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肖巧怒斥。
众人大笑,范磕巴趣味盎然地看他们插科打诨,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低声问身旁的罗夏萍:“你,你还记得叔杰鸿吗?”
罗夏萍一听到这个名字蓦地脸烫心跳,幸好有酒掩饰着,假装不经意道:“记得,怎么?”
“他时常向我打,打听你,一,一直惦记着。”
“是吗?有什么好打听的。”罗夏萍轻描淡写道,“他还好吗?”
“还,还好吧。”
“哦。”罗夏萍仿佛漠不关心地点点头。
范磕巴没再多说什么,端着酒碗和人猜拳行令去了。罗夏萍的心却难以平静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嘈杂再钻不进她的耳朵,只顾专心平复自己起伏的思绪了。
入夜,曲终人散,夜寨深沉,一对燃烧的大红烛给简陋的新房照亮了几分喜色。陈雨燕的脑袋枕在魏援朝赤裸的胸膛上,随他的喘息一起一伏。
“累吗?”
“不累,就是感觉像做梦似的。真让鱼头说对了。”
“他说什么?”
“这小子说我今晚注定有一种恍惚感,因为巨大的幸福会冲昏头脑,简称福晕。”
陈雨燕张开牙齿在他胸脯上咬了一口。
“啊——”魏援朝一声痛叫,“这下真实了。”
魏援朝用唯美的语调回忆了过去,用憧憬的语调展望了未来。他的远景规划是;婚后,陈雨燕不用早出晚归地上工了,太辛苦,有他一个人挣工资就足够了,陈雨燕回家休闲务农,养养鸡、喂喂猪,在屋后开一分地,种上黄瓜白菜,再栽上一棵花椒树补贴家用。来年,鸡生蛋,蛋孵鸡,鸡又生蛋,吃不完的拿到集市上换钱,猪养肥杀了做腌肉,一年的肉荤全有了,春天,陈雨燕可以去茶园帮忙采茶,换回的茶叶自己炒来喝,喝不完的拿到集市上换钱。魏援朝还准备工余时间在坡上开两亩荒地,种上旱稻,打下的红米补贴嚼用,吃不完的酿酒,酒喝不完可以拿到集市上换钱。这样财源广进又开源节流,不出两年,就能买上一头牛了,套上车,日子就更有奔头了。
魏援朝对陈雨燕说:“那时候咱们的日子就……”他脑袋里想的是“充满阳光”或“芝麻开花节节高”,最终,他选定的是富有乡土气息的“芝麻开花节节高”。陈雨燕被魏援朝描绘的幸福蓝图所感动,又提出两个建议:一是发挥她女红的特长,打一架腰机,织彩虹织锦,做成女装,然后拿到集市上卖,二是在屋后多开几分地,种上烟叶,一部分留给魏援朝抽,剩下的拿到集市上卖。魏援朝否决了织布种烟的提议。他扳着指头算:
“养鸡、喂猪、种菜、采茶、酿酒……活已经不少了,不能太累着。”
“不累,怎么也比种橡胶强。”
“不能急于求成,毛主席教导我们,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不可能把一桌子酒席一口吞下去,要逐个解决。”魏援朝抚摸着陈雨燕光滑的脊背说,“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买一只铜枪炮,你知道,我最爱枪了,没事儿的时候,我带你上山里打猎去,打只松鸡兔子什么的,回家放点姜蒜花椒一炖,围着火塘下酒,怎样?”
“好!”陈雨燕激动地点头。
在这个不眠之夜里,烛影摇红的缠绵情调下,两人相拥着畅想美好的明天,越聊越热烈,越聊越振奋,魏援朝又有了激情,呼吸也变得粗重。陈雨燕感觉到他身体的渴望,耳语道:
“又想要了?”
“嗯……”
“你躺好别动……我来……”她翻身上来,握着魏援朝进入。
陈雨燕伏在魏援朝身上,动作舒缓地荡漾起伏。他们的投影像一叶轻波里的扁舟。魏援朝的眼前摇晃着陈雨燕丰润的乳房,他张嘴噙住它,有力地吮吸。陈雨燕发出痛楚又愉快的呻吟。这呻吟给予魏援朝鼓励,配合陈雨燕的起伏注入强劲澎湃的动力,推动这只船儿乘风破浪,扬帆远航。他们的投影变成了波峰浪谷里的浪遏飞舟,全速驶向快乐的彼岸。
58
经过八年的苦心经营,山洪及山火的考验,先期种植的百余亩橡胶林终于成材产胶。总场派来了技术员,试采那天,全体知青到场,连赋闲在家的陈雨燕也来了,共同见证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割胶刀沿树干轻轻斜剌出一道口子,乳白色的胶汁迅速地渗出、汇聚。流淌下来,像哺乳期女人充盈的奶水一样,滴滴答答地落进碗里。知青们欢声雷动,它代表着苦尽甘来的收获和希望。土肥有感而发:
“橡胶树啊橡胶树,你喝的是雨水,挤出的是奶水!”
