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英趴在地铺上,枕上放着一本书,一双脚翘晃着,悠闲而饶有兴趣地品读。她对钟鱼捡回的过期报纸杂志兴趣浓厚,起初钟鱼以为她痴迷于兔子、猫、狗一类小儿科的连环画,后来发现不是,她更钟情于文字的东西。
——“嗯?”她稍抬头。
“我说你失恋过。”
水英想一下说:“忘记了。”
“看来我分析的没错,由于这段记忆过于痛苦,你的大脑皮层把它全部删除了。”
“哦。”水英点点头,眼睛又回到书上。
钟鱼把烘干的鞋拎到鼻子下闻了闻,满意地放下来,又伸出脚丫子继续烘烤。“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我的朋友,要及时总结经验,再骗回去,把损失弥补回来。生命诚可贵,不能做蚀本买卖,更不能一次就赔光老本,像你一样弄到破产,水英。”
水英看完了书,放到一边,伏在枕头上偏头看着他,一副听故事的神态。
“不过,你还有复苏的希望,水英,你还知道读书而不是撕书,说明你的神经中枢尚未坏死,加上我对症下药的谈话治疗,相信不久即能康复……你现在看我的眼睛”,钟鱼像眼科医生那样凑近了观察几秒钟,可喜地说:“恢复的很好了,你已经能够注视我了,前两天还视而不见。”
“说到爱情,水英,你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当然也别换一棵树吊死……我的喉咙有点干,来杯晚茶。”水英立刻起身,从火旁端起煨热的搪瓷缸,将里面的烫水冲入炼乳罐,摇一摇递给钟鱼。钟鱼惬意地呷一口说,“不可轻易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小心背后有阴谋,特别是在晚上的小河边,没人的小树林里对你说这话的人,更要提高警惕。正确的做法是请他立刻闭嘴,然后起身离开。”
“总之,一个人的心态很重要,你用怎样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是宏观还是微观,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切不可一条道跑到黑,把自己带进人生的死胡同,江山如此多娇,要胸怀展翅飞翔的梦想,水英。”钟鱼仰望夜空,一架飞机闪烁着航灯遥远地飞过。他抒情地说:“比如有一天坐上飞机,周游世界,即便无法实现,也要敢于梦想,有梦想才有希望。”
“我坐过。”水英说。
“你坐过?”钟鱼愣了一下,“……没错,我也坐过,小时候在公园,我们不是在缅怀童年,水英。”
“不,天上飞的。”水英指指天认真地说。
“不可能。”
“真的。”
“那我考考你,简单的两个问题。”钟鱼呷一口奶茶说,“第一个问题,飞机飞在天上,发动机突然失灵,打不着火时该怎么办?”
“……迫降吧?”
“破降?绝对不行,那会机毁人亡。是伞降。你没听说乘客上了飞机首先系安全带,背伞包?就是预备危急时跳伞用的。”
“第二个问题,在飞机上内急怎么办?”
“去厕所。”
“又错了,飞机上没有厕所的,只有洗手间,顾名思义,只能洗手,有屎尿得憋着。你想,他们在上头拉屎撒尿,还不掉下来砸人脑袋上?飞一路掉一路,谁受得了?……唉,如此简单的问题都答错,你没坐过飞机。”钟鱼不无遗憾地说,“今天谈话很失败,还谈出一个妄想症……睡觉!明天继续。”
第53、54、55节
红|袖|言|情|小|说红|袖|言|情|小|说红|袖|言|情|小|说53
钟鱼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块小木板,上面已经刻了二十八道杠,代表他落难于此的天数。又一天即将结束时,他在小木板上刻下新的一道,然后在摸出一把零毛碎角的收入,仔细地清点,再仔细地叠好,揣进贴身口袋,用一根别针别好。
水英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忙碌,傻呵呵地笑。
“没什么好笑的,水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呐,这是我得到的最惨痛的教训了。”钟鱼抓起炼乳罐呷一口说,“我现在最爱干的事就是数钱,数到手疼就更美了。”
水英嘴巴一撇:“地主老财。”
“你以为地主老财容易呀?周扒皮半夜学鸡叫,我起早贪黑捡破烂,挣的都是血汗钱。”钟鱼响亮地擤一把鼻涕说,“别指望英特纳雄耐尔有一天会实现,要想发财还得靠自己。”
“捡……破烂?发财?”水英疑问。
“没什么不可以的,有梦想就能创造奇迹,人生无处不传奇,水英。我的百万富翁之路从这里起步。”钟鱼拿起一听“中华”香烟的铁罐,打开,从中扒拉出一个较长的烟头,点燃后惬意地喷出一口烟说,“每天我都给自己加油鼓劲,攥紧拳头在胸中呐喊,‘我是百万富翁!我是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水英加重语气。
