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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18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把你那破酒瓶子扔一边去,别他妈在这胡言乱语地撒酒疯!”

“就这么没了,都是好孩子啊,还有肖巧,没了,好孩子,命不长……”钟鱼抚摸着酒瓶摇头叹息,“唉……别想那么多了,还是麻木吧,麻木的感觉真好……”

他捧着酒瓶“咚咚咚”解渴似地痛饮几大口,抹抹嘴,醉醺醺地问:“要不您老几位也来两口?我知道其实哥几个也活得憋屈,咱们就今朝有酒今……”

“滚出去!”专案组的人拍案而起。

因为钟鱼的证词牵扯到大白鹅,她也专案组被传唤,作为关键证人被反复质询。

“……有过。”大白鹅埋下头小声回答。

“有过什么?!”

“……那事儿。”

“哪事儿?!”

“……”

“快说!”

“……强尖。”大白鹅满脸泪水。

“死无对证,你说有就有?”

大白鹅激动地抬起头,“不信你把他裤子脱了看看!”

“看什么?”

“那地方长了一块白斑!”

“哪地方?”

“基八上!”大白鹅切齿痛恨。

陈雨燕失踪了。

除了床头的几个熟鸡蛋,什么都没带,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到,去了哪里。众人立即出动,分头寻找,家里、寨子里、竹林里、附近的山上都搜索遍了,也没发现她的踪影。最后,几组人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小黑江边,沉默不语地望着滔滔江水。

钟鱼满头汗水地赶到时,看到一群人神情肃穆地伫立,有的女知青流下了惋惜的泪水。他疑惑地问:

“干嘛呢这是?集体默哀呢?”

“还瞎问什么?!”大白鹅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哀戚地说:“雨燕她……”

“她不该走这条路的。”杨志愤懑地揪着头发说。

“哪条路?你们以为她自杀了……操,有殉情带熟鸡蛋的嘛!”钟鱼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一位过路的背柴的山民透露了陈雨燕的行踪:“往西边去了。”

“是老魏当初逃命的方向。”钟鱼明白了,“你问问他去多久了?”

“一顿饭的工夫。”山民告诉罗夏萍。

“可能没走远。”大家兴奋。

“等等,你再问问他是田间地头的一顿饭还是火塘边的一顿饭?”

山民想了想,告诉罗夏萍,罗夏萍转而失望地翻译出来:“他说是火塘边的一顿饭,有那么长的时间。”

“完了。”钟鱼沮丧道,“就他们那顿饭?喝一坛子老酒,没两个钟头不下来。”

杨志举目望向莽莽群山,忧心忡忡地说:“这可到哪里去找呢?”

两天后,不勒龙在丛林深处找到了昏迷的陈雨燕,他是凭借多年狩猎的经验一路觅迹追踪来的。陈雨燕倒在一棵大树下,由于饥渴、寒冷、疲乏交加已奄奄一息。不勒龙立刻把特鲁毯裹在她身上,扶起她的头,喂下几口兑蜂蜜的水酒,又用水酒清洗她脚踝被荆棘割破已经溃烂化脓的伤口,然后把陈雨燕背在肩上,使藤条缚紧,拄着猎枪,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

陈雨燕从昏睡中苏醒,慢慢睁开眼睛,一簇跳跃的篝火逐渐清晰起来。火上一块用木棍串起的腿子肉,烤得咝咝冒油,飘散着诱人的香气。她恍惚以为回到了家里,喊了两声,“援朝,援朝……”火光中一个魁梧的人影走过来,俯下身子探看。

“……哦,是不勒龙。”陈雨燕看到一张黧黑的脸,“这是哪里啊?”

她努力地支起身子,四处打望,周围黑魆魆的密林,头顶的苍穹繁星点点,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几声狼嚎。丢失的记忆找了回来,她虚弱地扶着额头,“谢谢你救我,不勒龙……”

不勒龙用刀子割下几大片腿子肉,和着一块糯米粑粑,托在芭蕉叶上,递给陈雨燕。饥肠辘辘的陈雨燕狼吞虎咽地吃下,又喝了一筒烫热的水酒,精神好了很多。她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小生命还在。幽然叹一声气,发了好半天愣,才重新躺下来,裹着特鲁毯沉沉睡去。

这次她睡得很踏实,发出均匀的鼾声。不勒龙坐在篝火旁,望着陈雨燕安静熟睡中的脸,眼神里充满怜爱。他添上一些柴,站起身来,背上猎枪,警觉地巡视四周。

太阳升起的时候,不勒龙熄灭篝火,挎上筒帕,把陈雨燕重又背上肩,“不勒龙,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不勒龙不说话,倔强地拄着猎枪,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去。

陈雨燕伏在不勒龙的肩头安然无恙地回到寨子时,知青们全都惊喜地围聚上来。罗夏萍掀开毯子的一角,看到一张白纸一样苍白的脸。她摸了摸陈雨燕的额头,体温高得烫手。

“哟,发高烧呢,快,去医务室!”

“……不,我要回家,等他回来。”陈雨燕憔悴地说。

“不行!你都烧糊涂了……不勒龙,把她背过去。”

不勒龙戒备地看了她一眼,脚下没挪动。

“你愣着干嘛?还不背她去医务室!”“就是,这个样子怎么回家。”“治好了才回去,我们轮流照顾你。”知青们七嘴八舌。

看着毫无反应的不勒龙,杨志急了,伸手去解系在他腰间的藤条,“行了,你也累了,救人如救火,这一段我背她去,你回去歇着吧,改天专门摆酒答谢……怎么系这么紧?”

