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黑龙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似懂非懂地问:“娜黑龙——儿格(我名字)?”
“没错,你的儿格,你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吧?”钟鱼费解道,“你说你们佤族居然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也不知道祖辈这几百年咋混的。”
娜黑龙把脑袋凑过去,看钟鱼在地板上写下“娜黑龙”三个大字。
然后钟鱼逐一讲解:“娜——形容女子婀娜姣好的样子。黑——黢黑的黑,像你的肤色。”钟鱼指着娜黑龙裸露的小腿,“这儿黑。”再指指她的手臂“这儿也黑。啊,脖子还是黑,你们佤人不是以黑为美吗,表示一种颜色。”
“龙——龙腾四海,王者至尊,啊,气势磅礴,我们一般用在男人的名字,比如贺龙元帅,你的这个龙字有花木兰的风采。”
钟鱼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说:“总之呢,名字很生动,刚柔并济,黑白分明,令人过目不忘。比我们的好,我们的是千篇一律。没什么特色。”
娜黑龙手捏木炭,像孩童一样欢喜而又笨拙地模仿钟鱼的笔迹——“娜……黑……龙……儿格。”
钟鱼吐出一口烟继续说:“下面教你‘妈妈’怎么写。你们是叫‘咩’吧?羊叫一样。”
“咩(妈妈)?”
“咩,妈妈。”钟鱼捏着木炭,在娜黑龙的名字下边念边写下“妈——妈。”
娜黑龙生硬地念道:“妈——妈。”
“还有你的哥哥不勒龙,终日游荡山林难得回家的不勒龙。”
“宝给西没(哥哥)?”
“对,你的野人哥哥西没,大山之子不勒龙。”钟鱼在她的名字旁写下“不——勒——龙”。
然后钟鱼画下一个圆圈把全部的名字圈进去说:“这就是你的全家福了。”
尽管娜黑龙一笔一划很努力地模仿,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她抬起头抱歉地笑笑。
“没什么的,娜黑龙,人名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像阿猫阿狗一样,认得就中。”钟鱼笑道,“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纽带,这就是——爱。”钟鱼在圆圈里写下一个大大的“爱”字,在下面画上两点着重号。“人生在世,悲欢离合,喜忧笑泪都为了这一个字,人没有它活不下去,要学会爱,爱自己的亲人。”
娜黑龙一字一句地念道:“娜黑龙——爱——妈妈,娜黑龙——爱——不勒龙。”
“OK,不错,学得很快。”钟鱼竖起大拇指,“但你不能只爱自己的家人,还得要学会博爱,不然多单调,比如我,也算圈里人。”钟鱼提笔在圆圈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的儿格,钟鱼。”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爱我。”
“娜黑龙——爱——钟鱼。”
“很好。”钟鱼拍拍手上的炭灰满意道,“要常常温习,勇敢大声地说出来,你会发现爱我是很美好的,就像这杯布来农姆。”钟鱼晃晃手里的酒筒,“不只甜蜜,还能醉人。”
娜黑龙懵懂地憨憨一笑,低下头悉心揣摩汉字。钟鱼扶着酒筒,双眸呆滞地看着她,醉思联翩,半晌喃喃叹息:
“人生识字忧患始。如果你真学会读书识字,拿起笔做刀枪了,你就不再是你了。一个人懂得越多,就越容易心生杂念,变得和我们一样,梦想、前途、爱情、婚姻、家庭,以日以年,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你现在简简单单地活着多好,虽说原始贫穷了些,但没有那么多的痴心妄想,俗情冷暖,只有阿佤山的青山绿水,一年四季……”
钟鱼仰脖灌下一口酒,憎恶道:“其实所谓的精神世界、信念理想是一件特别糙淡的事,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踏实活着不好么?像老格那样追根溯源的,琢磨什么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干什么,我们到哪里去,末了把自己也绕进去了,到我佛那寻找答案去了。想想真是糙淡。我们还跑到这儿来幻想着帮你们改天换地、领导农友闹革命,结果一事无成,把大好的青春也赔进去了,越想越糙淡。”
