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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19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钟鱼喝下一口酒,伤感地叹气道:“这就是我们的神,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全人类,最后孤独地死去,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比不得你们的达西爷和玛西永,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娜黑龙伸出一根手指,“你是汉人,我是阿佤人。”

“是啊……有很多距离。信仰不同,语言不同,服饰不同,肤色也不同,你们明显地黑,像坦桑尼亚……”意识到失口马上打住,尴尬地岔开话题,“你饿不饿?我口袋里还有糯米粑粑呢。”

娜黑龙笑一笑,“不饿,你吃吧。”

“我也不饿,咱俩躺下来休息会儿吧,回寨子的路还长着呢。”

钟鱼和娜黑龙并排躺下来,头枕着筒帕,合盖一条棉毯。牛车慢悠悠地走着,摇晃出摇篮的节拍。

“真安静啊,好像全世界都睡着了……”钟鱼看着若隐若现的星光说,“我给你唱支歌吧,想不想听?”

娜黑龙侧过脸,“想。什么歌?”

“就是电影里的那支歌,《爸爸的祝福》,跟唱片里学的,你听着。”钟鱼清清嗓子,深情舒缓地唱起——“睡吧睡吧,小宝贝,可爱的小宝贝,树儿静静夜低垂,宝贝轻轻睡,白头山上有颗星,熠熠放光辉,她在默默守护着你,伴你梦里飞……飞吧飞吧小宝贝,可爱的小宝贝,月色褪去太阳归,照你高高飞,快长大呀小宝贝,金达莱一样美,欢颜笑语拥抱着你,和你永相随。”

“唱得真好听。”娜黑龙陶醉地说。

钟鱼用诗朗诵的语调说:“谨以此曲献给美丽的娜黑龙,祝愿她和金达莱一样美,欢颜笑语永相随。”

娜黑龙呵呵地笑出声。

安静下来,四目对望,额头相抵,息息相通。娜黑龙饱满的乳房贴着钟鱼的胸口,呼吸起伏里传递着柔软的温度。娜黑龙的眼睛里像落下两颗星星,闪闪发亮。一缕头发搭在鼻翼上,随气息扇阂。钟鱼燥热地咽下一口唾沫。不能自持地伸出手,将这缕头发撩到耳后。抚摸着她的脸动情地说:

“娜黑龙,如果你不是佤族人,或者我不是汉族人,那该多好……”

娜黑龙的面颊滚烫,呼吸急促,垂下眼睑,怕看钟鱼热辣辣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栗。钟鱼试探地凑上去,浅浅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面颊……最后吻到她滚烫的嘴唇。钟鱼便难以支持了。他饥渴般地**,热烈地亲吻,双手游走在她身体上。娜黑龙嘤然有声,醉颜微酡……五分钟后,钟鱼支起身体,呼呼喘息,手指摸到她胸衣的布扣上。他迟疑了三秒钟,像所有出轨前的人一样,内心进行理性和欲望的激烈斗争,鉴于他心底的善念刚受过佛祖的感召,可能多迟疑了一到两秒钟,但结果仍不出意外,理性大败而归,欲望完胜。他急切着解开第一颗扣子……

黄牛自顾自慢悠悠向前走着,暗影婆娑,夜风萧瑟,枝叶低垂。特鲁毯里却包裹着一蓬火热,似奏响了激越的木鼓,又似干柴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而身后逶迤漫长的车辙里,多出了深浅不一的压痕……

66

罗夏萍上完最后一堂课,第二天就要放寒假了,之后她亲手创建的火佬寨小学将不复存在,这间简陋的罩房里再不会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因为没有人接手她的工作。她已多次向上级教育部门反映过,可得到的答复都是师资力量不足,不可能向连一个班都凑不该数的学校派驻教师,如果继续学业,只能就读四十里外的公社小学。

罗夏萍站在讲台上,环顾她的二十八个孩子,内心百感交集。

“同学们,寒假生活即将开始了,假期里除了按时完成寒假作业,还要预习新的内容,新学期的课本已经发下去了,老师希望你们温故而知新,培养独立思考、自觉学习的能力,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学习方法要严格、严肃、严密。记住了吗?”

“记住了!”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罗夏萍扶扶眼镜,动情地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无论清贫与苦寒,无论顺境与逆境,老师希望你们永远不要放弃对知识的渴求,因为知识就是力量!改变贫穷落后的力量!”

罗夏萍的眼睛湿润了,“你们就像老师播种下的读书的种子,刚刚破土萌芽,老师希望有朝一日你们长成参天大树。孩子们,记住,志当存高远,你们一定要走出祖祖辈辈没有走出的满坎山,去拥抱广阔的世界,作一个思想、有追求、有志气堂堂正正大写的人!”

