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其实……我还……我一直……”男人涨红脸支支吾吾。
钟鱼深谙端倪,单刀直入地说:“你一直爱着她,对不对?”
男人的脸色更红了,低头不语。
“我说老孔啊……不对,怎么称呼你?”
“我叫叔杰鸿。”男人答道。
“我说老叔啊……你呢,过去也当过知青,咱们也算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战友,况且还有一面之交,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你到这儿来,兄弟得劝劝你。”钟鱼推心置腹地说,“你都脱胎换骨了,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一根筋地恋着她干嘛?你要觉着过意不去,把钱还她不就完了嘛,不行多还点,犯不上以身相许呀。”
“不是报恩……我喜欢她。”男人鼓足勇气说,“她善良、文静、聪颖、执着,我从未遇见过比她更好的姑娘!她是我理想的人生伴侣!”
他激动地站起身,“我现在有能力让她幸福,我一定会让她幸福!我要带她走,给她新的生活!”
“冷静,冷静……”钟鱼揩着脸上的唾沫星子说,“你如今混得不错,父母也得道了,我相信你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你能保证她跟你走?她可是铁了心留下来。”
男人走到门口,扶着门框望向山寨的景色,下定决心地说:“那我就留下来,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愿意做出牺牲。”
“代价不小啊,可是太自信了。”钟鱼叵测地一笑,“你是一见钟情了,她也一样不着调?没准早把你忘了。”
“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对她说。”男人重新坐下,恳求道:“你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嘛……”钟鱼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我不会。”男人推回去。钟鱼一只手划火柴划了几下没划燃。男人赶紧帮他划燃了拢到嘴边,钟鱼惬意地深吸一口再悠然吐出去。男人一直焦急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一大早去县城了,置办嫁妆。”
“嫁妆?!她要结婚了?不可能!”男人如五雷轰顶,“她不是一直单身吗,范四宝没提过这事。”
“你听他磕磕巴巴地胡诌,自己那点事说不利索呢。他都回城了,这边的事知道个六。”
“他回城之前罗夏萍还是一个人,他很确定。”
“那就不兴人家后来有了心上人?”
“这也太快了?”
“其实两个人眉来眼去好多年了……”钟鱼弹弹烟灰,“这小子是头人的儿子,夜深人静呢,就带上罗夏萍钻林子去了,一直很隐蔽,如今瓜熟蒂落,也该办喜事了。”
“你说得都是真的?”男人痛苦地问。
“真的。”钟鱼沉重地点点头,“我之所以迟迟不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承受不住打击。”
男人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一副绝望颓唐的模样。
钟鱼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心爱的人出嫁了,新郎却不是你,她披上了婚纱,你从此披上了袈裟……咱们都是男人,我理解你的痛苦,兄弟。”
“他对她好吗?”男人抬起潮湿的双眼。
“好啊,心肝宝贝一样,不然罗夏萍能留下来吗,放着好好的城不回。”钟鱼煞有其事地说,“将来她就是火佬寨的压寨夫人了,现代版的昭君出塞。”
男人猛地仰脸望向天花板,努力不使泪水流下来。钟鱼则义气笃重地陪伴一副伤感的嘴脸。
“既然这样,我只能祝她幸福了……”男人艰难地站前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走了。”
“别难过,老叔,按说我该留你吃顿饭的的,可是……”钟鱼低头看了看吊着的胳膊。
“不用了,牛车还在寨门口等我。”
钟鱼跟在身后,一直把他送地院坝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欠她的钱……你看要不要还给她?”
“哦,当然,差点忘了。”男人从兜里摸出一沓钱,“这是一百元,你替我转交她。”
“真是条汉子!”钟鱼两眼放光地接过来,“我一定转交。”
“再替我表达深深的谢意。”
“放心,一定转达。”钟鱼向他的背影挥挥手,“莫愁前路无知己,兄弟!”