“糙淡?”娜黑龙用求知的口吻询问。
“这个你不用学,糟粕。”钟鱼摆摆手。
娜黑龙最终成为火佬寨小学的一名学生。
当她背着背篓,又趴在教室的牛肋巴窗张望时,罗夏萍笑容和蔼地走出来,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课桌前,递给她一套崭新的书本,鼓励道:
“学知识,有文化,内外皆美,才是真正的金凤凰呀。”
娜黑龙激动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娜黑龙——爱——老师。”
“谢谢。”罗夏萍微笑道。
“娜黑龙——爱——妈妈,娜黑龙——爱——不勒龙。”
“嗬,懂得不少了嘛。”
“娜黑龙——爱——钟鱼。”
“嗯?还有他?”罗夏萍扶扶眼镜蹙眉道。
61
新米节过后,天气渐渐转凉,陈雨燕坐在娜黑龙家热烘烘的火塘边,背靠竹椅,两脚舒展着搭在篾凳上,手上悠闲地织着针线活儿,一副慵懒颐养的猫冬姿态。对面的娜黑龙操纵着腰织机“吱呀——嚓,吱呀——嚓”手不停辍地织锦。
陈雨燕停下手里的针线,从平摊在腿上的芭蕉叶上拈起一颗红彤彤的羊奶果,两唇一泯咬进嘴里,笑道:
“娜黑龙,不急的,慢慢织,别累着。”
娜黑龙不介意地笑笑,低下头继续忙碌。
“还是你们佤族的特鲁毯好,保暖、轻薄又驱寒,援朝赶车时披身上最合用了,可惜我织不来,给你添麻烦了。”陈雨燕歉意道。
“不,麻烦。”娜黑龙笑道,“你的毛衣,我不会织,也。”
“各有特色,咱们就取长补短,各取所需了。”陈雨燕笑道。
“嗯。”娜黑龙点点头。
“我照着援朝的尺寸织的,也不知道不勒龙穿着合身不。”陈雨燕端详着织了一半的毛衣说,“你哥成天在山里难得回家,没法比大小。”
“我有了,你织的,谢谢。”娜黑龙指着身穿的毛衣说,“哥哥不要了,麂皮披,他有。”
“那件是鸡心领坎肩,洞针凤尾花的,现在穿还行。”陈雨燕笑道,“过些日子天冷我再给你织件羊绒毛衣。给你哥织件高领紧身的,用高粗线,山里寒气重。”
“不懂。”娜黑龙抱歉地笑笑。
“你只管穿就好了,以后你们兄妹的毛衣我包了。”陈雨燕站起身,托着芭蕉叶走过去,看娜黑龙娴熟地操纵腰机,啧啧称赞:
“这样栩栩如生的杜鹃花我是织不出的。”
“娜黑龙心灵手巧,人又漂亮,谁娶了你真有福气。”陈雨燕拈起一颗羊奶果送到娜黑龙嘴边取笑道。
“不吃,太酸。”娜黑龙摇头。
“酸才好,我现在就想吃酸的。”陈雨燕两唇一泯咬进嘴里。“跟姐说说,有心上人了吗?”
“没有。”娜黑龙面飞红霞。
“别哄我了,火佬寨多少小伙子喜欢你呢,没有中意的?只怕嫁妆都备齐了吧。”
“不,嫁人。”
“说什么呢,傻丫头,你想自个儿过一辈子啊?”陈雨燕抚摩着她的头发笑道,“姑娘大了总要谈婚论嫁的,与爱你的人相知相伴,相亲相爱,白头偕老才是完美的人生,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呀。”
娜黑龙停下腰织机,“爱,爱情。”若有所思地自语。忽然抬头问:“你、魏哥哥不回去,留下来,因为爱情?”
“对呀。”陈雨燕点点头,“我们不回去了。”
“他不会留下来,一定。”娜黑龙小声说。
“嗯?谁呀?”陈雨燕诧异道,“谁不会留下来?”
“没……”娜黑龙赶紧摇摇头,又问:“你们家乡,远吗?”
“远,很远。得坐火车呢,几天几夜。”
“阿妈和哥哥,不想?”
陈雨燕叹一口气,黯然道:“那边没有亲人了。”
“你们家乡,好吗?”
“好啊。”陈雨燕遥想道,“……我们那里有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鳞次栉比的楼房,商店、饭馆,人来人往的公园……”
娜黑龙茫然地眨着眼睛,费力猜想的样子“呵呵……娜黑龙没走出过大山,想象不出外面的大世界是吗。”陈雨燕拈起一颗羊奶果笑道。“那里没有深山老林,没有刀耕火种,没有茅草房子,没有火塘,空气里也没有牛粪味儿。”
“那你们,吃什么?”娜黑龙认真地问。
“我们不像你们,一绿就是菜,一动就是肉。”陈雨燕扫一眼房梁下吊着的风干野味说,“我们不打猎,不挖野菜,也不用自己酿酒。每天上班挣钱,买米买肉买菜买衣裳啊。”
“不好。”娜黑龙果断地说。
陈雨燕一愣,“怎么不好?”