罗夏萍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一个“人”字。

同学们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落泪了,更不知道他们敬爱的老师就要离开他们了,睁大懵懂的眼睛不知所措。

“同学们,让我们重温一遍识字歌。”罗夏萍倾注感情地朗朗起读——“自古至今,知天知地;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东西南北,四方天地;风霜雪雨,世事在易;长幼尊卑,敬重有序;彬彬有礼,有情有意;人生在世,要有志气……”

罗夏萍送走孩子们,最后望一眼土坝前飘扬的红旗,落寞地回到知青点。走进厨房,看见钟鱼哼着小曲围着锅台忙活得热火朝天。餐桌上摆上了九大碗;腊肉、香肠、牛干巴、鸡肉烂饭……应有尽有,外加一坛子好酒。

钟鱼一回头才发现坐在凳子上托腮发呆的罗夏萍。“回来啦?一点动静没有。稍等片刻,还有一个羊肉汤就齐活。”

罗夏萍被唤醒般地点点头,“哦……好。”

一会儿,饭菜齐备,钟鱼解下围裙,坐下来,低头“哧”擤一把鼻涕,使袖口蹭蹭,“哎……最后的晚餐。都在这儿了,没给鬼子留下一粒粮。”他斟满两碗酒,将筷子递给罗夏萍,“我还煮了一锅鸡蛋,咱俩路上吃。”

钟鱼畅快地端起酒碗,“来,为我们终于逃离火佬寨,干杯!”

罗夏萍怅然地端起酒碗,应付一小口。面对满桌子的菜胃口全无,一块肉在嘴里如同嚼蜡。对面的钟鱼则是挽起袖子大快朵颐,一口酒一口菜,一双筷子忙得不亦乐乎,结果被一口囫囵鸡肉呛得喷饭。

“慢点,没人跟你抢。”罗夏萍清理着前襟说。

“你怎么心事重重的?学校那摊子事处理完了?”钟鱼忙里偷闲地问。

“……孩子们还不知道我要走,他们那么渴求知识,不敢想今后会怎样?”

“别操心了,老罗,革命自有后来人。”

“明天早点走,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

“好。其实我也不想让……别人看到。”

“你说……我像不像个逃兵?”

钟鱼一愣,“逃兵?不对。”他郑重其事地说,“你是最好的战士,竭尽全力,并坚守到最后一刻,我得敬你一杯。”他双手捧起酒碗。

钟鱼的褒奖并没有令罗夏萍释怀,一会儿她放下碗筷,“你慢慢吃,我去整理一下医务室,明天就要交接了。”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钟鱼摇摇头说:“啥时候能改呢,这飒爽英姿五尺枪的劲头。”又低头看看剩下大半的肉菜,充满遗憾地自言自语,“肯定吃不完了,胃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可惜了……”

酒足饭饱的钟鱼打着饱嗝迈进医务室。桌上放着擦拭一新的红十字药箱,罗夏萍身穿白大褂,两手插在衣兜,伫立在药架前,仿佛同她的第二职业道别。钟鱼站在她身边啧啧赞许:

“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好哇。今后村民有个头疼脑热可以按需所取,自己拿药了。”

“没有了医嘱,不知道乡亲们能否对症下药,按剂量服用。”罗夏萍不无担忧地说。

“你害怕他们吃错药啊?不能。有说明书嘛,寨子里的娃娃们都能识文断字。”

罗夏萍一声叹息,抚摸着输液瓶架,“它以后是用不到了……对于急性炎症静脉注射是必不可少的。”

“那倒是,这手艺活只有你会。”钟鱼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么说葡萄糖没用了?过期可惜了,不如带在路上喝,舟车劳顿,得补充补充。”

“还剩两瓶,药架最上层。”罗夏萍漠然道。

钟鱼兴奋地踮脚够下两瓶葡萄糖,一边口袋揣一瓶,看到旁边还有头痛粉,顺手揣走几袋,“回城也难免迷惘,需要些精神食粮。”

整理妥当,钟鱼和罗夏萍走出医务室,锁上门,将钥匙挂在门上。罗夏萍情绪低落地叹口气:“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钟鱼诚恳地安慰道:“老罗,你已经尽力而为了,没留什么遗憾。回去收拾行李吧,明天还……”

话还没说完,一个赤脚的寨民呼喊着“交思拜”慌慌张张地跑来。寨民一把拉住罗夏萍的手急切地说:“交思拜!护,护哎跑!(医生!走,我们走!)”

“有人病了吗?”

寨民拼命地点头。“咩,咩(妈妈)”他捂着肚子作痛苦状,示意腹痛。

罗夏萍立刻打开门锁,进入医务室,背起桌上的药箱,和寨民一道冲进黑暗中。

“老罗,等等,带上手电!”钟鱼跟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

钟鱼站在土坝上,无奈地摇头,“病得真是时候……不管你了,我得早睡了。”想一想又说:“算了,还是先帮你收拾行李吧。”

第二天天刚亮钟鱼便敲响了隔壁的门,“老罗,起床没?出发了。”

“进来吧,门没插。”里面答应。

钟鱼推门进去,看见罗夏萍和衣靠在炕头,半眯着眼睛,神色憔悴。

“你昨晚没睡呀?”钟鱼问。

“……才打了个盹,昨晚给病人输液,守了一夜。”罗夏萍揉着额头说。

“够折腾人的,什么破病?好了没?”