不勒龙一把推开他,力道之猛使杨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眼里燃烧着骇人的火光。仿佛谁再跟他抢夺陈雨燕他就找谁拼命。

“不勒龙,你?……”罗夏萍谨慎地问。

不勒龙的目光在众知青脸上扫视一圈,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对所有人的不信任,包括他们身后那排白房子,仿佛把陈雨燕交到这些人手里,留在这个地方只会再次扼杀她的生命。

不勒龙缚将背后的陈雨燕向上驮了驮,缚紧藤条,在众人愕然的目光里渐行渐远……

一个月后,陈雨燕恢复了健康。

这期间里,娜黑龙每天都要来到陈雨燕的小屋,给她洗衣烧饭,帮她打理菜园,喂牲口,陪她晒太阳,聊聊天。不勒龙每天定时送来新鲜的野味,滋补她的身体。在兄妹俩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陈雨燕养得白白胖胖,甚至长出了赘肉。

钟鱼来看望过她几次,陈雨燕病体痊愈,气色尚好,走出了悲痛的阴影,似乎是可喜的变化,然而又完全不是这回事,接踵而至的打击没有夺去她的生命,却摧毁了她的信念、梦想、希望以及整个的精神世界,心灰意冷的这样彻底。

她坐在牛肋窗下的竹椅上,腿上搭条毛毯,无心梳理的头发散乱着,手里“嚓——嚓——”机械地搓着苞米棒子,专注而又木然地消磨着她的时光。

钟鱼忧虑地坐在她的对面,看到她的鬓角竟然生出了白发,难受得不知说什么好,沉闷抑郁的气氛里只剩下枯燥的嚓嚓声。半晌,他努力地笑笑说:

“二萍教出的学生在县里的作文比赛里得了二等奖。”

“哦,夏萍没有白费心血。”

“作文的题目叫《美丽的火佬寨》,咱们小时候常写的,一个轮回了,小候班里你的作文写得最好了,你还记得不?”

“火佬寨有山,有水,有竹林,挺美的。”

“昨天依布阿爹路上碰见我,兴高采烈地说,我又养儿子了!我心说老家伙宝刀不老啊,结果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他家的黄牛生牛犊子了,呵呵呵,老家伙吓我一跳。”

陈雨燕勉强地应付一笑。

“大白鹅回城了,走的病退,特批的。”

“哦。”陈雨燕漠然地点点头。

钟鱼放下苞米棒子,下决心道:“援朝他……毕竟……你要振作起来。”

“没事儿了。”她撩撩头发,眼睛无神地望向窗外,“明天‘五七’了,中午拜菜,纸钱也备好了。‘头七’他也没回来看我,睁着眼睛盼了一宿。唉……”她叹息道,“人是青烟肉是泥,就这么回事,想开就好了。”

陈雨燕的脸上没有悲伤的痕迹,只是一种冷静的陈述,一种感情被抽空后的超然物外,无谓生死。

钟鱼同她一起望向窗外,一抹苍白的冬日残阳,泛着恹恹无生气的冷光。“那就好,那就好……”钟鱼说。

陈雨燕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捶着腿说:“没到晚上就犯困了,这日头是太长了……”

钟鱼心痛地看着她,她眼里的热情是永远地熄灭了,一个人生命中的热情要经历多少风雨才会慢慢耗尽,是不是这样的快,这样决绝?那个生机勃勃、天真烂漫的陈雨燕再不能回来,活着的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妇人陈雨燕。

七七一过,陈雨燕便决定把自己嫁给不勒龙。罗夏萍接到请柬时非常吃惊。

“这么快?你考虑清楚了吗?”

“不勒龙是个好人。”陈雨燕淡淡地说。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也救过你的命,可是……”

“地得有人耕种,牲口得有人伺弄。”她低头抚摸着日渐沉重的肚子,“我得活下去……反正我这辈子也离不开火佬寨了。”

“燕子啊。”罗夏萍摇晃着她的肩膀,“你们的生活轨迹完全不同,会有感情吗?”

陈雨燕的眼睛望向远处,眼里滴下一颗久违的泪水,“我已经没有感情可以付出了……”

罗夏萍站在学校门前,目送陈雨燕笨重的身躯彳亍在泥泞的寨路上渐行渐远,泪水夺眶而出。

64

一年半后……

1978年11月10日,西双版纳橄榄坝农场七分场上海女知青瞿玲仙非正常死亡事故点燃知青积聚已久的怒火,引发数千人抬尸游行,并与保卫部门发生冲突。

1978年12月10日,西双版纳景洪农场知青宣布总罢工声援。

1978年12月12日,全国知青上山下乡会议结束,**中央批发了《知青工作四十条》,其中规定:“今后边疆(农场)知识青年一律按照国营企业职工对待,不再列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给未平息的事件火上浇油。

