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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20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钟鱼站起身,看到迎亲与送亲的队伍发出“呦嗬”“呦嗬”的欢呼声,前后簇拥着娜黑龙走上寨路,走向寨门。大腹便便的陈雨燕一路挽着娜黑龙的手,不住地嘱咐着什么,并排走在另一侧的是喜气洋洋的新郎官,罗夏萍和哥哥不勒龙随在后面,再后面是搬运嫁妆的寨民。听说按照佤族的婚俗,新娘子离开家门是要哭的,而且是放声大哭。可娜黑龙一直没有哭,她选择平静告别故土和永不再来的姑娘时代。而且她也没有向知青点的方向张望,钟鱼就站在坡前的大石头上,一眼即可看到。但娜黑龙头都没回一下,陈雨燕也没有看,罗夏萍和不勒龙也没有看,全体的寨民谁都没有看。钟鱼成了这场婚庆盛典中被彻底遗忘的人。

一行人走到寨门,新郎官将娜黑龙抱起来,放到铺红毯的牛车上,嫁妆也逐一装上车,其中就有那架钟鱼很熟悉的,无数个火塘边看娜黑龙操作的腰织机。一排猎枪朝天鸣放,震耳发聩的鸣响中,牛车缓缓起步,芦笙、竹笛、铜铓又起劲地吹打起来。钟鱼站在高处,目送载着娜黑龙的车队迤俪离去,渐行渐远变成一个黑点,一路的鼓乐声也飘渺远去了,最后一起消失在红土路的尽头……

钟鱼一行眼泪流了下来,抑制不住更多的眼泪溢出眼眶,滑过面颊。他的心很疼,疼得他直不起腰。他捂着胸口蹲下来,张大嘴巴,压抑地、无声地啜泣。肩膀像遭受鞭打一样,剧烈抽搐。

68

阿佤山的春天来了,山花烂漫,蕉叶婆娑,山泉潺潺,蜂飞蝶舞,翠鸟鸣涧。

钟鱼埋伏在竹林深处,屏息敛气,双目炯炯窥看动静。一只肥硕的竹鼠拱出洞穴,竖起身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无虞后,才放下身子,在满地的竹叶上窸窸窣窣地爬来爬去,觅食。竟觅得一颗美味——玉米粒。前方还零散着更多的玉米粒,像一条美食之路曲折延伸。竹鼠沿着这条诱人之路一路饕餮,终点竟是一整穗饱满新鲜的玉米,竹鼠毫不犹豫地扑将上去。“咔嗒”一声,笼子的门关合了。竹鼠如梦放醒,左冲右撞却不得突围。

钟鱼趴起身走过去,拎了拎笼子,满意道:“嗯,不错,有三斤多。”

他将背篓里的冬菇刨到一边,笼子放平搁好,然后背起背篓,哼着小曲愉快地走出竹林。

晚餐桌上,一大碗热腾腾、红亮亮的竹鼠烧冬菇端上来。

“开饭咯,二萍,吃完再拾掇。”钟鱼解下围裙,招呼脸盆前洗脸的罗夏萍。

“来啦。”罗夏萍答应着,坐到桌前,挽着袖子说,“我还真是饿了,晌午在公社只吃了一个糯米粑粑。”

“知道你一路辛苦,特地犒劳犒劳你。瞧瞧,竹鼠炖冬菇。”钟鱼得意地展示他的厨艺。

“嗯,真香。”罗夏萍低头嗅了嗅,“哪儿弄的?”

“自己打的呗,冬菇也是我采的,我现在啊,差不多顶半个猎人。”钟鱼往碗里咚咚倒着酒说,“说不定二天我能混个包红头巾的猎手。”

“好啊,那我就跟着享福了。”罗夏萍笑道。

“有我这个贤内助,你就偷着乐吧。”钟鱼殷勤地往罗夏萍碗里夹着肉说,“多吃点,二萍,这都是纯天然食品,补脑子的。”

“你也吃,别光给我夹呀。”

“你吃,你吃。你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得把你养得胖胖的,你要是垮了,我连饭票都没辙了。”

“你呀……”罗夏萍扶扶眼睛嗔笑道。

钟鱼呷一口酒,步入正题:“工资领了没?”

“哦,领了。”罗夏萍放下筷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交给钟鱼。

钟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坦然接受,朝指头啐口唾沫,财迷一样仔细清点。“嗯,正好……你留两个零花不?”他递回去两块钱。

“不用留。”

“好,我帮你存着。”他把钱揣进自己的衣兜,然后谆谆教诲,“钱呢放你身上不踏实,太慷慨。一会儿看哪个病人家里揭不开锅了,给个七块八块的,一会儿看哪个孩子买不起书本了,又给个三块五块的,两天半折腾光了。放在我这儿呢,那就算进了保险柜了,我是要钱不要命的主,钱是什么呀?是血脉,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啥不要钱呐,不留一手,就断了血脉啦。”

罗夏萍被他铢锱必较的守财奴的嘴脸逗乐了,“行,放你那儿。”她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也没时间操心这些闲事。”

“对呀,所以你安心工作,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务事交给我打理,错不了……”钟鱼凑近了神秘地说,“你知道这几个月咱们存多少钱了吗?”