“切。”钟鱼纠正道,“它喝的是我们的汗水,挤出的才是奶水。”
连队里修建了蓄胶池,十五名知青抽调出来组成割胶班。割胶工的工作十分艰苦,每天半夜出工,脚穿雨靴,头戴胶灯,行走在黢黑的羊肠小道上,闪闪烁烁的头灯向游移的萤火,一头钻进冥寂的胶林深处。太阳升起时,他们才背负胶桶,脚踏露水,一身疲惫地归来。唯一的好处是,割胶工的工资高,又有夜班补助,赵光腚、婊男等人趋之若鹜,钟鱼却避之唯恐不及,他的人生哲学已经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无为无欲,道法自然。”绝对不会为几颗碎银子去干黑白颠倒,腰肌劳损的蠢事。为此,他在抽调之初,就第一个找到老高,递上决心书,强烈地表达了加入割胶班的愿望。老高正咬着他的派克笔掂掇再三,看都不看便一口回绝,因为“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钟鱼是资深敌人,这种人的愿望怎么能够得逞?原本钟鱼的名字写进名单的,被老高毫不犹豫地一笔勾销。
钟鱼沮丧地转过身去,然后露出胜利的微笑。他对老高的心理吃得很准,历次斗智均棋高一筹。
魏援朝如今忙得顾头不顾腚,割胶回来,紧接着扛上锄头伺弄他的两亩旱稻。稻子已经抽穗灌浆,正是跟水追肥的时候。魏援朝当初的构想已一一成为现实;家里鸡欢猪肥,菜园瓜鲜茄嫩,花椒树青枝绿叶,还学佤族人的养蜂方法,用一段圆木中间掏空,两头封口,留出数个小孔,供野蜂进出,放在屋檐下,使其繁殖酿蜜,牛肋巴窗下还移植了一株芭蕉,以便陈雨燕小窗凝坐独幽情地欣赏“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时芭蕉展”的诗意画面。魏援朝如期兑现了他的承诺,不赖账,没谎报,跟红头文件一样可靠,对一个已婚男人来说难能可贵。因为八成以上男人的信誓旦旦像五八年的浮夸风,卫星火箭满天飞,婚后便进入三年自然灾害的萧条期。魏援朝还是火佬寨唯一一个背猪草的男人,他的筐比任何人的都大,装得更高,仍能背起来箭步如飞,陈雨燕提着镰刀要小跑才撵得上。
吃过午饭后,魏援朝才有时间倒在床上鼾声如雷,陈雨燕心疼地坐在床边轻摇着蒲扇送上凉风,驱散暑热。魏援朝呼与吸间隔很长,有时甚至一两分钟鼻息全无,仿佛要长眠不醒,陈雨燕便忐忑不安地将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倾听到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后,才又放心地拿起扇子。但魏援朝无论睡多死,到了上工的点都会蓦然惊醒,提裤穿鞋就要往外走,陈雨燕及时地递上一块凉毛巾,魏援朝抹一把脸才缓过劲来看一眼马蹄表苶呆呆地说:
“啊,还没到时间吗?我以为睡过了。”
“你太累了,援朝,休息两天吧。”
“不累,没问题,睡一觉就补回来了。”魏援朝无所谓道。
陈雨燕叹一口气,从火塘边端来一碗热乎乎的野菌饭,递到魏援朝手上说:“吃完再走。”
魏援朝低头嗅了一口,“嗯,好香……”却又递还给陈雨燕说:“连队里有加餐,还是你吃吧。”
“你必须吃!”陈雨燕命令道。
陈雨燕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才把头灯和背壶交给他,嘱咐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魏援朝答应一声,大步出门而去,陈雨燕倚门站着,看那盏灯曲折亮了一程,最后进了知青点,才安心地回身掩门。
1976年,9月9日下午四点,一则《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通过广播发布全国——“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知青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懵然,甚至有些惊慌,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宁愿相信红太阳永不落,毛主席是万寿无疆的。沉默之后有人开始抽泣,悲恸的情绪很快感染了其他人,而演变成一场集体的呜咽,眼泪中包含了内心的沉痛,对一个时代的祭念以及个人前途的迷惘,所有人都在心底问自己: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月后,一辆溅满泥浆的军绿色摩托开进火佬寨,在知青点门前戛然停下,车斗上跳下一位夹包的干部模样的人,他神情严肃地走进老高的房间。正蹲在院坝上吃饭的知青们面面相觑,不明就里。随后,婊男被叫了进去。他跨入门槛时回头张望的恓惶仿佛跨入牢门。十分钟后,干部模样的人坐上摩托走了。婊男手里攥着一张纸走出房间,他面色惨白,浑身抖索,一步步捱到墙根蹲下,众人围上前询问:
“怎么了?婊男?”
“……熬到头了。”婊男喃喃自语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吓人一跳,展现的是涕泪与开怀的矛盾与冲突,面部扭曲得几乎崩盘。
“你是笑是哭呢?”杨志发问。
“我父亲……”
“他死了?”
“不是……我父亲复出了。”婊男举起那张调令像男人那样仰天呼喊:“我熬到头了!”