1978年12月16日、18日,云南版纳地区知青赴京请愿代表团分二批离开景洪北上。

1978年12月24日,第一批请愿代表团抵达昆明后,发生了卧轨事件,致使昆明连接京沪、京广、陇海干线铁路大动脉中断三天,而留在西双版纳的6万知青,全部罢工。

1978年12月27日,由景洪知青丁惠民带领的第二批请愿代表团代表抵京,受到中央领导人接见。

1978年12月28日,云南省委成立调查和处理国营农场知青问题领导小组,同时,由国家农垦总局局长赵凡率领的国务院调查组抵昆。

1979年1月6日,临沧勐定农场311名知青打出“不回城、毋宁死”的标语集体绝食静坐,赵凡火速赶往现场,1500名知青跪哭会场,恳求回家。消息一经披露,立即在全社会引起轩然大波,上海、天津、广州、成都、重庆等各大城市,广大知青家长纷纷上街游行和公开集会,以各种方式声援边疆知青,他们喊出的口号里最动情的一句是“放我们的孩子回家吧。”

1979年1月18日,国务院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基本同意国务院知青办报送的《关于处理一些地方知青请愿闹事问题的请示报告》和《关于解决国营农场问题的请示报告》提出的六条意见,随后,四川、上海、北京、和云南有关部门在昆明联席召开接纳本地知青回城的“三国四方”会议,并由此形成了云革发《1979》22号文件,即“知青不愿留下的,都可以回去。”

返城风暴迅速席卷云南垦区各农场……

比起十年前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十年后的知青大返城退潮得更快、更迅猛。一时间,团部各职能部门和派出所人满为患,开证明的、开介绍信的,办户口粮油迁移的,知青们挤得满头大汗却惟恐落后,后来那枚决定命运的大红公章干脆用铁丝拴在了办公室门上,听任知青们各取所需。各村寨通往县城的红土路上每天辗过络绎不绝的牛车,满载着喜极而泣胜利大逃亡的知青。

火佬寨知青点最后一批贵州知青也要离开了,杨志将行李丢在牛车上,对送行的钟鱼说:“老鱼,你什么时候走?我看你还挺沉得住气。”

“嗨,我也是归心似箭呐。”钟鱼摇头道,“关键是夏萍还恋恋不舍的,不放心学校的孩子,要等放了寒假再走。快了,就这两天。”

“咱们的罗同志也太尽心了。”

“当初我们六个人一起来的,现在只剩下我和她能回城了……”钟鱼伤感地叹息,“我等她一块走,不差这几天。”

杨志同情地点点头,“我们的格瓦拉也回不去了。”

“不提那些事儿了。”钟鱼摆摆手,“你一回家乡就能去铜厂上班了,不错的工作啊,老杨。”

“也就是个子承父业,老头子跟铜打了一辈子交道,末了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还是赵光腚这小子聪明,自己回去跑指标,进军工企业了……哎,管他的,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哪儿都成,一样干革命。”杨志无所谓地说。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了。保重!”

“保重!兄弟!”

两人来了一个有力的拥抱。

杨志跳上依布阿爹的牛车,钟鱼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吱扭吱扭地踏上返乡的路程。

“老鱼,将来有机会来贵州,咱们再一块喝酒!”杨志喊道。

“一定!”

“兰珠布染!”杨志向空中举了一个干杯的手势。

钟鱼也举起手——“兰珠布染!”

火佬寨一下子冷清下来,五分之一的人口消失了,寨路上、琴楠林里、小溪旁、村场上,全都沉寂下来,没有了如泣如诉的口琴声,没有了歇斯底里的一嗓子,没有了懒洋洋的袒胸露背,没有了夜深人静的谈情说爱,没有了摇摇晃晃的醉汉。偌大知青点人去屋空,麻雀可以在院坝上悠闲地踱步,灶房上还升起一缕炊烟,最后的留守者钟鱼和罗夏萍在预备晚饭。

钟鱼把一根柈子丢进灶膛,呛人的浓烟把他熏得鼻涕眼泪一块流,“柴太湿了,这些人一听说要走都撂挑子了,柴都不砍,太不负责了。”他响亮地擤一把鼻涕,看着案板上的一堆食物,“不过好东西留下不少,菜油剩半大桶,猪油一罐子,还有腌肉鸡蛋,赵光腚那贱男还想临走捞一笔,带一块肉走,幸好我早有防备,提前把灶房门锁上了,没得逞。”

“嗨,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呐。”切菜的罗夏萍笑道,“走之前留给乡亲们吧。”

“不行,我要统统吃光它,不给鬼子留下一粒粮。今晚吃油炸腌肉,明天弄个干锅,另外宵夜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我看就猪油荷包蛋吧,这两天咱俩好好过过年,嘿嘿嘿……”

钟鱼抖着膀子笑起来。

罗夏萍也被他感染得笑起来,“钟鱼,这么多年你一点没变,简单、豁达、孩子气,总有办法把自己的生活营造得乐呵呵的,这是你性格中可爱的一面。”

“哦?原来你一直爱着我?”

“你怎么又来了!”罗夏萍反感道。“你想好回去干什么没有?”