钟鱼一直目送男人落寞地走下山坡,走到寨门口,看他登上了牛车,最后绝尘远去,才放心返回灶房。他从灶台上端下吱吱喷气的高压锅,打开锅盖,一团升蓬的雾气里,钟鱼像噩梦里的阿鼻鬼一样开怀狞笑了。
傍晚的餐桌上,钟鱼端着酒碗心虚理亏地一口口呷着,不时地抬眼偷窥一下罗夏萍,目光相遇后,又立即躲开。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罗夏萍放下碗说。
“没……没有,我……我这手什么时候好啊,老这么吊着难受。”钟鱼故作镇定地阔阔肩膀。
“快了,再换两次药……”罗夏萍给钟鱼碗里夹一大片牛头肉,“多吃点,补充营养,愈合得快。”
钟鱼夹起牛头肉看了看,满脸堆笑地问:“二萍,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咱们第一次吃牛头肉?”
“记得啊,刚领了工资,几个人迫不及待地去了。”罗夏萍笑道。
钟鱼咬一小口,三心二意地咀嚼着,嘿嘿一笑说:“头一回逛乡场,摆摊的知青把我肚子都笑疼了……”
“现在清净多了。”
“有一个卖书的孔乙己,你还记得不?”钟鱼看着她问。
“孔乙己?”罗夏萍诧异。
“就是那个用几本破书骗你一个月工资的贵州知青。”钟鱼提醒道,“后来你还给他买鸡肉烂饭吃呢。”
“你说他?”罗夏萍立刻砰然心跳,神色慌乱,幸好钟鱼听不到这急如羯鼓的跳动,她低下头,装作漠然道,“记得,筑路连的。名字叫叔杰鸿。”
“名字都没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真是情深意重啊。”钟鱼不满地咕哝。
“你为什么总叫他骗子呢,他不是那样的人。”罗夏萍本能地辩解,“……他是一个渴求知识,好学上进的青年,困境中依然自强不息,我挺佩服他的。”
钟鱼哼哼一笑,“也就是一见钟情。”
“你不觉得无聊吗?”罗夏萍蹙眉道。
钟鱼清清嗓子,正襟危坐道:“你当时是否有一点点喜欢他,有朦胧的爱意,之后是否牵挂过他,惦记过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眼睛不会说谎。”
罗夏萍一时语塞,面色酡红,不敢正视,“你又喝多了,满嘴胡话。”
“我明白了……你爱的人刚好也爱你。”钟鱼伤感地叹一声气,“对不起,我错了。”
罗夏萍被他跌宕起伏的情感弄得不知所措,她拉过他的酒碗,责备道:“你这是怎么了?十年了,提那些个陈年旧事干嘛。”
“爱情不一样,是越陈越香的。”钟鱼一本正经地说,“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世的擦肩而过。苏轼老人家也说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便是尘世不了情。”
罗夏萍忍俊不已,扑哧笑出声来。
“假如,叔杰鸿穿越时空,跨越距离,来到你面前,你和他会重叙旧缘,执手偕老吗?”
“可能吗?”罗夏萍笑意虽存,却多出几分怅然的意味,“不可能了。”
“太可能了,爱情之博大精深,神奇奥妙我也是才见识。”钟鱼郑重其事地说,“你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会重叙旧缘,执手偕老吗?”
罗夏萍以为这是一种适时的考验,即兴给出的一道爱情测试题。她收敛笑容,认真地给出答案:
“不会。”
“问什么?”
