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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6节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4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3

“八钱”花生酱风波让钟妈妈很受打击,特别是关于“傻犊子”钟鱼那部分。她开始认真考虑给形单影只的钟鱼找一个玩伴,陪他说话,跟他一块游戏,拉着手在街上奔跑。一个孩子哪能没有玩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嘛。当年扎羊角辫的她就是和隔壁一个叫钟顺昌的孩子从合伙偷吃他家壁橱里的一块灶糖起发展友谊的。钟妈妈觉得,儿子也需要一个给他一块灶糖的人。

钟妈妈以找一个未来儿媳妇的择偶目光,相中了新调来同事大姜的女儿英红,一个憨厚的胖丫头,长得像《我们爱和平》里抱鸽子的小姑娘,每次到副食店都笑眯眯地喊她“李阿姨”。九岁的英红已经会洗自己的衣服和爸爸的臭袜子了,是个懂事的丫头。钟妈妈一劳永逸的想法是,现在她可以像姐姐一样领着钟鱼玩,长大后可以像媳妇一样给钟鱼洗臭袜子。

她是有一个存钱罐的,几年来抵御住零食的又或一个钢蹦一个钢蹦地积攒。钟妈妈看到过她摇晃着那个哗哗作响、跟她一样胖的存钱罐,侧耳倾听时的心花怒放。这样精打细算、细水长流的表情怎能不让人放心?

深思熟虑后,钟妈妈开始在每天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的时间里向大姜分阶段灌输儿子的种种可爱之处,使听者很难不相信钟鱼是一个“孝子”,“知冷知热的乖孩子”和“来自不易,将来是个与众不同的人”。钟妈妈叹口气说,“钟鱼心气高,不愿和街上的脏孩子一块玩,英红到是个不错的丫头,干干净净的,两人一准能玩到一块,性情也般配。”钟妈妈还表示,希望他们能“一直”一起,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少年夫妻老来伴”云云。

大姜同志那时还不能确定李同志是否看见过自己在茶杯里装酒、毛衣里掖红糖偷偷带回家的事,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想收手也难。据分析,老店长退休后,继任者很可能就是李同志,弄不好又得调走。再说,这些年心宽体胖的大姜像一只家养的母猫,接二连三地生了一窝小猫,却都是清一色的“赔钱货”,能提前出手一个再好不过。钟鱼这孩子她是知道的,他的优点跟他父亲一样显而易见,将来怕老婆是毫无疑问的。于是一拍即合,两人顿时有了儿女亲家的亲密感。

钟鱼和英红是在一个热闹的相亲气氛里正式见面的,钟鱼的父母、英红的父母都参加了会晤。在此之前,钟鱼和英红有过几次非正式见面,钟鱼滚铁环路过副食店门口时看见她坐在门口摆弄一根红头绳,印象不深,感觉像个大白馒头。

这一次两人像年画上的“各民族小朋友手拉手”那样站在一起,钟鱼看清了这个穿改制工装裤的胖丫头。本来人就胖,又在脑门上点了一个红点,果然像刚出笼的馒头。她用糯米糕那样甜腻的声音说:

“钟鱼弟弟,以后跟姐一块玩。”

她怜爱地摸了摸钟鱼的后脑勺,这一动作表明了今后谁该听谁的话。

九岁的英红有着老练的母爱,曾协助妈妈带大了六岁和四岁的两个妹妹,这一回再次获得别人家大人的信任,她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好比在学校里受到老师表扬,要他“一帮一、一对红”帮助一名落后生一样,得干出个样来才行。

棬子树街的居民常常看到了这样的图景:

放学后的英红背着书包像下了班的主妇一样来到钟鱼的家,端张小杌凳放在门口,让钟鱼坐在上面,她打开课本,充满感情地朗读:

“开学了,学校里同学很多。农民爱土地,工人爱机器,战士爱枪又爱炮,我们要爱书和——钟鱼,你又搞小动作了!”

英红对钟鱼说:

“钟鱼弟弟,跟姐学唱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唱’”。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唱”。

“唉呀!不是白糖,是‘——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唱。”

英红把一根橡皮筋拴在门柱上。

“钟鱼弟弟,跟姐跳皮筋,像姐这样,‘小皮筋,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不对不对,你跳错了!像姐这样,勾过来……抬高,然后再……跳。”

钟鱼说:

“英红姐,咱们拍洋画好吗?”

“不好,手都拍痛了。”

“英红姐,咱们和泥儿玩好吗?”

