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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15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钟鱼抽空去了二萍家。推开院门,看见大萍蹲在水池旁,偏着脑袋洗头,旁边的煤炉上座着一只大白铁壶。“萍姐”,钟鱼问,“罗叔罗婶在家吗?”

大萍使手背揩了揩脑门的沫子。“哟,钟鱼来了,我爸妈出去了……你先坐会儿,完事和你说话。”

钟鱼在杌凳上坐下来,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了,“扑——”喷出一口说:“这么冷的天,还洗头啊?”

“有什么法子呢,脏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八天了。”

“哪儿去了?老没见你,还说请你吃顿饭呢。”

钟鱼不置可否地笑笑。

“……看水烧好了,帮我提过来下。”

钟鱼起身提起铁壶走过去,大萍一双手向下撸着香皂沫子,说:“冲吧。”

钟鱼倒在手上试了试水温,刚好,拎起来向大萍的头发哗哗倾浇下去,升腾起一蓬热气。钟鱼窥看到她雪白的脖颈和隐秘的乳沟,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反应。钟鱼黯然地想,完了,没有激情了,武功全废了。

大萍洗完头,坐在钟鱼对面,举着一面小镜子,边梳头边和钟鱼说话。

“钟鱼?怎么无精打采的……因为钟叔?”

钟鱼叹一口气,“都有。”

“想开些,大小伙子家。啊。”

“我早就看破红尘了。”钟鱼说。

大萍把镜子挪到一边,看着他的脸说:“啧啧,怎么话说的?不像你了……我可记得当年你和我家二萍去云南临走的那天,你背着行李站在巷口冲我们一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等到革命胜利的一天,我们再回来看望大家!’哎呦,脸蛋儿红扑扑的小样。”

“唉……俱往矣。”钟鱼摩挲着头皮说。

“再后头探家,一身造的,一年比一年黑,一年比一年瘦,一个赛一个能吃肉。探亲假满了,你也腻腻歪歪地不想回,二萍得到家催多少次才行。”

“还是你们好,留在城里,进厂当工人。”

“我不是比你早两届嘛,没赶上。”

钟鱼瞥见大萍镜子的背后镶着一张照片,一位穿铁路制服的青年工人的英雄主义艺术照;青松式屹立,右手撩起衣襟叉腰,左手高擎一本红宝书,圆目炯炯血沃中华状,彰显其职业自豪感和李玉和的革命传承。钟鱼恍惚听说大萍的对象是铁路上的人,往回回云南都是她托人买的车票,应该不错了。遗憾的是,男友的赠照里高擎的手腕上竟亮出一块熠熠的手表,与凸挺的油肚相辅相成,仿佛叛变既遂,成为高调亮相的一大败笔。钟鱼不禁乐而开笑。

大萍似乎意识到什么,扣下镜子,正色危坐。

钟鱼搓搓鼻子,讪讪地问:“……是不是要给二萍带东西过去?”

“嗯,带两件棉衣,还有些吃的。”

“行,就是不知道戴上铐子还拿的了不。”

“戴什么铐子?”……

钟鱼在五一湖边租了一条小船,划到湖中央,然后撂下桨,两手兜住后脑勺向后躺下,任小船随波荡漾。对面是冬季阴霾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下来,搅不动散不开死气沉沉的样子,犹如钟鱼心情的写照。钟鱼想这样的日子不能继续下去了,长此以往,自己就成了赶不上点的老挂钟了。他由衷地怀念广阔天地里的日子,虽然苦累却是有盐有味。按说云南方面也该来拿人了,迟迟不见动静。纵容一名逃犯逍遥法外,简直是不负责任,况且并不是什么逍遥,背着黑锅惶惶度日不好过。如果他们不来,那自己只好去自首了。总之比目前的状况强,苟且偷生,苟全性命,为狗进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爬出来吧,给你自由。这样的词句太打击血性男儿了。

就在钟鱼下定自首的决心,准备付诸行动之际,派出所的老宋找上门来了。老宋在歪脖树下堵住了游荡回家的钟鱼。老宋披一件制式蓝大衣一脸威严。

“知道什么事找你小子吗?”

“知道。怎么才来啊你?”钟鱼说,“都像你们这么办案,人民群众哪还有安全感。”

“嗬!小兔崽子还敢教训我?告诉你,你一到家我就盯上了,老子干了二十年的刑警,瞒得过我?”老宋瞪着眼睛说,“不是考虑到你爹过世,你小子还有点孝心,早办你了,别不识好歹!怎么着,十来天了,哭也哭过了,什么时候上路?”

“现在就上路。”钟鱼伸出双手——“戴铐子吧。”

“你那点破事还用上铐子?赶紧收拾行李滚回去得了。”

“怎么?”钟鱼很茫然,“我那事……调查清楚了?”

“我不管你的事查没查清楚,我只管监督你回去。”老宋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电函,抖开来念道:“兹你辖区支边青年钟鱼同志,无视劳动生产纪律,不假外出至今未归,若返家,请予以立即劝返。单甲公社革委会——听明白了?”

“不假外出?这么简单?”钟鱼狐疑道,“不是设个圈套把我骗回去再算总账吧?”