“我以为好的爱情就像……”她的眼睛望向门外,院坝上两棵并肩挺拔的大树,“那两棵树。两粒小小的种子,一起破土萌芽,一起沐浴阳光雨露,一起抵挡岁月炎寒,相依为命,直到长成参天大树也从未分开,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们分开,因为它们的根早已紧紧握在一起。”
“二萍,你的比喻太好了。”钟鱼感激涕零地说,“我心中的罪恶感烟消云散了。”
罗夏萍伸出手握住钟鱼的手,轻声道:“你放心。啊。”
71
钟鱼的手伤痊愈后,阿佤山绵延不绝的雨季也随之而来。密密沥沥的春雨淋透了猎人的蓑衣,繁茂的竹林,层叠的梯田;蜿蜒向远方的红土路泥泞不堪。罩房上的炊烟拖着滞重的脚步徘徊不前。莽莽群山覆盖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仿佛也被浇透了一般,失去了枝叶扶疏、轻拂婆娑的生趣,心灰意懒地伫立着,似乎要扑噜噜尽力一抖,抖落湿重的雨水,一身的羽毛才得以轻畅。
这些日子里,钟鱼和罗夏萍每天吃了晚饭后就回到宿舍,点上油灯说话,直到哈欠连天困意上来了,才各自睡下。这一天,恰巧土肥来信了,钟鱼盘腿坐在炕沿,借着微弱的灯光,念给罗夏萍听——
“钟鱼、夏萍二位老同学,你们好,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一切安好吧?又是一年春来到,阿佤山一定是山清水秀、山花烂漫吧?城市里感觉不到春天的气息,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车,那么多喧闹,连空气也浑浊了。有时候真怀念火佬寨的日子,真想有一天回去看看……”
钟鱼嘿嘿一笑,“土肥这小子当年削尖了脑袋想回城,现在又后悔了。”
罗夏萍披一件衣裳坐在炕里,腿上搭着被子,旁边一团毛线,她手不停辍地织着毛衣,不甚热心,只无所谓地笑笑说,“想回就回呗。”
钟鱼接着往下念:“还有半年我就要毕业了,我对前途十分迷茫,我是工农兵大学生,又是政治系,这种言听谋决的学问有什么用呢?如今已不是喊喊口号,阶级斗争时刻挂在嘴边的时代了,社会再不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了。比起那些凭真才实学考上大学的学弟学妹们,我们是落伍了,他们风华正茂,像早上**点钟的太阳,崭新的未来就在他们面前,我们呢,经历十年动荡的岁月,人老了,心也老了……有时低头审视自己,一个浑浑噩噩一无所成的人,竟然在象牙塔里走来走去,真是悲哀又可笑,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更像一个时代造就的畸形儿……”
“土肥的内心似乎很痛苦啊。”钟鱼抬头对罗夏萍说。
“是吗?”罗夏萍用小指绕了一圈线,边织边淡淡地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应该努力适应现实的社会,不是社会适应他。”
钟鱼端起信再往下念:“我和王娟商量好了,一毕业就结婚,年纪都不小了,在一起,彼此生活上有个照应……”钟鱼激动地喊出声,“嗬!他真和那个保护集体财产奋勇当先,熊熊烈火中抢夺粮食的铁娘子结婚了嘿。”
“他倒是忘得真快。”罗夏萍不屑地冷笑。
“肖巧都死这么多年了,总不能让人家一辈子守寡吧。”钟鱼替他辩解。再翻过一页看下去:“你们知道的,王娟是我同班同学,也当过知青,因为相同的经历,我们很谈得来,虽然她脸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疤痕,但我不嫌弃她,我理解她所受过的苦,当然,她也不嫌弃我,两个落伍的人彼此有个依靠,说说话,过普通人的日子,我很知足了……两位老同学发展得怎样了?想想真有趣,从小到大你们一直同桌,现在又成一对最后的留守者了,你们不成一家人,就太辜负老天爷的苦心安排了,呵呵……啥时候办喜事,别忘了告诉老同学一声,我是早已备下贺礼了……”
罗夏萍面色一红,假装没听到,专心致志地加紧织毛衣。钟鱼也连忙跳过这一段,再往下念:“你们好久没回城了吧?完全不知道八十年代城市里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吧?时下都市人的新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光怪陆离;蛤蟆镜、喇叭裤、爆炸头、灯红酒绿、靡靡之音、爱情电影……过去一直要砸烂四旧忽喇喇卷土重来了,的确难以接受,看不惯,也跟不上潮流了。时代是隆隆进步了,可惜太浮躁了,单纯的东西越来越少……”
钟鱼停下来,疑惑地问:“土肥说得是真的吗?都这样了?咱俩成井底之蛙了?”