“这孩子多脏呀。”

“英红姐,咱们……”

“不行……”

钟鱼原来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比如揪馒头喂蚂蚁呀,捞鱼喂猫呀,用白米饭喂鸡呀,也被干净利落地克服掉了。英红向他讲诉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地主沦落为叫花子的悔恨难当的故事,他和钟鱼一样“败家不等天亮”——吃饺子不吃皮。

英红带着篱笆院里剁猪草的贤惠气息走进了这个三口之家,令钟妈妈满心欢喜。钟鱼常常看到她们坐在门口择一篮青菜,一边像两个村里女人那样唠家常:

“这小白菜五分钱一把,瞅瞅,多水灵”。

“就是,还没有虫眼儿。”

“刘小脚的闺女可能快结婚了,她今天到副食店买了六斤水果糖,三斤枣糕。”

“她闺女是不是疏了一条大辫子,鼻子上长了一个痦子?”

“对,好像在纺织厂上班,手挺巧,我看她穿了一件菊花结的毛衣,真好看。”

“我妈也会织,去年还给我二妹织过一件呢,明天你上班问问她咋织的。”……

每到这时候,钟鱼就站起身走开,自己找地方玩去。

钟妈妈每个星期天都会把英红留在自己家的饭桌,像一家人那样在一起吃饭。当钟鱼看到英红大快朵颐地吃光半大碗樱桃肉时,就进一步明白了她为什么喜欢和自己在一起。

钟鱼隐约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和英红“结婚”的,大人们有过不少通俗易懂的暗示。一男一女到了一定时候都会结一下“婚”,像刘老趴那样一辈子单身的人会被人诽议为“老光棍”。钟鱼参加过很多棬子树街人的婚礼,一桩仅次于过年的热闹事。有鞭炮、喜糖、花生大枣。一对“新人”(钟鱼的理解是穿新衣新裤的人)毕恭毕敬地向毛主席像三鞠躬,主持人老蒋代表组织宣布:二人正式结为革命夫妻,希望今后互敬互爱、互相勉励、互相学习,在新长征路上携手前进,取得更大成绩……然后才能名正言顺地出双入对。像吴阿姨和何大头这种没经过组织同意就“携手前进”的,便成了“破鞋”。

钟鱼觉得能和英红“结婚”还不错,因为她有存钱罐。有时她会从视若眼珠的宝罐里取出钱来买零食,当然此前要痛下一番决心。那种名叫“扑满”的钱罐只有进路、没有退路,钢蹦一旦钻进钱眼里就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小黑屋,想要重获自由必须动用越狱的手段;英红用一根细织针在钱眼里一点点勾索。这是一项心平气和的工作,不然手一发抖,欲速则不达。她安慰一旁抓耳挠腮的钟鱼: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窗外卖叮叮糖的驼背老头一声声清脆诱人的敲击让钟鱼几次都想夺过扑满摔得粉碎而后快。

英红牵着钟鱼的手走在街上,一起吃一串晶莹透亮的冰糖葫芦。她咬一口后递到钟鱼的嘴边,钟鱼咬掉剩下的半个后又还给她。几个流着口水的小子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一旁起哄:

“给他们一大哄噢,啊哄,啊哄!”

英红傲睨自若:“哼!别理他们,他们不敢过来,过来我就揍他们!”

接着在钟鱼耳边暗授机宜:“记住,要是和女孩打架,就使劲扯她头发,她就蹲下了。要是和男孩打架,就使劲踢他裤裆,他就蹲下了。要是和大孩子打架,就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马上跑,第二天他脸上就长麻子了。”

几天以后,英红就和大萍当街扭打成一团。

英红和大萍是同班同学,又都住在一条街上,本该成为一块上学回家、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事实却是两人莫名其妙地成了冤家对头。没什么具体原因,只因为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更不顺眼。可见世上有无缘无故的恨的。她们在学校里代表两个势不两立的女生阵营;傲然睥倪、冷嘲热讽、明枪暗箭,反之亦然。继而用粉笔字展开人身攻击。

棬子树街道两边的墙上经常能看到她们的信手涂鸦:一个张牙舞爪、丑态百出的小人,下面一行字——“这是英红。”为表示昭彰醒目,还要在后面加上几个“!”。第二天这幅画就会被涂掉,在相同位置用粉笔重新画一条龇嘴獠牙的大白狼,下面一行字——“大萍是大狼!”,“狼”字不会写,用拼音“lang”代替。然后这幅画再次被涂改,换上了一条猪——“英红是大飞猪!”,“飞”是“肥”的错别字。最省事的办法是只把自己的名字擦去,换成对方的名字,周而复始,冤冤相报。

尽管始作俑者像挂在树上的地雷那样一目了然,但两人谁都不会首先找对方兴师问罪,因为那样就表示自己“很生气、气急了、气哭了”,这正是对方希望看到的效果,她会心满意足地享受报复后的快感,所以不能使其得逞。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若不是这一天大萍即兴创作时被英红当场擒获,她们“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的地下斗争还将继续下去。

那天,大萍正在墙上饱含激情地勾勒一只印象派的熊,二萍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指点,建议让熊流一行口水,两行鼻涕。她们工作得过于忘我,以至于对英红和钟鱼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浑然不觉。当大萍最后写下——“这是英红!”,并标出一根箭头直指那只面目全非的熊,完成手笔时,英红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是一个对双方来说都十分尴尬的场面,犹如一只狼无意中看见猎人正在两眼放光地布置一个捕狼夹子,把她们都推上了鱼死网破的绝路。

