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围的钟鱼不雅地紧了紧裤带,对魏援朝说:“早上没吃饭,有点挂不住。留着肚子就等着这顿了。”
魏援朝扑哧一笑,“你多大出息。”
“我这够稳得住了”。钟鱼支支下巴,“你瞧赵光腚那贱男,现在就跑大锅那儿守着去了。”
“哎,老鱼,这是第几个斋节了?”
“第……四个,哥们儿长刀舞、加林舞、铓锣舞都学得差不多了,等会儿也要去狂欢呐。”
三四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村场。她们肩上挎着口袋,口袋里有一只老鼠干巴、一只鸡蛋,还有从各地旱谷地里、稻田里采摘的稻穗、玉米,这就是拿“谷魂”。小姑娘们将谷魂交到召比(祭司)手上。召比头缠红巾,插三根翎毛,脸上一道道抹着鸡血。他口中念念有词,将谷穗剥上几粒丢进一口煮烂饭的大锅里。尔后,他匍跪在地上占鸡卦,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少顷,祭司展开双臂,仰天高呼——
“玛西永,玛西永。”
他的昭告引爆了集体的欢呼,通天神鼓格诺哦“咚!”“咚咚!”敲响了震撼的节奏,凝重的木鼓声中引来了新谷。吉祥之谷,生命之源,如一串串璀璨的金链,似大山神灵一般,令佤人崇拜之至,虔诚投地。
村场上葫芦笙亢亮,竹筒鼓震彻,佤笛悠扬,小三弦欢快。激越的舞步踏起尘土飞扬。大家手拉手唱起了打歌——“好热闹呀,多快乐,大家快快来打歌,果子不采不摘它自落,谁不唱不跳心难过……”欢歌笑语回荡莽莽群山,因为这是“迎新谷”的美好节日,过了新米节,家家户户就要吃上香喷喷的新米饭。
老高率先加入载歌载舞的行列,“与民同乐”;左手挽着一个姑娘,右手挽着一个姑娘,哈哈大笑。老格随后加入,狂放地舞动;凌乱的长发,紧闭的双眼,**的表情,随后木鼓咚咚咚的动感节奏恣意放从,把舂碓跳成北美的披头士风格,并且是吃了摇头丸的披头士。婊男也被一个姑娘拉近欢乐的行列,他仿佛在跳忠字舞,政治热情很高,一招一式有力度有决心,又巾帼味十足地。写信的哥们儿也入场了,像观光客那样兴高采烈踏歌起舞,亲历的异域风情将化作飞鸿,与远方的爱人分享。
知青们一个接一个地加入狂欢的盛宴,陈雨燕撩拨得心痒痒,扯着魏援朝的衣袖说:
“走,我们也去跳。”
“不行,不行,我……我哪会跳什么舞啊。”魏援朝极力推脱,自卑地把右手藏进裤管。
钟鱼瞧出来了,魏援朝是“八指”,有斧钺之伤,若是行侠与江湖或许有种“残缺美”,而燕侣莺俦则毫无美感可言。
“咳,他不跳,咱们跳。”一旁的大白鹅挎过陈雨燕的胳膊,又拽着肖巧的手,“走,巧儿,一块去。”
三个姑娘笑容灿烂地加入欢快的圈舞。钟鱼拍拍魏援朝的肩膀同情道:
“有些东西,在你身上时,你不觉得珍贵,当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没事,哥们儿陪你。”
魏援朝皱着眉说:“你小子是安慰我呢,还是损我呢?”
两人抱着膀子站在场边,看着眼前歌舞升平的热闹场景,钟鱼不阴不阳地说:
“长夜难明赤县天。”
魏援朝嘿嘿笑着接出下一句:“百年魔怪舞翩跹。”
银饰闪闪的娜黑龙随火热的圈舞转到钟鱼近前,笑颜如花地招了招手,钟鱼立刻对魏援朝说:“我先去跳会儿。”撇下他入场手舞足蹈起来。
盛装的娜黑龙格外迷人,野性之美笼罩在银饰的光华下,像透红的山里红盛在细腻的白瓷盘中。她跳得很疯,乌黑的长发上下飞扬,嗉子果耳坠摇晃不止,鳞鳞闪闪,胸前的串串芦谷珠项链互相碰撞出炫目的色彩。钟鱼也跳得很卖力,趁着探腰的动作,饥渴地偷窥她的汝钩,汝钩里流淌着晶亮的汗珠,钟鱼的脑门渗出涔涔的热汗。
钟鱼旋转木马似的转了半小时后,眼冒金星地对娜黑龙说:“不行了,迷糊了,我得下去歇会儿。”
钟鱼扶着额头,脚下拌蒜地走向牛干巴抓饭的大锅。大锅上升腾着香喷喷的热气,草地上又垛着十几只乌黑釉亮的大肚酒坛,盛着各家各户贡献的老酒,每只酒坛上都浮着酒提子,随人自舀。旁边有两个大谷箩,一个里面散堆着许多的酒筒,另一个里面层叠码放着干净的芭蕉叶。钟鱼舀了一筒清凉的水酒一饮而尽,扭头看见赵光腚席地而坐,左手托着一块芭蕉叶,右手握着酒筒,埋头吃一口抓饭,仰脖啜一通美酒,十分痛快。钟鱼晃着肩膀走过去,问候道:
“怎么着,赵兄,过足瘾了吧?”