“多少?”

钟鱼故意卖一个关子,呷一口酒,慢腾腾地说:“除去吃穿用度,净剩一百二十六块。”

“这么多?”罗夏萍很意外。

“每个月都有结余。”钟鱼得意洋洋地说,“一是呢,好多菜都是我从山里挖的野菜,不花钱。二是呢,虽然酒和肉要从老乡家里买,但是他们知道咱俩是一伙的,看在你的面子上,往往只收两个小钱意思一下……”

“这样不好。”罗夏萍打断他,“乡亲们的日子也苦,以后该多少钱就付多少钱,别占便宜。”

“我这已经很顾及你的面子了,二萍。”钟鱼不以为然道,“依我的意思还用买啊?直接拿了,腌肉香肠的就晾在栅栏上,我路过顺手就掠了。”

“绝对不可以!”罗夏萍正色道。

“我……我随便说说,哪能真干呢。”钟鱼讪讪地喝下一口酒。

看着他的一碗酒见底又倒满一碗,罗夏萍忧心地劝告:“少喝点酒,伤肝的。”尔后抬起头叵测地笑问:“酒是要花钱买的,好像有悖你勤俭节约的持家理念吧。”

“嗨,别提了。”钟鱼摆摆手苦恼地说,“我都试验好多回了,一酿就酸了,一酿又馊了,屡战屡败。你说同样的原材料,人家酿得醇香美酒,一到我手就成了渍酸菜呢?”

罗夏萍低头窃笑不已。

“的确是一笔庞大开支,没办法,只能是多兑水,二两当一斤喝。不信你尝尝,我这碗酒只剩点酒味了。”钟鱼端过去。

“你自己解渴吧。”罗夏萍笑着推辞。

“不喝酒就多喝点汤,汤里全是精华,大补。”钟鱼站起身向罗夏萍碗里舀了几大勺油汤。

两人正在灶房里边吃边聊,忽然不勒龙一头汗水地闯进来,拉着罗夏萍的手气喘嘘嘘地说:

“交思拜,快、快,雨燕,雨燕……”

“雨燕她怎么了?”罗夏萍急切地问。

“雨燕,雨燕……”不勒龙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在肚子上比了一个隆起的模样,“生,生,官尼哦姆(小孩)……痛,痛。”

“预产期不是还有十多天吗?”罗夏萍深感意外。

她立即起身,“我去拿药箱,咱们这就去。”又命令钟鱼,“你一块来!”

“我?”钟鱼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什么也不会呀?”

“别废话了!你负责递器械,给我当助手,我和不勒龙交流有障碍。快!”罗夏萍话音未落人已直奔医务室。

钟鱼和罗夏萍急匆匆地赶到不勒龙家的时候,看见陈雨燕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两手死死揪住床单,不停地挣扎申吟,脑袋来回摇摆。

看到罗夏萍背着红十字药箱进来,陈雨燕伸出一只求助的手,“夏……夏萍,帮帮我……怎么……这么疼啊?”

罗夏萍立刻走过去,蹲下来攥着她的手,“别怕,有我呢。”

她掀开盖在陈雨燕下身的毯子,看一眼。“快到第二产程了。”旋即命令一旁的钟鱼:“拿肥皂水。”

“诶,好!”钟鱼马上撩帘出去,问站在堂屋的不勒龙:“肥皂水!肥皂呢?快!”

不勒龙一脸茫然听不懂的表情。

“算了,我自己找。”钟鱼小跑去找到肥皂块,放在一只干净的瓷碗里,泡上热水,小跑着送进里屋。罗夏萍将一只小喇叭似的听筒扣在陈雨燕隆起的肚皮上,偏着脑袋贴近另一头窥听胎心,眼睛盯着腕上的手表。

钟鱼不敢说话,等她移开了,才紧张地问:“没事儿吧?”

“140,正常。”

罗夏萍打开药箱,戴上口罩,又取出两副乳胶手套,递给钟鱼一副。钟鱼刚面露难色,罗夏萍便拿眼睛瞪他一眼,钟鱼只好慌忙戴上。随后罗夏萍打开产包,一一摆顺产钳、止血钳、剪刀、弯盘、量杯、纱布、棉签、脐带丝线。紧张有序地作产前准备。

钟鱼挓挲着两手,看见陈雨燕面色苍白、紧咬牙关、痛不欲生的样子。词不达意地安慰:“没事儿……别,别紧张,一……一会儿就好了,不哭。”

准备工作完成后,罗夏萍一手掀开盖在她身上的毯子,陈雨燕血丝糊拉的阴部暴露无遗,钟鱼的眼睛猝不及防,一阵眩晕,忙不迭地一百八十度转过脸去。罗夏萍将一块灭菌巾垫在陈雨燕身下,敞开她的两腿,用一把小剃刀备皮,然后使手术钳夹了一块纱布,回头命令道:

“肥皂水。”

“在这里,在这里。”钟鱼立即端了碗递上去,低着头眼睛一刻不离脚尖。

“……呋喃西林!”

