥乏味的知青生活,陈雨燕源源不断地挖掘出心灵甘泉,相比之下,自己成天搓着脚泥甩牌简直是没心没肺,混吃等死。合上芳香的情感日记后,魏援朝重拾自卑,继续爱情崇拜,作回一个爱情素食主义者,一切与“肉欲”有关的念想均属邪念,不可谵妄。
其实,陈雨燕那边并没有自恃清高,是魏援朝硬把她推到那个高度的。也没有那样的长度。魏援朝情路铺设得太早了,情路的里程比生命的里程短不了几公里。早年他鸣笛上路时,陈雨燕没有和他一块始发,她才九岁,没到出发的年龄,即便始发,也不屑和魏援朝那样的坏孩子始发。她是后半段才逐渐“并轨”的,准确地说,是从她遭遇变故,魏援朝自戕三刀开始的。他英雄救美的义举令陈雨燕深受感动。以后的岁月里,魏援朝又像一棵大树,为她挡风遮雨,让她依靠,陈雨燕已芳心暗许。感动——依靠——依恋——爱恋,一个正常的爱情轨迹却掉入魏援朝圆环套圆环的怪圈。陈雨燕之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两人的关系始终朦胧地不十分明朗,没能像土肥和肖巧那样一目了然,全寨人砍牛昭告。
眼下,不少男女知青都一双一对地“钻”了林子,这差不多是半公开的秘密。枯燥的生活,火热的身体,安能视若无睹?陈雨燕看到魏援朝抡圆了大斧呼呼生风地砍倒一棵大树,滚着汗珠的一身腱子肉时,看到他光着膀子冲凉,一盆泉水冲刷的黑壮身躯时,不免眼热心跳,有一种羞人的渴望。这很正常,圣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现状却是两人连一个拥抱都未曾有过,陈雨燕不了解个中缘由,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这里,是否暗示不够?可当她把炽热的目光投向魏援朝时,遇到的却是慌乱的躲闪。
一个月圆之夜,陈雨燕拉着魏援朝的手“钻”进楠木林——知青们称之为“情人林”的秘境。两人坐在松软的落叶上,四周树影婆娑,风中夜来花香,更有纺织娘的喁喁低唱,夜色撩人。
陈雨燕的手指来回缠绕着一片树叶,看一眼局促不安的魏援朝,赧笑地低下头。半晌,她柔声道:“援朝,今晚的月亮美不美?”
“美。”魏援朝回答。
陈雨燕托腮仰望皓月,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你说嫦娥真的住在月亮上吗?”
“神话里说的那是。”魏援朝说。
陈雨燕怅叹道:“我猜她一定很后悔,不该偷吃长生药,做仙女有什么好的?一个人住在清冷的广寒宫,何似在人间,与后羿恩爱厮守?……害了自己,也害了后羿。”她一脸朦胧地暗示。
魏援朝想一下说:“猪八戒害得更惨。”
这边在引导爱情,那厢却在大话西游,陈雨燕以为暗示不够,她偏过头看着魏援朝的眼睛说:“这么安静的夜晚,你有没有想到一首歌?”
“什,什么歌?”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陈雨燕深情地哼唱“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轻声唱……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偷偷看我不声响。我想开口讲,不知怎样讲,多少花儿留心上,我想开口讲,不知怎样讲,多少话儿留心上……”
深情地哼唱,深情的目光,魏援朝却忙不迭地躲闪,他顺手捋过一把草,慌乱地揪扯。
魏援朝如此不解风情令陈雨燕生出些许幽怨:“援朝,我还是喜欢小时候的你,胆子大,没什么不敢,往女同学的文具盒里放毛虫、在潘老师的药瓶里丢石子,我都记得,对了,你还敢趴厕所墙头。”
魏援朝无地自容地说:“别提了,背了一个处分,现在还留着档案呢。”
“都怪我,当时不喊就好了……早知道我们今天这样,我就不会喊了……反正迟早……对不起。”陈雨燕鼓足勇气说完这些话,之后把头轻轻靠在魏援朝的肩头,阖上眼睛。
这几乎是一种明示了。她的头发摩挲得魏援朝的脖子痒痒的,散发着令他怦然心动的青苹皂香。魏援朝呼呼喘着气,终于能够鼓起勇气,他伸出手,即将揽住她肩膀的时候,陈雨燕却很不合时宜地吟咏道:“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其实,陈雨燕无非想使自己的初吻更浪漫诗意一些,然而流露出的婉约派气质瞬间击溃了魏援朝的邪恶本能。大手定在了半空。偷望去,陈雨燕双眸微醺,恬淡的处子脸庞沐浴着水滑月光,皓若凝脂,玉洁冰清。背景却是一只干糙的皴裂大手。还缺了两根指头。魏援朝凛然了。
陈雨燕醉颜微酡地闭了半天眼,啥都没等到。睁开眼睛,看到魏援朝仿佛高僧一般岿然不动。她几乎怼恨地说:
“援朝,我冷。”
魏援朝立刻表现出为爱献身的一面。他霍地起身,脱掉衣服,披在陈雨燕肩上,使两人的爱情在花好月圆里继续升华。
连陈雨燕自己都迷惑,旁人就更不懂。钟鱼因为一次酒后无意中冒渎了魏援朝的“圣爱”,两人险地割袍断义。那天,两人正坐在院坝上喝酒,梳洗后的陈雨燕打开宿舍门泼掉一盘水,看着清新可人的浴美人,钟鱼努努嘴对魏援朝说:
“陈雨燕越来越漂亮了,脸蛋子像个红苹果。”
他未察觉魏援朝的脸色已骤变,继续蔫笑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啃过的吧?甜不甜?”