“啊,来了,鱼头。舒坦。”赵光腚醉醺醺地说,“我还是喜欢佤族的节日,唱歌、跳舞,外加自助大餐——”他拈起一条牛干巴进口大嚼,“整个儿一宫廷舞会,英特纳雄耐尔啊。”
钟鱼吞咽着口水问:“熟了吗?牛干巴抓饭?”
“差不多就行了,我都盛两回了,赶紧吧。兜底舀,肉多。”
告别了坐镇的赵光腚,钟鱼取“餐盘”盛了一大份自助餐,托着吃喝游走于村场,像游走于宫廷舞会间,和熟识的老乡叽噜伊哇努力地聊了几句,又和依布阿爹碰了一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瞥见了格瓦拉。老格吊着腿独坐在一根打磨秋的横木上,双手抱着一节手臂粗的大龙竹酒筒,神色凋零,目光晦暗,又是一种“苦闷存活”的状态,显然刚才的狂欢只是昙花一现的快事,之后又是无边的萎靡。
钟鱼走过去问道:“老格,又郁闷了?”他递上芭蕉叶,“来,吃点牛干巴抓饭,才出锅的。”
格瓦拉摇摇头说:“不,我不能像动物那样沉迷在消化所产生的舒适感中……”他捧起大酒筒咚咚咚像喝扎啤那样豪饮一通,抹抹胡须说:“现在我需要的是它带给我的胃部烧灼感,痛觉与幻觉的完美结合。”
和老格之间没可能进行常态的对话,好在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离奇的交流。
钟鱼挨着他坐下来,笑道:“老格,不是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又乌云满天呢?你较得什么劲呢?活得多累。”
老格灌下一口酒说:“我眼前是一味追求感官享受的人,他们只体贴禸体,很少关心灵魂,而现在我所思所想的只有我的灵魂。”
“噢?”钟鱼戏谑道:“怎么就你的灵魂苦大仇深,笑不出来呢?”
老格摇头道:“不是我依靠她,或挣扎着求她祝福,而是她用肩膀支持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里。”
钟鱼努力地破解这句话所蕴藏的深邃含义。老格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也以为人生是一条希望之路,有理想、事业、爱情的指引能够到达光明的终点?”
钟鱼点点头:“都这么说。”
“不过是人类掩饰自己别无选择的一个借口罢了。”老格喟然长叹,“一个足够强壮的京子击败了数以亿计的京子最终与卵子结合,禸体的形成是一场殊死博弈,胜者难免狂妄自大,而禸体脱离子宫后延续其一贯的劣根性,以为无往不胜,以战斗的勇气奔赴一个个假想的堂皇的目标。这很可笑,禸体编造了一个骗局,又前赴后继地投身这个骗局,非如此便不知生为何为。”
老格阴鸷地笑笑说:“事实上没有终点,因为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们要干什么,我们到哪里去,生命的过程充斥着欺骗、迷茫和焦躁,现实中的同类源自先天的嗜杀性毫无友爱可言。存活是痛苦的。”
“我,我听不懂。”钟鱼抱歉地说。
格瓦拉换了一种直白的语言说:“你几时见过垂暮之人洋溢着胜利的微笑而非疲惫的倦容?一切的悲喜经历随时间的流逝荡然无存,耗尽全部的气力后,只剩下一具干瘪衰老的躯壳,一张麻木呆板的面孔,一点破碎难拾的回忆,走向最终的自我毁灭。”
钟鱼想想说:“是这么回事。嗯,是惨点。”
老格的眼睛望向远处说:“庆幸的是,我们可以选择以何种方式脱离禸体的苦难,获得永恒的无边的宁静,不为尘世所累。”
“你的意思是……自杀?”钟鱼怔怔地问。
“你不能心怀恐惧。”老格推心置腹地劝导:“当生命一点一滴地摆脱禸体的困缚时,它将清脆悦耳地消散在清澈的黑暗里,那里无欲无求,婴儿睡眠般宁静,是灵魂回归的大海洋,生命嬗变的最佳归宿。”
钟鱼觉得这样的对话很危险,他不敢苟同。再绕下去难保不被他诱入歧途,以自缢割腕为快事。
村场那边这时传来一阵骚动,对唱情歌的娱乐开始了。汉族的无酒不成宴,佤族的无歌不成欢。不但佤族,彝族、傣族、壮族、苗族、白族,似乎所有的少数民族都有即兴的、野辣辣的情歌对唱,蓝天下的亢亮表白。我们的人一直暗中羡慕,对于“爱情”这一人生重大命题,我们有点妄自尊大,人为复杂化,增加难度彰显其重要性。历来的态度是,禁止聚众说唱,禁止意气用事,禁止操之过急。李家溜溜的大姐,不能任你溜溜地爱哟,张家溜溜的大哥,不能任你溜溜地求哟。含蓄的、深埋的、同窗三年,十八相送都未曾挑明的梁祝恋为我们所赞赏,主要在于他们经受住肉欲的考验,没有本能的瑕疵。
往年的情歌对唱,都是火佬寨的“西诺”(小伙子)们一个阵营,“奔给”(姑娘)们一个阵营。“西诺”们洗理得英俊潇洒,奔给们打扮得美如天仙,两方隔着空地一展歌喉。这次不知谁的主意,来点新花样,西诺们要挑战知青点的女知青们,用火热的歌喉发出邀请。或许是压抑太久得不到释放,借此军**欢的气氛,女知青们表现得很踊跃,个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样子,挽袖上阵迎接挑战。
一个西诺把手拢在嘴边唱道:“小情妹咿,小情妹哟,情妹容颜生得美,三月桃花正打苞,六月荷花才出水,愿变蝴蝶伴你飞……”
一个女知青亮开嗓子回应:“拿起武器闹革命,工友农友真英雄,秋收起义成了功,一杆大旗满地红!工友农友,团结一条心,红色政权扎下万年根!”