“什……什么林?”钟鱼抱歉地问。

罗夏萍自己从药箱找到消毒溶液,对陈雨燕进行了二次冲洗清洁。

陈雨燕的疼痛似乎越来越剧烈了,头一下子高高仰起,尖利地叫一声,又直挺挺地倒下去,“痛……痛呵……受不了了……”

“雨燕,这是宫缩痛,宫口已经开全,马上要分娩了,你身体放松,照我的话做。”罗夏萍冷静地吩咐,“深呼吸,深呼吸……屏住……用力,用力!坚持,一、二、三、四……九、十。好,再来,用力!一、二、三、四……九、十。”

陈雨燕两手抠着床沿,整个上身都挺起来,面部**地拼命用力。

钟鱼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俯身看过去,只见玄牝之门洞开,一伸一缩,已经窥见端倪了,却仿佛被什么卡住了,任凭努力仍不见胎头娩出。

“加油!用力!”钟鱼在一旁干着急使不上劲,憋出满头热汗。

罗夏萍的伸手探进去检查,神色陡然严峻,“胎位异常,枕后位。我要旋转胎头,产程会延长,你坚持住。”她郑重地承诺,“相信我,会保证你们母子平安!”

虚弱的陈雨燕含泪点头。

“嗯!相信!”钟鱼也拜托般地连连点头。

罗夏萍右手的食指中指伸进去,随后左手也探入,全部的精力倾注在一双手上,屏气凝神,谨慎动作。钟鱼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瞧见罗夏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无师自通地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在她额头上蘸了蘸,又跑到陈雨燕身边,在她的额头也蘸蘸。

一秒钟,两秒钟……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终于,罗夏萍的手退出来,“好了!”她看一眼钟鱼,“雨燕已经宫缩乏力了,你在她腹部腰骶部做拉梅兹按摩,促进腹压。”

“好,好……”钟鱼忙不迭地坐到陈雨燕身边,他不懂什么拉兹按摩,只能凭自己的理解,两手抱柱状,自上而下地捋,像挤牙膏一样,想把胎儿挤出来。

陈雨燕在罗夏萍指导下开始新一轮的发力,她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下颌上,长大嘴巴却发不出声来。

“快了,坚持!雨燕……已经拨露了……吸一口气……再来!使劲!……”

钟鱼的双手也不敢怠慢,加紧向下捋以作配合。

“好了……着冠了!”罗夏萍胜利地说,“不需要用力了,雨燕,两手放在胸口,哈气,哈气……”

钟鱼看到胎头已经顶出体外,罗夏萍迅速用剪刀对陈雨燕的会阴进行正中切开,血淋淋割肉的情景令钟鱼不忍目睹。罗夏萍旋即以右手保护,左手协助胎头俯屈、仰伸。待胎头完全娩出后,陈雨燕用手挤出其口腔内的羊水和黏液,再协助胎头复位及外旋转。前肩……后肩……下肢。终于,哗啦一声,胎儿的身体全部滑出,“哇”地一声,发出人间第一声啼哭。

钟鱼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这才感到腿上一阵钻心地疼,原来陈雨燕刚才用力时一直死死地掐住他腿上的一块肉,大概掐紫了,当时竟浑然不觉。

罗夏萍熟练地结扎、剪断脐带,清理婴儿身体的污物,以弱蛋白银滴眼。须臾,胎盘也顺利剥离。这表示有惊无险的分娩最终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罗夏萍将婴儿包好,放到陈雨燕怀里,“是个儿子,雨燕,祝贺你。”

筋疲力尽的陈雨燕慈爱地看着他第二个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精疲力尽的罗夏萍和钟鱼也同时露出发自内心笑容,仿佛是他们三人患难与共,将一个新生命带到人间。

陈雨燕在儿子的额上轻轻一吻,“就叫小龙吧。”

“我再认小龙做干儿子吧,我就有两个儿子了,行不,雨燕?”钟鱼要求道。

“好……”陈雨燕无力地点头。

“钟鱼,你抱出去让不勒龙看看吧。我还要做缝合处理。”罗夏萍吩咐。

“诶,好咧。走,儿子,瞧瞧爸爸去。”钟鱼地抱起孩子兴冲冲走到外屋,交到坐立难安的不勒龙手上,七尺高的汉子望着手上的孩子竟簌簌落泪了,迈开大步就要进去看望妻子。

“哎……等会儿,还没完呢。”钟鱼拦住他,“你放心,雨燕很好,母子平安。”

不勒龙这才稍安,他退后两步,向钟鱼深深鞠下一躬。

不勒龙无论如何一定要罗夏萍和钟鱼留下来吃饭,几乎要跪下央求了。两人不忍拂他的好意,面对满桌子的好酒好菜,却没什么食欲,紧绷的神经还没有完全释放。两人坐在火塘边,看不勒龙爱不释手地抱着孩子来回踱步,口中“咿哦”“咿哦”念念有词,笨拙地拍哄。想亲又怕胡须扎着他,只敢用嘴唇浅浅地触碰。一会儿又不放心地聊起门帘,看看床上沉睡的陈雨燕,眼中充满怜爱和自责。