“切”老宋嗤笑一声,“凭你那个熊样也值得设圈套?你小子若真闯了祸,就不是这个了?”老宋抖抖手上的纸,“就是通缉令了!老子干了二十年刑警,轻重还分不出?”

“你就是个片儿警。”钟鱼小声说。

“他娘的!”老宋颠颠肩上的大衣,把电函举到钟鱼眼前,指点着替他分析,“看着没有,这儿写的是‘同志’,下面是‘劝返’,说明是内部矛盾,回去认个错就结了。”

钟鱼脸上的表情拨云见日,露出喜悦的光芒,没想到以这么个不痛不痒、虎头蛇尾的结局收场。他笑容可掬地说:“我这就收拾收拾去,谢谢您了,宋大叔,以前我一直觉得您老邪性,今天才发现您无比慈祥。”

“快滚吧。”老宋挥挥手。

第56、57、58节

红|袖|言|情|小|说56

昆明火车站,时隔半月,钟鱼又回来了。钟鱼走下火车,伫望良久,心潮澎湃,他仰起脸,感受蓝天、白云、阳光的气息,微醺一样眯着眼睛,深情地呼吸一口。这通常是归国赤子才有的醉人画面,源自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钟鱼相反,这片土地对他而言是个噩梦,是他人生旅途中的“十字坡”和“野猪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偷光了他所有的钱,把他从一个过客变成一个本地乞丐。他的伫望源自于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百感交集。

钟鱼在出站口的旁边看到了驼背,正坐在地上,展览他血腥的大腿,看来他归家的愿望继续的遥遥无期。钟鱼走过去,俯下身小声问:

“收入不错吧?”

还在东张西望的驼背见有生意上门,立即做好职业的苦脸,托着破碗说:“您行行好,家里头遭灾了,就剩下我一人,我的腿又被汽车……”

他认清面前的人后,失望地放下碗,“是你呀。”又上下打量一番惊奇地问:“你发财了?”

钟鱼摇头笑笑,询问:“教授还好吗?”

“哧”驼背不屑地摆摆手,“老小子骗吃骗喝还骗嫖,在西巷子被人暴打,打成熊猫了。”

钟鱼沉默一下问:“水英呢?你见过她没有?”

“水英?……没见着,好久没见着了。她没跟你在一起?”

钟鱼叹一口气,拍拍驼背的肩膀,准备离开。驼背涎着脸说:“发财可别忘了老朋友。”

钟鱼摸出十元钱,丢进他的破碗里。

钟鱼来到曾经露宿的花台下,如今这里已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火盆的位置残存燎黑的痕迹。他蹲下来,吹散地上的浮尘,辨认那行斑驳的字迹:找我,四川.金堂.棬子树街。像一张丢弃无用的字条,孤零零皱巴巴地躺在那儿。钟鱼看了几秒钟,然后捡起一块小石子,一道一道一道细密地划上去。那行字逐渐地被白色划痕覆盖了,湮灭不见了。钟鱼十分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仿佛用一块橡皮擦擦去一段记忆。记忆擦去了,留下一段空白的伤疤。随后他丢下石子,起身大步地走开了。

钟鱼回到了火佬寨,他的第二故乡。再见竹林、罩房、炊烟有如隔三秋之感。魏援朝以一个亚非拉兄弟情义般的有力拥抱迎接了他。

“回来了?”

“回来了。”

“没事了?”

“没事了。”

“老格呢?”

“……死了。”

格瓦拉在钟鱼逃亡的第二天就死了,自杀。钟鱼的脱逃令调查组的人暴跳如雷。疑犯竟然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牵扯出有组织、有预谋、里应外合实施的复杂性,调查组的人神情严肃地展开了现场技侦工作;根据木板的断裂面和破坏程度分析比对作案工具,对现场的足印测量勘验,提取了遗留的烟头,透过放大镜寻找指纹,还模拟还原案发情景,显示出花样繁多的专业性和训练有素的缜密性,福尔摩斯到场也不过如此。其实,这一系列物证勘察只是虚张声势,他们最擅长的是从“人”身上打开突破口,直接、高效、便捷,一根皮带就够了。

他们加大对格瓦拉的审讯力度,老格虽皮开肉绽却依然微笑地望着他们。这笑不是抗逆、嚣张的,而是平和、慈祥、宽宥、清澈的,像阳光下波光潋滟的湖水,像冥寂寒夜中温暖的烛光,像父神爱着他的孩子。调查组的人被他古怪的笑容弄得火冒三丈又束手无策,他们拷问他的禸体,他却想感召他们的灵魂。最后他们泄了气,丢给他一碗稀汤汤的烂饭,锁上门走了。

老格一定是很细心很认真地吃完这碗饭,伸出舌头,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掼碎瓷碗,捡起一块锋利的碗碴,割断手腕的动脉。可能他随后挪到旁边的一根木柱前坐下来,背靠着,使自己的身体舒服一点。他屈起腿弯,伸平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松弛地垂向地面。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掌心蜿蜒流淌,在指梢短暂积蓄后,一滴滴掉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艳红的梅花。老格保持着他生动的微笑,凝视这一过程,又好像凝神倾听着什么,是生命一点一滴摆脱禸体的束缚,清脆悦耳地消散?