“没想好。我爸去世那么多年,炼钢厂是没戏了,我妈是大集体,我也不能接她的班,哪有大男人站柜台的……再说吧。”

“其实我也很迷惘。”罗夏萍叹气道。

“你迷惘什么?不是接到你父亲单位的调函了吗,二天在木材厂开开票、算算帐不挺好挺轻松吗。”

“苦累我都不怕,我怕的是平庸的生存。回去一切都是陌生的,从头开始,而这里有我为之努力、奋斗的东西,我的耕种与收获。离开便意味着放弃,十年光阴的虚度,真舍不得使它成为日后的青春祭念……”

“又开始保尔式臆想了!”钟鱼挥手打断她,“上山下乡的又不是你一个人,谁没虚度?哪有像你这样一根筋的,你还没去团部见识过吧?人脑袋都挤成狗脑袋了,揣一张包包户口也要回去,难得还有你这样肝肠寸断的刘兰芝!”

“你说的不无道理,人应该顺应时代的变迁,可我还是担心回城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庸常的生活太可怕了……。”

“行了,行了,世界上本没有你的位置,坐的时间长了,也便成了你的位置。鲁迅说的……赶紧把拍好的蒜拿过来吧,我要爆锅了。”

吃过晚饭,罗夏萍回宿舍里备课,牛肋窗上投射出一幅伏案工作的剪影。钟鱼面红耳酣地站在院坝上,夜风拂面,月色清朗,好久没去泡吧了,他意犹未尽地想。

钟鱼哼着小曲,一路踩着月光来到娜黑龙家。推开木门,看到一家四口人围坐在簇红的塘火边,娜黑龙在火上翻炒茶叶,陈雨燕坐在木盆前,将一团棉线泡在麻栗树皮水里,浸染上色。不勒龙用蘸了灯油的布擦枪,陈雨燕姗姗学步的儿子颠儿颠儿地走来走去。

看到钟鱼进来,木讷的不勒龙抬头笑一笑,又低下头继续擦枪。陈雨燕暂停了手上的揉搓,眯起眼睛像老花眼一样分辨了片刻才简单地问候了三个字:

“来了……坐。”

如今这个家庭的交流越来越言简意赅,省略了所有与生计无关的言语,沉默中各干各的事,一种压抑的默契,平静得像一眼难以流动的井水,正是这种隔阂疏离的空气是钟鱼不愿常来的原因,待在这里会感觉时间过得十分漫长,而且身体会无端地发冷。从前的娜黑龙家的火塘边可不是这个样子,是陈雨燕冰封的心冷却了其他人的热情,像一片荒漠慢慢蚕食了生机勃勃的绿洲。好在娜黑龙对钟鱼的到依然像以往那样欢喜,起身就要去滤酒。

“不用忙了,娜黑龙,我喝过了。”钟鱼讪讪地坐下来,向孩子拍拍手——“念朝,到干爹这儿来。”

小念朝依依呀呀地扑向他怀里,**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抹了钟鱼一腮帮子口水。钟鱼把举到面前,在他肉乎乎的脸蛋上叭亲一口,“嗯,臭臭。干爹看看我们的西诺长大没有?”

小家伙的眉目越来越像他的父亲,让钟鱼百感交集。

“什么时候回?”陈雨燕问。

“快了,学生放假了就回。”

“手续办好了?”

“没呢,这两天人多,挤得要命,走时现办,赶趟。”

“哦。”陈雨燕漠然地翻搅棉线。

“有没有什么要办的事,给老同学捎个话什么的?”

“没有。”陈雨燕想都不想地回答。

一时找不到话说,气氛沉闷,钟鱼又感到身上发冷,只好跟孩子顶脑门逗话:

“念朝长大了去看干爹哈,那里是你家乡,还有爷爷奶奶,你还没……”

忽然意识到说错话,后半截生生咽了回去,尴尬地假咳。而小家伙被钟鱼的臂弯束缚得太久,扭动着身体挣脱,扑到妈妈的怀里,拱着匈部找奶吃。

“走前来家一趟,带些土特产回去。”陈雨燕甩一甩湿淋淋的手,把孩子抱到腿上。

“不了,啥都不带,铺盖我都不要了,免得睹物伤情,这十年过的,豪情壮志地来,心灰意冷地走,如今肖巧和援朝……”忽然意识到又说走了嘴,今晚上总是说错话,忍不住要打嘴。

陈雨燕一双酱紫色的手托起衣服向上一撩,用下颌臃肿地夹住,凸起的肚皮和一对松塌塌的乃子毫不避讳地亮在外面,她托起一个乃子塞进孩子嘴里,“常来信吧。”

钟鱼赶紧把头转到一边。“嗯。”

钟鱼坐不住了,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娜黑龙将他送到院门口,扶着柴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娜黑龙?”钟鱼问。

“没。”她摇摇头,“我给你拿支火把?”

“不用了,月光这么亮……要不咱俩一块走走,说说话?”

“嗯。”娜黑龙掩上柴门。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微风馥郁,夜色沉静。钟鱼看一眼低着头郁郁不乐的娜黑龙,她的脸上也刻下岁月风霜的痕迹,不再是初识时那个青涩烂漫的十六岁的小姑娘。

“怎么还不成家呀,娜黑龙?岁数也不小了,那么多小伙子钟情你。”

“不想嫁人。”

“说什么呢,傻丫头。”钟鱼推心置腹地说,“你阿妈也不在了,总不能和哥哥嫂子过一辈子吧。”

“你真的要回去?”娜黑龙抬起头问。

“当然了,盼了这么多年,没什么留恋的……只可惜再也喝不到你酿的酒了。”钟鱼遗憾道,“我们那的老白干,又冲又辣,半碗就上头。”

“那你不要走了,留下来每天喝,我酿好多好多坛。”娜黑龙认真地说。

钟鱼哈哈大笑,娜黑龙听出了其中揶揄和取笑的意味,头一扭向前跑去,钟鱼赶紧憋住笑撵上去——“别生气嘛,我知道你的好意。说实话,这么多年你的火塘了我很多慰藉,喝两筒你酿的酒,说一说不痛快的事,心里一下就敞亮了,我得谢谢你。”

“不用谢。”娜黑龙叹一口气。

“人嘛,得知恩图报……这样吧,我还剩了一点钱,这两天也没什么事,我带你去县城逛逛?”