“没错,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个人的能力有大有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有了钱,我就周游全世界……”钟鱼眉飞色舞地遐想,“先是亚非拉,再去德意日,最后英法美,古巴抽雪茄,莱茵河上喝香槟。对了,到时也带你去,咱俩是患难之交,有福同享。”
水英为他远大的幻想所感动,两眼熠熠闪亮。
“到那时,我就万众瞩目,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钟鱼两手兜住后脑,快活地晃荡着二郎腿。
“……好吧!”水英思索片刻认真地说,“明天吧,我帮你。”
“明天?或许快了点,但也有可能,因为人生无处不传奇。”
第二天早上,钟鱼挑着人造革包,像往常一样行走在街上。然而今天的气氛却不大对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这种自觉来自身后,身后有睽视他的眼睛,不止一两双,而是众多的路人、形形色色目光群体关注。他走到哪里,背后的睽视就追随到哪里,并且呈现出越演越烈的态势。钟鱼心想真他娘的活见鬼,一个叫花子不该这么吸引人。他保持镇定地,以常态的步伐一路走下去,仍无法摆脱深受瞩目的现实。群众的眼睛似乎很容易就把他从人流里揪出来,对他的背影驻足观望,作趣味和娱乐性欣赏,还要一路薪火相传地接力下去。钟鱼如芒刺在背,不明白究竟他娘的怎么回事,自己好像成了一头招摇过市的的海洋怪物。钟鱼被盯梢似的目光逼得无处遁形,几次突然回身一探究竟,看到的无一不是嘲笑、讥笑、冷笑、哂笑这些非正常表情。钟鱼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集体的阴谋之中,只把他一人蒙在鼓里。
有好事者还特地从后面追上来对他的面目一探究竟,有明显的娱乐企图,有人以口哨声进行**。一对情侣见过钟鱼的尊容后,女的发出“哟”的一声感慨,吃吃笑起来,男的则耸耸肩告诉恋人:“一个**。”只有一个戴眼镜的黑瘦青年给予钟鱼尊重,他站在钟鱼面前鞠一个躬,自我介绍说:
“我是美院的学生。行为艺术尽管在西方已司空见惯,但在当今中国社会意识形态下,尚无人敢做出尝试,您无疑是中国行为艺术第一人,对此,我深表敬意。从您的作品里,我看到了梦想的破灭导致的生命载体的自我毁灭,背负的欲望与面对现实的巨大反差,诠释了幻象的信仰与具象的禸体即依存又矛盾的深刻命题,您的希冀、扮相、道具等细节也很到位,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堪称一件完美的作品。希望您继续探索,创作出更具有感染力的行为艺术作品,再次向您表示敬意!”
男青年鞠了一个躬,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个伫在原地五迷三道的钟鱼。他拄着木棍虚弱地喊:
“等等,兄弟,你把话说明白了再走,我听不懂。”
钟鱼掀开了三叶大饭店前1号垃圾箱的盖子,先寻出两个炼乳罐,比较一下,把残留较多的一个丢进人造革包,又翻捡出一堆废纸板、破纸壳,在地上踩实,取出麻绳捆好,掮到肩上,然后掀开2号垃圾桶的盖子,用小钩子刨拉。运气不错,刨出一把没断齿的木梳,丢进人造革包,再深入地刨拉,又寻出一只香皂盒,里面还剩大半块香皂,丢进人造革包,最后翻出一个大塑料袋,打开,竟是一套雪青色的服务员制服,西服领,五成新,袖口钉了两排黄橙橙的铜扣。钟鱼抖落开在身上比了比,水英穿应该合适,裹好,装进人造革包。
一个叼烟的家伙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在钟鱼身后看了几秒钟。钟鱼对此类的睽视已见惯不怪。叼烟的家伙凑过来拍拍钟鱼的肩膀问:
“真的?哥们儿?”
“什么他娘的真的假的。”钟鱼懒洋洋地说。
叼烟的家伙伸手从钟鱼后背揭下一张纸,抖到他眼前说:“这个,真的?”
钟鱼定睛一看,一张白纸上写着几个斗大的字——
“我是百万富翁!”
字是炭黑书写的,白纸黑字,异常醒目。钟鱼终于明白了背后乾坤之所在,自己就是被它戏弄了。他对叼烟的家伙苦笑道:
“你觉得呢?”
晚上回来,钟鱼掏出那张纸对水英说:“这个玩笑开大了。”
“不用谢”,水英说,“我替你收好,明天再戴吧。”
“还戴?……算了,跟你也说不清。”钟鱼摇头苦笑,“你和大憨二憨一样的,没长大。”
钟鱼从包里取出木梳、香皂说:“今天淘了不少好货,都是女人用的东西,还有套衣服……”他掏出制服递给水英,“穿上试试。”
水英接过惊喜地问:“给我的?”
“你也打扮打扮,我看那些服务员穿上后都人五人六的。”
水英立刻的要解扣脱衣服,钟鱼连忙制止她:“晚上换,晚上换,现在人来人往的。”
临睡前,钟鱼照例抽出小木板,刻下新的一道,又摸出今天的收入清点,钱太少,一张毛票都没有,尽是二分五分的硬币,钟鱼在手上掂了掂,响声听着都无精打采。钟鱼叹一口气收入囊中。
“怎么了?还没百万富翁?”水英问。
“嗨,别提了,说着玩的。”钟鱼黯然道,“我只想要一张火车票钱。”
“去哪儿?”