最后,老格的眼珠静止不动了,他的身姿也静止不动了。鲜血梅花图案也浸没、漫洇一片了,像一幅失败的破墨画,一幅信手的涂鸦。

老格死了,自杀,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广阔的宁静。调查组的说法是“畏罪自杀”,全体知青都目睹了这个冰冷确凿的场景,尔后是集体的沉默,集体的悼伤与愤怒,知青的命太贱、太不值钱了,不如一粒草芥。他们眼中一致的、骇人的怒火令调查组的人慌了手脚,没想到查来查去竟弄出了人命,很难交待。为平息众怒,息事宁人,他们不得不偃旗息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潦草收场,此乃敏感时期一以贯之的策略。给了老瓦一个“同志”的盖棺定论的名分,并默许知青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钟鱼也因此才得到一个不予追究的宽大处理。

钟鱼在老格的坟冢前深深鞠了一躬。

四月的阿佤山,云蒸霞蔚,朝晖满地;远山青黛,绿波翻浪;竹林婀娜,山泉清流;山花烂漫,油菜烁金。一派万物茁壮春光无限的景象。走兽飞禽在盎然的春意里进入一个蓬勃热烈的发情期;蜂缠蝶恋,翠鸟和鸣,白鹇交颈,黄麂交尾,岩羊逐戏,金狐媾欢。奏响了姓爱狂欢的自由乐章,生命繁衍的激情旋律。

火佬寨的男女知青们在人间的四月天里也焕发出勃勃生机,春潮澎湃,心旌摇摇,一股暖流在体内回旋激荡,骚动不安夜不成寐。美好的时节向往美好的恋情乃饮食男女人之大欲,除去这层意思,另有一罕为人知的深层次的诱因:知青点的房前屋后散漫地生长出十二三株“不老草”。此草弱不禁风,开一种极朴素的灰白小花,散发清淡的香气,然而却有一种神奇的功能;男人若嗅此香气,阳根砰然伯起,势若金刚,女人闻之则意乱神迷,春情泛滥,即便八旬翁妪浅浅吸入后,亦可颠龙倒凤一夜战不休,取其宝刀未老之意,并非长生不老。若捣烂入药,功效更强数十倍。

因这立竿见影的壮阳奇效,不老草显得无比珍贵,而且它在自然界中分布稀少,比灵芝人参更难觅踪,生长之处又不固定,往往今春在此地破土而出,明春却香消迹匿。它就像行走江湖的蒙面怪侠,来无影去无踪。相传南诏大理国王曾谴人深入阿佤腹地,遍山寻找,也仅得二三株。同时不老草具有极度危险性,若落入歹人之手,荼害纯真少女,诱骗其服之,只需片刻,少女便浴火焚身,抓心挠肝,自解罗裳,投怀送抱。报复仇家可如法炮制,先施以药蛊,再反缚其双手,丢入无人的黑屋内,不消半个时辰,他即会一柱冲天又无处发泄,最终突破极限,爆裂而死,很解恨的一种死法。

不老草亦正亦邪的异能知者甚少,药书中未见记载,即便佤人也谙者了了,有经验的老药人对此守口如瓶,只在诊疗房事不举,遗精盗汗或性冷宫寒,阴亏气於之顽症时,才会屏息敛气从密匣取干花一瓣,以山泉水煎之,令患者当场服下。

知青点的房前屋后长出十数株不老草,这几乎是一个海量了。但知青们对身边的宝藏一无所知,在进出往来间呼吸这清淡的香气,壮阳迷幻于无形之中,每个人的眼神都多出几分鬼祟和叵测,初恋的人成了热恋,热恋的人都钻过月光下的凤尾林。老高,一个从未向道德妥协过的雄性,迅猛而热烈地进入发情期。每天早晨,老高推**门,呼吸第一缕晨风时,下面犹如拨琴弦一样“铮”地立起,仿佛同他一起展望未来。但老高必须忍耐,待知青们全部出工以后,他窜至厨房,将正忙碌的大白鹅摁在灶台上,从后面扒下她的裤子,老高叉开腿贴在她身后,掏出家伙,在大白鹅的屁股上蹭两下,像临阵磨枪一样,然后朝后一撅又向前一挺,亢奋地抽送。老高斜昂着头,嘴里嗷嗷叫着,像骑兵冲锋陷阵一样,不时地抡起巴掌,在大白鹅的屁股上扇得啪啪响。大白鹅两手撑着灶台,有时还要努力地腾出一只手,拿起马勺搅大锅里的饭。

这天下午,肖巧撩开红十字门帘,走进罗夏萍坐诊的小屋,坐下来像串门一样随意地闲聊一阵,稍后她红着脸,含蓄地、曲折地道出来意,她想请罗医生帮个忙。原来,肖巧和土肥相好这么多年,早已是瓜熟蒂落,有了夫妻之实。平常,肖巧对“那”方面的事都很小心的,她根据自己行经规律大致掐算出一个受孕的危险期,在此期间内,她是觉得不允许土肥轻举妄动的,所以一直的相安无事,可是最近一段日子土肥表现得“比较猴急,比较贪。”肖巧嗫嚅着说,“真怕一不小心‘那个’了。”因此恳请罗医生“下次去卫生院补药的时候,帮忙带点‘措施’回来。”

作风严谨的罗夏萍对于肖巧的表述并不感到惊讶和反感,一是肖巧和土肥的关系早已确定,如果不是在这个荒蛮之地插队,他们这般年纪早已结婚生子了,毕竟是人之常情,再体恤育龄妇女的身心健康也是医务工作者的职责。

罗夏萍扶扶眼睛,用医生那样的冷静口吻询问:

“白带量有增加没?”