娜黑龙的眼睛熠熠闪亮。

“带你去吃好吃的,逛逛商店……然后再看场电影,你还没看过电影吧?”

娜黑龙羞赧地摇头。

“说定了,明早寨门口,不见不散,好不好?”

“好!”娜黑龙欢快地点头。

“高兴了吧,傻丫头。”钟鱼亲爱地搔搔她的头发。

第65、66节

65

第二天一大早,钟鱼如约来到在寨门口,娜黑龙笑已经容明媚地等候在牛车旁了。她头戴银发箍,上穿黑色圆领斜襟布扭长袖衫,腰系白色海贝饰物“布鲁”下穿及膝的火红饰牛角纹筒裙。腿裹藏青棉布底加织满天星的绑布,一身盛装地伫立在晨风中。

“呵,真漂亮啊,娜黑龙。”钟鱼抽抽鼻子,嗅到了浓烈化妆品的味道,再看娜黑龙黑俏的脸白了很多。“你抹雪花膏了?”

“嗯,姐姐的。”娜黑龙羞怯说。

“反正她现在是无心梳洗,素面朝天了,你用也成,扔了可惜,不过下次少搽点,这不是你们的鸡矢藤尖,多了就成冬瓜上霜了。”

拉辕的正是魏援朝曾经倍加呵护的那头小黄牛。钟鱼感慨地拍拍牛脖子,“你也长大了。”他跳上牛车,“出发!”

娜黑龙一挥牛鞭,牛车轱辘轱辘轻快地辗上红土路。娜黑龙从筒帕里摸出一块芭蕉叶包,回头递给钟鱼。

“什么?”钟鱼打开来一看,“糯米粑粑,还热乎呢……可惜我已经吃过早饭了,一海碗鸡蛋羹,放两大勺猪油,饱了。这个留着饿的时候吃吧。”他揣进口袋。

牛车穿行在深山茂林间,钟鱼舒坦地平躺下来,两手垫在脑后,跷起二郎腿,仰望摇摇晃晃流走的蓝天白云,还有树叶间洒下来的婆娑金光,抒情激吭地朗诵——

“我愿意是激流,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山路上,岩石上经过……只要我的爱人,是一条小鱼,在我的浪花里快乐地游来游去。

我愿意是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只要我的爱人,是一只小鸟,在我稠密的树枝间做巢,鸣叫。”

娜黑龙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裴多菲的诗。”钟鱼解释道,“你隐居大山,不了解外面日新月异的革命变化,我们要是不会读几句爱情诗,去哪儿哪儿都得挤公共汽车,又窝在街办工厂一身油汗,人家姑娘懒得搭理你,说你是精神苍白物质贫穷。所以说,诗歌、自行车、铁饭碗是现代生活必备的三大要素。”

娜黑龙抱歉地摇摇头,“不懂。”

“不懂没关系,反正这些你都用不上,你们太原始太落后,茅草房子光脚板,一动就是肉,一绿就是菜,吃饱就成,谁也别挑谁,梳个头发就把亲定了,生一堆孩子苦累一辈子。我们知识青年大不同,除了肉身的生存,我们有更高境界的追求,包括理想、爱情、未来以及信仰,编织成一对翅膀,带我们自由翱翔天地间。”

钟鱼自顾自地畅想着,没注意到娜黑龙已经黯然神伤。“没有了精神世界,只为了活着而活着,我们会生不如死。比如这个诗人裴多菲,他曾写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就多次照亮我伸手不见五指的人生。”……

喋喋不休中,牛车行驶到芒果长廊,钟鱼伸手摘下一个,拨开来咬一口。“唉……不是当年的味道了。”他失望道,“我们才来的时候撑了个肚皮圆。谁都没吃过,只有陈雨燕叫得出它的名字。”

“姐姐从前很了不起吧?”

“嗯。”钟鱼怅然点头,“那时她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唉,俱往矣,如今只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

“姐姐……她不会走吧……和你一样?”娜黑龙担忧地问。

“不会,你不用为哥哥担心。”钟鱼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的翅膀折断了。”

到了公社,付过钱,把牛车寄存在大车店,钟鱼和娜黑龙马不停蹄地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一路的摇晃抖动,终于风尘仆仆到达了县城勐董。县城只有一条贯穿南北的马路,一些老旧斑驳的店铺参差不齐坐落在两边,马路上已经有汽车来往了,牛车还是不少,但更多的是喷着尾烟突突突巨大轰鸣声的拖拉机,显示出一种进化中的繁荣。