“急性阑尾炎,控制住了。”

“哦。那咱走吧。”

罗夏萍没说话,拢拢头发下地,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咚咚喝下两大口,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钟鱼说:

“我决定不走了。”

“你说什么?”钟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决定留下来,不走了。”罗夏萍清晰而坚定地说。

钟鱼疑惑地走到桌前,端起茶杯闻了闻,不是酒,又摸了摸罗夏萍的额头,不烧。

“为什么呀?啊!”

“乡亲们需要我,我也离不开这里。”

“扯淡!”钟鱼暴躁地挥挥手,“地球离了你照样转,不信你试试!”

“阿佤山虽然贫穷、落后,但是民风淳朴,很安静也很干净。我喜欢过这样的生活,而且这里有我的理想,能实现人生的价值。”

“狗屁的价值!”钟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气喘咻咻。“上山下乡的知青有多少,现如今都撒丫子跑了,留你一个人有什么价值?”

“别人怎么做我不管,我坚持走自己的路。”罗夏萍平静地说。

钟鱼心乱如麻地捋一把头发,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尽量舒缓语气说:“老罗,别糊涂了,一己之力是改变不了什么的……当年咱们六个豪情壮志地来,如今肖巧和援朝回不去了,雨燕也毁了。我不能看着你也……”

“不是的,我很充实而且快乐。”罗夏萍眼睛望向窗外,“一个人的力量再小也是力量,阿基米德曾经说过,给我一根杠杆和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

“什么狗屁杠杆!”钟鱼再次暴怒起来,“你给我一个女人我还能创造一个民族呢,讲那些个大道理有屁用!”他扔掉烟头,“不行,我就是捆也要把你捆回去!”

“你快走吧钟鱼,还要办手续,赶车。耽搁你这么多天时间,实在对不起了。”罗夏萍深表歉意地笑笑,“祝你一路顺风。”

看着她镇静决绝的表情,钟鱼一把抓起挎包绝望地吼道:“罗眼镜!那你就老死在这吧!”

说罢摔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上都在咬牙切齿:“疯了,疯了!别人不推自己往下跳。都是团支书、指导员害的,还有小时候的少先队,一步步地走火入魔!”

钟鱼气愤难平地走到寨门,远远地看见娜黑龙伫立在寒风中,脚上一双雪白的球鞋分外醒目。钟鱼心里咯噔一声,停下脚步,思付是不是绕道逃跑。最终还是选择面对现实。

钟鱼走到娜黑龙面前,吸了吸鼻涕,尴尬地笑笑说:“你……你来了?这几天忙,没……没顾上和你道别。”

“我等你三天了。”娜黑龙腼腆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只芭蕉叶包递给他。

钟鱼打开一看,糯米粑粑和大片的腌肉,还是热乎的。

“你在路上吃。”

钟鱼鼻子一酸,“娜黑龙,我不是东西,你揍我一顿出出气吧……我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你会留下来。”娜黑龙双眼熠熠地看着钟鱼,“我算过鸡骨卦,魔巴说你会留下来。”

“嗨,那是迷信,脚长在自己身上。”钟鱼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娜黑龙的发际,“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阿佤山的岁月,忘不了你……”

娜黑龙低下头,两手搓着衣角。

钟鱼伤感而又难舍地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一个拥抱,然后他后退两步,对她深深地鞠下一躬,“对不起了。”

说完钟鱼迈开大步,向着回家的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娜黑龙久久地伫望。

钟鱼走进农场办公室,这里已经没有昔日人山人海的盛况。大红公章用一根绳拴着,孤零零地吊在门上。

钟鱼向坐在办公桌前,向一个看报纸的干部哈哈腰:“同志,我办回城手续。”

干部放下报纸,眼镜后的眼睛向上瞟着钟鱼:“才来办?挺沉得住气呀……申请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钟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上去。

“行了。”干部看都不看,伸手指指门上,“自己去盖个章子吧。带上它到知青办办粮食迁移,到派出所办户口迁移。”说完继续看报纸。

知青办和派出所都在一个公社大院里。钟鱼走进知青办,这里也是门可罗雀。钟鱼双手递上申请,哈哈腰说:“同志,我办粮食迁移。”

办事员是一个十**岁的胖姑娘,一脸稚气却锻炼得官派十足。她向后靠在藤椅上,斜睨一眼钟鱼,“哪里的呀?叫什么名字呀?”

“火佬寨知青点,名叫钟鱼,闹钟的钟,金鱼的鱼。”

“哦,老二连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厚本花名册子,翻开来寻找。“钟鱼……咦,怎么没有?”她咕哝着,又从头找一遍。然后抬起头蹙眉看着钟鱼,“你是不是二连的?名字报错没有?”