这注定是一场风格迥异的赛歌会,两种意境的碰撞;情调儿对赞歌,柔情对铁血,痴心郎对铿锵玫瑰,听起来有犬牙交错之感。好在语言不通,不妨碍双方的拥趸盲目而热烈地喝彩。
一个西诺唱到:“吃了烟来把灰扬,问妹想郎不想郎?丝瓜开花朝上长,豌豆开花双对双,哪有情妹耶,不想郎?……”
一个女知青回应:“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迷路时想您有方向,黑夜里想您照路程!……”
底下又是一片喝彩声。
一个西诺唱道:“日头落了黑了天,姐姐插门不插拴,竹篱院子留条路,雕花床上留半边,半夜子时来团圆,轻悄悄、悄轻轻,轻轻推开姐房门,叫姐一声哟,郎就在你面前……”
一个女知青回应:“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的有猎枪!……”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难分高下,**出现在不勒龙出场之后。众所周知,不勒龙是火佬寨最好的猎手,未来的头人,最英俊强壮的“昆”(王子)。全场高度关注,奔给们的目光更是火辣。不勒龙将手拢在嘴边,缓缓地唱道:
“缠姐不到心不甘,葛藤上树慢慢缠,今生缠她五十载,死后再缠一百年,生也缠来死也缠……”
这段慢板的山歌调子唱得浑厚深沉,感情真挚,荡气回肠,赢得满堂彩。
女知青们当仁不让,推出了“金嗓子”陈雨燕。陈雨燕是女知青里的大美人、百灵鸟,甫出场便惊艳四座。她亮开嗓子回应道:
“山中只见藤缠树啊,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咧,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啊,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咧,空留两手捡忧愁。”
音色醇美,委婉流韵,情深意长。这段陈雨燕洗衣梳头时常常哼唱的曲子此时的即兴发挥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本场赛歌会首次情境交融、韵律和谐了,像两汩山泉汇聚,潺缓流淌了。无需语言的诠释,所有人都感受到其中两情相悦的美妙,这才是真正的情歌对唱,阿黑哥与阿诗玛,罗密欧与朱丽叶,全场掌声雷动。
不勒龙愣了一下,再次唱道:“一轮明月照碧潭,碧潭里面月圆圆,水中捞月难到手,月里梭罗树难攀,何日与姐配姻缘?……”
陈雨燕回应道:“我俩结交订百年呐,那个九十七岁死呀,奈何桥上等三年……”
刘三姐那样的笑靥明媚,刘三姐那样的娇莺初啭,刘三姐那样的貌美如花,陈雨燕的表现很炫、很靓、魅力四咪。佤寨的姑娘小伙不知道这支歌其实源自另一个善歌的少数民族——壮族,以为她就是真人原版,热烈的欢呼持久地响彻。——“撒让!撒让!(加油)”男主角更是惊呆了,竟忘了下一句该唱什么,而他的延宕表明女知青的一方大获全胜,女知青们击掌庆贺,不勒龙伫立着,仍呆呆地望向陈雨燕,甚至有些痴,显然不只为她的歌声折服,而是由歌及人、爱屋及乌的。连不关心尘世间繁芜的格瓦拉都看出了端倪,他说:
“不勒龙的眼都直了。”
夜幕降临,村场中央升起了篝火,红彤彤的火焰热烈地飘扬,栗木噼啪迸发的火星儿,像纷纷飞飞的流萤,欢快闪耀着飞进黑的夜空。莽莽的群山在摇曳的火的映照下,仿佛神女翩然起舞的裙摆,具有了可人的灵性。
村场上人影憧憧,空气里弥漫着酒的洌香和苦肠汤的浓香。这是一个不眠之夜。比起白天欢腾的气氛,此时的节奏舒缓了许多,精力充沛的伢崽依然围着篝火蹦跳,情投意合的西诺和奔给们牵手钻进竹林,互诉衷肠,相偎到天明。阿妈哼唱起苍凉古老的调子,阿爹的烟袋锅里讲述着达太和岩占片的英雄故事。
不少知青熬不住陆续回去睡了,钟鱼还仰躺在一面草坡上,他喝得酩酊大醉,想顺利走回去也难。他两手枕在脑后,嘴上叼着烟,身体呈大字摊开。透过缭绕的烟雾,对面是秋夜的星空;繁星璀璨,浩淼无边,满天的星星熠熠明亮,闪烁着淡紫的光芒,仿佛旷野上盛开的百里香,似乎近到伸手可摘,实则遥不可及,展现出一种企求的破灭。而背后的暗夜深不可测,湮湮沉沉,似有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像未卜的命运。诗意的秋夜在钟鱼“醉思”的极端状态下呈现出绮丽哀艳的绝望意境。弹指一挥间,回望二十余年来人生种种,多少熟悉的面孔来来往往,尔今年华虚度,岁月蹉跎,青春流逝,前程又漫漫茫茫,难知难料,老格“一具干瘪衰老的躯壳,一张麻木呆板的面孔,一点破碎难拾的回忆”的终极预言,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吐飞烟头,抓过酒筒一通猛灌,泼出的酒水浇了满头满脸。他用近乎干嚎的声音唱道:
“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大路上,将儿的坟墓向东方,儿要看红军凯旋归,看见家乡红太阳。
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高坡上,将儿的坟墓向东方,儿要看白匪消灭光,儿要看天下的劳苦大众都——解——放!”