“已经过晌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钟鱼站在街边大声说,“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钟鱼带着娜黑龙踱入四间门脸的城关大饭店,落座在漆木大圆桌前,钟鱼跷起二郎腿吞云吐雾一副土财主模样,娜黑龙则拘谨地窥望左右。

“别怯场,娜黑龙。这种场面你得学会高调亮相,目中无人、牛气十足外加一点挑衅,你看我……”钟鱼抖抖袖子,端过茶碗傲慢地呷一口,向上吐出一根茶梗,“这就是高消费的排场,不然准吃亏。”

“为什么?”娜黑龙嗫嚅地问。

“根据我的经验,你一紧张,他们就嚣张,狗眼看人低,饭菜难吃,分量不够,脸子冰凉。得从气势上震慑他们,享受笑容可掬毕恭毕敬的快感。”

服务员端上两套大份的过桥米线,碗碟一一摆上桌,钟鱼眉梢一挑,“上菜这么慢……肉新鲜吗?我瞅着颜色不对。”

“长了鼻子自己闻!”服务员没好气地说。

“……不好使。”钟鱼讪讪地说,“国营饭店,这是。”

娜黑龙低头窃笑不已。

“没吃过过桥米线吧?”钟鱼传授道,“吃这个东西有讲究,不能乱,你仔细跟我学。”钟鱼先将鸽蛋磕入碗内,接着把生鱼片、生肉片、鸡肉、猪肝、腰花、鱿鱼、海参、肚片等生的肉食依次放入,用筷子轻轻拨动,“看到没有,颜色白了,说明烫熟了……”钟鱼再放入香脆、叉烧等熟肉,再加入豌豆尖、嫩韭菜、菠菜、豆腐皮、米线,最后加入酱油、辣子油。

娜黑龙按照他的步骤一样样调弄好。

“嗯,妥了,可以吃了。”钟鱼撸撸袖子,“我第一回吃没经验,先嘬一大口鸡汤,结果嘴皮子烫起一串燎泡。”

娜黑龙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云南十八怪里,过桥米线人人爱是最好的了,像什么三个蚊子一盘菜,蚂蚱能做下酒菜,四个竹鼠一麻袋,听着就瘆人。还有老太爬山比猴快,背着孩子谈恋爱,和尚也能谈恋爱,也够惊悚的。”

吃过饭,钟鱼和娜黑龙去逛商店,三面围绕半人高的玻璃柜台,几个店员趴在柜台上嗑瓜子,这场景钟鱼很熟悉。娜黑龙亦步亦趋地跟在钟鱼的身后,引起店员们的侧目,她们在柜台后面见多识广,多少用几个小钱引诱本地姑娘的知识青年来来往往。

钟鱼给娜黑龙挑了一双白球鞋,一双厚袜子,坐在商店的条凳上,钟鱼蹲下来帮她穿好鞋子,系紧鞋带,“今后不要再赤脚走路了,大冬天的,多遭罪。”

钟鱼的殷勤体贴令店员们对娜黑龙又多了一层担忧,这厮的手腕登峰造极,不出意外今夜就能得手。

钟鱼起身拍拍手,“你走两步试试,这可是回力牌的……咋样,舒服吧?爬山……”他忽然停住不语了,眼睛望向一个地方。娜黑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另一个柜台前站着一对夫妻,男的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女的一身佤族装扮,挺着七八个月身孕的肚子,挽着丈夫的胳膊低头挑选商品。

“是谁?”娜黑龙询问地看着钟鱼。

“我同学,李战斗。”钟鱼笑笑,“快当爹了。”

“你,过去,说话?”

“算了,交情不深,从前上学的时候就很少说话。”钟鱼牵起娜黑龙的手,“咱走吧。”

走出商店,第一次穿鞋走路娜黑龙走得十分别扭,好像和土地有了隔阂,脚底踩不实发飘。钟鱼哈哈大笑,“你像是穿了滑冰鞋。”

接下来本该去看场电影了,可娜黑龙临时做出决定:“去广允缅寺。”于是中途向北拐了个弯,去广允缅寺。

广允缅寺俗称“学堂缅寺”,始建于清道光八年,为小乘佛教建筑,占地2200平方米,保存完好,在信奉小乘佛教的佤民心中具有极高地位,与沧源崖画、芒法村白塔、勐来峡谷溶洞群齐名,为外界熟知。大致钟鱼早已知晓,此次置身寺前,才真正感受到它的气魄雄伟;大殿正门突出的过厅系壮观的五重檐歇山顶亭阁,亭阁门前左右两根大柱分盘踞两条木雕巨龙,龙首高昂,一足前伸,一足踏一镂空云座,龙身盘旋而上。双龙两侧为清水墙面,下层嵌着凤凰及麒麟花砖一列。走上台阶,只见正殿的六扇格子门上透雕彩云、花卉、飞鸟、双狮等精美图案,门枋通饰宝相花浮雕,红底加涂工艺金漆装饰,富丽堂皇。抬头望,亭阁天花板上全部绘有古色古香的图案,檐下饰有斗拱,拱部雕有云纹,细腻精湛。

钟鱼背着手啧啧称赞:“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这山乡僻壤也有如此之壮观!”他此情此景觉得该捋一下胡子以抒胸怀。

