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老格含糊地答应着,撕开一包头痛粉,抖进烟管。
钟鱼将棉衣铺在床板上,靠着火弓身躺下来。一会儿他又支起身子叮嘱道:“今晚的风大,你可勤着看着点,回头再弄着了,咱俩可就完蛋了……哎,你听见没有!”
老格点燃白粉,深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去,回答道:“踏实睡吧,有我呢。”
……不知过了多久,钟鱼的睡梦里响起轰隆隆的声音,像惊蛰天滚过的春雷。他蓦然惊醒,闪烁的火光从竹墙的孔隙透射进来。老格耷拉着脑袋睡得正香,确切地说是吸毒过量的昏迷中。钟鱼冲出窝棚一看,惊呆了:橡胶林上大火冲天,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噼噼啪啪,轰轰烈烈地吞噬着胶树。钟鱼返回窝棚一脚将格瓦拉踹醒,气急败坏地吼道:
“还他妈睡呢,着了!”
“什么……”老格朦胧地问。
“胶林着火了!”
“啊!?”老格惊跳起来。
钟鱼抓起土铳,跨出门去,朝天鸣枪报警——“咣咣”两声巨响在夜空里渐次传递开去。老格将半桶水泼在棉衣上,提起来拼命向火场冲去。钟鱼紧随其后,边跑边拧开背壶盖,将水从头顶哗哗倾浇下来。
两人奋不顾身地冲入火海,抡起湿淋淋的棉衣发疯般地扑打,以一己之力奋力扑救。然而,两个渺小的人形在张牙舞爪的火魔面前太微不足道了,大火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愈演愈烈。火舌烤焦了他们的头发和眉毛,灼浪烫伤了他们的皮肤。炙热的浓烟几乎将他们的肺呛炸了。
“老格,不行了!”钟鱼剧烈地咳嗽着说,“救不了!”
“那怎么办?”老格徒劳地扑打。
“快撤吧!不然咱俩都得被烧死!”
两人撤出火场,仿佛从炮火连天的战场撤下来的伤兵:脸被烟尘熏得漆黑,辨不清五官,衣服被烧得千疮百孔,破烂不堪地挂在身上,老格引以为豪的长发卷髯已成一团败絮乱麻。两人瘫倒在地目睹大火肆虐快意地燃烧,万念俱灰。看着老格的模样,责怪的话也不忍出口。“爱他妈怎么着就怎么着吧。”钟鱼绝望地说。
救援的大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除了全连四十几名知青,还有五六十名青壮寨民,紧急溜索过江后,朝火场奔去。衣衫不整的人陆续从他俩身边跑过,冲入火海,四周一片混乱嘈杂之声。魏援朝拎着斧子气喘嘘嘘地跑过来时问了一句:“怎么搞的?”土肥则伫留了两秒钟,左右看看说:“你俩谁是谁?”
老高一上来就四处寻找——“那两个人呢?!值夜的人哪去了!”
钟鱼艰难地举起手臂——“在这儿……”
老高冲将过来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再飞起一脚将老格踹翻。气急败坏地说:“等会儿再找你们算账!”
……清晨时分,在众人全力以赴的努力下,一条防火隔离带终于开出。熊熊肆虐了半夜的大火渐渐势弱、熄灭。疲惫的知青们东倒西歪地坐在山坡上,望着满眼的残骸灰烬和缕缕青烟发呆。这场大火几乎毁掉整片胶林的三分之一,其中包括六、七百株即将产胶的成树,数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许多女知青失声痛哭。
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钟鱼和格瓦拉随即被控制,羁押在村寨的“大房子”里,为防止“串供”,二人被隔离在不同的房间,由分场保卫处派来的四名干事单独问讯。几名干事在连队进行过细致的走访调查,并同老高交换了意见,基本判定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一个长期对现实愤懑不满的悲观分子和一个敢于梦里提刀杀人的穷凶极恶之徒无疑是实施犯罪的最佳拍档。对他们的审查力度不断加大。
——钟鱼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人快要崩溃了。身体被灼伤的部位起了一串串水亮的燎泡,疼痛难忍,坐卧难安,还要接受调查组无休止的刑讯逼供。
“你要认清形势,坦白交待是你唯一的出路。”保卫干事掂掇着皮带说,“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不要顽抗到底!”
“你们要我交待什么?”钟鱼虚弱地问。
“交待什么?……你伙同另一案犯纵火的罪行!”干事拍案而起。
“唉……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钟鱼将当夜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我睡着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睡着了你就清白了?”干事放出一个叵测的冷笑,“想对我们隐瞒你梦游症的事实?我们了解过了,你做梦都敢提刀杀人,有大量的目击证人,何况放火!”
“我……我没有……我假装跟他们闹着玩的。”
“哦?你没有梦游?”干事踱到钟鱼面前,俯下身逼问:“这么说是你在清醒状态下的故意行径?蓄意纵火和杀害知青?”
“我……我什么时候都没放过火,我为什么要放火?橡胶林也有我付出的劳动和汗水!”