“是二连的,我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报错。你再找找。”

“我都找两遍了,回去搞清楚再来……添乱!”胖办事员不耐烦地合上册子。

“怎么可能呢,你让我看看。”

“不能随便看!都是机密!”胖办事员双手捂住。

“什么机密!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诈我?我现在谁都不信!”钟鱼不由分说一把夺过,翻开寻找。

果然,火佬寨四十八名的知青全部记录在案,唯独没有他的名字,再细细地滤一遍,还是没有。钟鱼的脑袋“嗡”一声胀大了。撑着桌子痛苦地摇头,“怎么可能呢……”

“这下相信了吧。”胖办事员夺回册子,锁进抽屉。向后靠在藤椅上,舒坦地帮他分析,“造成这样的情况的原因呢,或者是人已经死了,或者是已经迁出……不对,这些是要备注的。那只有一种解释了……”她怀疑地上下打量钟鱼,“根本没有你这个人,所以就没有原始记录。”

“那我是鬼吗!”钟鱼拍桌子吼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请你出去,不要影响我办公!”胖姑娘官威震怒。

钟鱼脚底灌铅地走到门口,回过头问:“丫头,你今年不满二十岁吧?”

“干嘛!?”

“哥当年上山下乡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撒尿和泥呢,装什么孙子。”

“你给我滚!”胖姑娘拍案而起。

钟鱼走进派出所,隔着玻璃窗口,紧张地看户籍警查询。

“找到了,有你的名字。”

“哎呦……谢谢。”钟鱼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是已经销户了。”民警抬头告诉他。

“啊!?”钟鱼愕然。“怎么会呢,我是68年年底落的集体户,那时候还是生产兵团呢,这么多年一直没办理过迁移。”他探进脑袋,“麻烦您,再帮我查查。”

民警看一眼资料说:“户口是在74年12月注销的。你回忆一下,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74年12月……”钟鱼想起来了,正是他背负纵火犯的罪名逃亡的日子,没想到五年后还在因果报应。

“可……可是那事已经了了。”

“哦?什么事?”民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不……不假外出的事。”

“嗬,这么简单?”民警慢条斯理地拧开茶杯盖子,吹一吹,呷一口,吐出一根茶梗,“……进去过吧?”

“进……进哪儿?”

“监狱呀。”民警的目光刷地犀利起来,“只有两种解释,一,本人死亡;二,服刑人员。”

“我都不是我。”

民警嗤笑一声,仿佛已经洞悉他的拙劣骗术,“你听好了,服刑人员的户口注销或休眠,刑满后凭释放证明重新上户,再办理迁移,这样一个流程……你的释放证呢?”

“我没有释放证我。”

“咹?没有?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民警神情警惕,瞄一眼墙上挂着的铐子。

“有,有。我忘哪儿了,再回去找找。”

钟鱼唯唯诺诺地退身而出。此地非久留之地,再盘问下去说不定翻出陈年旧账,来一个陈饭重炒,老账新算。

钟鱼站在阳光下,脑袋里是一望无际的空白,心里是冰雪皑皑的寒冬。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背后拍一下他的肩膀:

“嘿,发什么呆呢?”

钟鱼回头一看,刘丽一身簇新,背着行李,整装待发的模样。

“刘丽啊,你,你怎么才走?”

“我得办交接呀,带会新手才行,耽搁了。你呢?”

“我也准备今天走。”

“好啊,咱们一路,正愁没伴呢。”

“我走不成了。”钟鱼痛苦道,“没有粮本,户口也注销了。”

“啊?!”刘丽惊讶道,“为什么呀?”

“我也说不清楚。”钟鱼拉住刘丽的手,“你人熟,帮忙打听打听,想想办法,拜托了!”

“这个……”刘丽面露难色,“知青办和派出所那边我并不熟,只是个声音熟,不管用。”

一辆溅满泥浆的客车“吱嘎”一身刹停在大院门口,刘丽看一眼急切地说:“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到临沧的长途汽车了……你再想想办法吧,别着急,兴许哪里弄错了。”

刘丽说着疾步走去。钟鱼伸出手无望地喊:“刘丽,刘丽……”

她刚走到大门口,一个清瘦的男人斜刺里冲出来,拦住去路,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应该是名当地干部;穿一身藏蓝中山装,头上包了头巾,脚穿绿胶鞋。佤族干部都是这个装扮,而且皮肤黝黑。

男人一把牵住刘丽的手,一副痛苦不堪无力自拔的表情,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什么。刘丽则面若冰霜义无反顾的姿态,丢下一句决绝的话便要离开。男人紧攥她的手不放,拼尽一切力量苦苦哀求,生怕这一放便成为永别。钟鱼看到他仿佛要跪下了。

“放开我!”刘丽吼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不可能!”说罢挣脱他束缚,径直登上车门。

汽车一路尘烟,刘丽无可挽留地离去了。留下了呆呆伫望的断肠人。半晌,他失魂落魄地回身走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钟鱼看清他脸上心灰意冷永失我爱的绝恋表情。

“是不可能。”钟鱼感同身受地旁白,“佤族男人爱上汉族女人,佤族女人爱上汉族男人,都是错的。”