“当年的洋娃娃也是两个娃娃的母亲了。”钟鱼转过头来,感慨道:“女人生孩子太不容易了,今天我才彻底见识了。老话说的对,鬼门关上走一遭……”忽然鼻子一酸,“我妈生我的时候也是难产,折腾一天,遭不少的罪。”

“这是女人的宿命。”罗夏萍叹气道。

钟鱼看到罗夏萍胸前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态。“二萍,今天多亏了你,不然雨燕就……从前我老觉得你傻,逞英雄,好像地球少了你不行似的。现在我明白了,这里真的需要你,乡亲们离不开你。”钟鱼端起酒碗,“我得敬你一杯,你很了不起。”

69

转眼间孩子满百天了,罗夏萍抽空去探望陈雨燕母子。

走到罩房外,看见陈雨燕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竹篾晒台上,边晒太阳边给孩子喂奶,手上轻拍哼唱,“小花猫喵喵叫,喵喵叫。是谁把花瓶打碎了?爸爸没看见,妈妈不知道,小花猫对我叫,喵喵喵……”三岁的念朝则蹲在一旁摆弄饶有兴趣地摆弄自己的蝈蝈笼子。不勒龙挎着筒帕背上猎枪矮身跨出房门,准备进山打猎了。走之前特地迈上晒台,看一眼儿子,小家伙的小嘴咕泱咕泱起劲地吃奶,不勒龙疼爱地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捏阿,捏阿缀(笑,笑一笑)”父爱之情溢于言表。

罗夏萍不便打扰,等在木栅栏下。

“东西都带齐了吗?”陈雨燕替他整理着衣襟问。

“嗯。”不勒龙点头。

“注意安全。打不着就早点回来,别在山里过夜,啊。”陈雨燕不放心地嘱咐,“家里已经挂那么多了,我哪儿吃得完呐。”

不勒龙腼腆憨憨地一笑,颠了颠肩上的猎枪,回身抱起念朝,在他脸蛋上吧嗒有力地亲一口。

“耿,耿(爸爸,爸爸)我要一只更大的”念朝摇晃着蝈蝈笼趁机纠缠他。

“好……捉更……大的。”不勒龙笑着答应他。

不勒龙走出家门,和罗夏萍微笑致意后,迈开大步向山里走去。罗夏萍这才跨进院门,喊了声“雨燕。”

“呦,夏萍来了,快上来坐。”

罗夏萍走上晒台,戏谑道:“安乐椅舒舒服服地坐着,太阳暖烘烘地晒着,神仙日子啊,雨燕。”

“你要不要试试?不勒龙打的摇椅坐着蛮安逸咧。”陈雨燕笑呵呵地说。

“不了,你慢慢享用吧。”罗夏萍俯身看看胖嘟嘟的孩子,“小龙越长越结实了。”

“能吃能睡,小猪一样。”陈雨燕撇撇嘴。

“好啊,这样身体发育才快嘛。”

“你今天这么闲着,没上课?”陈雨燕笑问。

“这节体育课,放孩子们自己在操场玩呢,我抽空来给小龙送脊灰疫苗的。”罗夏萍从衣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一颗糖丸喂进孩子嘴里。

念朝看见也上前抱住罗夏萍的大腿嚷嚷着要。“哎……你已经免疫过了,念朝。阿姨有别的好东西给你吃。”罗夏萍将一片果味维C塞进他嘴里,他才高兴地跑开。

“一直让你惦记着。”陈雨燕感谢道。忽然眉头一皱,“乃子又胀痛了……”她柔涅着乳房,轻轻一挤,乳汁像箭一样射出一尺远。

“奶水这么多?”罗夏萍有些惊讶。

“不勒龙天天大鱼大肉地伺候着,不多才怪。小龙又吃不完,可惜了……”

罗夏萍不说话,只是笑,意味深长。

“你坏笑什么?”

“我笑啊……我们小龙是上天派来的小天使、小爱神。”罗夏萍抚摩着孩子的脸蛋说,“他把爸爸妈妈的心牢牢地拴在一起,让他们相亲相爱了。”

“这个死丫头!”陈雨燕要拧她的脸。冷不防小龙用刚冒出的门牙咬了她一口,“哟,哟……”陈雨燕痛叫,“小兔崽子咬妈妈,不给你吃了。”

“呵呵呵。好!小龙替我报仇了。”罗夏萍拍手笑道。

笑闹一阵后,罗夏萍认真地说:“雨燕,你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了。已经从……里走了出来,我真的为你高兴。”

陈雨燕拍着怀里的孩子,幽然长叹:“感情这个东西,就像酒,慢慢酿着,时间长了,就酿出味道了……”她的眼睛湿润了,“援朝在我心里的位置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到死都忘不了。但是我得说服自己,不能在回忆和悲伤里过日子,后面的路还长呢,要好好走下去……”

“你学会坚强了,雨燕。”

“不只是为我自己。”陈雨燕摇摇头,“更为了他们,念朝和小龙……他们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一定让他们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不要像我一样。他们是我全部的希望,将来你做了母亲就会明白。”

罗夏萍托腮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夏萍?”陈雨燕碰碰她,“钟鱼还好吧?怎么没一起来?”