——“他妈的!还敢狡辩!”干事挥舞皮带,劈头盖脸抽向钟鱼。
皮带抽烂了钟鱼身上一串串的燎泡,继而又打在嫩红的肉上,钟鱼痛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拼尽全力地声辩:“你们这是逼供!你们凭什么怀疑我?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好!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干事气喘吁吁地收起皮带,返回桌前,哗啦拉开抽屉,取出“证据”,一一展示在桌面;大半块碗状的冻牛油、一包花椒、一袋酱油膏,最后是一张分量很重的裸女图——这页画正是当年从牛二的画册上撕下来,钟鱼一直珍藏至今的油画《泉》。
钟鱼一看蔫了。干事指点着罪证胜利地说:“这些是从你的挎包里找到的,已经证实了,连队厨房的失窃物品。这张黄色外国画是从你床铺的枕头里搜出的,你还有什么话说?凭这些就够判你的!”
钟鱼垂头丧气地说:“我承认我偷盗集体的调料,我承认我思想道德品质败坏……但火绝不是我放的。”钟鱼深知道“纵火毁林”罪名的严重性,“一两胶籽相当于一两黄金”,折算下来判个枪毙都有余。
“别抵赖了,趁早交待吧,啊,你也少受点罪。”干事和善地开导他,“像你这样一个从里到外的极其反动腐化的坏分子,会不搞破坏,很难令人信服吧?”
“我不承认……打死都不承认!”钟鱼咬紧牙关说。
对老格的问讯同样一无所获,对于他们的提问老格始终平静地作答,都是答非所问。五里云雾。也根本不在乎因此饱受的皮肉之苦。问讯笔录是这样记载的——
问:“11.07大火是怎样引发的?你要如实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答:“我无法对过往的事作出准确判断,即使是追忆,也是残缺不全的,但对未来我却了然于心。”
问:“我是问这场大火是如何引燃的,是谁引燃的?出于何种目的?单独作案还是共谋作案?”
答:“只因为一次疏忽大意,就留下无穷的憾恨。”
问:“你的意思是疏忽造成的事故?两个人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意外恐怕很难自圆其说吧?”
答:“我无法说服你的妄断。因为你主宰着你的意志,密不透风,难以瓦解,除非有一个雷同的所思所想交流沟通,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完全像你的人。”
问:“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大火刚刚燃起时你在哪里?”
答:“我畅游在深暗的大海洋。”
……
第50、51、52节
50
钟鱼在大房子里被连续拷问了七天。他全身大面积溃烂,脓血黏痂在衣服上,稍一挪动便撕裂般疼痛。屙了屎又不给草纸,大便糊在**上,裆都沤烂了。钟鱼时下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待决囚徒,一些就此了结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窜来窜去,而钟鱼原来是一个极其热爱生命的人,即便是老死也不愿死,以他的毅力尚且如此,可见,谁都不是天生的脆弱,当遭受毁灭性打击时,每个人都可能绝望轻生。
第七天上午,有人在外面敲击窗子呼唤——“老鱼!老鱼!”那扇窗子已被木条横竖地钉死了。钟鱼挪动身体,贴近了倾听,是魏援朝的声音。
“老鱼,你在里面吗?”
“在。”钟鱼虚弱地回答,“你怎么来了……没人发现你吧?”
“没有。老高陪保卫处的人一早进山打猎去了,厨房里腊肉炖了一大锅,弄了两坛子酒,看样子老小子们得喝到晚上了。”
“老格这回把我害惨了,他妈的嘱咐又嘱咐……”钟鱼靠在窗下尤怨,“哥们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快扛不住了。”
窗外沉默片刻说:“你家里来电报了,昨天接到的。”
“什么电报?”
“你……你自己看吧。”从缝隙里塞进一个纸卷儿。
钟鱼展开一看,上面一行铅字:父病危,速归!!钟鱼的眼泪哗地流下来,喉咙里发出长短的呜咽。
“我都知道了,你别太难过……”外面说。
“我要回去!我要立刻回去看我爸!”钟鱼拼命摇晃着窗子——“窗户钉死了,门也锁死了!操他妈的,我一把火烧了它!”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别急,我有准备,带着家伙来的。”魏援朝说,“你后退两步,我砸开它。”
他抡起板斧,呯嘭三五下劈开一个大洞,把钟鱼从里面拖了出来,尽管早有预见,可钟鱼的惨象还是令他吃惊不小。“操!那些王八蛋把你打成这样……”
钟鱼虚弱地靠在墙壁上,魏援朝点燃一支烟递给他,“撑得住吗,这一路?”钟鱼深深吸一口说:“能……我这次走了就不准备回来了,留在那头大不了是个黑人,再回来我就活不成了。”
魏援朝点点头,摸出一沓钱塞到他手上说:“咱们几个给凑的路费。”又将一包消炎粉交给他,“这个也带上,夏萍拿的。”
钟鱼将钱物揣好,魏援朝又嘱咐道:“依布阿爹的牛车在寨门等着呢。到团部后想着去刘丽那弄一张介绍信,不然路上有麻烦。“
“知道了。”钟鱼将烟蒂丢在地上,碾灭,眼里噙着泪说:“我走了,老魏。”
“一路保重,兄弟。”“你也保重。”
两人郑重地拥抱在一起。
魏援朝一直目送钟鱼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远去了,才提起斧子隐蔽地潜回连队。
钟鱼坐上依布阿爹的牛车,平日里爱牛如子的依布阿爹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一路上不停地挥舞牛鞭,黄牛撒开四蹄,不到两个钟头就进了公社。
钟鱼压低脑袋贴着一房间急匆匆走到话务值班室,叩响房门。刘丽打开门,看着面前破烂不堪的钟鱼十分惊愕:
“钟鱼……你,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钟鱼左右观察一下谨慎地说:“进去再说。”他闪身进屋,抓起桌上的茶杯咚咚咚地渴饮。刘丽跟在后面紧张地询问:
“纵火毁林是怎么回事?分场上下都知道了,真是你干的?”