“回家。”
钟鱼向水英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喟然长叹:“人生真是太多意外了,每一次都足以令人万劫不复。”
水英安静地听他讲完,神情忧伤,仿佛感同身受,忽然说:“我明天和你一道拾废品吧,做个帮手?”
“你?”
“我能行。早点凑够路费,你就能回家了。”
这一夜钟鱼的睡眠不太踏实,朦胧中听到水英那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回的脚步声,还闻到清雅的皂香。清早钟鱼钻出被窝,伸长胳膊打一个哈欠“呵啊——”
然而这哈欠中途就刹住了,生生咽了回去,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曼妙女子的影像,女子秀发如瀑,窈窕侧坐着,手臂轻扬,用一把木梳子梳理,初升的太阳暖暖融融地沐浴着她,给人以娇妍多情的唯美印象。女子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粲然一笑说:
“你醒了?”
她的容貌比她的背影更加可人,秀美、鲜润、艳若桃李。
——“苟菲!?”钟鱼脱口而出。
“什么?”
“哦……”钟鱼揉揉眼睛,“你是谁?”
“我是谁?”她反问。
钟鱼伸出一根手指——“你是……水英!?”
这天的早茶钟鱼喝得魂不守舍,心慌意乱,目光游离且鬼祟,皆因对面坐着一位容光焕发的美人。一个男人独自面对一个美人时内心都很脆弱,一种表现是紧张、恓惶、心跳加速,另一种表现是紧张、恓惶、心跳加速却要造势,作淡定自若岸然超脱状。一支烟抽得既袅缭又韬晦,这是一类情感的骗子。钟鱼属于诚实的前者;他端早茶的手颤抖不已,喝的时候还烫伤了嘴唇。
水英将一半头发分到前胸,两手编结着辫子,轻轻地哼着歌,又自言自语:“夜里兑了些水洗了洗,头发太脏了,香皂都用光了。”
钟鱼不自然地笑笑,抿一口早茶,又烫了一下嘴唇。
水英将扎好的辫子甩到背后,又将另一半头发顺到前胸。“这套衣服还合身,颜色会不会太新鲜了?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说话?”
“你,你怎么长这么漂亮?”钟鱼说出了心里话。
秀色是可餐的。钟鱼下力看了几眼,充分养眼养心后才摇头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跟我出去见人。”他摊开手掌在锅底抹了一手锅黑,不无遗憾地说:“做我们这行的外表要低调,不然会犯众怒,我难保不挨揍。”钟鱼伸手在水英左脸上抹一把,右脸上抹一把,又别过脸去,目不忍睹地在脑门上抹一把,下巴上抹一把。摧毁了水英昙花一现的美丽后,钟鱼才放心地说:
“现在可以出去见人了。”
半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三叶大饭店的垃圾箱前。钟鱼掀开盖子,动一下西一下地刨寻,有些三心二意。水英倒是很专心,在另一个垃圾箱里翻翻找找,捡出一堆的罐罐脑脑,愉快地塞进她的口袋里,仿佛这是一次郊野的采撷之旅。钟鱼看出她不够专业,好多东西都换不成钱,却没有提醒,不想扰了她的兴致。
水英找到一只茶色的玻璃瓶,凝神看了会儿,扬起花里胡哨的脸对钟鱼惊喜道:“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钟鱼瞟一眼无所谓地说:“可能是洋人的止咳冲剂,比较苦,扔了吧。”
“不,是咖啡!”水英将瓶子举到钟鱼眼前,指着标签上的一行洋文念道:“Michael’sinstantcoffee,麦氏速溶咖啡!”
“噢?这就是咖啡?”钟鱼半信半疑。
“没错”,水英旋开瓶盖,凑近鼻子陶醉地嗅一嗅,“真香!”又向瓶里看了看,遗憾道:“可惜剩得不多了。”
“他娘的,以前我倒见过不少,不识货,全丢了。”钟鱼损失惨重地说,“洋鬼子的咖啡怎么是这么个苦森森的味道?我一直以为是甜的……你不会发作了吧?妄想症?”他狐疑地看着水英,“你懂洋文?”
钟鱼抬眼望望,指着大饭店门厅上的大红布幅问:“那两排洋文什么意思?”
水英照着流畅地读下来:“WellcometoCaiyunzinan!欢迎来到彩云之南!WellcometoHoteloccupancySanye!欢迎入住三叶大饭店!”