当天晚上,婊男买回酒肉,请大家海吃海喝了一顿,又悲喜交加了一回。第二天一大早,他扛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不久之后,摩托车又开来一回,二骡子也得到一纸调令,这厮走的更决绝,连行李都未带,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以免睹物伤情。婊男和二骡子走后,那辆吉祥的摩托再未出现过,众人的心理既无奈又羡慕。
赵光腚酸溜溜地说:“我就不羡慕,我爹这辈子从未有过大起大落,老老实实做人。”
钟鱼嗤笑一声说:“那说明你爹的无能。”
“你爹也是。”赵光腚说。
魏援朝却仿佛怅然若失,闷闷地坐在大石头上抽烟。钟鱼走过去问:
“怎么了老魏?心事重重的?”
“哎……”魏援朝叹一口气说:“我在想,如果陈雨燕的父母还在,也该接她回家了。”
钟鱼拍拍他的肩膀说:“那她也不会嫁给你了,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宁可她不嫁给我,我也想她过上好日子。”魏援朝眼眶潮湿地说。
这天半夜,割胶班的人又迤俪上路了,十几盏头灯在山道上闪闪烁烁。土肥和肖巧拖拖沓沓地落在队伍的最后面。土肥垂头丧气地说:
“这他妈人不人鬼不鬼的,哪天才到头哇?”
“政策不是有松动吗,你看咱们这儿就回城两个,还有两个商调函也快妥了。”
“那几个的爹是打到了又复出,官复原职了,你能比吗,你爹就是个铁匠,一辈子就会个打铁,也不知他这辈子咋混的。”
“放屁!”肖巧喝斥道,“你爹还是煤厂看大门呢,你看你,跟你爹一样煤球黑!”
土肥心灰意懒地说:“咱们回城是没什么指望了,只能靠自己了,表现好点,保不齐推荐上个大学什么的。”
“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团里总共才两个名额,轮得到你?”
“我说干脆别等了,咱俩把婚结了算了,你看老魏和雨燕现在不是挺好吗?咱俩也搭间小房,和他们做邻居。”
“雨燕的父母不在了,情况不一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再等等看吧。”
一行人走到江边,知青们坐上溜索一个接一个鱼贯过江,像一颗颗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倏地飞向对岸。坐在岸边等候的时候,肖巧从兜里摸出一盒清凉油,抹在脚踝、手腕上,又问土肥:
“你被蚊子叮的地方好点没?”
“好什么好,奇痒无比。”
“我看看。”肖巧把灯光打在土肥脖子上,照出七八个红包。她剜出一块抹上去说,“你这人特招蚊子。”
其他知青全部过江后,肖巧坐上溜索,缚上保险绳。土肥说:“我刚才的建议你再想想。”
肖巧没说话,一蹬岩石,倏地滑出去。可是这颗流星却中途陨落了。溜索的绳子断了,一盏亮光直直地坠落,咚一声击起一瓣遥远的水花。亮光只翻腾了几下,便湮灭不见了。
“肖巧!”土肥撕心裂肺地喊……
熟睡中的陈雨燕被外面的吵杂声惊醒。窗外红光摇曳,人声沸沸,她急忙披衣下地,推开房门,只见寨路上许多人手执火把往江边疾奔,再打望知青点已乱作一团。她拦下一个佤民询问,佤民用生硬的汉语告诉她:
“知青,掉江!”
陈雨燕眼前一黑几乎瘫倒。
清晨时分,沿江寻找的各路人马无功而返,当魏援朝的身影遥遥出现时,一直眺望的陈雨燕立刻飞奔过去,扑进他怀里,像失而复得一样恸哭。
“我还以为是你。”
“我没事。”魏援朝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是谁?”
“……肖巧。”
陈雨燕本已收住的眼泪又像断线珠子一样掉下来。
肖巧的尸体三天后在下游的拦河坝被找到,她赤裸的胴体仰躺在水面上,随波荡漾,白得令人心悸,令人心碎。乌黑的秀发在水中铺漫开去,仿佛一幅失手打倒的泼墨画,再也无法挽回。
第59、60、61节
59
肖巧被安葬在橡胶林的对岸,与格瓦拉的坟茔咫尺之遥,不同的是肖巧追认的是“烈士”,老格的名分只是“同志”,但都被共同赋予了永远守望和生死不息的革命意义。
肖巧死后,土肥迅速而彻底地沉沦了。他荒废了梳洗的日程,油腻的长发、拉碴的胡须,潦倒的酒瓶和劣质的烟草味构成了绝望人生的全景。他的眼中布满仇恨与愤怒的狼性血丝,没谁敢去招惹他。他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黢黑无人的寨路,间或爆发几声凄惨的嚎叫,把火佬寨幽暗之夜撕扯得伤痕累累。第二天清早,出工的知青看到了夜露湿衣醉卧在肖巧墓碑前的土肥,如此的缅怀令人不寒而栗又难以拯救。老高对土肥迟迟地不能“化悲痛为力量”很不满,“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如今,制度走完了,哀思也寄托了,还不轻装上路?况且,老高对失掉了肉身相亲的男女之情还能绵延出的无谓的悼伤也颇感费解,“人死不能复生”在老高的处世哲学里具有打包清空的彻底性、时效性和务实性。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土肥袒胸露怀地醉卧在坡前的大石头上,钟鱼称之“望肥台”的所在——身体呈大字摊开来,两手垫在脑后,嘴上的香烟燃出一寸长的灰烬。与夜空咫尺相望,无限地醉思。
月光下,另一个醉鬼摇摇晃晃地走上坡路,结束了泡吧的钟鱼意兴阑珊地归来。钟鱼面对一棵树站下了,嘴里哼着小曲儿,解开皮带,掏出家伙滋滋地尿上去,然后满意地打着尿噤四下张望,看到了大石头上衣衫不整的身体。
“**,山鬼?”他站立不稳地问自己,“男鬼女鬼?”