“冤枉的,我他妈又不是疯子,犯得着吗?”钟鱼喘着粗气,“我是刚逃出来的,父亲病重,我要立刻赶回去。”
“哦……”刘丽走到床头,掀开褥角,拿出几张钞票说:“我就这么多了,你都带上吧。”
“我不要钱。”钟鱼摆摆手说,“你帮我弄一张介绍信,路上用。”
“介绍信……”她咬着嘴唇思付片刻,“好,你等着!”随即转身出门。五分钟后,她神色慌张地返回,捂着胸口说:“我还是第一次偷东西,幸好抽屉没锁。”她掏出那张扣着大红戳的介绍信,摊在桌上,“我替你填好。”取笔刷刷刷地填好事由和日期,交给钟鱼。
钟鱼折好后放进衣兜说:“这回妥了,我走了。”
“等一下”刘丽叫住他,“你这个样子能出去?像个逃犯。”“那怎么办?”“换身衣服,换我的,反正是军装,看不出来。”她利索地寻出一套棉衣裤搁在在凳上说,“抓紧时间,我在门外等。”
钟鱼脱下自己的破烂衣裤,换上刘丽的干净衣裤。腰围还合适,只是短小了些,手腕和脚脖子还露在外面。他打**门走出去,对刘丽感激道:“谢谢你,刘丽……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再还吧。”
“什么还不还的,快走,待会儿人发现就完了。”刘丽催促。
钟鱼坐上开往县城勐董的拖拉机,两个小时后,下了拖拉机,立刻凭介绍信购买了至临沧的班车票,日落时到达行署,又马不停蹄地登上了开往省城昆明的长途客车,客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的两天两夜里,钟鱼没有踏实地合过一次眼,即便一个急刹车,也会令他警醒,怀疑是不是有一辆吉普车拦停在前头,然后下来几个手拎皮带捉拿他的人,好在一路上有惊无险,途中虽遇到两次设卡盘查身份,也都顺利过关。抵达昆明后,钟鱼忐忑的心才落了地。
他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往成都的快车票,走出售票厅后,钟鱼长舒了一口气。万事具备,明早上车,后天夜里就能到家了。此时他感到了饥肠辘辘,这几天疲于奔命,饥一顿、饱一顿的没正经吃过饭。他决定美美饱餐一顿,早听说云南过桥米线很不错,还没品尝过。钟鱼站在台阶下东张西望之际,一个一直关注他的斜眼男人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问:
“知青?”
钟鱼瞟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他又看了看钟鱼脸上的瘀伤,问:“犯事了?”
“管得着吗你。”
斜眼清淡地笑一笑,像老熟人一样挨到钟鱼身边,好像寒暄着,低声问:
“要货吗?”
“什么货?”
“车票、发票、军刺、缅玉、手表……”他露了露手腕,三四块手表,各种各样的,一看就是贼货。钟鱼摇摇头。
“……妹崽要吗?傣族的妹崽。”斜眼诡秘地说,“日一伙五块钱。”他努努嘴示意西边一条阴暗的巷子,“不远,日完就走,不耽误赶车。”
钟鱼觉得他毫不掩饰地用“日一伙”来招嫖简直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他瞪一眼呵斥:“操!我长得像个流氓是不是?……粮票有吗?”
“有。”
“全国的?”
“没问题,要现钱。”斜眼说。
两人在隐蔽处完成了交易,钟鱼买了五斤全国粮票。当斜眼看到钟鱼竟从衣兜里摸出厚厚一沓钞票时,两眼闪闪发光。
钟鱼走进站前一爿小吃店,点了一个大份的过桥米线,希哧呼噜地风卷残云,连汤都喝得滴水不剩,吃了个海饱。一头热汗地跨出店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寻思着找家旅店住。在附近转悠了一圈,不料所有旅店的通铺和四人间都客满,只有单间,最便宜的也要十块钱。这明显贵了,一张床板相当于“日两伙”的价钱。钟鱼放弃了住店的念头,准备随便找个旮旯凑合一宿,广场上也有不少人打地铺,权当燃烟除霜又值了个夜班。
钟鱼选了一处僻静的花台边歇脚,在四周捡了几张破报纸,垫两张在屁股底下,又摊开两张在膝盖上,借着昏暗的路灯阅读。渐渐地,钟鱼的眼皮越来越黏,报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终于他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躺在地上,顺势扯过报纸盖在身上,人佝偻着,跌入黑甜的梦乡。
钟鱼一觉睡到天放亮,感觉身体很冷,被冻醒了。睁眼一看,报纸丢散到一边,他些许诧异,原本是盖在身上的呀?再低头看去,衣扣全部解开,棉衣敞开着,明明系好的吗?……钟鱼猛然醒悟,蓦地坐起身,紧急地摸索衣兜,结果令他魂飞魄散:衣兜里空空如也,钱物不翼而飞!不死心地再次搜索一遍,兜底都翻出来了,没有奇迹发生,他的钱、车票、粮票、介绍信甚至半包磺胺消炎粉统统被小偷掳了个精光,连一个硬币都没剩下。钟鱼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五分钟没缓过劲。此时的心境犹如京剧亢亮的西皮快板——“咣啷啷一声霹雳起晴空,惊惶惶地裂山崩我心胆俱裂,天啊!天……“承受力不够的人遭此突变会瞬间崩溃导致精神失常。钟鱼虽未失常,却已是半疯。他昏昏噩噩地原地打转,期望找到他的救命钱,怀里还紧紧搂着一摞破报纸。
候车楼的大钟指向了八点整,这本来是钟鱼上车的时间。大喇叭里一遍遍催促检票上车。钟鱼怀里搂着破报纸,萧索地走向进站口。几个穿铁路制服的人正逐一对旅客验票放行。钟鱼走近一个蓝制服,咽下一口唾沫说:
“大哥……我是乘这趟车的,可我的车票丢了。”
蓝制服乜他一眼,“丢了补去!”