然后他头一歪,手一松,酒筒滚落在一边,人四仰八叉地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被一只手用力地摇晃,同时听到焦急的呼唤——“高!高!(醒醒)!(醒醒)!”
钟鱼睁开眼睛,出现的是娜黑龙关切的脸。她俯身看着钟鱼生命无忧地平安苏醒,才释然地说:“呀咔诶(不能睡),瓜得英定(这里冷)”然后起身欲走。
“哎,别,别走……”钟鱼拽着她的手恳求,“陪我聊会儿。”
他挣扎着坐起来,四下摸索着找到酒筒,递过去:“喝点儿?”
娜黑龙笑着摇头,把脸扭向别处,不想与这个醉鬼纠缠不休。
钟鱼将残酒一饮而尽,耷拉着脑袋潦倒地说:“都走了,你们都要走,不理我了……小蚂蚁、小丑、英红姐、馨儿、苟菲,走的走,死的死,都成了回忆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里……”他嘴巴一歪,眼里滚下两行热泪,“你们都走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没了亲人了,呜呜……”
钟鱼汹涌的泪水令娜黑龙不知所措,不知道他喋喋不休说些什么,苦得自己伤心欲绝。她愣了一会儿,摸出一块锦帕试探着递过去。
钟鱼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继续自怨自怜:“这辈子算完了,我今年二十四了,前途一片黑暗,二十四了,没有钱,一事无成,连个爱情都没有……哎,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爱情?”他满脸泪痕地看着娜黑龙。
娜黑龙茫然地望着他,模仿他的口型生硬地说:“爱——情?儿昂东(我不懂)。”
“对,爱情。”钟鱼点点头,“就是说,一个男的白天喜欢一个女的,夜里躺在床上就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烙饼。反过来,这个女的也倾心于这个男的,夜里也翻来覆去地烙饼。眉来眼去两个月后,一般是男的,先挑明了,女的呢立刻点点头表示同意,把头靠在他的胸口,这一过程就叫做‘爱情’……当然,你们的没这么复杂,基本上一天就办妥。”
钟鱼言简意赅地解释后,长叹道:“我悲哀啊,这个岁数连个爱情都没有,那帮女知青我都问了好几个了,就没有一个为我烙饼的,还他娘的扑哧问笑了,喷我一脸唾沫星子,我悲哀呵……”
娜黑龙歪着脑袋,专注而迷惑地破解他的意思。钟鱼醉醺醺地看她黑俏的脸蛋,又目光下移,直勾勾地盯着她饱满起伏的胸部。他“咕儿”咽下一口唾沫,问:“娜黑龙,你知道爱情的味道吗?”
娜黑龙抱歉地笑道:“阿买巴地?(你说什么?)”
“美呵,太美了。”钟鱼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脸上现出无限向往无限美好的神态,“那真是比蜜还甜,比酒还醇,回味无穷,令人心荡神迷啊。”
娜黑龙解读着他的表情,问:“毛主席?”
“不是毛主席。还是做给你看吧。”钟鱼挪动屁股,和她面对面而坐,庄重地说:“好比我是男的,你是女的,现在闭上眼睛,对,像我这样,不要睁开……”然后钟鱼凑近嘴巴,一口吮住了娜黑龙的嘴唇,这吻接的热烈、瓷实、有力度、法国式的。娜黑龙遭此偷袭吓坏了,竟忘了做出反应,五秒钟后,钟鱼满意地松开嘴巴,告诉她:“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娜黑龙瞪大眼睛像不认识一样看着钟鱼,脚蹬着草地,步步退缩,拉开安全距离后,才爬起来迅速跑掉。由于惊吓过度,一路趔趔趄趄几欲跌倒。看着她逃跑的背影,钟鱼两手兜住后脑勺,咕咚朝后一仰,重新躺下,翘着二郎腿说:
“才开个头,就吓跑了。”
这里在引诱爱情,楠树林里的一对恋人却在深入爱情。陈雨燕和魏援朝已是第二次钻入楠树林。头一次的无功而返在于火候欠佳,缺少必要的前期准备和情绪酝酿,显得仓促生硬。这次的情况大不同:音乐、舞蹈、美酒、佳肴、星夜、晚风、篝火……与爱情有关的材料丰富多样,一应俱全,一整天的时间也是足够充裕,若还没有一个好的男欢女爱收尾,真辜负了爱神这么多前期投入。
陈雨燕今天的亮相可谓一枝独秀,技压群芳,圆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女人梦,她的内心一直骄傲和兴奋着。在引领魏援朝奔跑进树林的时候,她身姿轻盈俏皮,像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洒下一路银铃的笑声。这情绪感染了魏援朝,他紧随其后展开追逐的态势。他所展现的浪漫追逐十分笨拙,但至少说明他与陈雨燕同处在一个兴奋点上。
他们踩着松软的落叶一前一后美好地跑进丛林深处。最后陈雨燕扶着一棵树站下来,拍着胸口娇喘不已。魏援朝随后大蝙蝠般翩然赶至,气咻咻地停在她面前,相视而笑,很天真无邪的样子。但两人心里明白这肤浅的笑只是一个前奏,一个好故事的引子。葳蕤的树木像层层屏障,屏蔽了外界的喧嚣,这里一片幽静、繁星满天,有好闻的植物气息。两人相望的四目渐渐有了内容,有所期待,有点粘。魏援朝看到陈雨燕的眼睛里仿佛也藏了两颗星星,闪闪发亮。
——“你闭上眼睛。”陈雨燕说。
魏援朝闭上眼睛,陈雨燕踮脚吻了他一下。这个吻轻而快,蜻蜓点水式的。在魏援朝却是湿凉绵软的深刻体验。他睁开眼睛,陈雨燕问:“好吗?”