分辨了几秒钟又地告诉自己:“操,是土肥。”
钟鱼走过去,踢了踢土肥的大腿,“嗨,过去点,我也躺会儿。”
钟鱼打着酒嗝躺下来,舒坦地摊开四肢,又从土肥的嘴巴上取过烟头,惬意地啜一口,“噗”喷出烟雾。“好啊,这火佬寨郊外的夜晚,好,嗯。”他口齿不清地唱起来——“在那矮小的屋里,灯火在闪着光,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口旁,她年轻又美丽的褐色眼睛,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膀上……”
“别唱了,鱼头。”土肥申吟道,“让我安静会儿。”
“哦,对不起,我想到娜黑龙那儿去了,忽略了你的感受。”钟鱼歉意道。
土肥难过地叹一口气,翻过身去。
钟鱼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葡萄糖输液瓶,“啵儿”拔开瓶塞,凑到嘴边,“吱儿”呷一口——“嗨,好酒!”,又碰碰土肥,“你也来一口?才滤的。”土肥接过来咕咕咕解渴一样痛饮,呛得剧烈咳嗽,咳出满脸泪水。
“兄弟,看你这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钟鱼痛心道,“不行去死吧,殉情。肖巧应该没走远,你腿脚快点能撵上。也算是视死如归,从一而终……此情上天可鉴,可歌可泣呀。这酒给你壮行,喝完上路,啊?”
钟鱼撑起身子说:“动身吧,兄弟,我扶你去江边,闭眼一迈就过去了。”他推心置腹地说,“完事我就回去睡,等你给信儿。”
土肥躺着没动,半晌扑哧笑出声,“操,王八蛋!”
“不想死是吧?那就好好活着,别半死不活,半人半鬼的。”
钟鱼接过酒瓶饮下一口,叹息道:“……我七岁的时候,常想将来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现在的我又想二十七岁时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到了二十七岁时我又会想三十七岁自己又会是什么样子?遇到怎样的人?发生怎样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其实所有的事上天已经安排好了,只是我猜不到而已。”钟鱼凄苦地笑笑,“今年我二十七岁了,十年前我对一个姑娘说下这样的话……我还在,她不在了。”
“还搞得伤感又诗意。”土肥笑道。
“这就是命……”钟鱼打个酒嗝吐出一口气,“人呐,谁也算不到哪天就到头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这么大回事,你得接受这一现实。肖巧死了,我们都很难过,当然你更加难过,可去都去了,总不能她前脚走,你后脚就跟上,这也不赶场呢,她在半道歇凉等你。活着的人还得踏实活着,在心里留个地儿,留个念想,常常想着,牵挂着,她就不会走远。有时候回忆比现实好,她不会变老,永远是当初的音容笑貌,和你做伴儿,陪你一辈子,因为她住在你的心里,涅槃了,重生了……懂吗?”
“什么叫‘捏盘’?”
“就是升华了。”
“哦,这个我懂。你讲的挺哲学,鱼头,比清醒的时候说得好。”
“唉……这是过来人的肺腑之言。”钟鱼爬起来,薅起土肥的衣领子。“所以呢,就别成天醉生梦死,装神弄鬼的了。有个人样吧你一天。”
两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土肥无法确定地问钟鱼:“你说我们这算……爱情吗?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
“凑合算吧。”
“什么叫凑合呢。”
“主要是没什么特色。”
“怎么个特色?”
“比如我的。”
“你的什么样?”