“哦……本来要一块来的,可昨晚他也不道研究了一个什么捕兽夹子,又是弹簧铁丝,又是钳子扳手地折腾了一宿。今天一大早进山放夹子去了,扬言晚上吃野味呢……对了,他托我把这个带来送给小龙。”罗夏萍从兜里摸出一个带坠穗的挂件递给陈雨燕。

“这是什么呀?”陈雨燕放在手心端详;红绿的丝线缠绕一块小银裸子,下面坠着四个小红灯笼似的相思豆,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写下“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是钟鱼送给他干儿子的长命锁。”罗夏萍笑道,“一个人笨手笨脚地鼓捣了好几天才成了。他是真心喜欢小龙。”

“真难为他了,我得仔细收好。”陈雨燕将“长命锁”放好后,笑问:“你和钟鱼……发展得怎么样了?”

“什么叫‘发展’得怎样了?还不是老样子,他干他的,我忙我的,一起吃顿饭罢了。”罗夏萍轻描淡写地说。

“傻丫头,没想过再进一步,两个人……啊?”陈雨燕伸出两根食指,比了一个相互贴近的动作。

“嗨,你说什么呢!”罗夏萍的脸蓦地红了,“我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

“其实你们蛮有缘分的,你看啊……”陈雨燕循循善诱,“打小是邻居,上学后是同桌,小学到初中九年没分开过,上山下乡一起分配到火佬寨,一晃又是十年,如今你不想走,他想走走不成,还是在一起,多少年了?想掰都掰不开,这不是上天安排好的是什么?”

“那又怎样?还不冤家对头,吵吵闹闹的。”罗夏萍反驳。

“不是冤家不聚头呀,有天你发现你爱上了自己的冤家,那才真真要命。”陈雨燕大笑,伸出兰花指,像唱京剧那样拖了长声,“我滴——冤家——啊。”

“哎哟,这丫头今天魇着了,疯疯癫癫的!”罗夏萍羞愧地推她一把。“你一个人疯吧,我走了!”

“别,别走,跟你闹着玩的。”陈雨燕拦住她,“说笑归说笑,我真心为你们好,想你们两个走到一起,岁数都不小了,你总不能当一辈子老姑娘吧,早晚得嫁人。”

“那也不嫁他那样的!”罗夏萍脱口而出。

“哦?你看不上钟鱼?说说什么样的才你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也谈不上白马王子……”罗夏萍扶扶眼镜,思索着说,“这需要一种感觉……彼此理解信任,相互支持鼓励,有共同的理想追求,志同道合吧。他应该……”她托腮遐想,“有深度有涵养有才华,值得我从心底里敬重仰慕……钟鱼?”她摇了摇头。

“傻丫头啊,你错了。”陈雨燕抚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爱人是什么?是人生岁月里的伴儿,一个陪你苦陪你甜陪你疼的人,一个始终牵挂你不离不弃的人。口渴时递上一杯水,饿了给你盛一碗饭,冷了为你披一件衣裳。真爱是发自内心的关爱和托付,没有华丽的语言,只在点点滴滴一言一行中……爱情是单纯的,平凡的,不是完美的化身,更不是精心塑造的幻象,雨燕,不要继续抱着柏拉图式的幻想了,好吗?”

罗夏萍从陈雨燕家出来,一路走得很慢,思绪纷乱,脸颊也莫名滚烫。都是陈雨燕这妮子闹腾的。对于爱情,她有自己的向往,也曾经遇到过那样的意中人,却是渺茫不可及的,注定只是一个愿望,是坚守?还是丢弃?对于身旁朴素实在的情感,是抓住?还是放手?寨路两旁的柞木栅栏高低错落,太阳与投影的光影在她身上交替而过,犹如她此刻的心境,明灭不定。

放学后,罗夏萍像往常一样回到知青点,心里有些忐忑,那些话仿佛扎了根似的,赶都赶不走,万一神情显露出不自然,被钟鱼瞧出破绽就不好收场了。

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来到灶房一看,清锅冷灶,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架上,钟鱼竟然没在,往天的这个时间他早就扎着围裙热火朝天地忙活上了。转回来哗啦一声推开男宿舍的门;满地的烟头,炕上东一只、西一只丢的臭袜子,枕边一缸见底的冷茶,几本破烂的小人书,桌上堆放着铁丝钳子扳手的物件。

“还没回来?到哪儿下夹子去了。”罗夏萍睃咕哝一句,合上房门。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坐在书桌前,翻开课本备课。却无法集中精神,心一直悬着放不下。抬头看一看窗外,夕阳西斜,远近的罩房上飘散着炊烟。

“这个人到底去哪儿了吗?啥时候了还不知道回家!”她气恼地摔下课本,“打不着就算了嘛,吃什么不是吃!”