“钱……也丢了。”
蓝制服看了看他一身露腕露踝捉襟见肘的穿着,嗤笑一声说:“怎么没把你丢了呢?”
钟鱼恳求道:“大哥,你放我进去吧……我父亲病危,等我回家。”
“你爹危不危的关我屁事?让开!别占这儿挡道!”蓝制服不耐烦地挥手。
钟鱼难过地转回身去,听到蓝制服在身后说:“为了混张票连爹都赔上了。”
钟鱼欲哭无泪,明白自己已经是一个“黑人”了,还没到家就“黑”了,而且一黑到底:无身份、无组织、无亲友、无住所、无收入。人生际遇可谓瞬息万变;十天前,他还是一个呷着小酒,喝着香菇肉汤的快乐知青,祸起萧墙,自他被打入冤狱起,从纵火犯到生死逃亡再到一无所有的盲流仅经历了十天。别人的落拓都是抛物线过程,钟鱼却是垂直堕落,短平快,连缓冲都没有。
钟鱼还要做最后的努力。他沿着车站的围墙一直向前走,走出几公里远,设想是走到围墙的尽头,绕道进入站台,再蒙混上车或趴上一列北上的货车。然而很快发现此举行不通。车厢门口还有一道严格的查验,趴上货车更是妄想。由于边境局势紧张,铁路物资运输由军队管控戒备森严,即便侥幸趴上车,两天的行程也难保不被饿死、渴死或闷死。第二个设想是用板砖拍晕一个过客,将其财物洗劫一空,使其成为接力受害者。钟鱼将一匹砖包藏于报纸中,在出站口附近伺机徘徊,尾随单身的背包客,可一路上熙来攘往,人流交织,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目标最终的去向不是进了旅店便是上了公共汽车,无一人前往阴湿的巷子。钟鱼提着沉甸甸的板砖在广场上东奔西走,身体里仅存的一丝能量也消耗殆尽,连抡砖的气力都丧失了。
徒劳地奔波了一整天,确信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灭后,反倒安心了,踏实了,平静了。夜幕降临,钟鱼躺在路灯下的花台旁,身下铺着报纸,头枕着胳膊,身体蜷缩地一动不动。他一整天水米未沾,腹内的饥饿感也变为火辣辣的灼烧感。钟鱼的眼睛空洞地睁开着,脑子里里什么都没想。人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并不是歇斯底里,失声痛哭,而是心如死水,无欲无求。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之后他爬起身走向垃圾桶,停顿三秒钟,决定性的三秒钟。他伸出了手,翻捡出一个梨核儿,放到嘴边,精细地啃啮残留的果肉,又扒拉出半拉干硬的馒头,塞进嘴里全力地咀嚼——钟鱼已经沦为一个乞丐,落到底了。从正常人变成一个乞丐很容易,因为饥饿,从一个乞丐变回正常人却很难,原因还是饥饿。
51
十天后,钟鱼头上戴着捡来的棉帽子,身上穿着破烂的女式呢子大衣,肩上用棍挑着一只豁嘴的人造革包,恣意地行走在站前广场。如今他已经从容地辗转于各个垃圾桶之间,或从地上捡起一个寸把长的烟头,陶然地吸吮两口。钟鱼对这片地形已了如指掌,知道在行包托运处的旁边有一间锅炉房,可以提供免费的开水;而站前服务社后场煤堆旁垛着两个大塑料桶,专门用于倾倒各次餐车遗弃的。这两只桶里的油水最大,有时竟能淘出整个的鸡蛋或大半个鸭腿。马路对面的三叶大饭店的面前则有两个垃圾箱。这两个垃圾箱含金量最高,经常能掘到值钱的“好货”:成摞的过期报纸、炼乳罐、酒瓶、汽水瓶以及外国友人精致的香水瓶。运气好的话,还能掘到只烫出一个烟洞的雪白的床单或成套锈钝的刀叉。钟鱼每天都要到这里淘宝,翻捡出自己的所需,丢进肩上的人造革包,换几个小钱。
在外游荡了一天,夜晚回到花台旁他的地盘。地铺经他布置后温暖舒适。最下面铺的是报纸,再垫一层纸板,然后是两床棉褥,最后掖一张烫出烟洞的床单。盖在身上的是一床八斤重的棉被和一条特鲁毯,枕头是一只面口袋填塞的碎糟糟的海绵块,口子用铁丝扎紧。铺盖虽然破烂脏臭,却十分抗寒。钟鱼脱掉大衣,钻进被窝,嘴巴衔着上好的烟头,扯过一张旧报纸,借着昏黄的路灯闲逸品读,时不时歪过头来咂一口烫乎乎的开水冲炼乳,直至一阵困意袭来,手一松,报纸滑落开去,人跌入黑甜的梦乡。