“是这个意思?”钟鱼搓搓鼻子惭愧地说:“我一直以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呢。”
钟鱼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水英说:“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寻常,越来越捉摸不透。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记得了。”
“你再好好想想。”
“想不起了……”
晚上,劳累了一天的水英早进入了梦乡,钟鱼喝了一壶奶咖却双目炯炯,翻来覆去烙饼。火盆的一盏火摇摇摆摆,对面的水英睡得安详又惬意。钟鱼缩手缩脚地钻出被窝,小跑到树根下哗哗屙了一泡尿,又缩手缩脚地跑回来,往火盆里丢进一个木疙瘩,瞥见水英的被子有些滑落,肩膀露在外面,他轻轻将被子拉上来,掖好。
熟睡中的水英发出均匀的呼吸,暖暖的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有一种栩栩如生的妩媚。一缕头发搭在睫毛上,让钟鱼心里痒酥酥的,他小心地撩上去,然后近距离地端详她的面容;光洁的额头,小巧的鼻子,细腻的脸庞,柔润的嘴唇,还有被子下耸伏的匈部,无不散发鲜活诱人的气息。钟鱼的呼吸变得急促,欲罢不能地低下头去,偷吻那柔润的唇。行将接触之际,鼻腔却突发奇痒,慌忙掉过头去,捂住口鼻打出一个压抑的大喷嚏。水英惊得一颤,钟鱼赶紧窜回自己的被窝。
他点燃一个烟头,开始思考人性的意志与人类的弱点。
钟鱼无论如何回不到从前了,那些从容笃定、洋洋自得的围炉夜话的日子。他的内心滋生出许多谵妄下作的念头。他看水英的目光阴鸷恍惚,如同一个案发前的罪犯。这一切的变化是水英不能察觉的,她像孩子一样懵懂无知。尽管她曾有过任人作贱的不堪遭遇,但对她而言,是一种混沌状态下的梦寐经历,未曾留下深刻明白的印记。生命真正的苏醒是在此之后,感知感悟的复苏也在此之后,所以她像个初阅人世的孩子,简单、干净而快乐,照样地把冰凉的小手贴在钟鱼的脸上取暖,或者伏在他的肩上一起看报纸,或者撩起他的衣服搔痒。这样随意的身体接触在钟鱼却是另一番体验,惊喜且惊悚。
夜半水英酣然入梦,钟鱼辗转反侧,胡思乱想,新近发现的洋咖啡除具有醒脑的作用外,竟意外具有伯起和壮阳功能,这样的兴奋状态对此时的钟鱼很不合时宜,给他身受的煎熬火上浇油。一团炙热郁积于胸,烤得他口干舌燥。其间,他数次潜出被窝,在水英的额上,脸上,唇上留下一个浅尝辄止、蜻蜓点水般的渴吻后悄然潜回。这是一种绝对的偷情,连当事人都蒙在鼓里。
54
这天一早起床,钟鱼收拾齐整后,看见水英还在熟睡,想起夜里听到她轻微的咳嗽声,可能是感冒了,于是不忍心叫醒她,自己一个人挑着人造革包出发了。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一列南下的火车刚好到站,涌出一股浩荡的人流,占据了不宽的路面。钟鱼站在边上,将棍子朝地上一拄,两手交叉握在上面,枭傲地看着这些疲乏的、匆忙的、背包摞伞的芸芸众生,惬意地唱起了《拉兹之歌》:“啊吧拉姑,啊吧拉姑,呀给雷梅斯那妈尼达卡拉姑,啊吧拉姑……”
他忽然打住了,因为在如织的人流中看到了一张似曾熟识的面孔,一个年轻姑娘的面孔。钟鱼的心怦然跳动一下。姑娘提一只军绿色的旅行包,围一条桃红的围脖,和两个女伴并肩走来,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嘴巴冒出蓬蓬的热气。钟鱼怔怔地看着,一时竟不能想起她是谁?在哪里见过?有怎样的渊源?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记忆深处有过确凿印象,否则他的心不会莫名激动一下。三个姑娘越走越近,钟鱼绞尽脑汁地回想,可怎样都找不到头绪。记忆之河仿佛堰塞一般,左冲右撞无法突破。堵得他难受。
三个姑娘已说笑着走到近前,钟鱼发现那个姑娘走路一瘸一拐,似乎有残疾。在擦肩而过的时候,钟鱼听到一个女伴说:
“肚子都饿瘪了,先找个地方吃东西,炒饵块怎样?”
另一个女伴说:“饵块不好吃,我们上次吃的铜锅米线味道倒好。”她征询那个姑娘:“是不是,馨儿?”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给钟鱼堰塞的记忆决开一个口子,记忆之河汹涌湍流,通荡了。他扔掉木棍,张开双臂像大鸟一样奔过去——
“馨儿!徐馨儿!”
三个姑娘蓦然看见一个科头跣足的乞丐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惊叫一声四下奔逃,馨儿由于腿脚不灵便落在后面,被钟鱼拦截下来。他喘着粗气问:
“你是不是徐馨儿?”
“你想干嘛?!”馨儿自卫似地举高了旅行包,预备砸过去。
“你究竟是不是徐馨儿?”钟鱼迫切地问。
馨儿迷惑地点点头。“你,你是谁?”
“我是钟鱼啊!”钟鱼像苦难的人盼到了救星那样热泪盈眶。
馨儿擎起的包缓缓放下来。“钟鱼?……”她蹙眉努力思索半晌,将信将疑地问:“……那个大脑袋钟鱼?”
钟鱼使劲地点头:“是我。”
馨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怎么会在这里?成了这副样子?”
钟鱼拖着哭腔说:“我落难了我的钱被人偷了我回不了家了我爸还病着情况怎么样都不知道我天天间破烂凑路费现在还差着一大半呢我困在这儿已经三十五天了……”
“——馨儿!”两个女伴手握砖头站在两丈远的地方喊,“要不要报警?”