“没。”

“经期正常吗?”

“正常。”

“几号?”

“16号。”

“16号?今天是27号……”罗医生掰着指头算,“16减14……2号排卵期,前5后4……哟,从今天开始到下月6号,十天内不能同房!”罗医生严肃地说,“受孕几率高。”

“那么过了这十天呢?”

“也要节制,不宜频繁,没有绝对的安全期。”

“可是……洪军他猴急的很。”

“那也不行,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他说,说……我不答应,憋急了他就用脑袋去撞树。”

“让他撞死好了,这个土肥!”罗夏萍表现出女人的愤慨。

接着罗夏萍拉开抽屉,从最下面拿出一本《医用妇科手册》,翻开来给肖巧详尽地讲解了生殖系统的常识及卫生护理,道壁皱褶与真菌,白带异常与妇科炎症,双方共同预防与交叉感染,以及几种避孕法的利弊;外用避孕药的成功率低,宫内节育器会引起经期腹痛,子宫穿孔,或诱发炎症,口服避孕药对脏器官的损害,输卵管结扎更是不现实,只有男用***丝毫不干扰妇女生理。她们脑袋凑到一起喁喁低语,既像一对好姐妹在说私房话,又像两个成熟女人坦然地交流问题,还像医患之间答疑解惑。最后,罗夏萍表示试试帮忙给“猴急”的土肥带些“措施”回来。

第二天,罗夏萍背上药箱去了趟公社卫生院。其它需要补充的药品很顺利地齐备了,唯独那个“措施”不好办,“***”?一个多么邪恶的字眼,明目张胆,它的实用性即它的不纯洁性,包含掩盖真相和使射情不致败露的意图,心怀不轨的人得到它将更加有恃无恐。原本清白的人得到它不免产生低级趣味的浮想,猜测、研究、揣摩,单方面临床实验,最终导致癔症。因此审查程序格外严格,需夫妻双方持结婚证共同到场才能开取,一方到场都无法确保不被别有用心地挪作他用。罗夏萍撒了个慌,她拿着申领单去了妇产科办公室,以她接诊的火佬寨一佤族妇女所患阴倒炎,为防止交叉感染导致久治不愈,这样一个患者的名义骗主任签了字,接着又去了医务科,把同样的理由复述一遍,骗科长签了字,然后又骗得副院长的签字。罗夏萍在卫生院的几间屋子里进进出出,好在她一贯良好的口碑使人深信不疑,最后拿着申领单去了药房,领出一盒***,打开一看,七只半透明的小圆环像夹在党证里的七根火柴一样珍贵地躺在盒子里。罗夏萍小心地把它藏到药箱下面。

罗夏萍走出卫生院时已临近中午,她去佤汉饭店简单吃了午饭;用一毛五分钱买了一个糍粑,一碗牛汤,坐在店外屋檐下的条凳上慢慢吃了,看时间尚早,又去了公社大院,在话务班找到刘丽,嗑着瓜子喝着茶水闲聊了半晌,下午的时候,她才坐上依布阿爹的牛车回到火佬寨。

她在村场下了车,然后步行回去,寨路两旁是高低的柞木栅栏,夕阳里投下长短的影子。乡村医生罗夏萍背着红十字药箱彳亍穿行,心事重重的样子,二十五岁姑娘的心事,如同这光影一明一暗。快到连队的时候,迎面遇上打猎归来的不勒龙;他从坡上走下来,肩上扛着一支铜枪炮,长长的枪管下吊晃着两只松鸡。他上身只穿了件短褂,敞着怀,袒露出古铜色的胸肌和肱二头肌,灼亮着油汗,给人以火热强悍的视觉冲击。罗夏萍不知怎的“腾”一下面色潮红,心脏突突抖个不停,竟不敢正视。不勒龙大步流星地走下来,风掀动的小褂扑嗒扑嗒地响,动感十足。他微笑着向罗夏萍点头致意,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罗夏萍神色恓惶目光慌乱,极不自然地应付一个表情。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嗅到了混合着汗水和烟草味的粗狂气息。罗夏萍的脑袋“嗡”的一声,有一种站立不稳的眩晕感,心跳更加提速,简直是狂蹦乱跳,甚至抑制不住偷望不勒龙远去的背影。

罗夏萍遭遇了一次眼热心跳的激情体验,当时的感觉极好,但过后又懊悔自责,仿佛一次感情的出轨。回到小诊所时她还心神不宁,放下药箱后,坐在桌前,两手捧着腮发呆。钟鱼准时地、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回来了?二萍?”钟鱼扶着墙虚弱地坐下来,“我病得不轻呐二萍,口焦舌燥,脚底发软,浑身没劲……”

“昨天杨志说我印堂发黑,面色晦暗,今天赵光腚又这么说,你看我的气色是不是很差……哎,二萍,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叉开五指在罗夏萍呆滞的眼珠前来回比划,“喂!醒醒,想什么呢你?”