娜黑龙认真思索片刻说:“自由。”说罢埋下头专心织布。
陈雨燕的手指惊讶地伫在半空。
罩房的木门“哗啦”一声推开了,不勒龙背着猎枪跨步进来,魁梧的身体搅乱了飘浮的塘烟。
“呦,不勒龙回来了。”陈雨燕招呼道。
不勒龙一看到陈雨燕立刻显得拘谨不安,手足无措,仿佛到别人家作客一样。他目光躲闪地一笑。卸下肩上的猎枪,靠在墙壁,然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弹药、火折子、糯米粑粑,腌肉,一一揣进背袋,又灌满一皮囊的水酒。沉实有力的脚步踩得地板“嗵嗵”响。
“别忙了,不勒龙,过来试试毛衣。”陈雨燕叫住他。
不勒龙脸色涨红地走过去,站在陈雨燕面前,任凭她将毛衣在身上比来比去,他张开双臂,目不斜视,擎天柱般岿然不动。
“……好了,比援朝的腰还粗一搾呢。”陈雨燕放下毛衣念叨着,“织瘦了。”
不勒龙仿佛听到特赦令一样长舒一口气,转身走开,压抑许久的心跳才敢释放,在胸腔里咚咚跳动不停。他抓起猎枪背在肩上,正待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大步踅回来,从褂子的内兜里摸出一方芭蕉叶包裹,匆匆地递到陈雨燕手上。陈雨燕打开一看,里面是鲜润欲滴的羊奶果。
“又摘了这么多,谢谢你惦记着,不勒……”
话音未落,木门哗啦一声响,不勒龙已径直而去。
入夜,火佬寨月色如霜,夜色沉寂,陈雨燕和魏援朝暖烘烘的罩房里,被翻红浪。魏援朝的耳朵贴在陈雨燕的肚子上,全神贯注地倾听胎音。陈雨燕摩挲着他的头发,动作间充满母性的眷爱。
“……燕子,我听到小家伙踢腿了。”魏援朝惊喜地发现。
“傻孩子,才三个月,能听到什么。”陈雨燕笑道。
“兴许是小家伙从小就健壮,与众不同呢。”魏援朝抬起头来,珍爱地凝视陈雨燕微微隆起的小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去,仿佛感触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之孕育。“再过几个月,咱们就见面了,我就是你爹了。”
“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名字我都起好了。”魏援朝将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好。“如果是男孩呢,就叫小龙,佤名昆,女孩儿呢,就叫小凤,佤名婻,到时咱俩就是父皇和母后了。”
陈雨燕扑哧一笑,“山大王和压寨夫人还差不多。”
魏援朝仰躺下来,两手垫在脑后,霞思云想道:“人类的延续真是玄妙,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就能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就像种子落在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继续繁衍出整片森林。假设有一天我们不人世了,好像并没有灰飞烟灭消散无踪,我们的血脉还在,一代代的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好好的说什么呢。”陈雨燕捂住他的嘴。
“我这是有感而发。”魏援朝望着陈雨燕深情地说,“燕子,谢谢你给了我这有家有业,有儿有女,有心劲有奔头的日子……此生足矣。”
“不要说谢。”陈雨燕把脸贴在魏援朝的胸膛上,“你是我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燕子,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魏援朝美好地回忆道,“穿一件红格子背带裙,梳两条麻花辫子,扎着蝴蝶结,红润的苹果脸蛋,水灵灵的大眼睛,洋娃娃一样的可爱。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娶你做老婆。”
陈雨燕幽然叹息道:“这样才好,小时候在一起,老了也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这天下午,趁佤民农田劳作之际,杨志背着军挎,心术不正地在寨子里四处游荡,准备偷一只鸡打牙祭,无鸡鸭也可。无奈他脸上标志性的青痣于火佬寨家禽界过于熟知,多少同类命断在此煞手里,危险等级仅次于黄鼠狼。杨志所到之处鸡飞鸭跳,惶惶奔逃。游荡半日一无所获,合着该他的口福,竟遇一只初冠公鸡,刚刚学会鸡鸣司晨,一唱雄鸡天下白,傲睨苍穹。又在斗鸡中新败体衰老鸡王,将之所有妻妾尽收自己麾下,正值雄心万丈之时,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因此无畏无惧地扑啄上去。杨志大喜,一把逮住悍将的脖子,一扭,一扯,结束了它未竟的霸业。
杨志将鸡塞进挎包里,一路哼着小曲往回走,忽然看见前面更加鬼祟的老高的背影,老高歪着脖子背着手行走在泥泞的寨路上,步伐看似常态,可疑之处是他嘴上没有叼着烟,并且刻意隐身在柞木栅栏的暗影里,说明他不想暴露自己,有某种企图,貌似不经意的左右一瞥有斧凿的痕迹,犹如偷鸡未遂前的观察与警觉。
杨志悄悄地尾随在老高后面,一路跟到了魏援朝和陈雨燕的罩房。老高停下脚步,踩点似地在木栅栏外来回踱着步子,其间有极短暂内心斗争的迟疑,然后他四周睃巡一转,确定无人后,从衣兜里摸出一根锥形铁器,娴熟地拨开柴门插拴,闪身而入,侦察兵一样悄无声息地踏上木梯,贴近紧闭的罩房门,隔着门缝向内窥探。杨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蹲在一棵丛山苍子后,看老高的肩膀由于呼吸急促而起伏。一会儿,他又转移到牛肋窗下,再次摸出锥形铁器,轻轻挑起窗扇,向内窥探,由于喘息更加急促致使全身颤栗。身体的二分之一处犹如攻城前的炮口一样徐徐升起。几分钟后,老高放下窗扇,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将柴门重新拴好。揩了揩额头的热汗,整理一下衣帽,点燃一支烟,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了。
不大工夫,罩房门“呀——”一声打开了,陈雨燕穿着汗衫拖鞋,头发湿淋淋地跨出门来,将一盆洗澡水泼在房下,返身回屋。杨志恍然大悟,愤慨道:
“老孙子耍流氓来了!”
杨志站起身,蹙眉想了一下,然后大步向寨门走去。他坐在寨门旁衔着狗尾草一直等到日暮,才远远地看见魏援朝赶着牛车从红土路上慢悠悠地驶来。走近了魏援朝拉住缰绳“吁——”,问伫立在路边的杨志:
“老志,站这儿干嘛呢?”