“不用。”馨儿摆摆手,“是我从前的一个……街坊。”
馨儿解开上衣口袋的扣,摸出一个手帕系的方方正正的小包,递给钟鱼说:“我的钱都在这里了,拿去用吧。”
钟鱼抬起袖子抹一把眼泪说:“那你怎么办?”
“没事,我从朋友那儿借些用……”她又拿出两只煮鸡蛋塞到钟鱼手上,“饿了吧?”
钟鱼攥紧鸡蛋问:“你这是去哪里?”
“西双版纳,我落户在勐腊农场,原一师一团,这次探完家正要回去。你呢?”
“我在沧源,原二师九团,种橡胶……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钟鱼惭愧地看着馨儿,她的模样没有大的变化,一双凉沁沁的大眼睛,只是脸蛋不似过去那么白皙丰润,显得黑瘦些。向下看去,只见她一条腿踮地,另一条腿短一截似地悬空着。钟鱼犹豫着问:
“馨儿,你的腿……”
“打断的,出身不好,家里从前开当铺的。”她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然后提起旅行包,“我得走了。”
“……谢谢你,馨儿。”钟鱼诚挚地说,“钱,我以后还你。”
“嗨”。馨儿不介意道,一瘸一拐地走去与两个女伴会合了。
钟鱼看着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两个女伴急切地追问她什么。钟鱼感慨万千地挥手道:“我会加倍还你的!”
馨儿手帕里的钱有六十二元之多,加上卖破烂攒下的九元二角五分,钟鱼的钱财共有七十一元二角五分,这是一笔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财富。钟鱼首先做的是把陪伴了他三十五天的人造革包像扔垃圾一样扔得远远的,然后抖抖衣服,仰天深呼吸一口。今天的太阳看上去光芒万丈,钟鱼身体的血液奔流出洪流一样的隆隆声。他迈开大步走向售票厅事,显得刚健有力,有勇有谋。
买好火车票出来,钟鱼立即去服装店买了一身廉价但簇新的衣服。接下来去了澡堂,摸出一元钱拍在桌上,大声武气道:“来个小间盆浴,水要烫!”再摸出两元钱拍在桌上,一气摘下搓背、修面、修脚、掏耳四个牌儿。在店员吃惊的目光中傲慢地踱入一团雾气中。钟鱼在热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把一身的皮肉泡出水萝卜一样的通红,从头到脚搓下半斤多黑皴。这下每寸肌肤都涤清了,每个毛孔都舒畅了。他穿着簇新的衣服昂首迈出澡堂时的神态已是英姿勃发,君临天下了。
钟鱼气宇轩昂地回到花台旁时,水英惊呆了,简直不敢相认,甚至联想到聊斋里的什么狐妖,转到树后摇身一变,变做一个公子转出来。
“水英,我们有钱了!”钟鱼幸福地说,“我们有钱了,水英。”
钟鱼带水英去街上买了一身廉价但簇新的衣服,接下来去了澡堂,请她享受了一次透透快快的热水澡,然后一身芬芳一身簇新地走出来。开票的店员亲眼见证了两个叫花子从毛虫到蝴蝶的容颜巨变,踮起脚来不放心地向澡堂内张望,看是否遗留了两具蜕空的人壳。
沐浴更衣后的钟鱼和水英走在冬日的街头,内心却洋溢着春天般的温暖;今天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街沿两边餐馆、饭店、食档鳞次栉比,冒着蓬蓬香喷喷的雾气。但钟鱼没有饥不择食地随便走进一家,他有足够的耐心把这气势和好心情拖延下去。招摇过市一圈后,他问水英:
“哪儿就餐?”
“你决定。”水英粲然一笑。
“那,就这家吧。”钟鱼抬手一指,“‘吉庆饭店’,这名字我喜欢。”
钟鱼带着水英从容笃定地迈入“吉庆饭店”,怡然落座。耳朵上夹支笔的服务员过来询问:
“二位吃点什么?”
“吃点好的今天”,钟鱼松松裤带,“鸡鸭鱼肉尽管上,有什么特色菜你们?”
“本店的叫花鸡不错。”
“叫花鸡?叫花鸡不能要。”钟鱼摇摇头,“气锅鸡吧……再来条鱼。”
“有癞皮鱼。”
“癞皮鱼?癞皮鱼也不能要。”钟鱼说,“菊花鱼吧,再弄碗热乎乎红扑扑的什么烧菜。”
“鬼血旺怎么样?”
“鬼血旺?算了算了,还四喜丸子吧,来瓶老白干。”
“四喜丸子……老白干……”服务员在小本上记着,“来碟下酒小菜不?油炸臭干子。”
“别,别,臭干子就免了吧。”
钟鱼喝醉了,面色酡红,五指叉进头发里,筷子悬停在脑门,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水英。水英正细心地剔除一块鱼肉里的刺,然后夹到钟鱼碗里,碗里已经堆满了鱼肉。钟鱼迷离的醉眼望去,水英有一种朦胧的梦境之美,虚幻而又真实。钟鱼心里明白,这将成为日后回忆里的一幕了,今后他不会再看见她的脸,这是最后的聚餐。此种结局意料之中又别无选择。比起人生大多数淡如白水的时光,和水英短短三十天相依为命的缘分,就像一杯浓缩的苦咖啡,苦中有滋味。他走之后她怎么办?不知道也不敢想。钟鱼觉得明早独自乘车离她而去像是一种遗弃行为,跟驼背的父亲遗弃驼背一样恶劣,而水英又是那样一副憨真无知的样子,令钟鱼更加揪心,怅然而生霸王别姬一样的苍凉深情:虞兮虞兮奈若何!