罗夏萍从迷惘的状态中惊醒,坐直身子喝问:“干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会儿了,我想开点药。”

“葡萄糖没有!生理盐水喝不喝?”

“我这回真病了,虚火攻心,舌苔都绿了,不信你看——”钟鱼伸长了舌头。

罗夏萍一眼不看,起身打开药箱,取出领回的药品,又转身走到药架前,分门别类地放好。

“你不能见死不救哇,二萍。”

“那……给你两丸牛黄解毒丸吧,清热祛火。”罗夏萍头也不回地说。

“不行,我吃那玩意拉稀。”钟鱼向药箱里窥探,自己动手翻找——“有点山楂丸就好了……”他翻出了那个最底层的小盒子,标签被撕去了,打开来看,七只小圆环安静地躺在里面。钟鱼拈起一只疑惑地捏了捏,手感腻软,富有弹性。“……咦?这小皮圈是干嘛用的?……气球?”

罗夏萍唿地转身,抢步上前一把夺回,拉开抽屉丢进去,锁好,将钥匙揣进衣兜。

钟鱼挓着手指很错愕。虽然他搞不清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从罗夏萍过激的反应上判断其中必有玄机。他察颜观色地笑道:

“哦,我明白了……竟然是……对了,今晚老高请我喝酒,他要同我谈谈心。”

罗夏萍本能地紧张。钟鱼放心了,立刻换上一副敲诈的嘴脸:“我觉得我这个病需要一瓶葡萄糖,再来点什么败火的冲剂,你看着办吧。”

最后,钟鱼得到一瓶葡萄糖,一包罗汉果冲剂,外加两包提神的头痛粉。钟鱼将葡萄糖瓶子像酒鬼揣酒瓶一样掖进怀里,心满意足地说: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在罗夏萍的怒视下点头哈腰地退出去。

七只***分给肖巧三只,陈雨燕三只。罗夏萍悄悄塞到陈雨燕手上时,后者羞臊得满脸通红,小声说:

“我们……很少……很注意。”

罗夏萍像知心姐姐那样扶着她的肩膀嘱咐道:“拿着,有备无患。”

最后一只罗夏萍自己留下了,究竟什么心理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掩好门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前,从盒子里取出那只***,用三根手指轻轻地拿捏,感受,像触摸到肌肤一样呼吸急促。蓦然又像烫手似地丢下,推上抽屉,锁好。一分钟后她又打开抽屉,将***装进一只配药的纸袋里,封好,重新锁上;一分钟后她再次打开抽屉,将小药袋夹进《外科医生实用手册》的书页,关屉上锁,最后抓起剪刀把包装盒咔嚓咔嚓剪得粉碎。做完这一切后,她长舒一口气,仰靠在椅背上,两手垫着后脑勺,迷茫而疲惫地望着天花板,像所有正直的人初次自卫一样,快感与罪恶感同在。

肖巧和土肥得到三枚***,如获至宝。有了它,再无后顾之虞,避免了危险结果,卸掉了思想包袱,就像上战场的人穿上了防弹衣,勇往直前。初次试用的感觉良好,这小东西仿佛软软的金蝉羽衣一样,提供了一种近乎无形的保护,并未因此感到隔阂。事毕,土肥拎着自己十五毫升左后的精华来到附近的小溪旁,在肖巧的监督下,严格进行清洗,像洗手套那样里外反复地荡涤,然后晾晒在一块向阳的鹅卵石上。孰料下次去的时候竟看到一地的碎片,某种啮齿动物光顾的结果,两人痛惜了好一阵,不得已启用了第二枚,这回汲取教训,洗净后晾在半空的楠树叶上,随用随取,保持了它的长效性。可新的问题又来了,***经过反复的使用、水洗和曝晒后,润滑性和弹性双双丧失,内壁日渐粗糙出现龟裂且全面收缩,后面的使用愈加困难。土肥每戴上时都磨得呲牙咧嘴箍得生疼。更为忧心的是薄脆的管壁比蛋壳更加易碎,最后一次土肥手上的劲道大了些,竟顶穿一个洞,下头像春笋一样破土而出。肖巧把猴急的土肥一顿臭骂,失手又报废一只,不如在树上撞死算了。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一枚了。两人总结了以往所有的经验教训,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因素,不但轻柔轻洗,还用软布揩去水珠,以羊油浸过的油纸封裹,置放在阳光直咪不到的荫凉处。此套在精心的保养下历久弥新,使用寿命无限延长,只是每次事前都多了一段谨慎的对话:

“……你慢慢戴,毛手毛脚的。”

“够慢的了。好,得了。”

“我检查一下……皱巴巴的,好什么好!”