“好。”魏援朝点点头。
陈雨燕的胳膊勾住魏援朝的脖子,仰起脸,微醉的样子。魏援朝嗅到她秀发间淡雅的青苹味皂香,以及呼吸里甜饴的酒的回味,暖暖的像阳光下香草的气息。女人喝了酒都如此怡人,不似男人口里沤浊的酒臭。魏援朝是一个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陈雨燕通体的竟香比她的脸蛋更为魏援朝神魂颠倒。他低下头,饥渴地吻她的唇,陈雨燕则由衷地迎接了他……两唇胶融,吻得迷乱、狂野、如火如荼,难解难分,心随逐浪高。这是初吻的体验,弥足珍贵。而接吻老手通常注重技巧,讲究互动,显得形式大于内容,经验越丰富,幸福值越低。
令人眩晕的长吻过后,陈雨燕退后两步,慢慢地解开衣扣,脱去衣服,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仪式。魏援朝看到她月白色的胸衣,嗅到了带着体温的薰衣草的芳香。陈雨燕将衣服垫在落叶上,躺在上面。皎洁的月色下,光滑、欣长、白璧无瑕的处子铜体袒露无遗……魏援朝完全懵了,像所有遭遇突发事件的人一样,大脑一片空白,与其说是自己走过去的,不如说是被一种力量推过去的。当他触摸到陈雨燕滚烫的肌肤是,整个人熔化掉了。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耳语是——“给了你了……”之后暴风雨袭来,雷声隆隆,狂风席卷,大地颤动,万物瞬间被卷入姓爱的风暴中……
狂潮退去,风平浪静后,魏援朝睁开眼睛,一草一木依然完好如初,他仿佛疟热的病人获得了苏醒。性驱力的“里比多”释放后,“超我”觉醒导致的负罪感也油然而生。回忆起刚才恍惚听到陈雨燕细弱的申吟声,魏援朝分不清幸福与负痛的区别,又看到陈雨燕的下体流出了鲜血,斑染在瓷白的腿上显得触目惊心。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这是“贞操”。前缀是“夺去”,后果是“不可复得”。魏援朝仿佛失手打碎——不,是下手打碎了一件名贵的青花瓷。他打了自己一耳光,悔恨难当地说:
“天呐,天呐,我,我把你……伤成这样。”
陈雨燕用手揩着他满脸的汗水说:“傻孩子,你不懂的,不要紧。”
“真的?”
“真的。”
“我爱你,援朝。”陈雨燕幸福地说。
“我对不起你……更得好好爱你。”魏援朝罪孽深重地说。
48
斋节过后,土肥服“苦役”的日子即将期满,一连十多天,每天晚饭后,肖巧都会登上坡前的一块大石头,侧坐着,像美人鱼一样翘首企盼,此石被钟鱼命名为“望肥台”,并歌曰:“朝也盼,晚也想,洪军啊,何时里个郎啊,介支个再回乡?石高里个三尺光秃秃哟,这台里个名叫介支个望肥台。”
终于有一天,归心似箭的土肥落下两位同伴,背着行李卷先自出现在红土路上时,肖巧脚下生风地飞奔过去,土肥大踏步地迎接过来。二人相会执手的相望的一刹那,电影里常用特写镜头及配乐烘托。
“洪军,你回来了?”肖巧颤声问。“回来了。”土肥深情地回答。“你黑了……”“你瘦了……”“这几个月过得好吗?”“我把这辈子的活儿全干了。”土肥摊开结满硬茧的双手。“你呢?”“大战红五月、红六月、红七月……你看——”肖巧摊开磨出血泡的两手。
两双苦命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上回赶场给你买了两双胶鞋,你看你的都漏洞了。过年家里寄了两包肉松,都给你留着呢。”“太好了,我有多少日子没沾荤腥了。咱们的人还好吧?”“夏萍还没回来,援朝、雨燕他们都好。雨燕斋节上可出了一回风头……对了,钟鱼他梦游!”
“咹?梦遗?”土肥面色严峻地说,“他梦遗你怎么知道!”