又看到殿门旁放置一只硕大木鼓,“咦,这里也有通天神鼓格诺哦?”他信手拿起鼓锤咚咚咚地翘起来,“呵呵,好玩,娜黑龙,你要……”忽然看到娜黑龙眼里严厉责备的目光,“……此乃佛门圣器,不可造次。”他讪讪地放下鼓锤。

迈入大殿,只见殿内并列六根金色大柱,撑顶穿梁而立。正中莲花台上,供奉一尊金碧辉煌的释迦牟尼法身像,佛像发呈尖塔状,两耳及肩,慈眉善目,仪表祥和,胸前无繁饰,束腰,跌跏趺坐。佛像上为佛伞,前面悬挂佛幢、佛幡,在佛伞、幢、幡上贴有各种图形的剪纸,五光十色。

娜黑龙面对法身像,肃立合掌,默默吟诵,然后分右掌向下,按于蒲团中心,左掌不动,腰徐徐下蹲,双膝跪于蒲团上,左掌随着伸下,按于蒲团之左前方,右掌由蒲团中央像前移动半掌,与左掌齐,额头平贴地面,两手握虚拳,向上翻掌,手掌打开,掌心向上掌背平贴地面,行头面接足礼……释迦牟尼金像祥和威德,幢幡飘拂,梵音悠扬,涤尘醒心。钟鱼受此情境感染,也迈步上前,双手合十,双目微阖,正待跪拜,忽然心生杂念:“算了,我命在我,不在天地。”于是睁开眼睛,背着手走开,欣赏墙面绘制的彩色壁画,壁画内容是佛教故事《逾越上走》、《菩提树下成佛》及风俗画,画中人物有官员、仕女、兵丁及楼阁、城池、园林等。

走出广允缅寺,回望巍巍殿宇,钟鱼有感而发:“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净。”

娜黑龙惊奇地看着他:“你知道?”

“嗯。”钟鱼点点头,“早年我也承蒙老佛爷的教诲,略知一二,乃知佛法无边,海纳百川。我等凡夫俗子不敢妄加臆断。哎……不可说。”

“常诵四阿含,释尊就会庇佑我们。”娜黑龙认真地说,“佑护阿妈的在天之灵,赐福哥哥、姐姐、念朝平安长寿,也赐福你和……。”她缄口不语了。

“还有我?你太好了,娜黑龙,为所有的人祈福,就是没有你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钟鱼钦佩地说,“佛祖一定圆满你的心愿,因为你的心很干净,很善良。换做我就不行,我这人毛病忒多……酒色财气、利益熏心、鸡鸣狗盗,坏事没少干,前些年还砸过老佛爷的场子……”钟鱼惭愧道,“老佛爷一看我就不烦别人,我根本不敢提要求,提了他也不能答应,弄不好再降我一个因果报应之苦,人生本已有八苦了,加上这个我就万劫不复了。”

“你是好人。”娜黑龙笑道。

“我真不是什么好人。”钟鱼摇摇头,“只能托你给老佛爷传个话了,老佛爷看在你的面子说不定就赐我仨瓜俩枣的……对了,你为我祈福什么?”

娜黑龙脸色一红,低头不语。

“哦,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泄露,不然不灵了,我就踏实等着幸福来敲门吧。”钟鱼牵上娜黑龙的手,“走,看电影去……眼睛放亮点,备不住路上捡个钱包什么的。”

电影院是一幢灰旧的礼堂式建筑,门前几条狗游荡,十几阶台阶上蹲着抽叶子烟的佤族闲汉,旁边一个卖小吃的小摊,糯米饭搭配辣酱、小葱、姜蒜、酸笋、鲜绿的香叶、大片的腊肉,盛在芭蕉叶上,不用筷子,手拈入口,名曰“抓”,佤族的手抓饭。

今日放映的电影是朝鲜彩色故事片《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大幅的电影海报上,上层的金姬一脸幸福地站在金日成广场上,沐浴着领袖的光辉。底层的银姬衣衫褴褛地拄着拐棍挣扎在黑暗的南方。钟鱼心想,多少年的老片子了,才来到边疆,人民的文化生活落后啊。他买好票,又买了两瓶汽水,递给娜黑龙一瓶:

“没喝过吧?尝尝。”

娜黑龙好奇地看着玻璃瓶里不断上涌气泡的水,然后谨慎呷一小口。酸酸甜甜橙子味,还有些怪怪的辣。

“别怕,大口喝才有感觉,像我这样。”钟鱼示范地仰脖喝下一大口。

娜黑龙学做他的样子仰脖喝下一大口,立刻被口腔里气泡剧烈爆裂的刺激吓了一跳,捂住嘴巴惶恐地望着钟鱼。

钟鱼哈哈大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汽水。”

电影院里灯光昏暗,座椅破旧,稀稀拉拉坐着几十个观众,无所事事的闲汉和讲究生活品味的富裕阶层。娜黑龙抱着汽水瓶,紧张而又端直地坐在位子上,像刚进校门的小学生。钟鱼把脚翘到前排的椅背上,窝在座位上说:

“这片子不错,前年吧?大前年,我和罗夏萍春节探家的时候看过一场,老罗眼泪哗哗的。”

熄灯放映后,娜黑龙立刻眼前近在咫尺的流动画面所吸引,她回头看看放映机,再看看银幕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竟然开口说话了,她表情很困惑,一束光、一块白布二者隔空能创造这样的奇迹?