她生了会儿闷气,重新拾起课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了,不至于在山里过夜……”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罗夏萍眼睛盯着课本,夕阳在她的余光里慢慢沉下山。她坐不住了,起身走出房门,站在院坝边上,端着眼镜长远地眺望,远远的寨路上只有几个黑衣佤民行走。

她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子,“什么都不会还敢冒充猎人,活该!”最后她索性坐在坡前的大石头上,专心守候。暮色四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纷纷透亮了温暖的油灯,回头望一眼知青点的土坯房,一片寂静,一片黑暗,清冷萧条的气氛令人脊背发凉。心底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决定,再等最后五分钟,如果人还不回来,她就要去找头人,央求他敲响木鼓,召集全体寨民进山寻人。

时间过得如此漫长,罗夏萍等不及了,立刻起身付诸行动。就在这时,坡下走上来一个背背篓的身影,脚步一瘸一拐的。钟鱼回来了!罗夏萍扶扶眼镜再次辨认,没错,是他。

“鱼头!”罗夏萍大喊一声。

钟鱼被镇得一愣,抬头看看,“二萍啊,吓我一跳,你怎么站在这儿?”

“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唉……野味好吃不好逮呀,贼着呢,我潜伏了一整天,身上到处被蚊子叮的包。”钟鱼边走边说,“回来的路上又把脚崴了,不然能早点。”

钟鱼走到罗夏萍面前,她的一双眼睛愤恨地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难抑怒火的样子。

“有这么严重吗?不就是晚回来一会儿嘛。”钟鱼诧异道,拉过她的手,“走吧,回去了。哟,黑黢麻咚的,你一直没点灯吗……”

走进灶房,钟鱼卸下背篓,点燃油灯,看见罗夏萍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笑着赔不是,“别生气了,我下回注意。你吃晚饭没?”

“你说呢!”罗夏萍余怒未消地丢出一句。

“我走之前不是把红米饭和酸笋蒸肉放籈子里了吗,你个人儿热一热就成,怎么,没找到还是没找?”钟鱼笑呵呵地说,“你就懒吧,得,我来热,一会儿就好。”

钟鱼吃力地用左手臂夹抱起籈子,垛在大锅里,用左手握紧葫芦瓢舀水。罗夏萍这才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缩进袖子里,袖口一片殷红。

“你的手怎么了?”她开口问。

“没……没怎么”钟鱼掩藏躲闪着。

“我看看!”罗夏萍立即起身过去,撩起他的袖口查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钟鱼五根手指的指关节血肉模糊,大拇指的指甲都掀了上来,整个手掌全是凝固的血渍。

“怎么弄的?啊?!”

“我,我头一次使夹子没,没经验,怕不管用,就试了试,不小心,结果就……”

“干嘛不早说?”

“我怕你斥哒我,回来得晚,脚崴了,手又弄成这样,太,太没用……”

“傻呀你!别干了,马上包扎。”

她一路托着钟鱼的伤手来到医务室,从药架上取下所需的药品,将他的衣袖向上卷起。“可能有些疼,你忍着点。”

罗夏萍对他的伤口进行清创消炎处理。钟鱼脸别向一边,呲牙咧嘴地忍耐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任……任何事都,都得付出代价,有付出……才有回报,你看背篓里,六七斤重的,果子狸……”

罗夏萍将他的手掌包扎好后,又用绷带结了一个套,一头套进脖子,另一头托着伤手,钟鱼的手臂就吊在胸前了。

“我怎么感觉像***的伤兵呢。”钟鱼自嘲。

“裤子脱了,还要打一针破伤风。”罗夏萍命令道。

“不,不用了吧,一点小伤。”钟鱼面露难色,“过两天它自己就长好了。”

“你不要抱无所谓的态度,我告诉你,伤很重。”罗夏萍严肃地说,“如果处理不好,发炎溃烂,引发败血症或气性坏疽,是要命的。快脱吧,别废话了!”

钟鱼只好呲牙咧嘴地又忍耐了一回。

注射完毕,罗夏萍帮他系扎裤腰的草绳,啧啧摇头叹息:“裤带都没有,弄根破绳子对付,真不知道你这日子是咋过的。”

“扣,扣儿坏了,没事……拴上就成,谁也看不见。”钟鱼红着脸支吾。

“行了,吃饭去吧。”罗夏萍帮他整理着衣襟说,“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我也是前胸贴后背了,晌午只吃了一块粑粑。”

“你那个破夹子带回来了?”

“嗯。下回还接着用呢。”

“我现在就把它扔了……不!砸烂,彻底断了你的念想。”

“别呀,我有经验了,不会再夹手了,留着吧,好不容易做成的。”

“没有可能!”……

吃过晚饭,钟鱼回到宿舍,点燃油灯,盘腿坐在炕上,翻开小人书《平原游击队》,一脸痴笑地入迷。房门哗啦一声开了,罗夏萍肩上搭着毛巾,手上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来。

“过来烫烫脚吧。”她将水盘放在炕下说。

“哟,还劳烦你,多不好意思。”钟鱼赶紧丢下小人书,屁股朝炕沿挪。

罗夏萍拖过一张杌凳坐下来,撸撸袖子说:“把脚放下来,我帮你洗。”

“那怎么好,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手不方便,别逞能了,快点。”

罗夏萍脱去他脚上一双渔网似的破袜子,挽起他的裤脚,裤线也是迸开的。再瞧地上的一双胶鞋,前头都咧了嘴了。

“我真服你了,钟鱼,周身上下没一地儿是好的,一身的破烂,亏你穿得出去。”她将的脚摁进水里,“水温合适吗?”