“等你呗。”杨志道。
“有事儿啊?”
“是……也没什么事儿。”杨志勉强笑一笑,“想找你喝两盅,好久没一块喝酒了。”
“行啊,走,家里去。”
杨志坐上车辕,魏援朝凌空一甩鞭子“驾——”,小黄牛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不错啊,老魏,才买了几天的牛就驾驭得这么专业了,车老板子啊。”杨志笑道。
“这牛犊子跟我对脾气,别人是驯服不了的。认路,能吃,也能干。”魏援朝怜爱地拍拍牛屁股。
进了院子,魏援朝卸下车套,将牛拴在牛棚,给食槽添上草料,才背上箩筐和杨志走进罩房。陈雨燕正坐在火塘边烟气缭绕地烧饭,看到杨志笑盈盈地招呼道:
“哟,杨志来了。”
“这不闻着香味就来了,蹭饭的。”
“我们兄弟俩聚聚。”魏援朝笑道,“多滤点水酒,燕子。”
“菜就甭弄了。”杨志伸手拽出那只断脖子鸡,“把它炖了。”
魏援朝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半笑半认真地说:“老志,二天想吃点啥喝点啥就过来拿,家里啥都不缺,就别……那个了,老乡们也不容易。”
“嗨,谁吃不是吃啊。”杨志无所谓道,“我们都惨成丐帮了,也就剩这点油水了。”
魏援朝无奈地摇摇头,从箩筐里取出一封油纸说:“我今天在佤汉饭店称了一斤牛头肉,你小子还真有口福。”
“那是,算准成来的。”
一会儿,酒菜上桌,魏援朝想一想说:“是不把鱼头喊来,人多热闹。”
陈雨燕站起身,“你们先喝着,我去叫。”
“别去了。”杨志摆摆手制止,“都这个点儿他早喝上了,这小子成天怀揣着酒瓶子,趿拉着布鞋,颠儿颠儿地个人找乐子,活得比济公还逍遥呢。”
“鱼头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魏援朝笑道,“我们上学那会儿,他蔫蔫巴巴的成天也不说一句话,一双大眼睛叽咕溜乱转,不知道心里琢磨什么。”
一旁的陈雨燕心照不宣地一笑。
杨志端起酒筒郑重地说:“老魏,你救过我一命,我心里一直记着,大恩不言谢……我干了。”
“嗨,多少年的事儿了。”魏援朝摆摆手,“兄弟间不说见外的话。”
“既然是兄弟,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杨志放下酒筒,“……你说你成天早出晚归的,不是进山打猎就是赶集倒腾山货,把雨燕一个人留在家里放心吗?”
“有什么不放心的。”魏援朝呷一口酒,“她在家里浇浇菜地,做做家务,也不走远。”
“太大意了。你没听说过那句话,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火佬寨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山猫野兽,就是歹人出没。”
“有那么严重吗。”魏援朝嘿嘿一笑,“寨子的民风多淳朴啊……怎么说来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万一有内贼怎么办,人面兽心,脸上又没刻字,还不闭户,闭户都未必挡得住……”杨志起身在屋子巡视一圈,检查安保工作似地指点道:“门窗必须加固,院门同样,上两道插销,不行里面再加把锁,严加防范,不给坏人可乘之机”
魏援朝和陈雨燕一头雾水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样还不够。”杨志重新落座,想一想继续说,“再养一条看门狗,烈性的,有合适的我替你偷一条回来,如果能从山里逮一只狼崽子就更好了。”
魏援朝扭头对陈雨燕说:“今儿的酒度数高了点。”
“不要笑。”杨志表情严峻地说,“我说的这些要抓紧办,千万别掉以轻心。”
“好,照办。”魏援朝点头应承着,和陈雨燕相视趣味地一笑。
第62、63、64节
62
血案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性染色为47.XYY有异于正常男性的老高,因为多出的一个“Y”,注定他具有先天性的性亢奋与性暴力倾向,医学领域称之为“超雄综合症”,目前尚无治愈其浴火焚身的有效办法。
超雄综合症患者老高对陈雨燕的性冲动难以遏制,如不释放恐爆裂而死,而要逾越魏援朝这座大山绝非易事。为此,老高运筹帷幄,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掩人耳目又万无一失。“行兵须要天时、地利、人和。为今之计,地利、人和倒用不着了,是要讲天时了。”老高常常夜观天象,无奈天不遂人愿,一时难以行动。
这天一大早,老高起床后推**门,望去,东方露白,一线霞光,大团大团的絮状云层叠堆积,缓缓西移。老高甚喜,因为“清早宝塔云,下午雨倾盆。”今天恰又是赶场的日子。他立刻回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然后匆匆向寨门走去。老高站在路边搓手哈气地等了半个钟头,才看见魏援朝披件特鲁毯,赶着牛车来了。
老高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小魏,大清早又去赶集啊,场场不落,辛苦辛苦,呵呵。”
“嗨,没事,一星期才逢一场,我还觉得少了。”魏援朝笑道,“您在这儿干嘛?”