英红麻利地一把扯住了大萍的辫子,像拎一对兔子耳朵,甩来甩去。大萍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展开还击。她用的是另一招:拽耳朵,并且轻车熟路地抓住了它。两人的手抱着对方的脑袋发力,在对手的胁迫下弯腰,头歪向一边,身不由己地看天。

二萍立即投入战斗,亮出长指甲挠英红的脖子。英红在姐妹俩的左右夹攻下狼狈不堪。钟鱼随后动手,从背后扯住二萍的两条辫子,仿佛勒紧马的缰绳。二萍松开英红,敏捷地转身,一只手护住辫子,另一只手在钟鱼脑袋上忙乱胡撸,逮住耳朵,发狠一扯,痛得钟鱼眼泪直流,他也龇牙咧嘴地以牙还牙。

四个人摆开蒙古摔跤的架势,一对一捉对厮杀,耳边是乱糟糟的呼吸声。这场势均力敌的角力看来很难分出胜负,他们都想尽早结束了。

大萍说:“松开,你松不松开?”

英红说:“要松你先松。”

“你先松!”

“一起松!”

“一、二、三——松!”

罢手后各自揉着自己变形的脑袋,还不忘了互相传达威胁:

“你等着!”

“你等着吧!”

4

七岁那年冬天,钟鱼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给他指点迷津的人,这个人就是住在棬子树街一座破院子里的李疯子。

李疯子自称“李道长”,解放前在一座摇摇欲坠的道观里任道长兼道士,因为只有他一人。道观里供奉着一尊斑驳陆离的太乙天尊,供上山迷路的人前来瞻仰,李道长便以高价倒卖香烛为生。后来,人民政府横扫封建残孽,拆了李道长的小观,他至此流落民间,住进了棬子树街一所东倒西歪的园子。开始在远离洞天福地的家中打坐参禅,以半仙自居,自诩已开天眼,通晓前世今生,引诱一方对命运忐忑不安的俗人前来摸骨算命,送上钱财。

然而,他指点的前程极不可靠,又是一个诚实的骗子,在道破命运玄机的时候从不失似是而非、磨棱两可,而是胸有成竹、一语中的。准确地恭祝某人在那一天一准飞黄腾达,或肯定地告诫某人哪个时辰定有血光之灾。应验的结果是富贵一生的人暴病而亡,舛难短寿的人却红光满面。这样背道而驰的预言被戳穿后,所有人迅速对他失去信任,从此由大师李道长变成李疯子。

失去供奉的贫道李疯子真的一贫如洗了,不得不为一日三餐的糊口进行凡人的劳作。破衣烂衫的李疯子背着大筐、拎着竹夹子,早出晚归地在各个垃圾堆与废品收购站之间奔波。不过,仙风道骨的李疯子仍不肯屈尊与凡夫俗子为伍。他带着深谙命运奥妙的微笑闲云野鹤般地从街上走过,从不理睬任何人善意或戏谑的问候。在他笑傲人间的同时,人们也把他当成了老怪物。

那天,钟鱼为了寻找罗木匠家的花狗来到了李疯子隐居的小院——这条专门吃屎的狗连它的主人大萍和二萍都放弃了对它的青睐,却和钟鱼交情笃厚,怀着感恩的心如影随形。可是大萍并不领情,她对别人说:

“还不是为了省手纸,让我家的狗给他舔屁股。”

——李疯子荒草丛生的院子一直是棬子树街猫、狗、老鼠的快乐公园,一只狗如果没在家,就一定跑去公园溜达了。

鹑衣百结的李疯子坐在袅袅升起青烟的煤球炉旁,有声有色地喝一碗玉米粥,代表道行高深的一缕胡须上沾满了星星点点。他看到钟鱼,放下碗筷,露出招牌式的微笑,问:

“顽童,来此做甚?”

钟鱼说:“你在喝粥吗,李疯子?我来找我的小花狗,你看到没有?”

李道长摇头叹曰:“犬乃四足灵物,来无影去无踪,非人力所能及也。”

钟鱼回答:“屁。”

或许由于寂寞太久,浑身的本事难以施展,李道长很有些技痒,便想给面前这个孩子测上一卦了。

他发出友好的召唤:“顽童,今日光临寒舍,乃你我前缘定数。来来来,本道为你测上一卦,不索钱帛,如何?”