钟鱼如此快地进入了乞丐的角色,支撑他的并不是什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写吧!”的顽强信念,完全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简单信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钟鱼茁壮的生命力,这样的磨难还压不垮他。而且乞丐的自由生活还有许多鲜为人知的好处;天当房、地当床,晚上数着星星睡,亲近自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趋名逐利,蝇营狗苟。没有凄凄戚戚,万缕千丝,远离俗世纷扰。高兴了扯开嗓子吼唱一回,气不顺了跺脚骂娘,放几句狠话,也没有人追究,享有乞丐豁免权。此种人生可谓坦荡荡豁亮亮,何等洒脱。从前钟鱼经常看到有乞丐兀立于繁华路口,虽蓬头垢面却如沐春风,笑傲江湖的气势。那时还以为被逼得失常而疯癫惨笑,今日才彻悟其中的豪迈。蓬头垢面的钟鱼也常常枭立于人头攒动的站前广场,傲视往来奔波的芸芸众生,开颜长笑,笑出多少男儿的豪情:
“爷已经这样了,你们这些鸟人还能将爷怎样?我今天就是你们的爷!”
钟鱼的乞丐生活并非风平浪静。站前丐帮有数十之众,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不乏鸡鸣狗盗之徒。钟鱼的安乐窝羡煞了一个独眼乞丐。独眼龙落户此地已年余,还铺着塑料布盖着棉花套睡呢,这小子才来几天就置办了这么多家当,于是愤愤不平,自恃丐帮元老,预备强取豪夺,孰料却被钟鱼一顿乱棍打得抱头鼠窜。他忽略了钟鱼是一个年富力强的乞丐。
不久之后,钟鱼又被迫和“铁拐李”来了一场巅峰对决。丐帮帮主“铁拐李”——此地界的舵爷,一副铁拐横扫站前无敌手,据说从前是个练家子,一条腿在江湖恩怨里丢掉了。剩下一条腿一副拐继续行走,若被他的铁包头拐扫中,轻者淤青,重则断骨。凭借这五成功夫,过上了好酒好烟好肉,时不时还日上一伙的神仙日子。钟鱼滞留此地已有些时日了,却从未称臣纳贡。他每天独来独往,早出晚归,又在一处僻静的花台旁夜宿,铁拐李一直不知道新添了这么个人物,是独眼丐向他告发的。据说此人十分嚣张,扬言“来一个打一个。”铁拐李闻之变色,随即指派手下去按帮规收费,不料手下又被敲得满头青包无功而返。铁拐李大怒,照此众丐都学了他的榜样,一个个揭竿而起,抗贡拒纳,如之奈何?铁拐李拄着铁头拐亲自出马,要教训教训这个狂妄小子。为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特此吆上众丐前去观摩。
一彪人马前簇后拥地杀到钟鱼的根据地,钟鱼正坐在地铺上,摊开手掌,壹分贰分地清点今天的收入。铁拐李问左右:“是他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伸出铁头拐,点着钟鱼的肩膀说:
“拿过来。以后每天都要交这个数。”
钟鱼无动于衷地清点完,仔细地放回贴身的口袋,摇头说:“他妈的当个乞丐都不安生。”
这意味着挑衅了。铁拐李冷笑一声,单拐拄地,抡起另一只铁头拐唿地一记“荡拐式”横扫过去,钟鱼头一低,躲过拐风,铁拐李一扫落空,双拐紧急切换,单臂扬杖后抡一记“落拐式”砸下。钟鱼身子一偏,拐头呯地凿在地上。他蓦地起身,操起木棍和铁拐李对峙。铁拐李不待喘息,左拐一三五,右拐二四六,连续的“破拐式”直叉过来,钟鱼迅速左右移形,闪过凌厉的拐势。铁拐李三招不爽,大喝一声,双拐拄地,双腿悬空,以拐为轴,鞍马式全旋,人拐合一,咻咻裹风而来。钟鱼瞄准时机,木棍一插,别停了他的陀旋,破了“旋拐式”,铁拐李失去重心,叭叽贴饼子似地摔趴在地。钟鱼顺势抡起木棍,劈头盖脸、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棍。铁拐李的“独孤九拐”还没施展完就被钟鱼一通“打狗棍法”打得落花流水,令围观众丐镇静并快乐着。
铁拐李折了名头后,再未来找过麻烦。两个乞丐看准了钟鱼的势力,也前来投奔。年轻的“驼背”是一名坐丐,每天勾兑红墨水、白胶、碳黑的混合颜料,把大腿涂抹得血丝糊拉或恶疮不治,凄惨地向路人展示着,腿边放一只讨钱的破碗,有时半天不开张,有时收入颇丰,却要被铁拐李劫掠大半,所剩无几。年老的“教授”是一个戴眼镜的乞丐,饱满光亮的秃脑门透露出学者的睿智渊深。这很滑稽,一个深度近视的长者不好好在实验室里摇玻璃瓶搞科研,却来当什么乞丐,他就像乔装混入丐帮内部的特务,影响了整个队伍的纯洁性,所以铁拐李的铁头拐经常敲在他背上。