夜里,钟鱼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吞云吐雾地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先去了一趟供销社,提了一兜东西直奔公社大院。在瑟瑟寒风里等了半个小时,才远远地看见胖姑娘从走廊的那头走来。胖姑娘嘴里哼着歌,手指上转着钥匙环,白塑底布鞋踩着轻快的脚步,心情愉悦地来上班。

钟鱼碾灭烟头,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了?妹妹。”

胖姑娘脸上立刻嗒地挂下阴沉的帘子,“谁是你妹妹?脑子有病……”她气呼呼地打开门锁,咣啷一声推开门,径直走进去。

钟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满面笑容地问:“吃早饭了吗?妹妹,我给你买了蛋糕。”

“跟你说了,不要乱叫!有事说事。”胖姑娘拿起抹布,厌烦地扑打桌上的灰尘。

钟鱼干巴巴地咽下一口唾沫,“妹妹,我诚恳地向你表示歉意,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给您鞠躬了。”钟鱼深深地弯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你向我道歉?”胖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昨天不是气焰嚣张吗?”

“唉……昨日之日不可留啊。”钟鱼尴尬地搔着头皮,“昨天是我铁血的一面,今天特来展现柔情的一面,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遭受胯下之辱,廉颇负荆请罪,霸王也能别姬。”

胖姑娘扑哧一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哎哟,我妹妹笑了。”钟鱼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军挎里掏出几袋食品摆在桌上,“有蛋糕、奶糖、话梅,都是给你买的,吃吧,妹妹。”

胖姑娘颇为心动地扫了一眼,嘴上却说:“无功不受禄,你想贿赂我?”

“哪儿的话,咱俩是不打不相识。”钟鱼剥开一颗奶糖,“大白兔,供销社统共剩下一斤,都让我买了,尝尝。”钟鱼送到她嘴边。

胖姑娘推辞不过,抿进嘴里。“好吃吧?我们小时候用它沏水,一颗奶糖沏一杯。”

胖姑娘不好意思地一笑说:“我们也是,两颗沏一杯。”

“还是边疆人民富裕。”钟鱼呵呵笑着,“你是汉族人吧?汉语说得这么好,皮肤也不黑。”

“母亲是佤族,父亲是汉族,他是五八年的援边干部。后来没回去,在这里安家落户了。”

“难得,难得。”钟鱼感慨地点点头,“那你……是凭父亲的关系进的公社?年纪青青的当干部了?”

“什么呀,靠自己。我是地区中专毕业的。”胖姑娘自己动手剥了一颗糖,送进嘴里说,“唉,不好。一起的同学大都分配到县城了,财政局、文化局、水电局,还有的进了县委,下基层的就我一个。”

“真是桃李满天下呀,和你们一比,我们这代人算是废了。”钟鱼叹息。

“时代在进步咯。”

“我们是凋零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呵……”

胖姑娘看他一眼,“这么多愁善感?”

“这是心声,你没经历过不能体会……”钟鱼低头怅然,“我们就是进步道路上的垫脚石,殉葬了自己的命运为后人铺垫一条正确的路。”

“你……你没事儿吧?”胖姑娘怔怔地问。

“……没事儿。”钟鱼抬起头笑一下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干嘛?”胖姑娘的神情警惕起来。

“嗨,你别害怕,我把你当妹妹的。”钟鱼坦然道,“我的意思是不要羡慕别人的活法,别报太高的企望,那只会让自己心累,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再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成一个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很好了。幸福是什么?一辈子顺顺利不出岔就是幸福。”

胖姑娘想想说:“你这话也对……不过好像对生活失去了激情,老气横秋的。”

“没有了,没有激情了……”钟鱼摇头,“我现在只想回家,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念想,还横生变故。”

“你……是不是想求我帮帮忙?”

“原来有这个企图,可现在打消了,我不能利用你。”钟鱼实话实说。

“没事儿,吃了这么多你的东西,能不帮忙吗?来而不往非礼也。”胖姑娘想想说,“这样,我帮你查查,你中午再来听信。”

她把桌上的食品都收到抽屉里,“你先回去吧,等会儿其他人该上班了。”

吃过午饭,钟鱼如约来到知青办,胖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将他拉到一个僻静处急忙说:“我查过了,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在75年12月9日注销,档案也被公安局封存了,说是……”

“什么?”