“这就是传说中的电影。”钟鱼打着哈欠说。

娜黑龙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钟鱼则是无精打采,眼皮滞重。金姬和银姬的父亲临终前在破草棚里为姐妹俩最后一次哼唱起《爸爸的祝福》,钟鱼也在祝福歌的舒缓低沉的旋律里酣然入梦。

电影结束,钟鱼也睡醒了。伸伸懒腰,抹一把口涎,“完了?这一觉,哎……睡落枕了。”他扭扭脖子——“咦,你也哭鼻子了?”他看到娜黑龙满脸泪痕,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还沉浸在悲伤里。

“都是虚构的,不必当真,娜黑龙。”

娜黑龙站起身,哽咽道:“银姬太可怜了……她后来怎样了呢?”

“后来啊……接着拍下一部电影。”

“朝鲜在什么地方?”

“在外国,咱们的社会主义铁哥们,悲情电影最拿手。我们有几句顺口溜,朝鲜电影,哭哭笑笑;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走出电影院,看看天色不早,怕误了末班车,钟鱼买了在小吃摊上买了两份“抓”,权作晚餐,和娜黑龙边吃边匆匆往车站赶。一路颠簸回到公社,天已黑透了,去大车店取回牛车,望着满天星斗,钟鱼裹紧衣服忧心道:

“得走夜路了……夜里寒气重,弄点热酒暖暖身子才行。”

还好,佤汉饭店正在上铺板,预备打烊,钟鱼走进去沽了两斤酒,将就大锅里的热汤烫了烫,将酒瓶掖进怀里,转身出门。

牛车吱扭吱扭地行走在黑魆魆的深山老林,四周一片阒寂,只有冷风吹过树梢飒飒响,云遮残月,星光暗淡,莽莽大山的轮廓仿佛魑魅魍魉的阴森巨袍。轻轻一挥,便要让这一辆渺小的牛车万劫不复。

钟鱼裹着特鲁毯瑟缩地坐在车上,土路两边摇摆压低的树枝,好像争先伸出攫取的手,具有了张牙舞爪的态势,令他不由自主地躲避。还不时扭头警惕后面。“狰狞之夜。白天的大好风光颠覆了,彻底颠覆……”他自言自语地旋开背壶盖,壮胆地饮下一口,“不能有山鬼吧?这阿佤山过去有猎人头的陋习,有多少阴魂不散呐。”

钟鱼越想越惊悚,看到坐在前面专心驾驭的娜黑龙,忍不住招呼道:“过来挨着我坐吧……老牛识途,自己晓得走,不用管它。”

娜黑龙笑着放下鞭子,挪过来和他坐在一起。钟鱼张开毯子把裹住。“冷吧?喝点酒暖暖身子。”他把背壶递到娜黑龙嘴上。

娜黑龙喝下一口,手托着腮望向苍茫夜空,徜徉道:“里其,星姆伟嘎马。”

“你说什么?”

“月亮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她们在看我们。”

娜黑龙用讲故事的语调讲起佤族的神话传说;很久以前,整个宇宙是空的,充满云雾,没有天地、万物生灵,漫无边际的云雾中,说不清过去多少时间,诞生出一粒石子,小石子越长越大,长成了地球,云雾渐渐上升,越升越明,成了天空,天和地形成了。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在天地间的云雾里,仿佛鸡蛋孕育着小鸡的生命,孕育着一个灵魂,这个伟大的灵魂住在天上,游荡在天地之间,行使着一种神圣职责,他就是宇宙主宰“达西爷”。这个没有生命的宇宙,天神感到无比的孤独,他希望有一个人与他作伴。“达西爷”放声大哭,于是,他眼泪化作倾盆大雨,大地上从此有了江河、湖泊与山川。干涸的大地得到雨水的滋润,也开始孕育着一个灵魂。不久诞生了第二个生命,她就是地神“玛西永”。天神终于有了一个伙伴,孤独让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寂寞让他们创造了语言。天神和地神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就是太阳和月亮,天神让他们负责为大地照明,负责给大地带来光和热。太阳和月亮以后又生了不少的孩子,他们害怕太阳烧伤了自己,每天追随着自己的月亮妈妈,这些孩子就是天上闪闪的星星……

这个美丽的神话很及时,击退了钟鱼的邪恶幻想。“哈哈。”钟鱼笑道,“我们传说中的神是盘古,他是一个巨人,睡在一个大鸡蛋里,一直酣睡了一万八千年后醒来,发现周围一片黑暗,于是张开巨大的手掌向黑暗劈去,一声巨响,大鸡蛋碎了,千万年的混沌黑暗被搅动了,其中又清又轻的东西慢慢上升散开,化作蓝色天空,厚重浑浊的东西慢慢下降,变成脚下的土地。盘古站在天地间十分高兴,很怕天地再合拢变回从前的样子,他就手撑青天,脚踏大地,让自己的身体每天长高一丈。这样又过了十万八千年,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厚,盘古的身体长得有九万里那么长。盘古凭借自己的神力把天地开辟出来了,可是他也累死了。临死前,他呼出的气变成飘动的云,声音变成了天空的雷霆,左眼变成太阳,右眼变成月亮,头发和胡须变成夜空的星星,汗水变成了雨露,血液变成了江河,筋脉变成了道路,身体变成了东西南北四极和三山五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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