在这个乞丐之家里,钟鱼最早起床,挑着人造革包奔赴各处垃圾箱淘宝。“驼背”睡到自然醒,花半小时化妆,第二个出工。“教授”则一觉睡到近中午才慢腾腾地爬起来,去厕所的水龙头洗把脸,理理头发,再遛一会儿弯,看看候车楼的大钟到饭点了,才背着手踱着步子像赴宴一样前往饭店。“抹桌”是乞丐界的白领,对形象包装及心理素质要求甚高,“教授”气宇轩昂,气定神闲地踱入店门,没人会对他的身份产生质疑,以为是某位迟到的上宾。“教授”进入店堂内便像啮齿动物一样眼放精光,四处睃巡,待哪桌客人起身离席后,他迅速坐到桌前,甩开膀子海吃一气。国人款宾宴客以剩下半桌子的酒菜为荣,于是催生了像“教授”这样的职业抹桌人。
晚上,钟鱼从废品收购站归来,驼背已经用一只黑黢黢的铝锅熬好了菜粥。驼背的编织口袋里攒下不少的好吃食,却十分悭吝,明明有一整罐的过期油豆豉,每次却只数出十粒,搅进锅里,明明有两只盐茶蛋,只舍得拿出一个,一切为二,一人一半。他以丰富的乞讨阅历告诉钟鱼:
“不能吃了上顿没下顿,得细水长流。”
一旁的教授剔着牙说:“留着传宗接代呐,拉完屎还唆唆手指头,一贯的操行。”
“那也比你老小子骗吃骗喝强!”驼背怒斥。
“我可没骗人家钱。”
“你他妈肥头大耳也配!”
钟鱼忍不住拿起木棍在两人头上各敲一下,打住了他们的争吵。他靠在花台上,疲惫地谆谆教导:
“骗吃骗钱都不好,你们应该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乞丐,像我这样,忍辱负重,有良心、有自尊、不气馁。”
驼背和教授同时流露出不屑的目光。
喝完粥后通常要盘腿而坐,杀上几盘。这副象棋可能是天底下最破的象棋;纸上的方格模糊不清,棋子也残缺不齐,用瓶盖代替,又由于边抠脚丫子边下,瓶盖的气味也不好。乞丐是不赌钱的,输赢的彩头是贴纸条子。三个人的棋艺都臭,最后脑门下都挂了门帘了,要使一只手撩着才能认清棋子。后来改了规矩,用驼背的劣质颜料画脸谱。因为忌讳钟鱼的闷棍,教授和驼背都是草草了事,反过来,钟鱼在二人脸上的描画却是极尽详致;把教授画成猪八戒,驼背画成孙悟空,或镇关西和蒋门神,或李逵和张飞,或梁山伯与祝英台。常常把急于找地方小便的旅客骇得尿了裤子。
教授有时能揣回大半瓶好酒,三个人席地而坐,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啜饮。酒入愁肠动了感情,有了怀旧的唏嘘,从推心置腹的酒话里钟鱼了解到教授和驼背的历史。
驼背的故事既简单又正轨:天生残疾,九岁丧母,十岁父亲续弦,十一岁继母给他添了一个弟弟,同年,父亲带他去旅游,从家乡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达昆明。下车后,父亲找一个地方让他坐下,破天荒地给他买了两只面包和一瓶汽水,和颜悦色地叮嘱,我去买票,你哪儿都不许去,等我回来。他抱着面包汽水,怔怔地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从此父亲再未出现过。而驼背听从父亲的话,哪儿也没去,在此一直等了八年,把自己等成了乞丐,把崭新的希望等成了希望的化石,敲碎后,核儿还是潮的,有理论上复苏的迹象。
——“我还是再等等,我每天坐在出站口,他一下车就能看见我。”驼背说。
“你爹不会回来了。”钟鱼告诉他。这是一个俗套的遗弃行为。
“我知道……”驼背点点头黯然地说,“我还想再等等,再等等看……”
“还等个毬!他把你甩了。”教授打击道,“要你干嘛?一个半瘫子,养你不如养头猪!”
“那也比你个逃犯强!”驼背向钟鱼揭发:“老小子是反革命。”
教授是一名畏罪潜逃的反动派,潜逃前系某地毛巾厂的工会主席,年节发发带鱼苹果,职代会上作作报告,劳模会上颁颁奖状。凭借假笑、持重、眼镜、秃头的组合气质,“一步步爬上去的”。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地到来后,职工们惊喜地发现,他们的工会主席身上竟具备如此多的反动特征;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苏修代言人、赫秃、松井……一顿铁拳把他打下来。一个月黑之夜,他从牛棚中拼命逃了出来,因为革命工人已经把“火烧”、“油炸“提上议事日程。他一路辗转至此,凭借修为多年的官场气质,干上了职业抹桌人。
“你干嘛不回去看看?你那点事说不定早了了,这么多年。”钟鱼说。
“了不了。”教授说,“我还真有点事,工人们的福利费我没少弄,够判的。”
“那还真没冤枉你。老婆孩子呢?”