夜里,宿舍里摆上酒宴,为三位远道归来的劳工接风洗尘。花生、大枣、地瓜干铺了满桌,男女知青坐了半炕,烟雾缭绕中听一段“劳工血泪史”
“什么他娘的知青援建,说白了二**,就差拿鞭子抽了。”杨志打着酒嗝说,“一天十多个小时扛木头,凿石头,累得直腰的劲都没有。”
而骡子接着说:“吃的什么?白水煮萝卜!连颗油腥都没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土肥摇头叹息:“唉,能活着回来不错了,咱们组的那个小广西,咳了几天血,眼瞅着累死了,还有那个姓刁的知青,走着走着,一头栽倒,连人带木头滚崖底下去了,声都没吭一下,你俩看到的。”
“土肥,我得敬你一杯。”杨志端起酒碗对众人说,“这哥们儿救了我一命。那天放炮,我数着十一响,那王八蛋工长非说十二响,够数了,逼咱们般石头,我们才走出十多米,咣,响了,就听见土肥在身后大吼一声‘卧倒’!上来把我和二骡子扑倒了,一块石头嗖贴着头皮飞过去,差点要了命了。”
二骡子也向土肥端起酒碗说:“大恩不言谢,我干了。”
土肥摆摆手说:“咱们弟兄还用这个?”
杨志丢一条地瓜干进嘴吧唧吧唧地嚼着,对众人说:“你们可享福咯。”
“享什么福。”有人向那头单间努努嘴,“属周扒皮的,一样累得贼死。”
“唉,这日子哪天到头啊。”有人叹气。
“还想到头?咱们是带着户口来的,30号文件没学过?没头,扎根吧。”
“说好支边的,怎么成了长住了?当初还说头顶香蕉,脚踩菠萝,一跤跌在花生里,把兄弟们骗到这鬼地方出苦力,现在想回都回不去了。”
“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还可以两招一征吗。”
“扯淡。”有人不屑道,“征兵?你有路子?招工?你有关系?工农兵大学?更别想了。”
他的话引起大家的共鸣,每个人都在沉重地咀嚼,似乎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
二骡子压低声音说:“我修路的时候听说,版纳的一师四团已经闹起来了,动静不小,还有人进京请愿,海南、黑龙江的知青也有动作,你们看着吧,快了。”
他的话又点燃了众人的眼里的希望。
这天夜里,所有人都失眠了,黑暗中许多的眼睛闪闪发亮。心事重重的叹息和辗转反侧直至天明。
不久之后学成归来的罗夏萍背着红十字药箱,身着白长褂,意气风发地出现在红土路上。几个月的脱产学习把她滋养得白白胖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来苏尔味,鼻梁上架着一副儒雅的眼睛,从里到外都具有了医生睿智渊深的气质。
罗医生一回到连队,就立即着手开展医疗工作。她用扑尔敏和硼酸水治愈了长期困扰知青们的湿疹;又向女知青们发放了女金片,解除了她们难以言说的妇疾“痛经”;给男知青们发放了红花油,解除了他们同样难以言说的男疾“烂裆”。卓有成效地完成本职工作后,罗医生又马不停蹄地进行巡诊。她背着红十字药箱钻进低矮的罩房,为火佬寨的乡亲送医送药,救治疾苦。起初,世代以巫术和酒疗伤驱毒的佤民还不能接受苦辛味的片剂药水,甚至更可怕的吊针。但罗夏萍医者父母心,耐心说服,言传身教,以春风化雨的行动改变他们的落后观念。她亲手给老人红溃的眼睛点上氯霉素滴眼液,根治了多年的顽疾“烂眼病”,使老人的眼睛恢复清朗;她带着和善的微笑伴以循循善诱的话语给伢崽们喂下“驱蛔灵”,使面黄肌瘦的他们重新红光满面;她向猎人们发放“风湿止痛膏”,使他们摆脱了疼痛难忍的关节痛。罗医生还预治结合,熬制了一大锅豨莶草汤,灌进十几只背壶,负重走家串户,供寨民预防饮用,控制了疟热的流行。罗医生风里来、雨里去的白色身影成为火佬寨“工农相结合”最感人的一幕。
罗医生妙手回春的医术逐步为山民信服和接受,特别是她静脉注咪治愈了驱魔送鬼的“魔巴”的高烧高热的急性肠炎后,声名远扬,经常有焦急的山民跑到知青点,站在门口呼喊“交思拜(医生)!”。“风雨夜救人”的典范事迹也层出不穷。淳朴的山民感激之余给连队送来腿子肉、稻米和蔬菜。对此老高甚感欣慰,因为终于“军民一家亲”了,用他的话说,“乡亲们现在才明白,毛主席派来的人是大有用处的哩!”。老高根据上级“一村一所”的指示,将工具房隔断,腾出一间,粉刷一新,摆上桌子,贴上预防传染病的挂图,后面拉一道布幔,安放竹床和吊瓶架,作为罗夏萍的诊室,并特别批准她只出半天工,上午劳动,下午坐诊。火佬寨历史上第一所乡村卫生所就此诞生。不久之后,罗医生又因为良好的口碑被团部授予“标兵队医”称号,是全团二十多个赤脚医生里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每个月的月底,罗夏萍都要去上级医院报到,汇报当月工作情况,并补充和领取新药,月底也是钟鱼犯病的周期。风尘仆仆的罗医生甫回到连队,还未来得及放下药箱,钟鱼便紧随其后捱进诊所。捂着肚子虚弱地坐下来说:
“二萍,我病得很重,快撑不住了……哎,这次你带回什么好药?”