“也许吧,改革开放了嘛……”罗夏萍不甚关心这些时事,而是问钟鱼:“你坐了半天冷不冷?来,把脚放我被子里暖和暖和。”她掀开被角。
钟鱼伸直脚探进被窝,和罗夏萍抵足而坐,罗夏萍悉心地掖好被角,“脚冷寒底,容易感冒。”
“嗯,舒服多了。”钟鱼抖抖信纸,念下去:“或许我们的时代真的结束了,我们生命中最好的青春岁月都留在了阿佤山。十年前,一辆牛车把我们六个人带到了闭塞拙朴的小山寨,从此,阿佤山的冷暖四季,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陪伴我们度过多少似乎永远盼不到头的日子,有苦涩也有甜蜜,有欢笑也有泪水;罩房、火塘、胶林、红土路、一望无际的森林、依布阿爹的牛车、娜黑龙的水酒……”读到这里钟鱼紧张地窥探罗夏萍反应,幸好她神色淡定,不及触动别的心思。“点滴往事凝结成我心底最珍藏的记忆。时光如梭,白马过隙,尔今我们天各一方,雨燕的归宿托付于此,肖巧和援朝长眠于此,你们仍执着地守望,只有我回家了……人生命运令人感慨。不知觉间已人到中年,我似乎过早地疲惫了,心灰意懒,对未来的生活难以焕发曾经的热情,而回忆令我回味又怅然,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之感,幸好还有两位老同学一如既往地继续着我们的岁月,像一帧永不褪色的老照片,真实地定格在梦想开始的地方,于是心中又生出希望,有天我倦了累了就回去和你们作伴,一起重温我们的岁月,呵呵……一气写下这么多的话,只有跟你们我才能敞开心扉,想必你们也读累了,就此打住吧,代我向雨燕一家问好。还有,23号是肖巧的生日,代我祭奠一下吧,甚为感谢。祝,好。洪军于成都。”
钟鱼合上信笺,摇头叹息:“想不到土肥的内心如此纠结……洋洋洒洒几千字,一把辛酸泪呀。”又惊奇道,“你别说,土肥的大学没白上,一个错别字没有,而且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当年只有陈雨燕能写出这样的作文,现在她不行了土肥又续上了。”
“可能多愁善感也会传染吧,什么时候沉淀下来了,就不会自怨自怜了。”罗夏萍幽幽地说出这番话。
钟鱼将信递过去,“你再看看不?”
“不看了。”罗夏萍毫无兴趣,她抻了抻手上的毛衣,招呼钟鱼:“坐过来,我比比大小。”
钟鱼挪动屁股上前,挓开双臂,罗夏萍擎着毛衣在他身上比着长短肥瘦,“……袖织短了,你胳膊好像比一般人长些呢……”
钟鱼仰着下颌,担忧地说:“听土肥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回去了,整个一声色犬马呀,我们两个土老帽是被淘汰了。”
“提那些个干嘛。”罗夏萍放下毛衣,“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嘛。”
两个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窗外的黑夜愈加地风急雨骤,扑打着门窗哗哗响,墙壁滹隙灌进的冷风把油灯吹得摇摇欲熄。
“这天跟戳漏似的,下起来没完没了。”钟鱼忧心忡忡地举目四望,屋顶好几处都在滴答答漏雨,土坯墙的裂缝是比从前大多了,张开嘴一样,水色都洇透到里面来,“房子年头太久了,不知承受得住不,别在垮了。”
“嗯,十多年了,也该翻修一下了。”罗夏萍抬头望望,“等天转晴了,我跟乡亲们说说,请他们帮帮忙,应该没问题。”
钟鱼笑道:“肯定没问题呀,你对他们恩情这么大,他们巴不得找机会报答你呢。”
“哦,对了,家里的柴快烧完了吧?”