“稍有点烫……”

“热敷有助化瘀,脚不是崴了吗。”她查看一番钟鱼的脚踝,“啧啧,肿得包子似的,几十岁的人了从来不知道体恤自己,你总像长不大呢,不省事……”

钟鱼憨憨地一笑,不知怎地,她一连串的数落让他很受用,很温暖,罗夏萍今天对他格外的好。

“钟鱼呀,这几天洗衣做饭的活儿你就别干了,不能沾水。”罗夏萍一边按摩脚踝一边嘱咐,“等伤养好了,你就去趟公社,给自己买一身新衣裳、新鞋,对了,还有腰带,钱不都在你那儿吗,喜欢啥就买啥,挑好的买。”

“算了吧,二萍,有身穿的就中。我一个大男人还靠你养活着,没你我饭都吃不上……”钟鱼羞愧地说,“你辛辛苦苦挣钱也不容易,我不能给你败家。省点是点,留俩过河钱,别断了血脉,挨饿的滋味不好受,我可是尝过的。”

“嗨,什么钱不钱的,我的就是你的。听话,让你买你就买,别在乎钱。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饿不着你。啊。”

钟鱼听到这话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脚还疼不疼了?”罗夏萍柔涅着问。

“不疼了,好多了……你歇歇吧。”

“没事儿,多按会儿消肿快。”

她埋头专注地按摩,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钟鱼第一次用心地端详她;孱弱的肩膀、晒黑的脸庞,一副黑边眼镜,镜片后一双倔强不服输的眼睛,额头刻下了岁月的风霜,还有发际里夹杂的白发。钟鱼眼前浮现出一个当蓝裙白袜胸前红领巾飘扬的小姑娘。他的心底不由涌起一股怜爱和柔情。

“二萍啊,你都长白头发了。”

“该长了,岁月不饶人。”

“是啊,咱们都老了。”钟鱼百感交集地说。

他伸出左手,放在罗夏萍头发上,轻轻抚捋。对这样一个明显的亲昵动作,可罗夏萍并没表示拒绝,也没作出其他反应,仿佛毫不知情。只是手不停辍的力道里,多出几分颤栗。

第70、71节

70

这天一大早,钟鱼还在呼呼大睡中,房门“嘭嘭”地叩响了,罗夏萍在外面喊:

“懒猫,还没起床啊?”

钟鱼迷迷糊糊地从被窝拱出脑袋。“二萍啊……起这么早干嘛……不是星期天嘛,又不上课。”

“今天我要去公社学习。”

“哦……”钟鱼想起来了,罗夏萍每月都有一天去公社医院培训。

“你中午去雨燕家吃饭,我都跟她说好了。晚饭等我回来做。”

“甭管我了。你怎么去?要不要我送你?”钟鱼不放心地问。

“不用了,我坐依布阿爹的车去,下午坐他的车回。”

“一路当心,早些回来。”

“诶。别到处乱跑,我回来给你买牛头肉哈。”

听着门外的踢踏的脚步声远去了,钟鱼重新钻进被窝里睡回笼觉。

日上三竿,钟鱼才觉饱梦足地爬起来,洗漱完毕后,吊着胳膊在院坝上晃来晃去,无事可做。阳光很好,端把杌凳放在门口,坐下来,一本小人书摊开在膝盖,边晒太阳边看。一会儿,浑身晒得发痒,脖子窝的酸痛。他站起身,吊着胳膊又溜达一转,灶房、宿舍、医务室里,东瞅瞅西望望,想寻摸点活干。

寨门口,一架的牛车嘎然停下,车上跳下一个清瘦的男人,男人肩背黑色皮包,戴一副玳瑁色边眼镜,穿一身烟灰色中山装。他站在牛车旁,仿佛归国游子一样深情而感慨万千地伫望竹林掩映的火佬寨,抒发感情之后,才对赶车的老乡说了声:

“等我一会儿,我可能还要坐车回去。”

然后迈开大步走进寨子。

钟鱼坐在医务室的桌前,面前散落着一堆使用过的注射器。他两手笨拙地一支支拆卸,拔下针头、抽出针拴,外加针筒摆放进一只白瓷方盘里,搁上一把小毛刷,再起身从药架上端下一只不锈钢消毒盘,揭开盖子,铺一张干净纱布,重新扣上盖子,“妥了”。他将两个盘子摞在一起,一只手搂抱着走出医务室,走进灶房。

男人走上山坡,站在知青点的土坯房前,四周看看,冷冷清清没有人声。他走上前撩开红十字门帘,小屋里整洁干净,药品陈列有序,空无一人。

隔壁老高的单间上了锁的,接着推开下一间房门,探进脑袋——

“有人吗?”