“这不等你嘛,时间紧急,有件公事要劳烦你。”
“啥事儿,您说。”
老高摸出那张信封说:“这是咱们连队胶林的虫害调查表和药物申领单,你把它交给公社的胡干事。”
“好。”魏援朝接过信封揣进上衣口袋。
“小魏呀,这些东西很重要,你一定要亲手交到胡干事手里,不能有闪失。”老高郑重地叮嘱,“不然咱们的胶林就全毁了。”
“放心吧。”魏援朝拍了拍胸口的鸡毛信,鞭子“啪”一甩,奋蹄而去。
老高目送他渐行远去的背影,嘴角泛起机谋得逞的微笑,他算准的,胡干事今日要去县里公干,很晚才能回来,此连环计可谓百无疏漏的双保险。
接下来便是等待,这一天是老高生命史中的D日,最长的一天。上午,老高换了身干净衣裳,用热水香皂洗了脸,还刮了胡子,剪了鼻毛。然后看手表,观天象,屋里屋外地踱步。中午,只吃了一小碗饭,跨出房门,走到院坝,远远望见陈雨燕的罩房弥漫着塘烟,“咕儿”,“咕儿”咽下几大口口水。观天象,看手表,把手表贴近耳朵窥听,正常。燥热地解开衣扣。下午,倾盆大雨如期而至,风急雨骤。老高站在窗前一扫阴霾,冁然而笑。晚饭吃了两大碗饭,一壶好酒,红光满面,精气神饱满,在床上练习了几十个俯卧撑。然后看手表,睡觉,养精蓄锐,枕着性幻想入眠。
是夜十点整,老高起床,穿戴完毕,套上雨靴,披上雨衣,整装待发。轻轻拉开一道门缝,探出头来,大雨如注,漆黑一片,知青们早已酣睡。老高闪身而出,掩上房门,将雨帽遮严,一头闯进滂沱泥泞的暗夜。老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寨路上,周围没有一盏亮光,听不到一声狗吠,只有水淋淋的竹林风中摇摆,山溪水涨的湍流,黑魆魆的大山巨兽一样逼仄下来,整个火佬寨只剩他一个清醒的人了。老高吓得扑差摔了一个大跟头,爬起来后暗自咒骂,更坚定了既付出便要加倍索取的决心。
风潇雨晦里老高走到了陈雨燕的罩房前。摸出锥形铁器,撬弄院门横闩,意外的是,门闩竟没插。老高窃喜,轻轻推门进入,摸黑走到牛棚查看,不出所料,魏援朝的牛和牛车都不在——魏援朝此时正和衣倒卧在大车店的通铺上,呼吸着汗酸脚臭鼾声如雷。原本卖完花椒鸡蛋中午就可以回去的,为了那封假鸡毛信,在公社大院等胡干事一直到晚上,又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又阻挡了归途。
——这厢老高已摸至房门前,试探地推了推,门竟然也没锁。老高大喜,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幸运总是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他掀开雨帽,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镇定三秒钟,推开朝思暮想的欲望之门,悄然而入。暖烘烘的罩房内,火塘上一苗摇红。借着微光,老高看到了卧榻上熟睡的陈雨燕,鬓云乱洒,苏匈半掩,朱唇微翘,明眸紧闭。老高一阵眩晕,血管里奔腾的全是细胞Y。他脚底发软地走到床前,俯下身来,鼻子贴近陈雨燕的鼻子,呼吸着她的呼吸,心荡神摇。一滴雨水落在陈雨燕脸上,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一个不甚清晰的人影。“援朝啊,你怎么才回来,等你都等睡了……”她睡意朦胧地咕哝。
老高不作答,凉湿的大手直奔向陈雨燕的乳房,粗暴地揉搓起来。陈雨燕蓦然惊醒,蜷起身子失声道——“谁?!”
“我……小陈……燕子,我来了……来了。”老高语无伦次。
陈雨燕辨清了床前的魅影,裹紧被子向后退缩,喝问:“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别怕……燕子……别怕”,老高急切地解着衣扣,“等了……好……好久了。”
陈雨燕趁其不备,掀开被子,光脚向门口跑去。老高追上去,像看老鹰捉小鸡一样箍住她的身体抱回来。陈雨燕叫喊着又踢又蹬,指甲在老高脸上挖出几朵鲜艳的菊花。老高恼羞成怒地把她扔在床上,摸了摸脸,血。气急败坏地说:
“你喊啊,看他妈谁听得到,鬼都救不了你!”
漫天的滂沱大雨仿佛一座密不透风的隔音罩,掩盖了所有微不足道的声音。陈雨燕瑟瑟发抖,惊恐地望着面目狰狞的老高。
“援朝快回来了……你滚……滚。”陈雨燕徒劳地说。
“哈哈……”老高狂笑道“放心享受吧,没人打扰老子的好事。”他褪去最后一块遮羞布,扑过去,张开嘴,在陈雨燕脸上又亲又啃。
陈雨燕竭力地挣扎躲闪,一脚踢向老高的**。——“啊!”老高痛叫,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甩手扇了几个耳光,“不识抬举的小**!”