“说来话长了,改天细细道来给供你瞻仰吧。”……
三个月后,土肥走了,怀揣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离开了火佬寨。
和钟鱼夜谈后不久的一天下午,土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寨路上,眯缝的醉眼望去,呈现出一个迷离梦幻的二元世界,天上有两个太阳,脚下是两块大地。竹林、罩房、炊烟、柞木栅栏都幻化出斑斓的重叠影,亦真亦幻难取舍,且做托马斯全旋。土肥像戴上老花镜一样在酒鬼的混沌感官里飘飘前行。
突然,坡上冲下来一个惊恐万状的伢崽——不,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孪生伢崽,失声尖叫着奔逃。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头发疯的牤牛及其克隆兄弟,并驾齐驱,哞哞怒吼地袭来。伢崽看到五迷三道的土肥,像发现救命稻草般扑过来,躲在这面肉盾后面瑟瑟发抖。土肥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回头问问伢崽他娘的怎么回事。克隆牛兄弟已瞪红眼睛直冲冲撞来。土肥本能地抬起一只手臂阻挡,向侧急闪,躲过了化身,却没能躲过真身。“咚——”地一声撞飞出去,土肥的身体在空中360度转体。一阵天旋地转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土肥的脸贴在尘土上,目送疯牛的牛尾向像箭一样竖立着,撒开四蹄跑远了。他剧烈咳嗽着翻过身,看见惊魂未定的伢崽还呆立在原地。土肥抬起手臂,想招手喊他过来,竟吃惊地发现手臂像撅断的玉米杆一样垂下来,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扶正,却扶个空,摸到了幻象。土肥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土肥不怕牺牲,见义勇为的壮举被广为传颂,广播稿的大标题是《英雄知青何所惧,血肉之躯拒狂牛》,在各分场的大喇叭里激亢播出——
“不为名,不为利,不怕苦,不怕死,一心为革命,一心为人民!火佬寨知识青年贾洪军同志,时刻不忘党的教导,胸怀阶级深情,与佤族同胞心连心,全心全意投身边疆火热的生产建设,立扎根农村壮志,树艰苦创业雄心。在同胞生命受到威胁的危急时刻,他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不怕流血牺牲,以把人民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革命精神力挽狂澜,把生的希望留给他人,谱写了佤汉人民骨肉情的又一曲英雄赞歌!
四月的一天下午,贾洪军同志收工后又像往常一样走进寨子里一位孤寡老阿妈家里,帮助行动不便的老人挑水劈柴,干完家务活后,他谢绝了老阿妈递上的热茶,一头汗水地走出罩房,在回知青点的路上,突然看到前方一头牤牛四蹄狂奔,紧紧追赶一个哭喊的放牛娃,原来,这头牤牛吃草时受到蛇的惊吓,意外发狂。眼看狂牛就要撞上放牛娃,放牛娃即将丧身在牛蹄下,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贾洪军同志大喝一声,毅然决然地冲上前去,将放牛娃推到一边,机智勇敢地抓住缰绳,顺势一带,狂牛一个趔趄拌到在地,孰料狂牛爬起来后,更加暴躁更加疯狂地向放牛娃扑去,生死抉择的关头,贾洪军同志毫不退缩,巍然屹立,用自己的血肉身躯阻挡狂牛——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孩子得救了,贾洪军同志却在巨大的撞击下英勇负伤,昏迷过去……
当他在病床上醒来后,不顾及自己的伤势,仍惦念放牛娃的安危,在得知孩子安然无恙后,他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贾洪军同志是支边知识青年的杰出代表,是舍己救人的英雄楷模,但他也是千千万万知识青年的普通一员,广阔天地磨炼了钢铁意志,淬炼了革命红心,铸造了他的英雄事迹,我们要以贾洪军同志为榜样,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干一辈子革命!在火热的生产劳动中自我改造,不负党和人民重托,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和当年的广播稿《科学少年志气高,发明创造传捷报》有异曲同工之妙,人生的玄学莫过于此,时运天数,造物弄人,土肥平庸低端的俗人命运总能屡屡中奖——在寨民的强烈要求和上级领导抓革命促生产,树一个典型,带动一片群众的政治考虑下,土肥一路绿灯被推荐上了大学,幸运地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中的一员。
临走前夜,在魏援朝和陈雨燕低矮的罩房里,土肥右膀子吊着绷带,左手扶着酒筒百感交集:
“最后一顿酒了,最后一顿佤山好酒了……唉,没想到,没想到,做梦似的。”
“没想到么?”钟鱼坏吐出一块鸡骨头,“上次通讯员来采访你的时候,问你奋不顾身地冲上前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不说想到了董存瑞、罗盛教、戚继光吗?是吧,老魏,他这么说的。”
“我想说黄继光的,走嘴了。”
魏援朝的一口酒都喷了出来。
罗夏萍扶扶眼睛笑道:“不管怎么说,洪军救下了那个孩子,就是不平凡的事迹,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难得入您老人家的法眼。”钟鱼小声嘟哝。
“土肥也算修成正果了,咱班的第一个大学生,骄傲啊。”魏援朝端起酒筒,“为这个,干了!”