“畏罪潜逃。”胖姑娘小心翼翼地说。

“妈的,还是那事。”钟鱼恨恨地说,“根本就是一起冤案。”他大致讲述一遍纵火案的始末。

“……既然是错案,当然要纠正,中央都在平反冤假错案。”胖姑娘愤慨道:“让公安方面出具销案证明,重新补录个人信息。”

“没那么简单。”钟鱼摇摇头,“我属于刑事犯,不是***,况且当年那事是不了了之,一直悬着。如今老高死了,知青们全都回城了,没人提供证人证言,哪儿还说得清。”

“嗯。”胖姑娘点头同意,“要公安认错,比登天还难……要不我帮你弄一张介绍信,你人先回去,管他的。”

“妹妹,没有户口和粮本在城市里是无法生存的。而且还要背一辈子黑锅。”

“那就没什么好办法了。”胖姑娘气馁道。

“算了,该河水里死,井水里死不了。”钟鱼仰天长叹,“回城是盲流,在这儿好歹有口饭吃,不走咯。”

他一行泪水流下来,“这是我的命……”

看着他万念俱灰的样子,胖姑娘咬着嘴唇思付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说:“别急,知青办的公章在我这里保管,户籍那边……我再想办法,出具一份假的证明材料估计他们也难辨真伪,需要冒点险,给我三天时间。”

“谢谢你,妹妹。”钟鱼心灰意冷道,“别难心了,你有好前程,不能毁了。”

“你想开点。”胖姑娘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吧,我不能找根绳把自己了结了,多少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无所谓……”钟鱼凄凉地笑笑,“妹妹,你的青春才上路,将来难免磕磕绊绊,我希望你学习哥的刚性,但不希望你有哥的命,祝我妹妹一生吉祥,兰珠布染!”他双手合十虔诚祈福,然后转身迈着豪迈的步伐离去了。

“哥——”胖姑娘在身后喊,“有了消息我就去告诉你。

第67、68、69节

67

时隔四十八小时,钟鱼又回到火佬寨。

他躺在大炕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满是烟蒂。罗夏萍小心翼翼地推**门,用手扇着缭绕的烟雾。

“……你没走?”

“不走了。”钟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

“监外执行。”……

太阳照常升起,钟鱼穿一件油渍渍的老棉袄,堆坐在坡前的大石头上。极目之处,佤山云海云缓缓飘游,似银棉花絮,绵延起伏,又似少女的百褶纱裙,任轻风舞弄。茫茫的雾海沉于山谷,笼罩蕉林,拂动青山之上,天地苍茫一体。随着逆温层的消失,密雾浓云开始逸散,沉睡的群山如破土春笋,突兀刺破苍穹,既像荡漾于云海波涛之上的舢板,又像海浪滔滔里时隐时现的小岛。太阳愈高,行将消逝的云海更加激烈地飘动、奔涌,如泄浪一般,荡涤天庭,又似垂帘瀑布,狂泻人间。云海惜别青山,佤山仿佛刚卸妆的少女,恢复了天高地远的自然状态……

“嗯,好看。远山雾,近山雾,佤族云中住。近山雾,远山雾,木鼓声留步。”钟鱼把香烟前半部的烟丝挤空,拆开一包头痛粉,倒进半包,剩余的重新裹好,爱惜地揣进怀里。然后将烟磕磕实,点燃后深吸一口,靠着大石头舒坦地说:“原先怎么没发现呢?……那是因为没有一颗宁静致远的禅心。”他自问自答,“我现在终于有了禅心,看破红尘,人世间的孽情再无半点留恋。”

娜黑龙背着背篓,沐浴着霞光走上山坡,一簇鲜绿的马蹄菜在背后摇摇晃晃。她站在钟鱼面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哦,娜黑龙,又给我们送菜来了?”钟鱼懒洋洋地向上看一眼,挪挪屁股,“坐。”

娜黑龙挨着他坐下来,哈哈气暖暖冻红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芭蕉叶包递给钟鱼。“什么?”钟鱼接过打开一看,一穗热乎乎的煮玉米。“我吃过早饭了,不饿。”钟鱼重新包好还回去。娜黑龙些许失望,卸下背篓,从里面捧起一把红透的山楂放在钟鱼手掌上。

“山楂?多么诱人的鲜红。”钟鱼低头看一眼,“像青春的颜色,逝去的青春哦……”他拈一颗进嘴,呵呵咧咧地唱起来,“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的两青年在把我盼望,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哦,你可爱的山楂树为何要发愁,为何要发愁……”

钟鱼悲从中来,唱不下去了,“唉……那样的生活永远不属于我了。”他目不忍睹地把山楂丢回背篓。

娜黑龙黯然神伤,咬咬嘴唇,无奈而又不忍地将一囊酒送到钟鱼眼前,“啊,这是好东西,我等的就是它。”钟鱼双眼发亮。拔开塞子,迫切地灌下一大口。“好啊,好烟配好酒,美妙的幻觉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钟鱼意犹未尽地摸出半包头痛粉,抖进酒囊,美美地啜一口,抹抹嘴,“嗨……非常完美。”他醉眼惺忪地看着娜黑龙说,“当你,当你欲念根绝,心如死水的时候,就会法眼洞开,彻悟人世沧桑,俗情冷暖,一下子敞亮了,活得逍遥自在了。为什么呢?”钟鱼仰脖灌下一口酒,解释道,“因为你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不再为情所困,站在高处俯瞰芸芸众生,看他们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却不知何为,你会止不住地开怀大笑,像我现在一样,笑口常开。这个过程呢就叫做悟道……”