老高抽出裤子的皮带,把陈雨燕掀翻过来,困住双手,气喘吁吁地说:“看你还怎么能耐!”
老高也没料到会弄到这般田地,他以为的哲学是,姓焦乃人生第一快事,古人云,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女人的抗拒有表演的性质,虽说腹热心煎,难免装腔作势,一旦尝到甜头便欲罢不能了,那时就像串门似的常来常往了,老高对自己很有信心,却没想到陈雨燕如此刚烈,宁折不弯。
他三下五除二地除掉陈雨燕的裤衩背心,“老子不信你还戒了五荤三厌。”
“求求你了,别这样……我怀孕了。”陈雨燕苦苦哀求。
“哦?那你最好别闹腾,以免动了胎气,保不住。”
陈雨燕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溢出眼角。
老高跪坐在陈雨燕的身体旁,仿佛邪教教主祭祀一样,伸出双手,虔诚、细致、心神合一地抚摸她的铜体,感知她的每一寸肌肤。面颊、耳垂、脖颈、乳房、小腹、肚脐、腿根,最后停留在阴部,尽情地把玩,欲罢不能地埋下头,深深**……详细地阅览她的全身后,老高才爬上陈雨燕的身体,像磨盘一样覆盖着,下面猛地一挺,奋力抽送……
二十分钟后,老高热汗淋漓地翻身下来,摊开四肢,平定喘息。他点燃香烟,解乏地深吸一口,听着哗哗的雨声,惬意道:
“外面是瓢泼大雨,咱们是巫山云雨……”
他瞟一眼陈雨燕,眼角有泪痕,嘴角有血渍,牙关紧咬,面如死灰,不禁摇头叹息:
“何苦来呢,挺好的一件事,要弄得你死我活,败兴。”老高吐纳一个烟圈说,“前几天开会,看了一则内参,说美帝那边流行一种思潮,叫做性解放,意思我都背下来了……”老高望着天花板一字不差地背诵,“姓焦是人人都应有的与生俱来的自由权利,姓行为是个人私事,只要双方自愿就可以发生**关系。姓行为不应受与婚姻有关的道德和法律的限制,他人和社会对此无权干涉……说得多好,事实清楚,道理明确,我们偏要大张挞伐地批判,批到、批臭。真他妈扯淡。”
老高侧过身子,头枕着胳肘,伸出一根手指,从下巴开始,自上而下循序渐进地滑过陈雨燕的身体,“我就是来解放你的,这么好的一块地,荒废了太可惜了……”
他银笑道:“我给你猜一个谜语。男人是什么?羌族。女人是什么?侗族。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满族。”他的手指划过陈雨燕大腿,摸到一片湿漉漉的精夜,又有了冲动,从后面贴紧陈雨燕,“我现在就来好好地满足你。刚才是传教式,再让你享受一个老汉推车。”
他跪在床上。架起陈雨燕的双腿,再次进入……
天色渐亮,云散雨消。老高穿好衣裤,在床边踱了两步,冷峻地看一眼憔悴不堪的陈雨燕,正颜厉色道:
“这事儿传出去,对你、对魏援朝、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没好处……你是聪明人。想开点,你好我好大家好,想不开,就是你死我活,掂量着办。哼!”
撂下这句很有分量的话后便迈着柳下跖一样强悍的步伐扬长而去,打**门时扭头又道:“改天我再来。”
听到门啪地一声关合,陈雨燕立刻挣扎着下地,捂着疼痛的腹部捱过去,把门死死地闩严。她背靠房门,抱着肩膀瑟瑟发抖,身体慢慢地滑落,最后瘫坐在地,双目失神地望向前方,火塘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半晌,她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抽泣。
……太阳升起的时候,魏援朝赶着牛车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进了院门,照例卸下车套,给小黄牛添上草料,亲热地拍了拍牛头,才转身回屋。在上木梯时看到门窗紧闭,奇怪地“咦”了一声,“燕子还睡懒觉呢?”他叩门笑道:
“燕子,起床了,我回来了。”
叩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他凑近门缝向内窥看,烟蓝的光束下,陈雨燕安静地躺在床上,长发散漫,一只手耷在床沿,手腕上滴下殷红的血,在地板上汪成一片。
魏援朝一脚踹**门,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腿一软扑通跪在床边,攥着她失血的手,难以置信地申吟道:“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他托起陈雨燕无知觉绵软的身体,心慌意急地向外疾奔,冷不防脚下踩碎一个物件,无暇顾及,挤出房门,一路狂奔。一夜大雨后的寨路泥泞不堪,魏援朝将陈雨燕紧紧地抱在胸前,满面泪水,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跑,跑,一地破碎的阳光在眼前乱抖乱颤。脚下倏地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陈雨燕也甩出几米远。魏援朝的双膝渗出了鲜血,泥浆模糊了眼睛,他像盲人一样跪着爬着摸索,急痛攻心地哭喊:
“燕子……燕……子……”
终于又将陈雨燕的身体搂进怀里,他挣扎着站起身,迈开滞重的双腿,咬紧牙关地坚持,“不能死,燕子……不能死……”
浑身泥水的魏援朝抱着浑身泥水的陈雨燕出现在知青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径直冲向诊所,匍倒在诊所的红十字门帘前,拼尽最后的力气呼喊——