“早他娘的划清界线了。我挨批斗的时候,我老婆上来左右开弓给我两个大嘴巴。”
比起他们的境遇,钟鱼的舛难显示出优越性,他颇为得意地说:“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无家可归,我是有家难回,临时当几天乞丐,完了还要回去过好日子。”
驼背想想说:“你当一天的叫花子也是叫花子,总不能当了一回**还恬脸说自己是大姑娘。”
“驼背说得没错。”教授说,“你还不如我们,驼背坐一天还能骗俩钱,我进饭店好吃好喝也没人拦着,你行吗?你只能翻翻垃圾箱捡破烂,这脏活我们都不希干。”
钟鱼想想说“他娘的也是”。
52
这一天,钟鱼路遇了一对善人。当时他走在站北路的林荫道上,边走边津津有味地啃一个梨核。一对白发的老年夫妇从后面气喘吁吁地小跑撵上来,拦在钟鱼面前,把他上上下下,正面侧面端详个仔细,然后他们互相失望地摇头,“不是。”大爷平抑片刻气息对钟鱼说:
“你的身材、背影、走路姿势太像我孙子了,可你不是我孙子。”
大娘抹泪道:“不知道这又是谁家孙子。”
然后她拉开拉链,从旅行包里拿出大半只烧鸡递给钟鱼,“吃吧,孩子。”
钟鱼因为像“孙子”而得到这份意外收获,立即收工,喜滋滋地回到住处,教授上次带回的酒还剩下小半瓶,找出来,盘腿坐下,摊开油纸包,掰下鸡腿,撕咬一块放口大嚼,又抓起酒瓶仰脖啜一通,肥鸡美酒,快哉快哉。
钟鱼饕餮正酣时,一个目光散漫,披头散发的女丐,手里攥着一把凋零的花,唱着歌游荡过来,“天竺花啊,天竺花,盛开在天涯……”钟鱼认得她,丐帮的人都叫她“水英”,不知是不是出自《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因为她精神失常又有几分姿色,好多男丐都“上”过她,以包子或馒头作交易。乞丐也需要性生活,其中包括驼背和教授。驼背银笑着说她“乃子很软,下面很紧,日起来很舒服。”教授的经验是“听着歌弄,舒服,你还能颠出节奏来。”钟鱼听了这荤话忍不住拿起棍子在他们头上各敲一下——
“你他妈大虾似的人还淫心不死!”
“你他妈也配教授?脱了裤子是秦寿,穿上衣服是衣冠秦寿!”
“天竺花啊,天竺花,盛开在天涯……”因为衣着单薄,“水英”的歌声瑟瑟发抖全是颤音。这歌声戛然而止,她散漫的目光聚焦在钟鱼手里的烧鸡上,喉咙里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钟鱼向她招招手——“来,水英。”水英移动脚步走了过来。“坐。”钟鱼拍拍身边。水英听话地坐下来,眼睛执拗地盯着他手里的烧鸡。钟鱼将烧鸡挪到她膝盖上,“吃吧。”
水英些许诧异,立刻丢掉枯花,捧起烧鸡急切地撕咬起来,塞了满满一嘴,又指指酒瓶,示意要喝酒。钟鱼摇摇头说:“酒就别喝了,姑娘家喝酒不好。”
趁她狼吞虎咽之时,钟鱼仔细地看了看她;虽然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但看上去很年轻,只是眼神黯然无生气,不知道这是一个有着怎样遭遇的人。水英很快把烧鸡吃了个精光,意犹未尽地吮吮手指,然后她将衣服向上撩起,露出一对白生生的乳房,两腿岔开,驯良地躺在钟鱼的地铺上,支付所要付出的代价。
钟鱼急忙制止她:“快起来,我不要这个。”
水英怔怔地,眼里闪过一丝羞赧,坐起来将衣服拉下。钟鱼叹一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问:“吃饱了吗?”水英点点头。“那你去吧。”
水英重新拾起花,唱着歌走了,“天竺花啊,天竺花……”钟鱼目送她离去,看见她走出几步回头张望一下,走出几步又回头张望一下。
第二天晚上,水英唱着歌又来了,喝光一碗热腾腾的菜粥,走了。第三天晚上,水英唱着歌又来了,喝光一碗热腾腾的菜粥,走了。到了第五天,驼背不乐意了。这样的接济恐怕要长期持续下去,口粮是宝贵的,还要拿去施舍他人,不是一个乞丐的作为,况且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对于送上门的小娼妇水英,看闷棍钟的态度是要给予充分的尊重和怜恤,自己不碰,也禁止旁人染指。用他的话说: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我们的脸虽然很脏,但我们的心事干净的,有道德、有良心、知廉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乞丐。”
这话从一个要饭的嘴里说出来显得特别的装孙子、傻逼和操蛋。教授与驼背有同感。前工会主席作了半辈子报告,搞了半辈子德育工作,沦落到如今的田地,却被一个毛小子给他上教育课,而且还是棍棒教育,这是一件多么窝火的事。他以过来人的经验劝告钟鱼:
“我夹着尾巴做人,上了半辈子当,现在想明白了,都他妈是假的。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人一辈子就是这么回事,趁干得动,多玩几个女人才是真的。水英的脸很脏,可她的奶子很白,你不用,她也省不下,你享用完了,我……”
话音未落,钟鱼的棍子便敲在他秃脑门上——“这是禽兽逻辑!”