李道长的慷慨大方未能感动钟鱼,他继续无动于衷地在小院里四处睃巡。

李道长只好再一次行骗:“你让我摸骨测命,我为你寻犬,我知晓它藏身何处。”

受到蛊惑的钟鱼极不情愿地走到李疯子面前。“好,你快算吧。”

李道长重操旧业,抖抖袍袖,伸出枯手,扣在钟鱼的手腕上。虽然他不是瞎子,眼睛却像瞎子一样扑朔迷离。半晌,李道长眯着眼睛赞叹:

“骨质奇丽,柔中有刚,内炼外静,料峭回暖,光风霁月,非等闲之辈。”

接着,李道长的枯手上移,在钟鱼的肩胛骨上游走,头侧向一边,眉头渐渐蹙紧,笑意消失,显露出医生听诊时的忧心忡忡,长叹曰:

“然心随淡云,性若止水,不求不失,无弃无归,随遇而安,大器之才,终成镜花水月,乃性情使然也。”

最后,李道长凝神敛气,开始鉴定钟鱼的面骨,他的手像砂纸一样磨脸,钟鱼闻到了指缝间一股萝卜咸菜味。李道长的神情又豁然开朗。

“一生无病无痛,康健长寿,禄星既归,寿星将至,所谓有得有失,归去来兮。三十有四成婚,妻贤貌美,可与你厮守终生。死时,两女送终。”

这是李疯子说了半天云山雾罩的黑话,钟鱼听懂的唯一一句。他问:

“你说谁与我成婚?”

向来性直的李道长却卖起了关子,他拈着胡须说: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呦呦鹿鸣,食野之萍。举案齐眉者,近在咫尺人。”

这又是一句听不懂的天书,钟鱼不耐烦地说:

“好了,好了,我不听了,狗在哪里?”

李道长伸手一指——“不在此园内,即在此园外。”

夏天到来的时候钟鱼经常去木材厂的院子里玩,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水塘。

从围墙的豁口翻进去,就能看见一堆一堆码成山的原木,几辆运木头的小四轮车停在铁轨上。木材厂的院子很大,许多地方长满杂草和蘑菇。野地里的各种昆虫频繁出没。用来泡木头的水塘上有数不清的蜻蜓漫天飞舞,水塘里据说有水蜗牛、水蛇、甚至水鬼。这类有恫吓的地方往往是孩子们的乐园。

那些上了学的大孩子们可以技艺高超地踩着水上的木头从这岸边走到那岸边,像兔子一样在上面跳来跳去,玩官兵捉贼、粘年糕的游戏。或者艺高人胆大地蹲在两根原木的缝隙之上,摇曳着屙屎,然后用树皮刮屁股。

本事不济的钟鱼只能独自坐在岸边羡慕地看着他们,用树棍无聊地一下一下抽打水面。他们有时脱下衣服甩上岸,对他喊:

“哎,小孩,帮我拿一下衣服。”

其实,整个下午钟鱼都怀有居心不良的期待,希望他们一脚踩空,跌进水里,那将是一个精彩瞬间。事实上他们也经常如他所愿载进水里,水淋淋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在水塘边的日子里,钟鱼常常看到一个同样只身一人的小姑娘,专注于采摘草地上盛开的无名之花。这个穿禾绿色纱裙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神情闲逸,仿佛一座深宅大院里的贵小姐在乡下小憩,漫步在绿意盎然的乡村田野,蹲下身来,与花共语。若没有身后木材成堆的工业背景,会是一幅美丽的夏季油画。

这个每日都光顾水塘边的采花姑娘从不搭理别人,也没人搭理她,实际上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她是如何攀越那道围墙的也很令人费解。她最后的举动是手握一束姹紫嫣红的野花走到水边,浇花、洗手、洗脚,然后转身离开。

当这样的情景反复出现后,钟鱼便十分想接近她,却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直接走上前对着人家胁肩谄笑这种不要脸的结交方式又是很有尊严的钟鱼做不出的。所以他只好背靠一截木头,开始“钟鱼式幻想”:

……草丛中突然窜出一条蛇,女孩尖叫着向他跑来。花瓣上一只潜伏的蜜蜂猛地蜇痛她的手指,女孩大哭着向他跑来。或者一只胆大妄为的癞蛤蟆蹦上她的脚背,女孩向他飞奔而来。或者……

钟鱼叵测谋划的一系列谵妄险恶的结果没得以实现,倒是女孩踩着草地窸窸窣窣平安地向她走来,奇怪地问:

“你为什么总是看我?还一劲儿笑?”

这句一语道破天机的话令钟鱼猝不及防,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那边有一只鸟……好像,好像……”

“哎呀,看就看呗,干嘛不承认呀。”女孩干脆地说。

钟鱼嘻嘻嘻难为情地笑了。

女孩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来,摆弄着手里的花。

“我家有一只大花瓶,我自己还有一只小花瓶。”她扬起脸说。

女孩有一双凉沁沁的大眼睛,当她用这双眼睛看人时,会让人在夏天里感到特别舒服。

钟鱼说:“我家没有。我家有一只大鱼缸。”

“我家还有一只大花猫。”

“公猫还是母猫?”