“不要再喝了。”娜黑龙担忧地欲夺他的酒。

钟鱼推开她的手,“没事儿,这酒越喝越明白。”他咚咚喝下几大口,“人生是怎么回事呢?告诉你,是一件扯淡的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钟鱼冷风里喝下急酒,又吸毒过量,肠胃翻涌,抑制不住,张开嘴,哇一声大吐狂吐,秽物喷了一身。

娜黑龙拍打着他的后背,“不要再喝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她架着钟鱼的肩膀,艰难地站起身,连扛带拖歪歪斜斜向宿舍走。钟鱼的一只手在空中比比划划,满嘴胡言乱语:“根……根本不在乎,什么他妈的鸟……鸟人鸟事,惹毛了我噗……白刀子进绿刀子出,扎他们……苦胆我,混不吝了,爱谁谁,都他妈打发到西……西方极乐世界去,十……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

娜黑龙费力地将钟鱼放在大炕上,脱下他的鞋和脏衣服,拉过铺盖盖在身上,钟鱼一滩烂泥似地任她摆布。嘴里喋喋不休:“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娜黑龙擦擦额头的汗水,四下望望,桌上有一只污渍斑斑的茶壶,摇了摇,空的。她叹一口气,迈步出门。一会儿,从灶房打了水回来,向一个掉了把手的茶杯里掺半杯,吹了吹,坐到炕沿,扶起钟鱼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臂弯,将茶杯喂到他嘴边。

钟鱼睁开迷离的醉眼,首先看见一对高耸的汝峰,再向上看,一对闪闪发亮的嗉子果耳坠,娜黑龙俏丽的脸庞,一双俯瞰的关切的眼睛。钟鱼目酣神醉,照惯例“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却被一口茶水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娜黑龙赶紧把茶杯放到一边,轻拍他的后背,手攥着袖口揩他下巴的茶沫。钟鱼冲动地握紧她的手,翻身而起,揽过她的腰强往炕上摁。娜黑龙一声尖叫,像看怪兽一样惊愕地看着钟鱼,随后拔腿便逃,钟鱼怎肯放过,连滚带爬地紧追上去,在门口处从身后拦腰一个熊抱,不顾娜黑龙离地的双脚又蹬又踢,箍住不放手,脚后跟左右一带,咣啷合上房门。

屋内一片灰暗,钟鱼粗暴地将娜黑龙的身体扔在大炕上,打翻的茶杯泼了一地的水。他全然不顾,压在娜黑龙身上,在她的脸上又亲又啃,娜黑龙的头左右摆动,努力躲避钟鱼口涎。浴火熊熊的钟鱼支起身子,两手忙乱地解她胸前的扣子,气喘嘘嘘地抚慰,“别……别装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来……来吧。”娜黑龙瞅准机会,用力一掀,将钟鱼掀翻下马。她一只手攥紧胸衣,另一只手撑着炕席,惊恐万状徒劳地向后退缩。

“哈哈……真是野味难寻呐。”钟鱼滚落一边,发出流氓一样的大笑。他醉态十足地爬起来,踉跄着继续步步逼近。娜黑龙已退到墙角,无路可退。她抱紧双肩,蜷缩身体,像一只被围困的小兽瑟瑟发抖,哀求的眼睛看着钟鱼。钟鱼胜券在握地站在她面前,满脸佞笑。

“哧……你们还在乎这个?不是抱着孩子谈……谈恋爱嘛,再说咱们也不是没……没有过,你不也挺快活吗。”

“不要这样,不要……”娜黑龙眼里滚下两行泪水,痛心而又伤心地说,“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对呀,那就别扯淡了,赶……赶紧办事呀。”钟鱼厚颜无耻地说,“上回是野……野合,这回有床……有床啦,旧梦重温吧。”

钟鱼一扯裤带的麻绳,活扣松脱,肥垮垮的棉裤哗啦直褪到脚踝,男根傲然挺立,娜黑龙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钟鱼不由分说,饿虎扑食般扑上去,娜黑龙的膝盖自卫地一顶,正中要害,钟鱼嗷地一声痛叫。“他妈的!你敢偷袭我?”他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凑近她的脸咬牙切齿地说:

“你喜欢我是吗?啊!你咒我回不成家,应验了,你高兴了是不是?你算了鸡骨卦?放屁!是巫术!妖法!怪力乱神!你串通魔巴合伙谋害我,你们围着火塘百年魔怪舞翩,还扎了小布人魇我,浑身扎针,让我万劫不复!是不是?说!你他妈快说!”