他一眼看到绳上晾着女人的胸衣和月经带。赶紧红了脸撤步掩门。

再推开男宿舍的门——“有人……”没说完就被浓烈的臭袜子味熏了出来。

再推开隔壁的房门,里面乱糟糟地堆放的工具蛛网密布、落满灰尘。

他合上房门,无奈地东张西望。又双手拢在嘴边不甘心地高喊了一声“喂,请问这里有人吗?”无人应答。正纳闷间,忽然听到把头的灶房里传出哗哗的响动。急忙走过去查看,只见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员背对着他坐着,脚下一盆清水,伤员嘴里陶醉地哼唱着《阿瓦人民唱新歌》,手上拿一把小刷子卖力地清洗着什么。男人清清嗓子,朗声地问候:

“您好!”

专心致志清洗针管的陡然一惊,手上的小刷子吓都掉了,急忙扭头,“谁呀你?一点动静都没有,炸尸呐!”

男人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我问过了,您没听见。”

钟鱼上下打量他一番,像是个干部,他甩甩手上的水问:“请问你找谁?”

“我向您打听一个人,这里是火佬寨知青点吧?”

“是啊……来,快请坐……”钟鱼热情地招呼男人坐下。“是找我的吧?户口的事解决了?”

男人莫名其妙地一愣,摇摇头说:“请问罗夏萍是不是在这里?”

“罗夏萍?”钟鱼垮下脸,警惕地看他一眼,“你找她干嘛?你是什么人?”

男人面色一红,尴尬地笑笑说:“我是……是她的一个朋友。”

“朋友?!”钟鱼像审讯一样犀利地盯着他,“我怎么没见过你?”

男人躲避着钟鱼的目光,嗫喏道:“我过去……十年前认识她,但……不常往来。”

“哧……”钟鱼不屑地嗤笑一声,起身从锅台边拉过一只高压锅,掀开锅盖,掺两瓢水,搁上蒸屉。“……我打小就认识毛主席,三十年了也没往来过,我们也算朋友呗?”

男人羞愧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世界上就有那么一种人,沐猴而冠,人五人六地装孙子,实则道貌岸然,居心叵测……”钟鱼将清洗干净的针头、针拴、针筒排列有序地摆放在消毒盘里,继续滔滔不绝地教诲,“远了不说,就说教授吧,我在昆明火车站认识的一哥儿,比你还神形兼备呢,真实面目呢,一抹桌……再往前还有老蒋老莫,都是演艺界高手……”他一只手端起消毒盘,放在蒸屉上,扣上锅盖,垛在炉台上,“……和你同龄的呢,有南极贼鸥,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钟鱼忽然停下手,回头瞧一眼男人,“别说,你这身行头和他还真有几分神似。”他颇为趣味地嘿嘿一笑,拾起地上的柴柈子塞进炉膛。

男人并没有计较钟鱼连番的奚落,半晌,他悠然叹息:“我专程来找她,是因为她曾无私地帮助过我……”

“这我信。”钟鱼弯腰看一眼炉膛里的火,拍拍手说,“所以你想再次寻求帮助……晚了,她没钱帮你了,一个大子都没有。”他啧啧惋惜,“可惜了,精心造型一回,白跑一趟……哎,不对呀,你应该穿身破烂来呀,捯饬成这样能要着钱吗?”

“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男人扶扶眼镜解释道,“我来是当面向她表达谢意的……在我人生最潦倒失意的时候,她曾给予我希望、勇气和……温暖。我非常……感激她。”他抬头对钟鱼说,“我从前也是知青,在仡诺寨筑路连……”

“那么远?你们怎么认识的?”

“乡场上。为了给妹妹寄抓药的钱,我迫不得已卖掉自己的藏书,我知道值不了几个钱,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时我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男人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是罗夏萍把她一个月的工资送给了我,帮助我渡过难关,还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而我与她素未平生……”

“等等……”钟鱼立刻坐回桌前,凑近了端详男人,猛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是孔乙己!难怪觉着面熟。”

“什么孔乙己?”男人诧异。

“哦,没,没什么……我是说咱们见过面,那天罗夏萍买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还不准我乱翻,你好好看看我?”钟鱼指着自己的鼻子,“记不记得?”

“噢?”男人仔细辨认,“……没错,那天你们一路的,是你。”

“对呀,咱们也算老交情了。”钟鱼恢复了热情,“如今你可是鸟枪换炮,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还改说普通话了,这走在大街上哪儿敢认。”

“目前的状况是比从前好了很多。”男人讪讪地笑道。

“你还没回城?”

“两年前就回城了,77年我父母平反后回去的。”

“现在干嘛呢?”

“在凯里水利局技术处。”

“不错嘛,金饭碗都端上了。”钟鱼感慨地说,“一样的上山下乡,不一样的结局。”

“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唉……悲剧源远流长,说来话长了。”钟鱼自怨自怜。

“哦。”男人点点头,不便深究,转而问:“罗夏萍在什么地方?”

“她呀,她去……”钟鱼忽然打住,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她没回城的?”

“我和她的一个同学一直保持通信联系,得知她没有回去,刚才我又在知青办确认了一下。”

“她的同学?谁呀?”

“范四宝。”

“范磕巴……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你搭他的牛车回去。”钟鱼哼哼一笑,“看来你早留了一手,安插了眼线,放长线钓大鱼。”

想必钟鱼道破了玄机,男人的表情十分尴尬。

“你千里迢迢地来,只为了当面道谢?”钟鱼揣摩着他的脸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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