“你哪儿不舒服?”罗医生询问。
“我?……我腹泻啊我,拉得我头昏眼花,脸都绿了。”
“噢?我先听听。”罗医生戴上听诊器。
钟鱼撩起衣服,喋喋不休地说:“我这回大泄元气,营养严重流失,不补是不行了。”他用攫取的目光盯着药箱问:“有蜂王浆和参茸片之类的补药吗?鱼肝油也成啊。”
“没有。”罗夏萍窥听着腹音说,“再说要对症下药,怎么能乱吃。”
“没有?……葡萄糖水也凑合了,上次那半瓶,我喝了就很有效果。”
罗夏萍直起身子,取下听诊器说:“没听出什么异常。”
“嗯?问题更严重了,总罢工了,内脏。”
“那先开点药吧,吃吃看。”罗医生打开药箱寻找着,“……盐酸黄连素片,止泻的。”
“黄连素?那么苦,对我也不起作用,耽误生产,换换吧。”钟鱼盯着药箱说,“换成维生素吧,ABCDE都行,我吃点是点。”
“我看……”罗医生思付道,“打针吧,注咪来得快。”
“打针?!算了……”钟鱼摆摆手说,“针药很宝贵,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志和乡亲们吧,我挺得住。”
他艰难地站起身,捂着肚子走出诊所。
49
1974年,一场罕见的寒流袭击了滇西南,四季长青的阿佤山腹地竟也寒风凛冽,天空阴霾,草木凋敝,夜间的气温更是陡降到0℃以下,形成霜冻,胶树大面积爆皮流胶。为保好这片来之不易的橡胶林,使其免遭冻死的厄运,燃烟防霜的工作立即展开。
钟鱼和老格受命执行这一任务。这可是熬更守夜,挨冻受累的苦差。钟鱼觉得自己被委派还是缘于他和老高之间的那段“梁子”。虽说半年前撤销生产兵团建制,恢复地方农场,可老高不知运用什么手段,竟成为少数留在地方的转业干部。他很得意,经常挂在嘴边说:“脱了军装,穿上便装,还是领导,咱要为边疆继续干他二十年!”真实的情况是,这厮若复员回家,充其量是一个泥腿子农民,何似在这里,大权独揽,为所欲为,自成一方。他所谓的“干!”字含义暧昧值得怀疑。
夜静更深,北风呜咽,正是热被窝里酣梦之时钟鱼和格瓦拉却拎着筢子缩着脖子钻出窝棚。窝棚边垛着一大堆事先收集好的枯枝败叶,将这些燃料搂进背筐,然后二人拧亮头灯,钻进漆黑的橡胶林。他们分头行动,分片包干,每间距三十米聚拢一堆,枝垫底叶铺上,内松外实。往返数次,整片林地完成网格状分布后,再从头至尾逐一点燃。这燃烟很有技巧,火头既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明火上窜,烤坏胶树,小了会熄灭。一定要处于半明半灭缺氧的“烟燃”状态,必要时还要敷一层湿土。各处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低空形成一个氤氲的“烟雾罩”,制造出恒温小气候,达到保暖的效果。
忙完这些活儿化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两人搓着冻僵的脸哈着白气钻进窝棚。窝棚里升着火,热烘烘的。钟鱼摘下头灯,脱掉棉衣,从床板下够出一只熏得漆黑的饭盒。饭盒的两头打了孔,系着铁丝。他将饭盒吊在火上,从墙上摘下军挎,动手翻找。老格知道这小子又在准备“宵夜”了。钟鱼从包里掏弄出一坨碗状的冻牛油,掰下一块丢进饭盒“爆锅”——“哧拉”一声油香四溢——牛油的贮藏方式为大白鹅特有,毫无疑问,这是从厨房偷来的。接着,钟鱼又从军挎里拈出几粒花椒,丢进热油锅里“炝香”,最后拧开背壶盖,倒入山泉水的“高汤”。钟鱼像一个得意的厨子,喜滋滋地忙活,连鼻子下的两条鼻涕都晶晶闪亮,透着愉快。老格懒懒地靠着棚壁,抽出一支香烟,向外挤着烟丝说:
“鱼头,你的生存能力很强。”
“天寒地冻的,自己都不疼自己,谁疼你?等着沙奶奶给你炒粘糕呐。”钟鱼响亮地吸着鼻涕,回身翻出一只芭蕉叶荷包,打开,里面是七八朵嫩蘑菇。他扒拉着告诉老格:“冬菇,拾柴时采的,一动就是肉,一绿就是菜呵……”钟鱼将蘑菇撕巴撕巴散进汤里,使汤匙来回搅两下,然后加旺火,把酒壶挨近火边偎着。
格瓦拉挤空了半截香烟,从衣兜里摸出一包头痛粉,撕开一个小口,将白粉爱惜地抖进烟管。填满后,在指甲上弹实,点燃后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去,像吸毒的人那样全身心地陶醉在袅绕的青烟里。他是第一个发现头痛粉妙用的人。头痛粉里含可待因成分,鸦片的提取物,能提供高纯度的幻觉。老格以偏头痛的名义从罗医生处骗得大剂量毒品,以满足自己幻觉上的完美享受。
在钟鱼手不停辍地忙碌下,蘑菇汤热腾腾地开锅了,窝棚里飘拂着诱人的鲜香。钟鱼咕儿咕儿地吞着口水,拿出一小袋酱油膏,进行最后的调味。当然,这也是从厨房偷来的。他将酱油膏挤进汤锅,红润的色泽融化弥漫开来,牛油珠子染得红亮晶莹,随翻滚的汤面聚散、回旋、浮漾。钟鱼自我陶醉地深深嗅一嗅,舀一匙,吹吹,吱儿吸进嘴里,咂咂嘴说:
“嗯,好汤!来,老格,尝尝。”
格瓦拉坐直身子,接过汤匙,由于吸毒过量,他手抖得厉害。舀一匙品尝后评价:“不错,国宴的水准。”
钟鱼嘿嘿笑着,拿起酒壶,呷一口酒说:“那是,那是。来,咱哥儿俩喝上。”他递上酒壶。
两人吱儿吱儿吮着香汤,咝儿咝儿呷着烫酒,你来我往,外面的冷风扑扑吹打着茅棚,里面却是暖意盎然的“红泥小火炉”。钟鱼喝得满头大汗,老格却连一颗汗星都没有,人一抑郁,好像毛孔也不通畅了。钟鱼看着格瓦拉不阴不阳,一副融不开、烫不化的样子,哂笑道:“老格,我瞅你怎么跟喝星期肉汤似的呢?没个笑模样,整个一绞刑架下的报告。这么多年,我就没见你笑过。”
老格叹气道:“人干嘛要做玩偶的表情呢?有一天,当永恒宽广的宁静来临时,我将会……”
“含笑九泉?”钟鱼摆摆手说,“那你最好别笑了。你说你,老格,吉他弹得好,歌唱得也不赖,算得上多才多艺,回头把胡子刮刮,头发铰铰,收拾收拾,挺俊的一个小伙儿,得有多少姑娘围着你转呐,是不是?”