“还够两顿饭的。”
“我今天跟同学们说了,让他们明天都带些干柴来,你就不用冒雨上山砍柴了,路滑不安全,啊。”罗夏萍嘱咐道,“将来有再还给他们。”
“好……”钟鱼伸着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不早了,我回屋睡了,你也早点躺下吧,明天还上课呢。”
“嗯。还差一截,织完就睡。回屋吧你。”罗夏萍手不停辍道。
钟鱼掀开被子,下地趿拉上鞋,打**门,裹紧衣领,冒雨贴墙根疾走两步,回到隔壁的男宿舍。
第二天仍是风雨交加,一盏油灯飘忽不定。钟鱼盘腿坐在炕上,摆开扑克牌算命,翻来复去摆了几遍,越算越生气。
“什么破命,一色楣黑。不算了……”他将扑克丢到一边。
扭头看一眼罗夏萍,正坐在桌前,伏案批改作业。“哎,二萍,来陪我玩两把。”
“你自己玩吧,我还没完呢。”罗夏萍头眼不抬地回答。
“真是,那么认真干嘛。”钟鱼伸腰打一个哈欠,下地趿鞋走过去,站到她身后,俯身看批改的作业。
“一五一十……一五一十相加等于十五。一日千里……依布爷爷的牛车想要一日千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万紫千红……爸爸喝下三碗水酒,脸上果然万紫千红。”钟鱼嘿嘿一笑,“这些造句有小蚂蚁的风采。”
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钟鱼嗅到罗夏萍脸上淡淡的雪花膏味,眼皮下便是起伏的乳房,甚至偷窥到一线汝钩。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他晚上喝了不少酒,此时的脸色也是万紫千红,于是有了冲动,从背后抱住她,顺势在脸蛋上亲一口。
“去!捣什么乱!”罗夏萍一把推开他。
“唉……”钟鱼失望地直起腰,“这就像在猫面前放一条鱼,却摁着脖子不准它吃,抓心挠肝呐。”
“回屋睡吧,睡着就不抓心挠肝了。”罗夏萍命令道。
“找个团员当老婆也不好,觉悟太高。”钟鱼踱到门口,拉**门,又心有不甘道:“待会儿想通了,就给我一个暗号,我随叫随到。”
“快走快走!”罗夏萍摆手催促,“别胡思乱想了。”
钟鱼迷迷糊糊睡到下半夜,突然被一声尖利的惊叫蓦然惊醒。他把头钻出被窝,在一片漆黑里竖起耳朵,探听尖叫声的来源,四周风萧萧雨簌簌。紧接着又一声骇人的叫声从隔壁传出,罗夏萍大声求救——“钟鱼!快来!”
钟鱼立即掀开被子,起身下地,来不及穿衣穿裤,抓起枕边的手电筒,拉**门便冲出去,旋即一脚踹开女宿舍的门,急切道:“怎么了二萍?”
一束手电光照在罗夏萍惊悚万状的脸上,她蜷缩成一团吓得噤了声,只伸出颤抖的手指了指炕角,钟鱼的举起电筒照过去,只见一只湿漉漉的毛兽蛰伏着一动不动,贼亮凸圆的小眼睛和亮光对视几秒钟后,便三跳两窜跃上墙头,从半尺宽缝隙里遁形无踪了。
“嗨,一只山狸子嘛。”钟鱼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强盗来了。”
“它……它刚才钻……钻进我被子里了。”罗夏惊魂未定地说。
“可能是只公的。”钟鱼坏笑道。
“你还笑得出来,人家吓都吓死了。”罗夏萍委屈道。
“你们女人呐,天生胆小……”钟鱼找到火柴,点燃油灯,一盏桔黄的火光安全地照亮了房间。“这下不怕了吧?”
镇定下来两人才猛然发现身上的衣着实在有些寒碜,罗夏萍一件紧身小背心,凹凸有致,一条三角内裤,腿肉白晃晃地暴露在外。钟鱼更不堪了,上身**,下面的裤衩虽然足够肥大,却布满铜钱大的破洞,由于紧张,雄姿勃发,破壳而出。罗夏萍错愕地看见那一方蓬勃的内容,震惊的程度远远超过刚才的毛兽,竟然忘记了闭上眼睛。
“哟!”钟鱼回过神来,赶紧捂住转过身去,把脊背对着罗夏萍。
罗夏萍也如梦方醒,急忙拉过被子裹住身体。
“没……没事儿我回……回去了。”钟鱼弓着腰无地自容地说。
“好……”罗夏萍尴尬地答道。又看到钟鱼光脚站在地上,背上满是雨水,心里些许感动,“谢谢你了。”
钟鱼仍旧捂着谨慎地朝门口挪。背后罗夏萍又惊呼:“它……它又来了!”