“夏萍,救救燕子……”
魏援朝疲惫地坐在屋檐下,五指叉进头发里,双眼充满血丝,看上去阴鸷而又可怕。钟鱼挨着他坐下来,点燃一支烟递到他嘴上,欲言又止。两人就默默地大口抽烟。其他人都远离是非地躲得远远的,三心二意地干着手里的事,目光狐疑且猜疑。独有杨志焦虑不安地徘徊,然后走进工具房。老高的房门紧闭,门后躲着一双紧张窥探的眼睛。整个知青点被一种安静诡异的气氛笼罩着。
诊所的门开了,罗夏萍走出来,摘下口罩如释重负道:“援朝,雨燕醒过来了,你去看看吧。”
魏援朝立刻冲进屋里。陈雨燕躺在病床上,脸色和身下的床单一样白,一只手搭在胸口上,手腕上缠着绷带。
“已经脱离危险了,幸亏来的及时。”罗夏萍站在身后说,“她失血过多,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
魏援朝俯下身,扶着她的手,轻轻地放进被子里。陈雨燕一双噙泪的眼睛望着他。嘴巴张合,却说不出话来。
他注意到陈雨燕的眼角有淤青,脖颈有咬痕,努力地笑着安慰:“没事儿了,燕子,好好休息吧。”他抚摸着她的额头说,“一切有我呢……”
陈雨燕挣扎着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罗夏萍。
“放心吧。孩子保住了。”
陈雨燕这才疲倦地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罗夏萍把魏援朝叫到一边,小声问:“雨燕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她的下体……也有撕裂伤。”
魏援朝深深地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今天她就留在这里,我随时观察着,你回去拿一身干净衣裳来。”
魏援朝点点头,掀开开门帘,疾步而去。走到院坝时,突然回头看一眼老高紧闭的房门,犀利的目光让门缝的老高仿佛中枪一样倒退几步,瘫在藤椅上冷汗直冒。他哆嗦着点燃一支烟,事情已经闹到无法收场,还有什么对策!对策!!——
“不能乱了阵脚,冷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放屁,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昨晚享受吧?”“舒服,美呵……先别提这个了,眼下怎么办。”“你黔驴技穷了。”“你他妈骂我?”“别激动,我帮你想办法,咱们从头捋顺……你是老高吗?”“我是老高。”“好,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这是老高的内心活动的一部分,不是独白,是对白,一个具象小人跳出来和他对话,很乱、很荒谬。说明他对局面失控的极度恐惧绝望诱发妄想知觉和言语性幻听,典型的紧张型精神分裂。
魏援朝回到家,推开木门,一束耀眼的阳光“哗啦”一声照射进黑暗的罩房。他背对着阳光,扶着门框,心力交瘁地坐在门槛上。眼睛呆滞地望向阳光延伸的方向,冰冷的火塘,翻到的杌凳,干涸的血迹,还有……那是什么?魏援朝霍地起身走过去,弯腰从地板上拾起一样物件:一管被踩碎的钢笔,派克钢笔。
他把钢笔揣进衣兜,平静地包裹好陈雨燕的换洗衣裳,然后从墙上取下猎枪……
昏睡中的陈雨燕被砰然的一声巨响惊醒,她睁开眼睛——“夏萍,夏萍。”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于是挣扎爬起来,挪到门口,撩开门帘,眼前的一幕令她呆住了:院坝上鸦雀无声,全部的人处于一种惊骇的伫立,目光聚焦的中心,老高匍倒在地,背上一个洞,汩汩地冒着血,一支六三式步枪压在身下,而魏援朝举着猎枪站在身后,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是一管破碎的派克钢笔。凝固的场景里,只有一缕硝烟静静地散去。陈雨燕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陈雨燕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躺在病床上,魏援朝坐在床边,呼唤着她的名字。陈雨燕慢慢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地上站着罗夏萍、钟鱼、杨志,脸上全是惶恐不安的表情,唯独魏援朝镇定自若,洋溢着雪耻后的快慰。
陈雨燕努力抬起一只手,放在魏援朝的面颊上,恳求道:“快走!”
魏援朝攥着她的手,平静地说:“不。”
“你还等什么呢,兄弟,等死吗?”杨志急赤白脸道,“往西四十里就是国境线,两天就到了……”他从衣兜里摸出撞针重新装进步枪,哗啦一声拉枪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魏援朝从容地一笑,无动于衷。
“死很容易,可证明不了你是敢作敢当的好汉,只能说明你的自私。”钟鱼扶着魏援朝的肩膀说,“对雨燕,你撒手不管,对孩子,更没尽到责任,你死了,留给她们只是痛苦,你活下去,她们才有希望……你不是一个人,老魏,谁都不能替代你。”
“鱼头说得对。”
魏援朝似乎有所触动,回头看一眼罗夏萍,她是衡量是非公理的天枰。罗夏萍郑重地点点头,天枰在向他倾斜。
他收回目光,落在陈雨燕身上,内心纠结。陈雨燕再次泪水涟涟地催促:“快走!”