“那就对了,我把里面的空气排出去了,不能鼓气泡,容易挤破。”

“不对!你站一边重新戴去,戴不好别上来啊。”

“差不多行了,那么繁琐。”

“放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57

钟鱼每天晚上都要去娜黑龙家喝两杯,像泡酒馆一样,随喝随舀,月底结账。自从经历过乞讨的磨难后,他对幸福的期望值大大降低,衣、食、住、行等个指全线下挫几乎跌破温饱线。如今,钟鱼坐在舒适的火塘边,用木棍从炭火里刨出一颗煨熟的栗子,唏嘘地两手捯着,剥掉壳,丢进嘴里热乎乎香甜地咀嚼,再端起酒筒“吱儿——”呷一口酒,惬意得满面红光,幸甚至哉,夫复何求?娜黑龙坐在对面烤茶;把山泉水倒入罗锅里,再把罗锅端到三脚架上,然后把晒青毛茶放在一块瓦片上,从三脚架下扒出炭火烘烤,边烘烤边翻动茶叶。她额头上渗出了汗,不时地抬起袖口揩一下。

“唉,你们吃煮茶太麻烦,还是我们的泡茶方便。”钟鱼醺醺然地说,“歇会儿吧,吃点烤栗子,香着呢。”

娜黑龙露齿一笑,手不停辍。钟鱼剥出一棵送到她嘴边,“你手占着,我喂你一个。”钟鱼不由分说地喂进去,“……怎么样,干面的香吧?”

娜黑龙自从上次遭遇到钟鱼防不胜防的热吻后,身心受到强烈震撼。她的世界原本简单、清澈而封闭,像阿佤山冥寂的青山翠谷。钟鱼性启蒙似的一记偷吻仿佛一把窃贼的钥匙,打开了她少女的心扉,敞开了一道猎奇而惊鸿的风景。她既甜蜜又害怕,既羞涩又回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许多的情结纠葛不清,让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亮。钟鱼失踪的那段日子里,她每天都有意地从知青点门前经过,没见过钟鱼的身影,心里怅然若失。

如今偷心的窃贼又回来了,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钟鱼并不知道娜黑龙还埋藏着这样的心思,那事他早忘了,若知道,肯定会有所行动,绝不含糊。

瓦片上的茶叶烤黄散发出清香味时,娜黑龙将茶叶放入罗锅沸水中,往火塘添加一段栗木,坐下来手臂抱着膝盖,安静地望着摇曳的火,出神。钟鱼抹一把嘴醺醺然地说:

“娜黑龙,我这次回来发现你有一个显著的变化,变得沉默了,寡言了,总想什么心事,从前你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多活泼,多爱笑。别老思考问题,我听老格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没用。你看我,从来不思考,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兰珠布染(吉祥如意)——干!”

酒过三巡,钟鱼从怀里摸出一副扑克牌,“别干坐着了,咱俩打会儿牌,正好今天我带来了。”他把牌抹开展示给娜黑龙——“别小看这东西,它可是我们汉族人的精神寄托,陪伴我们度过多少漫漫长夜……这样,我先变个魔术让你开开眼。”

钟鱼盘腿坐好,将牌放在当间,一顺抹开说:“你从中间随便抽出一张……好,这张,看仔细了,记住了,再放回去……对,我是看不见的,背面。”钟鱼将牌收好背到身后,两只手拙劣地鼓捣一阵,拿回来问:“是那张不?”娜黑龙摇头。“不是它?抽出来扣地上。”又抬腕问,“是那张不?……哦,又不是?抽出来摆上……好了,这两张牌都不是,你确认过的。下面,神奇的一幕即将上演。”他夸张地扥扥袖口,“天灵灵,地灵灵,快快来显形——开!”钟鱼将第二张牌揭开一甩——“就是它!对不对?惊险不,刺激不?”

“咦!?”娜黑龙惊奇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检验这张牌,又用崇拜的、以为神的目光看着钟鱼。钟鱼得意洋洋地享受了这一过程后说:“我再给你算算命吧,预测一下你的姻缘,我最拿手,比鸡骨卦还灵。”钟鱼把牌递过去,“你洗三遍牌……不会洗随便捯几下也行。”“好,拿过来,我看看你的命啊……”钟鱼手不停辍地忙活着,摆下十三张牌。

娜黑龙把煮好的茶端下来,倒进一只竹筒里,殷勤地递到钟鱼嘴边,钟鱼偏头啜一口后摇头叹息:“娜黑龙,你的爱情命运真挺糟糕啊……你看,除了黑桃就是草花,一色儿楣黑,一张红的都没有。”钟鱼逐一讲解,“首先,你的爱人个儿不高,长得也难看……没有小钱……没有存款……没有工作……嗜酒如命……爱贪小便宜……脸皮还厚……你两家住得相当远,看样子不是火佬寨的小伙子——谁呢?这小子?我觉得特像我们那儿的赵光腚呢?”