钟鱼揪扯她的头发来回抡搡,娜黑龙的脑袋摇晃得像风雨中的树叶。可她一声不吭,紧闭双眼,面如死灰,任由泪水汩汩而出。钟鱼狂躁地将她推倒在地。

“老子根本不在乎了,什么他妈的鸟人鸟事!老子毛了,今天就要做一条狼,当一回爷,老子要霸王硬上弓……”他下身裸露,面部扭曲,手舞足蹈,像一个丧失理智的武疯子。

娜黑龙趁他不备,拼尽全身力气一头撞上去,钟鱼猝不及防撞了个人仰马翻。娜黑龙立刻风一样向门口跑去,钟鱼骂骂咧咧地紧追其后,却被脚底的棉裤牵绊,贴饼子似地啪叽摔趴在炕上。娜黑龙已经哗啦一声打开门跑出去。逃脱魔爪的娜黑龙站在阳光下,她披头撒发,满脸泪痕,最后回望一眼钟鱼,眼里装满仇恨、哀怨和绝望。

娜黑龙啜泣着跑远了。钟鱼颓废地坐在炕沿,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半晌,他感觉到冷,重新穿上裤子,像缺氧似的仰天大口呼吸,忽然,他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身怀六甲的陈雨燕挺着大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知青点,这是她自从魏援朝死后第一次光顾此地。

陈雨燕坐在炕下的凳子上,此时的她形容枯槁,脸上生满蝴蝶斑,穿一身不甚洁净的黑色佤族妇女服装,叉开两腿疲惫地喘息。堆坐炕上的钟鱼呢,头发蓬乱,胡子拉茬,披一条露花的脏棉被,一只搭炕沿的脚上没穿袜子,脚踝全是泥垢。两人四目相望,相对无语。这是一幅多么残忍的静止画面,心灰意冷的昨日黄花对自暴自弃的流浪汉。

沉默片刻后,钟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烟头,吹了吹,叼在嘴上点燃了,深吸一口,开口问:

“你身子又不方便……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

“你今年有三十岁了吧?”陈雨燕看着他问。

“嗯,虚岁三十了。”钟鱼回答。

“也该成个家了。”

钟鱼嗤笑一声,抖抖烟灰。

“娜黑龙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的事情……已经这样了,凡事得看透,一辈子在哪儿过不是过,有个家就成,是不是?”

“像你这样?”钟鱼反问。

陈雨燕身子一抖,神情黯然地一声叹息:“该安心就要安心。”

“我已经死心了。”钟鱼吐出一个烟圈。

“可是……一个男人得负责任。”陈雨燕规劝。

“此话怎讲?”

“你欺负了她!”陈雨燕正色道。

“她说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那就没我什么事了,你也没有证据。”钟鱼满不在乎地说。

陈雨燕难以置信地看着钟鱼,厉问:“娜黑龙心里一直想着你,等了这么多年,你会不知道?”

“真是枉费她的一片情意了。”钟鱼丢掉烟头,“是她让你来说媒的?”

“不是。”陈雨燕摇摇头,“她不知道我来你这里。”

“麻烦你回去转告她一声吧。”钟鱼拍拍手说,“别在我这棵歪脖树上吊死,那么多树,哪棵不比我好。”

陈雨燕望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雨燕呐,娜黑龙嫁给我会幸福吗?我配得上她吗?你认真想想?”钟鱼收敛起玩世不恭,透露些许真情,“我落魄到这步田地,堕落成这个样子,自己看自己都恶心,还能指望带给她什么?正因为娜黑龙是个好姑娘,我才不能害她,我也不忍心害她。”

陈雨燕沉默半晌,艰难地站起身,“好吧……既然这样,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冷冷地睥睨钟鱼,“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目送她臃肿地远去,钟鱼凄惨地对自己笑一下,“我也不认识自己了。”

一个月后,娜黑龙出嫁了,婆家是六十里外的姑怒寨的一家富户,新郎又是寨子里包红头巾的猎手。娶亲这天,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带来一个二十多人的迎亲仪仗队;执前的木杆长镖手,挎长刀的护卫手,芦笙手,竹笛手,铜铓队,手捧各色礼盒的随行,乘六辆膘壮的佤山黄牛驾辕的牛车,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迎娶新娘。

婚丧嫁娶是佤寨的大事,全体寨民们都参加了喜庆的盛典,罗夏萍一早也去了。只剩下钟鱼孤独地坐在坡前的大石头上,远远地做一个看客。村场上载歌载舞,欢迎远道而来的接亲队伍。娜黑龙家罩房门前的寨路两边人头攒动,笑语欢声。一行人锣鼓欢天、夹道欢迎中走向新娘家门。身披大红花的新郎官被簇拥在中间,小伙子高大英武,喜笑颜开,张开的嘴巴一直没合拢过,两排雪白的牙齿亮在外面。

众人围在娜黑龙家门前,经过“舅舅叫门”、“门官阻门”、“好人强盗”的问答,“门缝塞银元”、“泼酒水”等插科打诨的婚俗仪式后,新娘子最终被接出家门。娜黑龙一身盛装;黑色缀银泡料珠短褂,马樱红饰白鹇鸟翎纹筒裙,加织满天星黑色护腿。头戴锥形银泡珠帽,垂肩大耳环,颈戴银质太阳花,银手镯,银臂箍、银戒指,腰系白色海贝饰物“布鲁”。整个人银光闪闪,雍容华贵。钟鱼注意到,她脚上没有穿那双白球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水红色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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