“女猫,叫妞妞。”

“女猫不好,我喜欢男猫,英红家是男猫。”

“女猫好。”

“女猫不好。”

“我家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只会说话吗?我见过一只会唱歌的鹦鹉。”……

水塘边的交谈是以来历不明的女孩地主似地炫耀她的宝贝,钟鱼则给予一个有骨气的穷光蛋的回答开始的。远处的厂房传来电锯锯木头的嗡嗡声,几只蚂蚱在他们脚边蹦来蹦去。

扎着蓝色大围裙、沾满锯末的罗木匠推着一辆装满木头的小车慢悠悠走过来。

“钟鱼”,他喊。“怎么没和英红在一起呀?”

“她妈又生小孩了,还是女孩。”

钟鱼想起了英红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我妈没事就生孩子玩。”

“这小丫头是谁呀?”罗木匠擦着汗问。

“她是……”钟鱼这才想起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

“我叫馨儿。”女孩回答。

“她是馨儿。”

罗木匠看着他俩暧昧地笑了,“你小兔崽子有两下子啊。”

罗木匠弓背推着小车轱辘轱辘地走远了,还在困惑地自言自语:

“小兔崽子有两下子。”

下午即将过去时,厂房里的电锯停止了轰鸣,几个“水上飞”也上岸回家了。落日映红了水塘,蒲公英的绒花在桔红的光芒里满天飞舞,知了的鸣叫渐渐清晰起来。名叫许馨儿的女孩坐在水边掬水浇花、洗手,然后脱下凉鞋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对脚泡进水里。在波光粼粼的荡漾中,钟鱼偷看到了她白皙脚面上一粒暗红的胎痣。这情景让钟鱼感到,他想,这对光滑的小脚丫摸上去一定非常柔软,钟鱼真想摸一摸它。

馨儿对钟鱼说:“我回家了。”

“你明天还来吗?”钟鱼问。

“你呢?”

“来。”

“那我也来。”馨儿说。

第二天,在水塘边,馨儿送给钟鱼一根鹦鹉的羽毛。为表示这件礼物的弥足珍贵,馨儿告诉他,不是从鸟笼下的地上捡起来的旧羽毛,而是——

“早上刚从鹦鹉屁股上拔下来的。”

作为回报,钟鱼也摊开了攥紧的拳头,手心里有一块公家的奶糖。他说:

“只有一块,你一半,我一半。”

夏天里,钟鱼和馨儿成为好朋友,因为钟鱼没什么朋友,馨儿也没什么朋友,两个都没有朋友的人在一起就容易成为朋友。她不合群的原因很怪——

“那些孩子不跟我玩,他们的爸爸妈妈恨我的爸爸妈妈,因为从前他们把家里的东西卖给我家。”

夏天里,钟鱼学会了很多童谣:

“大公鸡,穿花衣,花衣脏了自己洗,不用肥皂不用水,扑噜扑噜用沙洗。”

“大拇哥,二拇弟,中三娘,四小弟,小妞妞,来看戏,手心手背,心肝宝贝。”

“蓝蓝的天,绿绿的草,红红的小花随风飘,弯弯彩虹像座桥,彩色的世界真奇妙”……

5

夏天结束后,八岁的钟鱼背起书包上学了。

那时,钟鱼的父亲刚刚由炼钢工人老钟变成受人尊敬的钟师父。他在酒桌上扬眉吐气地对一家人说:

“今年是58年,是大跃进。什么是大跃进呢?也就是说,平时我从厨房走到门口需要五步,但是我喝点酒胆子一大,跳跃前进,两步就到了,这就叫大跃进。”

“大跃进必须大炼钢铁,全国人民都要炼,会炼的人要炼,不会炼的人也要炼,罗木匠不就叫罗铁匠了吗?不会炼就得学,学就得请教老师。我现在就是老师,现在每天有很多人到炼钢厂取经,听我给他们上课。乡下人也来了,他们不种田了,改钢铁农民了,他们的问题主要是温度不够,犁和锄头还没化开呐。”

棬子树街也呈现出一派爱国作贡献的火热场景。街道两边的墙壁都刷上了标语——

“炼钢炼铁炼雄心!”

“插红旗,拔白旗,祖国建设跨骏马!”

“众人拾柴火焰高,团结一心超英美!”

居委会主任老蒋在会上叉着腰作动员:

“党中央毛主席号召我们,以钢为纲,一马当先,万马奔腾,跑步奔向**主义!男女老少要齐动手,踊跃捐献废钢铁,造枪、造炮、造铁路。舍小家、为国家,为伟大的**主义事业添砖加瓦!是不是忠于党,是不是革命的群众,就看大伙的实际行动了!”