钟鱼忙回头一看,那只逃跑的山狸子又现身在缝隙处,瞪着圆亮的小眼睛窥探,似乎很不舍这里的安乐窝,又完全不把罗夏萍放在眼里,只警惕地观察钟鱼的动向。
“嗨!”钟鱼大喝一声。
小毛兽立刻调转身体,再次留恋地回头张望一下,然后倏地消失了。
“你……你别回去了。”罗夏萍无助地说,“一会儿它又来了。”
“我,我不回去怎么办?”钟鱼背对着问。
“就睡着这儿吧,炕有那么大。”
“诶……我,我回屋拿被子。”
“别去了,外面下雨。我匀一床给你。等我躺下了你再来……”后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罗夏萍分出一床被撂在一边,然后躺下来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好了。”
钟鱼这才背对着挪到炕沿,两只脚蹭蹭上了炕,同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两人相距五尺,背靠背,像两具蚕茧一样一动不动地严肃地躺直,闭上眼睛努力地入睡。屋外风急雨骤,头顶一盏油灯摇摇摆摆。钟鱼假寐一会儿,捂出一身汗。他悄悄地翻过身,偷窥罗夏萍均匀舒缓地呼吸起伏,才谨慎地敞开被角透了透风。又瞧见火苗越来越弱,有被吹熄的危险,于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抱着被子走过去,预备挑亮灯捻。
“你干嘛?”罗夏萍突然睁眼发问。
钟鱼吓一跳,“没,没干嘛。你睡吧,我挑下捻。”
神经紧绷的罗夏萍把“挑下捻”听成“调戏你”。于是惶恐地呵斥:“你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钟鱼纳闷,“油灯要吹熄了。”
“不准吹熄!你流氓!”罗夏萍两手自卫似地抓紧被子。
“我流氓?嗨……”钟鱼急切地解释道,“油灯快被风吹熄了,我想把灯捻挑亮些。你想哪儿去了。”
“哦,是这样……”罗夏萍松了一口气,“快去快回。”
钟鱼挑亮灯捻,重新躺回原地睡好。半晌,他扑哧一声笑出来,越想越搞笑,越笑越厉害,肚子都笑岔气了。那厢罗夏萍也蒙着被子窃笑不已。
“哎哟……天呐。”钟鱼捂着肚子,“成了官兵捉贼了……”
罗夏萍探出头,笑意犹存道:“谁让你不说清楚了。”
钟鱼笑劲过后,看着罗夏萍说:“我不会欺负你的,二萍,你是我的亲人,我会一直保护你,谁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和他拼命!”
“谢谢你。”罗夏萍的眼睛湿润了。
平日里看惯了戴着眼镜的罗夏萍,如今摘下眼镜,水汪汪亮晶晶的眸子别有一番恬静的风韵。钟鱼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我喜欢你,二萍。”
“嗯……”罗夏萍也伸去一只手。两只手在中途相遇了,并紧紧绞结在一起,结成牢不可分的十字扣。两人互相凝视的目光越来越热烈,越来越黏,越来越腻,共同酝酿一个期待的时刻。
钟鱼“霍”地掀开被子,走向罗夏萍。而罗夏萍撩开被角迎接了他。两人的身体刚挨上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双手在对方的脊背上毫无章法地抚摩,呼吸急促地耳鬓厮磨……缠绵火热的前奏过后,钟鱼抬起头,两手捧着罗夏萍的脸,良久地俯看,罗夏萍双目微醺,面色酡红。钟鱼低下头,吻她的额,吻她的眼,吻她的面颊,最后吻她温热的唇。由浅尝辄止至如胶似漆……罗夏萍完全没有接吻的经验,在钟鱼舌尖的引导调教下,才领略到水乳交融的感觉,这奇妙的感觉令处子之身的罗夏萍不由自主地颤栗,轻声申吟。钟鱼冲动地脱掉罗夏萍的背心,毛手毛脚地弄痛了她的头发,“……哟,轻点。”罗夏萍小声提醒道。
一对丰腴**的乳房袒露在钟鱼眼前,红润的汝头像两颗红透的孔雀豆。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一溜汗水自额头向下滑过鼻梁,像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滴上去。这瞬间的凉意使罗夏萍清醒过来,待钟鱼的手循序向下时,罗夏萍忽然用手捂住了。
“戴***吧。”她轻声说。
“什么叫……***?”钟鱼气喘咻咻地问。
“医务办公桌中间抽屉,那本《外科医生实用手册》夹页里,去拿吧。”
钟鱼看到罗夏萍认真坚持的样子,看来不拿到什么套是近不了身了。他只好拱出热被窝,“好吧,我去拿。”
“披件衣裳,穿我的拖鞋去。”罗夏萍嘱咐道。
钟鱼下地揣上钥匙和手电筒,顶风冒雨地跑到医务室,打开中间的抽屉,一边翻找一边快活地哼唱:“毛兽毛兽我爱你,你是我的好媒婆,你是我的丘什么特……”
终于在最下层找到了《外科医生实用手册》,他把它抽出来放到桌上,翻了半天才发现那个深藏的小纸袋。抖出来一看,是一只圆圆的橡皮圈,在手电的照射下油光发亮,捏一捏,极富弹性。这东西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管它的,拿回去再说。”
钟鱼锁上抽屉,兴冲冲地踅回宿舍,一推房门,竟然从里面闩上了。
“二萍!门怎么关了,快打开。”钟鱼在外面嘭嘭地拍门。
拍了一会儿,里面幽幽地说话了:“你回去睡吧。”
钟鱼愣了一下,贴着门缝喊:“是我啊,二萍。我是钟鱼。”
“……我知道,你还是回去睡吧……对不起……”里面明确地答复。
“你这不是拿我当猴耍吗!”钟鱼恼羞成怒。
里面不再对答,房门依然紧闭。
钟鱼深有挫败感地站在雨水里,鼻子里呼呼冒气。一阵凉风吹来,他连打了几个大喷嚏,这才意识到冷,赶紧缩着脖子往回跑,心里切齿咒骂:
“冷血!神经病!二百五!尼姑!”