魏援朝终于下定决心地站起身,杨志把步枪递给他,“拿上,路上防身。”
魏援朝拎上枪,转身大步走去,掀开门帘时又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陈雨燕的手放在肚子上说:
“我们等你回来。”
魏援朝点点头,“一定。”
说罢将枪背上肩,跨出门来,在众人的避让与注视下,迈开逃亡的步伐,绝尘远去,遁入深山。
63
两个月后,陈雨燕挺着隆起的腹部嫁给了不勒龙。
魏援朝死在拒边境线仅一公里的地方,公安、民兵和边防军组成的抓捕队张网以待,将他围困在一个山坳里。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他成为一位孤胆英雄,一名游击战士,依托地势、山石、草密林深与敌巧妙**,奔跃伏卧,一支老步枪打得有声有色。若不是抓捕队层层设防,他几乎成功突围,最后被逼近一个山洞里,敌明我暗,易守难攻,抓捕队不敢冒然行动,在对峙的一个小时时间里,外面的人听到山洞里传出亢亮痛快的京剧唱腔——“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响彻山谷。一个小时后,火焰喷射器部署到位……
清理现场时,边防军连长站在魏援朝烧焦却没有一个弹洞的尸体前,感慨地说:
“这小子是块侦察兵的料。”
专案组的人把魏援朝这个消息告知陈雨燕时,陈雨燕躺在病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皮一眨不眨,身体一动不动。
“魏援朝由于拒捕已被击毙。”来人再次强调。
看着毫无反应的陈雨燕,来人疑惑地问:“她还有知觉吗?”
“她需要休息,你们先出去吧。”罗夏萍说。
当全部人都离开,屋里只剩下陈雨燕一个人时,她的眼角滚出两行眼泪,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直溜溜地往下滑,尔后灌满耳蜗,打湿枕头……
专案组就这起案件的来龙去脉展开深入调查,采集到钢笔的物证,继而在老高房间与女宿舍一墙之隔的土墙上发现“窥探孔”。人证上,杨志、钟鱼和大白鹅对魏援朝的杀人动机进行了辩护。杨志是缘起的目击者,他翔实地描述了老高轻车熟路的流氓行径。
“……死不足惜!我建议你们查一查老高的历史,老小子肯定小时候偷看过女厕所,大了趴看女澡堂,没断过偷女人内衣裤,说不定还使过小镜子。一个从来没脱离过低级趣味的人,一个纯粹的流氓。”
“行了,行了,不用你教我们怎么做!”专案组的人一拍桌子,“我问你,老高和魏援朝持枪对峙时,老高的枪为什么卡壳没打响?”
“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枪长了眼睛,不打好人呗,神枪。老小子自己也经常这么说,不信可以问其他人。”
“胡说!你动过那支枪,嫌疑最大!”
“同志,说话要讲证据,你把那支枪喊来问问,它说是我就承认。”
钟鱼提供的佐证源自几年前的“梦游”事件。
“好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深深刻在记忆里的是高老歪那双眼睛,阴暗、凶险、淫邪、歹毒,挥之不去,令我噩梦不断。你们看过电影《原形毕露》吧,里面那个伪装成扫帚大叔的崔十万,代号老毒蛇,差不多就是这种眼神。还他妈冒充布拉温的奴仆呢,早就该剥下他的羊皮了,恶狼的本相是掩盖不住的。在有觉悟的群众面……”
“甭搁这儿背台词了。”专案组的人挥手打断他,“你和魏援朝是同学,谁能保证你不是出于哥们儿义气做出的伪证?”
“我本来不想提这些个陈谷烂芝麻的破事儿,你们非要问,说了又不信。”钟鱼向椅背靠了靠,“高老歪不是你们以为那样的清白的好干部,魏援朝也不是你们想象那样的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徒。你们总习惯于被蒙蔽,所以好多案子到你们手里就砸了,这大伙儿都知道。”
“放屁!”专案组的人把铐子拍在桌上,“你小子纵火毁林的案子铁证如山吧?想蒙蔽谁!”
“收起来吧,我早见识过了。”钟鱼从怀里摸出一只葡萄糖瓶子,“啵儿”一声揪开皮塞,呷一口,“秃头脑袋上的跳蚤,明摆的事实,还兜那些个不着四六的圈子有屁用?人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但总得给老魏一个说法吧,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背着刽子手的恶名?”
钟鱼仰脖喝下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你喝的什么?酒吗?”专案组的人喝问。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被老狗日的毁掉了……人烧成碳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剩下,孩子没出世爹就没了……”钟鱼流下了眼泪,“人这辈子哪有那么长啊……我还记得老魏小时候的样子,鼻子下挂两行清鼻涕,斜挎着破书包,书包盖子上画一挺机关枪,书包带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子弹,怀揣一把弹弓,走哪打哪,六0年挨饿的时候,他偷人家喂军马的豆饼,回来后给同学们分,一人掰一块儿,仁义着呢。酒桌上也不用谁劝,自己就把自己灌醉了,痛快……今后一块喝酒可是再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