“水英……”钟鱼轻唤。
“嗯?”她抬起头。
“哦……你别光顾我,自己多吃菜,多吃菜。”钟鱼说。
晚上,水英将一张花布平摊在地铺上,把花台上摆放的塑胶塑料的猫狗物件擦拭一新,放在花布上,木梳、小镜子、饭盒、“咖啡壶”放在花布上,那身捡来的服务员制服也叠齐整了放在上面,最后兜过花布的对角一系,系成个鼓囊的包袱,又四下看看说:
“铺盖明早再打包吧。”
钟鱼坐在一旁心情复杂地看她打点,他面临着棘手的难题:不知怎样开口说出那个不可能的结果。水英像一个即将闯关东的村里女人,对未知的生活满怀憧憬,如晨风一样新鲜美好。家在她心目中什么概念?也许只是另外地方的花台下面,一张地铺和一盆火。
水英拢拢头发坐下来,眼睛因为希望燃起闪闪的亮光。她询问钟鱼:
“明天一早坐火车,后天我们能到家了吧?”
“……哦,这个,不是的……”钟鱼深呼吸一口说,“不是我们,是我,我可以回家了……”
水英怔怔的,茫然错愕的神情。
“我是一个逃犯,水英……虽然是被冤枉的,但没人相信我,这次回去有什么结果难以预料,也许会被抓坐牢,即便不坐牢,我也是一个黑人,没户口,没单位,没工作,没钱,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以我目前的状况,不能带你一起走。”
钟鱼艰难地说出他想说出话,更深层的想法是,无论她的过去或他的现状,都不可能带她一起走。
水英双眸的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后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熄灭了。
“我想好了。身上的钱除去买车票,买衣服,洗澡,吃饭,还剩下四十二块,我拿出两块钱路上买馒头吃,剩下的四十块钱都留给你。”钟鱼将一卷钱放在她的枕头上,“今后你可以像我一样,捡废品卖,吃饭是没有问题的……不用再过从前那样的日子了。”
水英将手臂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火盆上的火,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今后不论遭遇到多大的磨难,都不能气馁,要胸怀一朵向阳花,水英,人家社员都是向阳花。”钟鱼故作轻松地说,“没准二天我们都发迹了,在哪架飞机或游艇上一碰面,哟!这不是当初的患难之交吗,你说到时候多美。”钟鱼笑了笑,笑容很僵硬。
水英依旧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好半天后,她像身心疲惫的人那样虚弱地躺下来,身体蜷缩着,背对着钟鱼。钟鱼起身替她将被子盖好,说:
“踏实睡吧……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就不跟你告别了。”
这晚钟鱼注定难以安然入睡了,他像烙饼一样辗转反侧,最后用被子把头扪得严严实实,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缺氧状态的昏睡。然而很失败,险些酿成清醒的窒息。钟鱼挣出被子大口地喘气,却瞥见水英睁着眼睛望着他,不知她何时转过了身子。钟鱼也侧过身来,和她隔火相望。
“还没睡呢,水英?”
“嗯。”
“……冷吗?”
“不冷。”
“我走之后,你就把我的铺盖合在一起用,厚实些。”
“嗯。”
似乎再找不出别的话说,只剩下无语的对视,四目相望中包含了许多的内容,许多的离情,许多的欲说还休,此处无声胜有声。
“钟鱼?”水英幽幽地问,“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我会一辈子记着。”钟鱼喟然长叹,“讨饭的日子我会把它忘记,但是你,我不能忘记。”
水英的眼里滚下两行热泪,滑过鼻翼,淌过脸庞。她攥着被角揩去眼泪,然后钻出自己的被窝,走过来钻进钟鱼的被窝。钟鱼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她。
没有多余的言语和试探,两人迅速地除去了衣服的羁绊,如胶似漆地拥吻一处。钟鱼的手指叉进她的头发里,喘息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外面冷风嗖嗖,被窝里却火热蓬勃,黑暗给予人安全感和投入的肉体体验。以唇舌的缠绵和每一寸肌肤的摩挲感召对方。钟鱼翻身上来,鲁莽而热切地进入她的身体。
钟鱼和苟菲曾经有过一次性爱体验,但那时少不更事,其过程紧张、短促、笨拙,像一场冒险。而这一场性爱如火如荼,酣畅淋漓。钟鱼伐树练就的结实的腹肌,水英富有弹性的小腹,共同奏响了生命的激越之鼓,源源不断地掀起一轮轮的高潮。
……激情过后,钟鱼摊开四肢,沉溺在幸福的疲惫之中。水英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柔软的乳房紧贴在他的腋下。钟鱼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肩胛,那一处的手感光滑细腻。
“水英,我决定带你离开这儿,我不能做一个薄情寡义的人。”钟鱼说,“管他逃不逃犯,顾不了那么多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大不了上凉山种土豆去。”