一筒酒饮尽,陈雨燕又使酒舀一一斟满。土肥面色酡红,举杯嗅着酒香说:“雨燕酿的酒越来越香了。”
“和娜黑龙有一比了。”钟鱼插话。
土肥怆然泪下,“可惜……肖巧再喝不到了……”言罢仰脖一饮而尽,呛得剧烈咳嗽。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里都酸酸的。魏援朝拍拍土肥的肩膀安慰道:“想开点,兄弟,想开点。”
“我走了以后,你们有空替我看一看肖巧,逢年过节的给她送碗吃的……别饿着她。”土肥泪流满面地说,“她一个人孤独伶仃地睡在这儿……我不放心。”
“你放心吧,洪军,巧儿也是我的好姐妹,我和援朝是回不去了,我们一直陪着她。”陈雨燕红着眼圈说,“等我将来有那一天,就和巧儿做伴去。”说完扭头拭泪。
“这杯酒就敬肖巧吧……”魏援朝叹息道,将一筒酒洒在地上。
“沉重了,沉重了。”钟鱼摆摆手说,“你逃离黑暗,拥抱光明去了,这么大个头彩,哭哭啼啼的干嘛,你真要没过够就别走了,继续咱们的口粮40斤,工资28块,房自盖,菜自种。”
“是啊,洪军,振作起来。”罗夏萍鼓励道:“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把自己的人生道路走得更好,实现更高的人生价值,才是对肖巧最好的祭奠。”
“老罗这话说得对”钟鱼赞许道,“他日飞黄腾达时,莫忘阿佤山的难兄难妹。”
“嗨,哪能呢。”土肥强作欢颜。
“要常常写信来,说一说家乡的事。”陈雨燕叮嘱道,“我们人回不去了,听听就知足了……”
“一定。”土肥郑重点头。
陈雨燕掩饰不住悲戚,借机起身,从锅里捞出煮熟的鸡蛋放进挎包,又拎起一壶灌满酒的背壶递给土肥。“洪军,这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不用了,我对付一口就成。”
“拿着吧,都是自家的。”魏援朝笑道,“以后再想吃可是没有了。”
土肥的鼻子又一酸,“真舍不得你们,今后哪找去,二十年的老同学……”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迟早要各奔东西的。”魏援朝拜着指头算——“姜金锁最先征兵走了,柳大雁是病退回城,李战斗招工到县城农机局,赵腊梅嫁给公社主任儿子了,孩子都满地跑了。你呢,上大学。”
“老咯,老咯,这容颜。”钟鱼望着水酒里自己的脸,“刻满沧桑和皱纹了。”又抬头看看其他人,“都老咯,老魏都长白头发了……青春岁月,我们的青春岁月啊,就这么蹉跎了,图他娘的什么呢?”
“广阔天地是大有作为地。”土肥苦笑。
“来,为我们的大有作为干一杯!兰珠布染!”魏援朝举杯。
“兰珠布染!”
“兰珠布染!”
钟鱼用筷子敲击碗沿道:“同学们,重温一遍咱们当年的豪情,知青之歌……哎,怎么唱来着?忘了。”钟鱼搔头,“老罗,你给起个头。”
“伟大的领袖发出号召……”罗夏萍朗声唱道,“——一二!”
众人敲击着碗沿,醉态各异,似宣泄又似缅怀地高声唱道——
“伟大领袖发出号召,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我们决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在革命斗争中百炼成钢——”
60
罗夏萍一手创建的火佬寨第一所小学终于落成了。
为了实现山村的孩子人人有书读,有学上的光明梦想,罗夏萍操心劳神,殚精竭力。从校舍的搭建,到课桌板凳的制作,教具书本的采购,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好多东西还要自己掏钱买。
钟鱼在旗杆上敲下最后一颗钉子,和罗夏萍并肩展望简陋的罩房学校,摇头叹息:
“二萍,你这又是赤脚医生又是乡村教师地折腾,到哪天算一站呐。”
“佤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将来的民族文化该怎样传承?”罗夏萍忧心道,“孩子们没有学上,长大后怎么办?难道像他们的祖辈一样蜗居深山,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大山吗?”
钟鱼嗤笑一声:“又想以一己之力拯救苍生,你不是已经治病救人了吗?那句形容词怎么说来着……蚍蜉撼树。地球没有你照样转。”
罗夏萍扶扶眼镜说:“我们应当在不同的岗位上,随时奉献自己。医生虽然能解救病人禸体苦痛,但知识更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您和鲁迅先生想一块儿去了。”钟鱼崇拜地说。
“钟鱼,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不看不起我,可我还是要说,年轻人要有理想追求,无论怎样的现实都不要抱怨气馁。一个人的态度决定他的高度。”罗夏萍推心置腹地说,“要坚定自己的志愿,持之以恒地奋斗,唯有行动才能改造命运。对一个人来说,最大的快乐,最大的幸福是把自己的精神力量奉献给他人。”
“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可怜你。”钟鱼不以为然道,“一个二十大几的姑娘家,不踏实过日子,老琢磨着把自己奉献给全人类,将来谁敢娶你?”
“庸俗!”罗夏萍看一眼钟鱼失望地说,“生活中没有理想的人,才是可怜的人。”
其他知青完全是抱着膀子看戏的心态。看着罗夏萍东一头汗水地奔西走,早出晚归,胡乱扒拉一口晚饭便匆匆离去的背影,场院上吃饭的知青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奚笑。杨志放下碗说:
“罗眼镜真是不辞辛苦啊,为劳苦大众那是全心全意,废寝忘食。”
“忙啊,太忙了。”赵光腚沉痛道,“忙到一泡尿没尿尽就提裤子了,为了干革命,裤裆总是湿的。”
大白鹅把筷子敲在他的脑门上说:“别说风凉话,罗大医生可是高风亮节——不怕苦,不怕累,革命重担一肩挑。不为名,不为利,胸怀朝阳斗志高!”说罢来了一个勇往直前的亮相。
“这婆娘成天胡言乱语的,做事一根筋,脑子有问题吧。”赵光腚问钟鱼,“哎,你们同学,她从前是不是受什么过刺激?”