“无聊!”魏援朝怒道。
“别跟我装了……”钟鱼一脸佞笑,不知道“啃”这个字眼在魏援朝已经犯忌。他呷下一口酒,醺醺然地探问:“钻过几次林子了?感觉爽吧?……咱中国人把这件事叫做鱼水之欢,极乐呀,我从前看过一本外国书,你猜他们叫什么?”钟鱼胳肘捅捅魏援朝压低声音道:“叫‘做爱’,形象不?生动不?意思是肌肤之……”
“你丫怎么那么流氓!”魏援朝暴喝。
钟鱼目瞪口呆,“这,这怎么是流氓呢?这不很正,正常吗?”
“闭嘴!”魏援朝酒筒一甩,拂袖而去。
钟鱼从此彻悟了,陈雨燕是魏援朝心中的女神,两人完美的结局应该是“化蝶”,达到精神上的涅槃。若“快脱吧,老子憋坏了”的老高获知还有这样至纯的男女,脖子定会“咔”一声惊正了。
这一天日暮时分,其他人都已收工,魏援朝还留在地里挥汗如雨,由于陈雨燕的速度太慢,还有十几个胶穴没刨,魏援朝自然义不容辞。
夕阳西斜,彤红的光芒洒满阿佤山,莽莽的群山沐浴着红光,安详圣洁,展现出母性的柔美。一江小黑江水泛起金粼粼的波浪,奔流至无尽的远方,山谷幽风阵阵吹来,坡上草木轻拂婆娑,幸福浅唱的样子。
陈雨燕坐在台地上,双手抱膝,若有所思。眼前的景色使人遐想。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或或森林小屋,一对相知相爱的伴侣置身其中,演绎不老的传说。陈雨燕脸色微醺,转过脸来,带着饱满的遐想去寻找那条爱情主线——魏援朝正力大无穷地挥舞锄头。阳光照耀着他赤裸的上身,油亮的汗珠子从脊背滚落下来,无异于一个涂抹橄榄油的“肌肉男”,极符合男耕女织的完美意境。
陈雨燕不能自持地站起身,拎着水壶轻飘飘地走过去,她的声音听上去发颤:“援朝,歇会儿吧,喝点水吧。”
魏援朝放下锄头,抹一把汗,接过水壶仰脖咚咚咚一通豪饮,然后畅快地说:“嗨——再有半个小时就……”他的话戛然而止,一双小手从身后悄然抱住了他,十根指头柔情地抚摸他的胸膛,一张滚烫的脸也贴上他的脊背,魏援朝感受到那里睫毛的战栗和颈动脉突突的跳动。魏援朝一阵眩晕,呼吸从平稳到急促再到气喘如牛。他豁地转身,一把将陈雨燕揽进怀里,这个动作十分生猛,说明他此刻的冲动。魏援朝的两只大手掌向上捧起陈雨燕的脸。陈雨燕在他的掌心里呈现出酒醉的神采;芳唇微启,热烈期待中。魏援朝喘着粗气俯下头……万籁俱寂,值此情浓意酣时刻,坡下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喊——
“嘿?老魏,雨燕,你们干嘛呐?”