老格继续无动于衷地喝汤。
钟鱼呷下一口酒继续说:“这么好的条件你不利用,没事瞎琢磨什么人生、命运、灵魂,挨得上吗?人家外国的思想家,哲学家一直思考着呢,想好了能告诉你,你说你一个种胶树的,长点胡子也跟着掺和,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干什么,我们到哪里去,你操那心干嘛。爱哪儿来哪儿来,哪儿去哪儿去呗。眼前的事还没弄明白呢。什么是人生哲理,‘今朝有酒今朝醉’就是人生哲理,我早参悟透了。我要是你,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脸都笑烂了,还郁闷?”
“符合当年我父亲的想法。”
“谁?你父亲?他也是一位大胡子——艺术家?”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老格语气颇为憎恶。
“咹?”钟鱼十分惊讶,“你没见过他?”
“没见过,连照片都没见过。”老格摇摇头说,“他是一名强奸犯,后来死在监狱里。他诱奸了自己的女学生,这位女学生就是我的母亲。”
“啊!?”钟鱼大为惊骇。
“我是作为罪证出生的,正因为我的出生,他才证据确凿地被判了刑。”老格大口大口地喝下酒。“我很小的时候外婆就让我明白我是一个孽种,她喜欢用鞋底子抽我的脸,一边痛斥父亲的禽兽行径。”
钟鱼绝想不到老格有如此惊世骇俗的身世,只能吃惊地看着他。
老格却不以为然,平静而麻木的语调仿佛诉说不相干人的境遇。“……后来我有了继父,他以宽宥者的姿态接纳了我母亲,而我作为一个累赘和耻辱的存在却令他耿耿于怀,他不允许我与他同一张饭桌吃饭,半夜里却大喊我的名字,我要立刻下地,一路小跑过去,从床底下端起尿盆为他接尿,他则故意将尿液溅到我脸上,为此他深感愉快,仿佛享受了报复后的快感……”
老格说完这些话,身体像受冻似的瑟瑟发抖,不得不向火前靠靠。
钟鱼嗫嚅地问:“那……你,你的母亲呢?”
提起母亲,格瓦拉显露出常人的悲伤,说:“她从来没有用母亲的眼神看过我,一次都没有……她给我饭吃,给我衣穿,给我学上,却不肯施舍我一点点的母爱。”他的眼里噙满热泪“……上山下乡之前,她第一个替我报了名,第一个办理了户口转移,早早地收拾好行李。送我出门那天,她如释重负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我才走出几步远回头望时,她已经进屋关门了……她甚至不愿意目送我……”老格的眼泪滚落下来。
钟鱼很难过,明白了老格疾俗厌世的根源。他伸手拍着他的肩膀说:“唉……没想到你的出身是这样……别太难过,如今脱离了你的家庭,也算件好事,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个家过日子,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娜黑龙吗?”
老格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火苗说:“她是一个童话,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童话,我太需要一个童话了……”然后又摇摇头自我否定:“童话不会成为现实的,我注定是一个生活的局外人了……”
钟鱼不知说什么好,他潦草地喝尽残汤,披上棉衣,戴上头灯说:“老格,你先睡吧,我守前半夜,到点喊你。”
格瓦拉从痛苦的记忆里抽出身来,歪靠着棚壁,面无表情地挤着一截烟丝说:“你去吧。”
钟鱼钻出窝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胶林上的青烟安静地弥散,他的心情才释然开朗。比起夜的冷而黑,老格的人生更黑,盲人的那种黑,一丝光亮都没有。
此次围炉夜话仿佛老格的临终遗言。七天后,一场大火飘扬在橡胶林的上空,老格也为此殒命,走向了他一直向往的永恒的宁静。
那天夜里,头道的燃烟工作完成后,两人回到窝棚,喝过烫酒,吃了烤土豆后,值后半夜班的钟鱼拾掇着床铺对格瓦拉说:“哎,老格,我先睡了,下半夜你喊我。”
老格歪靠着棚壁,手指挤着烟丝,漫不经心地点头。
“一会儿记着补料,别让烟断了,冻死了树咱俩可负不起责。”钟鱼不放心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