钟鱼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没事自讨苦吃,不累吗?”杨志同情道。
“你心疼她?要不要替你说说去?”大白鹅挤眉弄眼地说,“咱们的罗大医生既有学问,又有人才,还是劳动模范,不错哩。”
“劳动模范?”赵光腚喷饭道,“白天夜里的?还是夜以继日的?你饶了杨志吧,就他那百十斤肉身,应付得了吗。铁娘子啊。”
大白鹅放肆地嘎嘎大笑起来。
钟鱼“霍”地站起身,怒斥道:“这些鸟人没他妈一个不糙淡的!人家一心干革命,惹着你们了?总比没心没肺混吃等死强!扎个破白围裙,也跟着装纯洁,什么玩意。”钟鱼扫一眼大白鹅,将饭菜泼在地上,“不吃这猪食!”
钟鱼拂袖而去,又回头看一看轻蔑地说:“一群生活中没有理想的人……真他妈可怜。”
晨鸡报晓,朝霞初现,莽莽阿佤群山层峦叠嶂,薄雾似轻纱飘曼。山寨牛铃叮铛,舂米声声,炊烟弥散,竹林苍翠。位于山腰的火佬寨小学上红旗飘扬,茅草房子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给山寨新的一天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光脚丫的放牛娃平时第一次坐在了课桌前,第一次拥有了书本和铅笔,端直地坐在座位上目视黑板,黑眼睛里充满渴望和虔诚。三十几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大孩子的背篓里还背着自己的小弟弟妹妹。面对与父辈一样深居在大山只会讲巴饶克语的孩子们,罗老师只能从简单的识字歌“自古至今,知天知地;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东西南北,四方天地……”入手,循序渐进地耐心传授。依布阿爹为在山货交易中掌握一门汉语,占得商机,也来识字班旁听,坐在教室最后排,吧嗒一口烟锅,精神抖擞地齐声朗读——“祖国!”,“花朵”!。吧嗒一口烟锅——“我们是祖国的花朵!”声若洪钟。难怪老高视察学校时十分感慨地说:
“好啊,好。昔日的放牛娃变成今天的读书郎了。”
他环顾四下,“革命事业后继有人了,小鬼们……”他看到了角落里吧嗒烟锅的依布阿爹,“和老……啊,都热情高涨嘛。”
那天视察结束后,老高背手叼着烟往回走,半路上,碰巧遇到了结伴进山挖野菜的陈雨燕和娜黑龙。两人背着背篓,手上拎把小镰刀,**着小腿,说说笑笑地走上坡路。初升的太阳沐浴着两位清新的美女,背景是黯淡失色的柞木栅栏和罩房。老高“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大踏步地迎上前。
“呵呵,姐妹俩这么早就进山呐。”老高笑容可掬地问候,“中国妇女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在你们身上表现无疑啊,呵呵……”
陈雨燕礼貌地回应“早上好,高连长。”娜黑龙则低下头,浅浅地一笑。
老高两眼放光地看着两位韵味不同的美人;娜黑龙黝黑健颀,妍姿俏丽,青涩可人,陈雨燕丰盈窈窕,温雅含蓄,浓淡适中,处处散发人妻少妇的成熟气息。老高当然更青睐熟妇,他一把逮住陈雨燕的手握紧不放。
“哎呀,雨燕呐,可是好久不见呐,怎么成了家就不来连队玩了?同志们可是很想你呀。”老高歪着脖子咄咄直视,“虽然你离开了连队,但那儿永远是你家,常回来看看嘛。”
“有空一定去。”。
“你可别宠坏了小魏呀,呵呵……”老高开起了玩笑,“怎么不爱惜女同志呢,大男子主义嘛,这些活儿留给他去干。”
“高连长,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您去忙吧。”陈雨燕淡然一笑,从老高的手掌里抽出手。
转身离去后,陈雨燕和娜黑龙吐了吐舌头,相视讳莫如深地一笑。
老高一步三回头地目送两人远去,把手指凑到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香气怡人,心都醉了。
陈雨燕和娜黑龙背着背篓走到学校附近,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娜黑龙好奇地不住眺望。陈雨燕笑道:“你还不知道学校什么样的吧?”她拉起娜黑龙的手,“走,我带你去,顺便瞧瞧夏萍。”
走近了看到草房外还拴着两头黄牛,陈雨燕不禁哑然失笑。两人趴着牛肋巴窗向教室里望去。同学们两手伏在课桌上,整齐地望向黑板。罗夏萍站在讲台前,用教鞭指点着黑板念:
“太阳。”
——“太阳!”
“月亮。”
——“月亮!”