魏援朝立刻清醒,放开双手,倒退三尺,罪孽深重地垂下头。
钟鱼晃着肩膀走上来,笑着招呼道:“还没回呢?——唉,走半路上才想起水壶落这儿了,害得我又跑一趟,真是——咦?老魏,你这是什么造型?”
魏援朝扬起巴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旋即迈开大步,与钟鱼擦身而过,急匆匆地奔下山。看着他逃跑似的背影钟鱼莫名其妙,转头询问:
“老魏这小子怎么了?抽自己一个嘴巴,疯了?”
陈雨燕的心情坏透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夕阳之吻功亏一篑。魏援朝的表现像一个夜半的不负责任之徒,先自越窗而逃,留下她收拾残局。钟鱼还在小心地探问:
“雨燕,你迷眼睛了?刚才我瞧见老魏帮你吹来着,好点没,好像还很红,用水……”
陈雨燕切齿痛恨地打断他:“你怎么白天也游!”说罢怒冲冲拂袖而去。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怼恨的背影,像白痴一样伫立在原地,半天才搓着鼻子对自己说:
“我白天也游?什么叫我白天也游?这两口子都疯了,一对疯子。”
第47、48、49节
47
农历八月十四,佤寨的“斋节”,招谷魂、祭谷魂的日子。这里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佤族人只靠打猎和采撷野果野菜维持生活,还不知道种植庄稼和饲养牲畜。有一天,一位皇帝路过佤族、傣族和拉祜族居住的地方,发现他们不会种植庄稼,于是就吩咐部下给佤族、傣族和拉祜族一些谷种,并且传授种植技术,不知为什么,傣族和拉祜族都种出了谷子,吃上了小米饭,可佤族却没有种出来。佤族头人去找那位皇帝问清原因,那皇帝说:“种植谷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要想种出谷子,获得丰收,就要用人头敬谷神。”皇帝教佤族如何祭神后,又给了佤族头人一些新谷种。播种之前,佤族头人按照皇帝教给的祭谷神的方法,派人砍了一颗人头,认真进行敬谷神的仪式。这一年,佤族真的种出了谷子,而且谷物丰收。这次佤族头人又去找皇帝报喜,皇帝又吩咐头人说:“你们种出了谷子,并获得丰收,这是山神赐给你们的。你们用人头祭山神,山神给了你们谷魂,你们丰收了可不能忘了请山神跟你们吃,山神就像你们母亲一样。”可佤族头人不知道山神在哪座山,又问皇帝,皇帝说:“山神就在山上那棵大树上歇着,你们把那棵大树砍倒拉回家凿它敲响,山神听到响声后,就会来到你们寨中了。”头人回去后,又派人去山上砍一棵好端端的大树拉回村子,可是怎么凿才敲响呢?男人们想了几天,还是没有办法凿响。有一天,一个妇女见那些男人们在那树旁摸不着头脑,就说:“你们不知道怎么凿?”说完掀起裙子指着下身,“凿成像我这里就行了!”那些男人真的按照女人的升职器凿,一敲就响。木鼓敲响后大家都来了,就像母亲召集儿女一样。从此哪年丰收就请山神来吃——砍木鼓,为了使来年再获丰收,就用人头祭木鼓,可是有一年,秋收时有一妇女背着谷子回家,刚走到半路,路旁的一棵树杈挂通口袋,谷子漏了出来。那年户户人家也就缺食断粮了。头人去问皇帝,皇帝说:“人有人魂,树有树魂,谷有谷魂,你们的谷魂是被一个守雀的孕妇先吃了,再一个你们背谷魂驮谷子的道路太窄了,当谷子要成熟时,要先把道路芟宽修好,叫谷魂回家才行!”第二年,头人又按照皇帝的说法,等到谷子要成熟时派人去修路搭桥叫谷魂,那年也确实丰收。从那时佤族就在谷子要收割前先叫谷魂,丰收那年就要砍木鼓、木桥,砍了木鼓后就要用人头祭。
——这个传说当初是从“论知识青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学习会上听到的。老高捧着一本民委印发的小册子,批判地引用了上述“唯心主义”的材料。然而这一节老高却念得神采飞扬,仿佛获得了《金瓶梅》原版,中间还要删读39字,使听众扼腕猜想。
这天一大早,众知青挤挤挨挨地来到村场,此时的村场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山笑水笑人欢笑”。佤寨的男女老少都身着节日盛装,手镯、项圈闪银光,银链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