棬子树街的居民只敢不忠于自己的老婆,哪敢不忠于党?于是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声,搜集破铜烂铁忙。可是家里正经连好钢铁都没有,哪来的“废钢铁”?马小辫把自己家晾床单的铁丝剪了,嫌太少拿不出手,顺带把尤寡妇家的晾衣线一并剪了,卷巴卷巴交了公,惹得尤寡妇跟她大吵一架。看澡堂的刘老趴上交了一节水管、几套阀门,澡堂的水温自此失控,不是烧开了,就是冰冷刺骨。大双轱辘着一个圆滚滚的铁箍来了,让钟鱼十分眼熟,细一看这不是木材厂小四轮车上的轮子吗?英红满头大汗地跑来和钟鱼商议:

“怎么办?怎么办?家里翻遍了,只找到几个牙膏皮,这点东西哪行?”

“少就少呗,怕啥?”

“不行,右派了咋办?”

钟鱼搔着头皮帮她想办法——“你家的脚盆是铁的吧?”“塑料的。”“衣架呢?”“木头的。”“你爸的酒壶?”“瓷的。”“菜刀!”“我家不过了?”“要不……要不刨刨你家当院的地……没准儿能刨出铁钉、螺帽啥的,我以前就从土里刨出过。”“别添乱了!”

……“嘿!我想起来了!”钟鱼激动道,“你家后院不是有俩大铁砣吗?跟流星锤似的,就放在葡萄架下。”“对呀!我怎么忘了?”英红一拍脑门,“是我爸锻炼身体的哑铃,我拿去捐了。”“那你爸不炼身体了?”“捐一个炼铁,留一个炼身体。”

英红说完急匆匆向外走。

这次爱国群众运动中,刘小脚的热情最为高涨。她蹀躞着小脚,一趟趟从家里搬运来炉钩、水壶、锅铲、拆下来的门拴、刚砸碎的铁锅……无私的奉献为她赢得了一朵胸前的大红花。积极分子刘小脚站在光荣台上喜极而泣,狼外婆重新回到人民的怀抱。

最后,棬子树街捐献的破铜烂铁装上汽车,披红挂绿地拉到炼钢厂。据说,这一卡车五花八门的废钢铁能打造出一门榴弹炮,但比相邻的马鞍巷还差得很远,他们为国家捐出了一辆坦克。在这门榴弹炮里,还有钟鱼小纸箱里的铁环、几个螺帽和一个铃碗。

红旗小学是一所普通的学校;两扇铁栅栏大门,左邻是建国旅社,右舍是胜利商店,对面是人民浴室。学校由三排宽敞明亮的平房组成,红砖墙上写着斗大的字: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为革命而学习,为实现**主义事业而奋斗!”

两个失去网兜的篮球架光秃秃地站在操场上,周围是一排茁壮成长的杨树。

新生报到那天,英红以一个前辈的身份引领钟鱼在校园里参观,对各个景点逐一讲解——

“这是我们的教室,大门右边第一间,3甲(2)班,记住了吗?有同学欺负你就来找我。”

“这是开水房,渴了就拿水壶到这里打水,接水的时候拧小一点。”

“这是厕所,你是男生进左边的门,不能进右边的门。”

“这是操场,下了课到这里玩,听到铃声就要马上回教室去。”

钟鱼在宣传栏的黑板上看到了一幅画:两个系着红领巾的男女同学,迎着朝阳骑在一枚看起来走炮弹轨迹的火箭上,咧开嘴意气风发地对着观众笑。这幅画当时已被人用粉笔篡改:给男同学戴上了一副独眼龙眼罩,给女同学添上两撇胡子。

整个校园充满开学第一天乱哄哄的喧闹。广播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合唱——“我们是**主义**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三五成群的同学跑来跑去,两个坐在双杠上的男生晃荡着腿看着英红和钟鱼牵着手走过。操场边上,一个同学挥舞树枝把另一个同学撵得鸡飞狗跳。

一个拎着空水桶、穿背带裙的女同学气喘吁吁跑过来——

“英红,英红,你分到几班了?”

“哦,林丽珍。我分2班了,你呢?”

“1班,唉,真气人。”

“罗春萍也分到2班了,又跟我一个班!”

“于老师真是的。”

“就是。”

两个女孩共同抱怨。

“这小孩是谁?”林丽珍指着钟鱼问。

“新来的同学。”

“脑袋够大的,呵呵……”

开学典礼后,刚入学的新生分座,一群睁大眼睛不知所措的孩子们站成两排,男生一排,女生一排。潘老师乱点鸳鸯谱,把男女生结对分在一座。钟鱼按照英红传授他的作弊方法,曲着腿弯蒙混过关,如愿以偿地坐到了离黑板最近的前排座位,同桌是同样弄虚作假的罗夏萍。

座次论定,潘老师站在讲台上,环顾四下,深情地说:“同学们,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将要开始崭新的学习生活,美好的人生理想在这里起步!”她扶了扶眼镜,抒情地说,“四十位同学,四十朵含苞待放的贝雷,明天,火红盛开在祖国的大花园!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未来,你们会是工人,解放军,飞行员,科学家,医生,护士,拖拉机手……国之栋梁,那时桃李满天下!……”