“明早跟我一起走,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亲人了。”钟鱼决然道。
水英的双臂揽紧了钟鱼的脖子,无声地啜泣,一颗冰凉的眼泪滴在上面。钟鱼的嘴向下探索着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嘴唇也是冰凉的。
钟鱼一觉睡到天大亮才醒,伸手一摸,身边空空如也。他惊诧地坐直身子,四下睃巡,周遭的景象一如昨夜;火盆上升起袅袅的青烟,鼓囊的包袱还放在铺上,被窝里尚留有她的余温,水英却像昨夜的记忆一样消失无踪了。
钟鱼穿好衣服在广场上东奔西走,四处寻找,在每一个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寻找,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上焦急呼唤,最终一脸失望地回到原地。钟鱼茫然无措地张望,百思不得其解。站楼的大钟越来越近地指向发车时间。他下意识地摸摸衣兜,摸到一卷硬硬的东西,掏出一看,是钱,昨晚交给她的四十块钱,现在又回到他的口袋,和车票在一起。钟鱼有了一种感觉,水英不会回来了,这种感觉令他黯然神伤。
钟鱼拾起一颗小石子,在地上刻下一行字:
找我:四川.金堂.棬子树街。
他把钱重新塞进枕下,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检票口。
55
钟鱼一坐上火车,当初归心似箭的迫切心情又接续上了。家是港湾,钟鱼是被翘首盼归的航船,不料途中遭遇触礁搁浅的舛难,如今重拾航程,承载了诸多的悲喜、焦虑、自责、忐忑,近乡情怯。
钟鱼心跳剧烈地推开家门,迎头望见墙上一幅黑边相框,父亲老钟苍老平静的影像咫尺相对。钟鱼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放声大哭:“爸呵,我回来晚了,爸……我对不住您……爸,您怎么说走就走了……”
母亲香华从里屋走出来,将钟鱼的脑袋搂进怀里,泪流满面地说:“儿呀,你怎么才回来,你爸他半月前就去了……往后就剩咱娘俩了……”
晚饭时候,钟鱼面对丰盛的饭菜却食欲全无,泪眼模糊地发呆,眼前浮现出从前的许多个傍晚,一家人围桌吃饭的情景;父亲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竹椅上,摇一把大蒲扇,捏着酒盅幸福地呷酒,然后他的面上泛起酡红,开始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像群轰不走的麻雀一样聒噪。母亲就会用筷子敲打他的碗沿喝斥“吃饭!”,后来钟鱼也会用筷子敲打着他的碗沿喝斥“吃饭!”,有时他会和母亲同时伸出筷子敲打着他的碗沿喝斥“吃饭!”如今这聒噪却再也听不到了,连他受冷落后的一声叹息也听不到了。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确凿了一个事实:平凡甚至平庸的,自得其乐的父亲,给予他养育之恩的父亲是永远地离开了。
母亲安慰低迷的钟鱼:“儿啊,生死由命,说到底谁都有这么一天,气是清风肉是泥,迟早的事。你爸他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昏迷三天就走了,没遭罪,没炕屙炕尿,跟睡着了一样,挺好……”
钟鱼攥着母亲的手说:“妈,你别太难过,想开些。”
“想得开,想得开。”母亲强作欢颜,“你爸他没什么大本事,当了一辈子工人,一辈子的劳累命,这下好了,到了那头能踏实休息了,喝酒也没人管了……享福。”
入夜,钟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寐。过了一个多月餐风露宿的日子,如今睡到舒适的床上竟不习惯了。他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走了进来。钟鱼怕她担心,闭上眼睛装作酣睡的样子,母亲站在床边小心地帮他将被角掖好,俯身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钟鱼听到母亲在堂屋里跟人说话:“儿子回家了,现在个头窜得比你还猛,胡子拉茬的,翻年二十五了,成人哩……唉,就是忒黑忒瘦了,在云南没少吃苦……这两天我的老寒腿又犯了,晚上使热水袋捂着呢,不见效,不如往天你捶打的好……我得回屋睡了,明儿赶早去菜市给儿子买条鱼补补,晚了就卖完了……你也早点睡吧。”
她在和父亲说话,既琐碎又亲切,如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一连几天钟鱼都无所事事,他像一个心灰意冷的懒汉那样蒙头睡到中午才起床,潦草地洗漱,胡乱扒拉一碗饭便走出家门。他两手插进裤兜里,脚步是懒散失意的,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迎面吹来萧瑟的寒风,犹如他糟糕的心情。他一走出棬子树街便不知何往了,站在街口茫然四顾,似有愁绪萦绕的寓意。因为他正值欧晓南所谓的“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之“热血青春”;爱情、事业、憧憬、迷惘、苦闷等诸多情结错综交织的年代,好比站在了人生命运的十字路口,在两难的选择中犹疑彷徨。可钟鱼的境况刚好相反,他的面前没有十字路口,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没有前程,无路可走,无“偟”可“彷”,面临着精神盲流的惨淡局面。