钟鱼收拢起牌,“得了,不算了,闹心,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咱俩打牌吧,我教你一个简单的‘金钩钓鱼’”。……

钟鱼的酒都灌到嗓眼了,才意兴阑珊地站起身,大着舌头说:“今,今儿喝得高兴,很兰珠布染,李白讲话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也不什么空对月。”火光中娜黑龙的脸庞格外迷人,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说,“我走了,你早点歇着吧。”

娜黑龙取过一只松油火把,点燃了递到钟鱼手上。钟鱼执着火把,嘴巴呵呵咧咧唱着跨出罩房。娜黑龙倚门伫立,目送那支醉汉一样的火把在寨路上摇摇晃晃,跑了调的歌声渐行渐远,最后一起消失在知青点,才放心地回身掩门。

陈雨燕的父母死了,死在兴安岭林区的一条公路旁。下雨天,轮胎打滑,拖拉机翻滚下路旁的深涧,驾驶员在危急时刻跳车逃生,陈雨燕年迈的双亲被砸在拖斗下,当场殒命,半月后,陈雨燕收到了噩耗和一箱遗物。

整整三天,陈雨燕不吃不喝地躺了三天。她睁着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溢出眼眶,滑过鼻梁,滑过发际,滴落在枕头上,枕头全被濡湿了。最后泪水干涸了,只剩下呆滞的眼珠。肖巧和罗夏萍忧心忡忡地守在身边,她们的劝慰根本不起作用,陈雨燕像植物人一样无知无觉。罗夏萍在枕床头吊上了输液瓶,心疼又生气地说:

“再这样下去,你就活不成了!”

第四天上午,陈雨燕拔掉手背的针头,挣扎着起身下地,扑面而来的灿烂阳光刺痛了她的双眼。守候在门口的魏援朝异常喜悦地迎上前说:

“雨燕!你醒了?”

他熬困得满眼血丝,却不妨碍透咪出闪闪的亮光。

陈雨燕倚着门框,憔悴地问:“这是哪儿?……人呢?”

魏援朝攥住她的手回答:“这是连队啊,人都上工了。”

陈雨燕点点头,说:“我饿了。”

“等着,我给你端蛋羹去,已经煨好了。”魏援朝旋风一样刮过去又刮过来。

陈雨燕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下一碗热乎乎的蛋羹,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魏援朝在一旁激动地搓着两手。

“援朝。”她轻声召唤道。

“什么?”

陈雨燕把脸枕在臂弯上,疲惫地说:“你娶了我吧。”……

魏援朝把结婚申请交到老高手上时,老高很痛心,他对别人的婚姻一向痛心,因为那是一种与他无关的禸体关系。老高仿佛理性地思付一会儿问:

“年轻人是不是以事业为重?”

魏援朝冷笑一声,“事业在哪儿?”

“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考虑好了。”

“这个……”老高面露难色。

“哪个?”魏援朝咄咄相逼。

在魏援朝的逼视下老高被迫抽出钢笔,艰难地写下同意二字。

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魏援朝和陈雨燕穿着一新,携手踏上登记之旅。两人并肩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眼前流走着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美好画面。陈雨燕的小手放在魏援朝的大手掌里,被有力地握紧,魏援朝的络腮胡刮得干干净净,脸上洋溢着矿石一样坚定的青光,预示着对新生活的喜悦与憧憬。

“援朝,你后悔吗?”陈雨燕问。

“后悔?你怎么这么说?”

“结了婚再没有回城的希望了,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我早就立志扎根边疆了。”魏援朝大声地说,“这里的山水最养人呐!”

在公社的民政办公室里,一胖一瘦两位办事员接待了他们。魏援朝笑容满面地把带来的半斤喜糖分了,胖大婶照例说了一通祝福的话;“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处处鲜。”对知识青年双双扎根边疆,携手投身革命建设的决心表示赞扬。

胖大婶审查过介绍信和体检表,取出两张表格让他们填写,再嘱咐瘦小刘去知青办把两人的档案调过来。魏援朝伏在桌上填写的时候,胖大婶注意到他残破的手掌,不由蹙起眉头。

不大工夫,瘦小刘夹着两份档案返回来,神情很不自然,把档案交到胖大婶手上时低声说了一句:“有点问题。”

“哦?”胖大婶拿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抽出陈雨燕的材料大致翻阅一下,搁在一边,又抽出魏援朝的材料,这一看,胖大婶坐直了身子,面色渐渐凝重,不胜疑虑。不明就里的魏援朝和陈雨燕面面相觑。五分钟后,胖大婶撩起眼皮,先看了看魏援朝,又转向陈雨燕说:

“姑娘,你考虑清楚没有?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

陈雨燕点点头:“考虑清楚了。”

“来,你过来……”胖大婶将陈雨燕单独叫到一旁,低声问:“是不是受人胁迫,你大胆说出来,组织上给你做主,不让他坏人逞凶狂。”

陈雨燕纳闷地摇摇头:“没有啊,我自愿的。”

“唉。”胖大婶叹一声气,语重心长地说:“这个人你了解吗?姑娘,婚姻可是一辈子的事,千万别犯一时糊涂。”

“我……我很了解啊,这个人。”

“不对,我看你是受到蒙蔽,此人可谓根孬苗斜,劣迹斑斑,你看看,上面都有记载。”胖大婶指点着材料念,“小学二年级伙同一牛姓同学潜入54673部队驻地,盗窃军粮……小学三年级再次伙同一牛姓同学对人民教师进行血腥攻击……小学四年级翻墙进入女厕所对一女同学实施流氓猥亵行为(未遂),造成该女生受到严重惊吓……”

胖大婶义愤填膺地抖着材料,“这样一个坏蛋值得托付终身吗!啊?虽然你的出身不大好,但也不能自暴自弃,将来后悔就晚了。”

“哦,是这些事。”陈雨燕释怀道,“我全都清楚……那个受到严重惊吓的女生就是我。”

“你!?”胖大婶惊得跌破了老花镜。

胖大婶在狐疑和鄙夷的状态下签发了结婚证,送走二人后,胖大婶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丢,忿然道:“两个狗男女!”