潘老师则自称是“浇水施肥的园丁。”

不过,钟鱼想出了一个更易记的称呼: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6

八岁的钟鱼正式成为红旗小学1甲(1)班的一名学生,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书包,开始了长大成人的读书生涯。自由散漫的他一时难以适应循规蹈矩的课堂生活,仿佛一只正在溜达的鸡突然被圈进笼子。上课时他专注地凝视窗外,思绪也紧随其后,越窗而出,来到操场。钟鱼看到一只鸟儿落在篮球架上,东张西望,拉下一泡屎后“倏”地飞走了。思绪由此蔓延,想到这对咫尺天涯的篮球架夫妻十分可怜,只有太阳初升和夕阳西斜是它们的影子才会有一次短暂的重逢,而阴雨天连这样急匆匆的团聚都没有。

可是钟鱼幻想的情景常常被迫中断,如同电影放映一半时突然断电。一枚从讲台上射出的粉笔头准确击中他的脑门。随后,他看到了二萍脸上幸灾乐祸的笑。

钟鱼和二萍有两代人的“宿怨”,两人坐在一张课桌上真是冤家路窄。上学的头一天,二萍就用尺子在课桌中间标明了“分界线”。其实,这张旧课桌上早有一道前辈们刀刻的汉界楚河,二萍不过是拿尺子重新勘验一遍罢了。她用抹布把自己的半壁河山擦得明鉴照人,绝不越界半步打理钟鱼落满尘埃的地盘,以无声的行动告诉钟鱼,“同桌异梦”。

钟鱼的同学来自各个街巷胡同大杂院;张阿毛、范四宝、巫有金、赖富、李战斗、姜金锁、柳大雁、冯抗美、杜金枝、赵腊梅之流,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圈到一起。上体育课时,钟鱼冷眼旁观这些“贝雷”。魏援朝铅球掷得最远,这厮应该派到前线去投手榴弹。牛端午是个胖子,跑步最后一名,却是堵机枪眼的理想人选,以减少其他人的伤亡。陈雨燕每踢一脚球都要发出娇滴滴“嗨”的一声呐喊,仿佛一个弱不禁风的宋代美人。二萍打篮球时一往无前,挥汗如雨,红彤彤的脸蛋像一个大苹果。

据此,钟鱼对他们的前途做出了周到的安排。魏援朝只要不死,可以去工厂烧锅炉,他的臂力能保证炉膛内烈火熊熊。牛端午是一名快乐的饲养员,他的形象会让猪有一种亲切感。陈雨燕可以成长为戴船形帽的、说话嗲声嗲气的***女特务。二萍则只能做水果店的售货员。

钟鱼的班主任潘桂芹是一位有些谢顶的女老师,为遏止头发进一步脱落,她必须吞下大把大把的维生素片。可是她吞服这些药片时总是艰难地捂着胸口,选择的时机是办公室里人最多的时刻,以示自己多年来含辛茹苦、教书育人,以至积劳成疾。到了课堂上,她的手又常常扶上额头,让同学们眼泪汪汪地看到了敬爱的老师如何因操心劳神、睡眠不足造成眩晕的。

潘老师的讲义笔迹流畅,文从字顺,历来是学期评定的楷模。写在黑板上的板书同样字字端楷,尽显优秀教师的本色。遗憾的是讲课的内容却仿佛她扁平的匈部恹恹无生气,有经验的同学会事先在太阳穴上涂一点清凉油以防昏昏入睡。

在潘老师的眼里,钟鱼是一个坏蛋。报名那天,这个长得挺丑的孩子长时间的窥视就令她十分恼怒,难道是看自己的头发?听课时他又常常心神不宁,虽然在粉笔头屡次打击下回归了教室,却展现出听评书似的悠哉。他不慌不忙地抠着鼻孔,顺手在桌下一抹,然后不紧不慢地挖另一个鼻孔。不苟言笑的潘老师绝对不能容忍严肃的求知氛围里有这样一个茶馆表情。

令她恼怒的还有,为活跃课堂气氛,她偶尔会讲一个笑话(她认为那是笑话)——

“从前,有一个人学会了一句成语‘岂有此理’,可是有一天他走在路上时突然忘记了,于是在草丛里到处寻找。一个路人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我丢了一句话,路人哈哈大笑说,话还会丢?真是‘岂有此理’。这个人马上高兴地叫道,哎呀!原来被你捡到了……”

然后,她满意地听到下面爆发的哄堂大笑,罗夏萍同学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同桌的钟鱼却是一脸不肯配合的平静。