钟鱼在城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有时伫立在街沿的糖锅前,看白胡子老汉制作冰糖葫芦的手艺活。看老汉把大红的山楂切一个小口,透出里面的籽,使竹签子一颗颗穿好,码在砧板上。接下来生火拉风箱熔化冰糖,搅成烫乎乎、粘溜溜的糖液,将山楂串逐个伸进糖锅,双手合十一搓竹签,山楂打两个滚,包裹一身糖液,拎起来晾在架上。钟鱼两手插在裤兜里,耐心地看糖液渐渐凝冻成晶莹剔透的琥珀。待老汉将做成的冰糖葫芦插在麦秸靶上后,他才转身离开。他不买只看,纯属为消磨时间。有时他倚着墙根看人下象棋,笼着袖子看,不参战不参言,光看,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他停在胡同口,看一帮小子们在地上抽陀螺,他们什么时候玩到散伙他什么时候离开。
城市里和钟鱼一般岁数的年轻人绝大多数已上山下乡,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街头往来的都是老人孩子,有一种祥和、安宁和世俗的气氛。年富力强却四处游荡的钟鱼与子格格不入,像个不务正业的二混子或精神受过强烈刺激的异类,这个城市没有他的位置。钟鱼的母亲对他的状况没有过多的询问,连他为什么一个月后才迟迟归家的原因也未作探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然,即便问起,钟鱼也不会如实相告的。父亲去世后,仿佛把母亲的魂也带走了,现在她做事丢三落四的,常常是出门打酱油忘记了带瓶子,或是买完菜回家才发现算差了账。但有一件事她不会忘记;每天晚上饭菜上桌之后,母亲便拿出父亲的酒壶和酒盅摆在遗像下面,好像随他自斟自饮。吃罢收拾碗筷之后,再把酒壶酒盅撤下,搁回柜橱里。钟鱼觉得这样的缅怀过于繁琐,建议将酒壶酒盅一直摆在那儿,母亲却认真地说:
“那怎么行,不约束些,他由着性子喝,还不醉了?胃病又犯了。”
钟鱼哑然。
买菜、洗衣、烧饭、织毛衣成了母亲退休生活的全部内容,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强势、雷厉风行的女人。生命的热情被时间耗尽,只剩下生存的常态,自觉地进入暮年的角色,变成一个庸常琐碎的居家老太太。钟鱼从外面游荡回来,感受炭盆暖暖慵懒的温度。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脚伸在一张小杌凳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打着毛线。
“儿啊,回来了?外头冷吧,快来暖和暖和。”她从老花镜的镜框上撩起眼皮说。
“二九第六天了,明儿小寒了。”她嘴里念叨着,“今晚吃排骨烧萝卜,妈已经用文火煲了一下午了,咱娘俩热乎乎地吃一顿……哎,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
“晌午你马婶来借绣花绷子,要做个收音机罩子,样子都描好了。绷子我明明记着放在衣柜里,愣是找不着,两个老太太窝着脖子,汗抹流水地翻了老半天,箱底都捯上来了也不见。结果她前脚刚走,哟!找到了,你猜在哪儿?”她自嘲地笑道,“就在浮面那块花洋布里裹着,一抖落就下来了。你说我们这眼神,这糊涂劲,眼目前的东西都瞅不见……唉,老咯,真是老咯。”
“妈,您不老,一点都不老,您别把自己想老了。”钟鱼笑道,“我见过一个和您一般岁数的人,还教人跳芭蕾舞呢。”
“妈要去跳什么芭蕾不成老妖精了?不是想不想的事,眼瞅奔六十了,不服老不行……对了,有件什么事跟你说,影绰地想不起了呢?”母亲停下针线活,努力地思索,“……哦,想起了,昨晌午的事,二萍妈来了,想跟你打听二萍的事,坐了会儿等你没回来就走了,你临回的时候到她家去一趟,估摸她要给二萍捎点东西吾的。”
“哦。”钟鱼不置可否地应承着。
“那丫头现在怎么样?”
“挺好。”钟鱼在炭盆上翻转着手掌说:“骨干,当赤脚医生呢。”
母亲从老花镜的镜框上撩起眼皮,脑门层叠堆积起皱纹。她笑意深长地对钟鱼说:“二萍那丫头打小跟你一块长大,一直是同班同学,算上是青梅竹马,如今还在一个地方插队,这不就是缘分?老邻旧居这些年,也都知根知底,那丫头属,属兔的吧,比你小一岁?‘女小一,住京师’。嗯,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我看不错。”
钟鱼扑哧笑出声来,“琢磨什么呢妈?想给我们撮合?不可能的事。”
“琢磨不琢磨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老大不小了。”母亲失望地耷下眼皮,“我早想抱孙子了,就剩这么个念想了,有个孩子闹一闹,日子也没那么寡……你看,你看,光顾和你说话了,领口打多少针都忘了……三十五?四十五?”
母亲一副平和淡定,与世无争的神态,在钟鱼看来仿佛一座走了几十年的老座钟,至今仍滴答滴答地走着,节奏却慢了半拍,落在时间的后面,赶不上点。他无法排遣母亲的孤独,母亲也不了解他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