“竹林。”
——“竹林!”
词语旁还用图画形象地画出了释义。
罗夏萍看到了窗外的陈雨燕和娜黑龙,颔首笑一笑。一会儿她走出来,掸着袖口的粉笔灰招呼道:
“雨燕,你来了?”
“嗯,来看看我们的罗老师。”
“嗨。”罗夏萍摆摆手。
“教材变了?”陈雨燕疑惑道,“和我们当年的不一样?”
“不能完全按课本来,情况不同,得因势利导。”
“哎……看到这些孩子就想起咱们小时候了。”陈雨燕怅惘道,“我记得那时我是学习委员,你是……生活委员吧?”
“是,咱俩还竞选过班长呢,结果我落选了。”
“我是用饼干打败的你。”陈雨燕呵呵呵地笑。
“还说呢,全班同学都吃过,就是没我的份,小气鬼。”罗夏萍捏着陈雨燕的鼻子笑道。
“一晃快二十年了,你还是老样子,求上进不服输的劲,我呢。”陈雨燕晃晃肩上的背篓,“变成满山跑的泥腿子村姑了。”
“可是一个收获了爱情的幸福村姑啊。”罗夏萍撩着她的头发说。
“说什么呢……”陈雨燕羞了个大红脸。
两人说话的时候,娜黑龙一直安静专注地向教室里内探望,眼里跳跃着向往的火焰。罗夏萍见此情景,走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和蔼地问:
“娜黑龙,想上学吗?”
娜黑龙羞涩地低下头,两手搓着衣角小声说:“昂借(不要)”。
罗夏萍鼓励道:“没关系,只有想读书,不在乎年龄大小。”她伸手手指过去,“你看,依布阿爹不也在学习吗。”
娜黑龙伸长脖子看了看,颇有些心动。收回目光后,又局促不安起来,摇摇头,抿嘴一笑跑开了。
“你看你这个老师当的,把学生都吓跑了。”陈雨燕笑道,“好了,不耽误你上课了,我走了。”
“进山采野菜?”
“嗯,挖些香香花菜,烧腌肉。你晚上来家吃饭吧。”
“不了,还要备课。”罗夏萍笑道。
“你呀,又是看病又是教书的,别太辛苦了。”
“没事儿。你也小心些,才下过雨,山路滑。”
“嗯。你回去吧。”
罗夏萍伫望陈雨燕背着背篓轻盈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扶扶眼镜,然后摇头笑笑,转身走进教室。
夜里,娜黑龙坐在火塘边,头枕着膝盖,凝视跳跃的火苗出神。时而,又双手托腮,扬起脸遐想联翩的样子,然后对自己笑笑,不好意思地埋下头。钟鱼坐在她的对面,边呷酒边关注她的神态,嘿嘿一声说:
“小妮子思春了。”
钟鱼剥开一颗烤花生倒在手心,一搓,一吹,把果仁丢进嘴里,咀嚼着疑惑:“跟谁呢,这是?一点征兆都没有……爱情来势这么凶猛?”
娜黑龙忽然转头手指着钟鱼问:“买(你),交思拜(医生),宝给奔(姐姐)保哥来莫贝(你们是同学)?”
“听不懂鸟语。”钟鱼斩钉截铁地说。
娜黑龙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两个字——“学……校……”
“明白了,你是问我是不是上过学?”钟鱼点点头说,“当然上过,我们是知识青年嘛,这不到你们家乡大有作为来了吗。”
“学,校……西代勐(真好)”娜黑龙憧憬地竖起大拇指。
“没错儿,西代勐,西代勐。”钟鱼也竖起大拇指,“学校是很OK,很OK。”
钟鱼呷一口酒自嘲道:“闹了半天你在琢磨这个……看来老罗办的扫盲班很成功,依布阿爹入伙了,连你也动心了。”
娜黑龙起身给钟鱼酒筒里斟满酒,然后坐在对面,两手抱着小腿,充满期待地望着钟鱼,仿佛要聆听一段校园生活的浪漫往事。
“跟你说也没有,我和你交流比和阿尔巴尼亚人交流还费劲呢。”钟鱼摇头道。“唉,老罗说的没错,你们怕是一辈子走不出这深山老林了,连句正经的中国话都不会说,人家把你卖了还帮着点钱呢……你还是参加老罗的扫盲班吧,跟她学点识文断字,也好有朝一日走出去,见识见识山外的大世界,那时你才会明白,最高的山峰是珠穆朗玛而不是你们的阿佤山,什么叫做山外有山。”
钟鱼仰脖啜一口酒继续说:“二来呢,咱们也方便沟通,不用比比划划地猜谜了,火塘边陪我说说话,交交心。”钟鱼抚摸着胸口自怨自怜,“免得我无处安放的灵魂呐……在火佬寨的黑夜里四处流窜。”
娜黑龙吃力地模仿他的口形:“流——窜?”
“对,流窜。没有慰藉,已流窜多年。”钟鱼放下酒筒,拾起一块木炭,“看你如此的求知若渴,我先教你认几个简单的字吧,你的名字——娜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