而她比着口型,示范拼音发声时——“a”,大家看我的嘴,a——医生看我的嗓子a——。“o”,看我嘴,像鸡蛋一样,来,o——。却总能窥见钟鱼脸上快绷不住的笑意。

凭着多年与学生斗法的经验,潘老师感到这个阴郁的孩子比魏援朝、牛端午这样的调皮捣蛋鬼更难对付。后者只是上蹿下跳、野马猢猴一类“闹翻天”的角色,用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即可降伏。钟鱼则是隐藏在贝雷丛中的一支马蜂,稍有不慎就会蜇伤园丁的手指,必须坚决翦除之。钟鱼哪里知道自己坏得如此具有诗意?就在老师伺机动手拔刺之际,他竟主动送上门来。

这天早上,钟鱼没能按时上交家庭作业,受到学习委员陈雨燕的严厉盘诘。尽管钟鱼一再声明作业本忘记装进书包,并非没有做完,可是陈雨燕根本不信,她用班干部那样义正言辞的声音批评:

“没做完就是没做完!一个人要诚实,老师说的都忘记了吗!”

陈雨燕生就一张可爱的鹅蛋脸,是大家公认的“洋娃娃”,恼怒时也有“梨花着霜”的风采。但在钟鱼看来,这绝非善意的貌美,她的眉宇间有狐媚刁蛮之气,像地主家的二小姐。

“钟鱼,你为什么撒谎!”她杏目倒竖。

“我没撒……”“胡说!你站起来!”

“洋娃娃”用指头戳着钟鱼的脑门说:“你是没完成作业?还是说谎话骗人?”

这是一个怎么回答都错的问题,有诱供嫌疑,钟鱼只能哑口无言。“洋娃娃”从讲台上抓起教鞭,一下下抽打钟鱼——

“让你不做作业!让你说谎话!”……

钟鱼手捂着肩膀左躲右闪,却因“越界”而被同桌的二萍恶毒地一把推了回来。竹棍敲在他的指关节,痛得钟鱼呲牙咧嘴。他蓦然火起,夺下竹棍,甩到地上,伸手去抓陈雨燕的头发,扯下她辫子上的蝴蝶结,扔掉,再揪住发梢用力一扽。陈雨燕“呀!”一声惊叫,捂着头发怔怔地看着钟鱼,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事。然后她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嘤嘤哭泣了。

钟鱼要为他殴打学习委员陈雨燕的行为付出沉痛代价了。潘老师怀着兴奋的心情严惩了钟鱼,不过她把裁决权嫁祸给同学们:

“钟鱼欺负女同学的行为对不对?”

——“不对!”

“对班干部的关心批评打击报复,应不应该?”

——“不应该!”

“我们这个团结友爱的班集体,允不允许破坏团结的行为存在?”

——“不允许!”

全班同学几乎同仇敌忾了。

哭哭啼啼的钟鱼走到教室后面,双脚并拢,面壁而立。潘老师命令他保持这个姿势反省一上午。

没多久,钟鱼就品尝到一动不动站立的难受滋味。先是脚的酸痛僵硬,之后背上又莫名瘙痒,并且越想越痒。钟鱼纳闷为什么两只手自由自在的时候没这种感觉?他只能隐蔽地耸耸肩膀,靠衣服的摩擦减轻瘙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渐急渐紧的尿意又冲击而来,从若有若无到急如星火,仿佛涓涓细流汇成大河汹涌。第二节课下课前,钟鱼还能靠毅力忍耐,到了第三节课,已发展成难以夹持的下坠感。钟鱼胆怯地举起了手。

潘老师一路讲着课走到他身后,低声询问:

“有什么事?”

钟鱼来回倒着脚说:“老师,我……我想上厕所。”

老师和蔼地说:“犯了错误怎么能上厕所?站好。”

钟鱼悲伤地转过脸去。

时间如此难熬,每一次起伏的呼吸都成了对意志的考验。钟鱼努力压抑呼吸的频率,憋住、憋住。身后潘桂芹干巴巴的讲课声音此刻听起来还具有虚尿作用。这样的关头他又鼻子发痒,极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喷嚏。一股激流冲破堤防,怒射而出,积蓄的洪水推波助澜,急遽涌来,苦心经营的大坝瞬间崩塌,囚困已久的洪水一泻千里,沿着钟鱼的大腿湍流直下。钟鱼感到了一种绝望的快感。

一个坐在后排的同学首先闻到一股热烘烘的骚气,寻根溯源,发现钟鱼站在一汪来路不明的水泊之中。他站起来向老师大声举报了钟鱼。

湿答答的钟鱼得以重新回到座位,但已颜面扫地。所有的女生都显露出替他害臊的神情,同桌的罗夏萍夸张地捂住鼻子,视他如臭物。后排的土肥悄悄捅他的腰眼,雪上加霜地询问:

“是不是开始热乎,后来冰凉?”

下课后魏援朝拍打着钟鱼的肩膀说:“除了打女人就是尿裤子,你真行。”

英红第二天一早问他:“罗春萍说你在裤子里拉屎了,有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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