瘦小刘不屑地撇撇嘴:“一对狗夫妻。”

领了结婚证,两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先下了户口,从集体户下到当地,去照相馆照了合影,买回红纸、暖瓶、脸盆、被褥、在火佬寨走动考察了一天,选定新房的房址——距娜黑龙家不远的一块平地,然后夫妻开荒,花一天时间刈除杂草,夯实地基。

建房这天,知青们集体放假一天,一清早便前去帮忙,寨子里也来了不少青壮年。人多力量大,因为按照佤族的风俗,房架必须当天竖起,不能隔夜,否则不吉利。建房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房架用的是野生的龙竹,伐倒两棵阔直的栗树作房檩,茅草是前三天割好晒干的。现场很热闹,人来人往,穿梭不息,扛竹的扛竹,锯木的锯木,递料递料,咚咚橐橐一片斧凿之声。陈雨燕和大白鹅在空地上搭起石灶,烟气缭绕地预备酒饭。魏援朝揣着两包“牡丹”,不停地游走分发,见到所有人都笑容可掬。他也想帮忙打个下手,却屡屡遭拒。二骡子的挤眉弄眼地说:

“老魏,你踏实歇着吧,这些活儿哥们儿干就妥了,你留着力气晚上使吧。”

他的话引起一片哄笑,把魏陈羞了个大红脸。

日落之前,小屋终于落成了,门前几阶小木梯,还附属了竹篾晒台围了柞木栅栏。这是火佬寨最小的一幢罩房,也是唯一一幢汉族人居住的罩房。魏援朝和陈雨燕牵手站在小屋里,举目四望,嗅着湿润的植物清香,心潮澎湃。

“真好,终于又有家了。”陈雨燕欣慰地说。

“不错,就是小了点。”魏援朝拍打着木柱说,“过两年盖间大的。”

“不用,小点暖和,屋子大了冷。”

三天后,魏援朝和陈雨燕简朴又隆重地举行了婚礼。除了两人的积蓄,知青们又凑了份儿钱,抬回八坛老酒,几十斤三指膘的大肉,外加活鸡鲜鱼、青菜野菌。族长也派人送来贺礼:腿子肉和一坛“布来格”甜酒。中午时分,范磕巴也风尘仆仆赶着牛车来了,载着一车老同学。刘丽一下车便搂着陈雨燕的肩膀亲热道:

“看看我们的新娘子,啧啧,太漂亮了!仙女一样,我要是男的肯定娶了你,还能让援朝抢了去?”

魏援朝乐呵呵地说:“你就是变成男的也抢不去。”

陈冬花把一个大红包交到陈雨燕手上,“祝你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这是老同学们的一点心意。”

“你们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钱可不能收。”陈雨燕推辞道。

“收着,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刘丽命令道。

“没,没错。”范磕巴说。

酒筵开席时老高才姗姗来迟,礼节性地走进新房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寒伧,除去一张床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老高注意到床上一对紧挨的鸳鸯枕头,并且只有一床套红的被盖,他十分痛心。之后,宾客落座,一对新人伫立,新娘笑靥如花,新郎一脸豪情,征婚人老高叉着腰宣读结婚证书:

——“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结婚证字第021、022号

魏援朝、陈雨燕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1975年7月6日”

简短地读完后,老高无限感慨地说: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当然青年人必须向老年人和成年人学习,要尽量争取在老年人和成年人的同意之下做各种有益的,呃,活动……妇女抬头的机会已到,夫权便一天天地动摇起来……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

范磕巴小声问侧旁:“你,你们这位歪脖子领导东,东一句,西,西一句什么意思啊?”

“抽羊角疯呐。”钟鱼回答。

接下来,筹觥交错,推杯换盏,条子肉尽情地往嘴里送,吃喝一阵后,钟鱼醺醺然地兀自笑,又连声叹气。

罗夏萍瞪了他一眼道:“精神不好吗?”

“他看到名花有主,受刺激啦。”肖巧接茬道。

“切!我受什么刺激。”钟鱼思付道,“我在回忆过去。老魏和雨燕的爱情史咱们都知道,从他小学趴厕所起到现在,风风雨雨将近二十年,如今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修成正果,正所谓苦心人天不负,唉,想想真是传奇。”

“人家的爱情史你回忆什么,跟你又没关系,怎么?你想把自己加进去?”

“哎,我说肖巧,你干嘛老跟我过不去?就你和土肥的那些个评书也够说一回了,要不我在这儿说说?”

“你说!”

“算了,我还是别说了,再惹毛了土肥,这小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我就满地找牙了。”

土肥放下酒碗说:“鱼头,我就那么没见识?哥们儿再不济也是刘玄德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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