教授和驼背私底下达成共识:闷棍钟不是一个真正的“匪首”,他不是那路邪佞的货色,更像一支革命武装的教导员。跟在“匪首”屁股后面,欺男霸女,为虎作伥,吃香喝辣,好歹沾些便宜,跟着闷棍钟混,只怕连乞丐的逍遥日子都过不成。于是二人趁钟鱼外出拾荒之际,卷起铺盖不辞而别。
钟鱼又做回了独行侠,也没觉得不妥。水英照常的来,吃免费的晚餐。钟鱼撂下肩上的包,笑着打招呼:
“来了?水英。我马上煮饭,驼背子走了,时间可能要晚一些。”
钟鱼生燃火,用一只吊铁丝的饭盒熬杂烩粥,烟很大,呛得他又咳嗽又流泪,而水英适时地挪坐在上风口,把钟鱼一个人留在烟熏火燎中。熬好后,钟鱼把饭盒端下来,垫上破布递给她:
“吃吧。”
水英不客气地唏哧呼溜地喝下大半,抹抹嘴,打了个饱嗝,递还给钟鱼。
“饱了?”钟鱼接过饭盒,将剩下的菜粥一股脑吸进嘴里,又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水英看着他风卷残云地喝完,低下头说:
“谢谢。”
“咦?你还会说谢谢呢?”钟鱼惊奇地说,“不用谢,以后饿了就来,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水英起身离开,手里攥着花,却没有唱歌。
隔天钟鱼回来,看到水英坐在他的地铺上,无神而又凝神地望着天空,火盆生起了火,上面吊着饭盒。钟鱼站在她面前张开五指晃了晃——“哎!水英,醒醒……等久了吧?”
水英回过神来,起身把煨着的饭盒端下来,垫上抹布像仆人一样恭敬地递给他。“饭做好了?”钟鱼大感意外,“不错不错,水英,你又进步了。”揭盖一看,竟是香喷喷的白米干饭,上面有几片油汪汪的火腿肉。钟鱼吞咽着口水说:
“有日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让我刮目相看呐,水英。像什么来着……哦,田螺姑娘。你先吃?”
水英摇摇头。
“好,我先吃,一人一半。”钟鱼用筷子划出一条三八线,狼吞虎咽地将自己的半边席卷一空,咂咂嘴说:
“水英,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人吃饭是为了活着,可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现在看来比较扯淡。”
他将饭盒递给水英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
水英把饭盒搁在并拢的膝盖上,低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专注,很认真。钟鱼斜倚在包上,点燃一个烟头看她。她的头发由于长时间没有梳洗,结了痂,麻袋片子似地乱糟糟地垂下来。她的脸上满是黑垢,指甲也很脏,只有一双眼睛闪着亮光,可惜又没有灵气。这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乞丐,什么都没有,连思维都没有。钟鱼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水英?”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水英。”她撩了撩额前的乱发回答。
“那我就是阿坚伯了。你多大年纪了?”
水英歪着头努力地想了想说:“忘记了。”
“你的家在哪里?”
“忘记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忘记了。”
“忘记了好。”钟鱼喷出一口烟说:“多情总比无情苦……”
水英在钟鱼的“家”里住下来,两人的地铺相距五步远,中间隔着一盆火,意示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屏障。众丐见闷棍钟将水英“收了房”,也不敢存觊觎之心。钟鱼每天回来,水英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花台上,握着花,翘首张望钟鱼归家的路。一簇篝火,一缕饭香,一个衣衫褴褛守望的女人,这一幕很温情,像战乱年代的爱情传奇。
水英很在乎这个“家”,用尽心思地装点。枕边的罐头瓶盛着水,插上花,花台上摆下一溜缺胳膊断腿的塑胶玩具,栅栏上系着红绿的布条缎带,呼呼剌剌地像藏区的经幡,到了夜晚又具有了酒吧的情调。
“看来,你还生活在童话的幻境里,水英。”钟鱼脱下湿臭的胶鞋,凑到火上烘烤着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你对这个世界失望至极,我也是。”
“不同的是,你选择了逃避,失常了,眼不见心静,而我选择了斗争,因为我有一颗勇敢的心,除非有人从背后用板砖拍我,造成颅脑损伤型失常,否则,我不会主动失常的。”
“不论遭遇多大的磨难,都不能气馁,要胸怀一朵向阳花,水英,人家社员都是向阳花。”钟鱼放下这只鞋,拿起另一只在火上烘烤,鞋窠里蒸出热腾腾的臭气,他偏脸躲避着继续说,“我猜你从前的日子一直过得比较顺,因此抗打击承受力差,很脆弱,当变故突然降临时,你瞬间崩溃了。什么变故呢?我分析是失恋。你的症状符合被抛弃型失恋并发症。是不是,水英……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