他咣一脚踹开自己的房门,又飞起一脚踢飞地上的脸盆,把宿舍闹得山响。然后衣裳甩到一边,不顾满身的雨水,直接上炕撩起被子地躺下去,翻来覆去地气愤难平。
“钟鱼,别生我气好吗?”隔壁怯生生地求情。
“闭嘴吧你!”钟鱼斩钉截铁地说。
隔壁被吓得禁了声。钟鱼忽然发现手心里还攥着那只小皮圈,此时得以细细探究一番,对着油灯反复地揣摩;“***?怎么避……”他尝试着一点一点地边捻边向后拉,结果越拉越长,最后竟变出一搾多长的空心筒形。“哦。”钟鱼明白了,“是给男人戴的,像穿袜子一样,起隔绝渗透的作用。”
钟鱼阴暗地拿到下面比了比自己,似乎号码小了些,戴不上去。
“钟鱼,你睡了吗?”隔壁沉默半晌后再次发声。
钟鱼像做贼一样迅速缩回手,“还活着呢。”
“我不是骗你,只是……我还没做好准备好,毕竟不是儿戏。”罗夏萍解释道。
钟鱼不屑地嗤笑一声,钟鱼摆弄着套子,竟然发现还有气球的妙用,鼓足了气吹起来。
“等我准备好了,我们再……”
“算了吧!”钟鱼哂笑一声,“你这种晴浴根绝的人还是专心闹革命吧。”钟鱼用力一拍,气球“呯”地一声灰飞烟灭。
第72、73节
72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鲜活的太阳重新普照大地。
罗夏萍“呀”一声推开钟鱼的房门,一束阳光冲破黑暗,照射着满地的狼籍,钟鱼还横在炕上鼾声如雷。罗夏萍在炕沿坐下来,轻拍他的脸呼唤:
“唉……钟鱼,醒醒。”
钟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是她,鼻子里哼一声,拉上被子蒙住头。
“还生气呐?”罗夏萍笑道。
“你最好离我远点!”钟鱼没好气地说。
“快起床吧,一会儿你到公社去一趟。”
钟鱼探出脑袋,“去干吗?”
“买些东西回来……”罗夏萍的表情很不自然。
“买什么?”
“一床龙凤呈祥朱砂红金丝缎面棉被,一对粉红色的鸳鸯戏水的绣花枕套,一对双喜印底的搪瓷脸盆,一对大红烫金合欢花的暖瓶,一对红蜡烛,还有大红的皂盒和玫瑰红的梳子……我都写在纸上了。”罗夏萍说着拿出一张纸递给钟鱼,“你照着上面的买,供销社里全有,我都看过了……另外再买些红枣花生糖果之类的,还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你看着买吧。”
钟鱼愣愣地瞧了她半天,“你这是……”
“傻子,这都不懂。”罗夏萍嗔怪道。
钟鱼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比划着,将信将疑地说:“你的意思是,咱俩……”
“嗯。”罗夏萍面色赧红地点点头,“虽然你和我没什么亲人在这里,但礼节不能落,简单操办一下,一辈子毕竟就这么一回……”
钟鱼激动地抓住罗夏萍的手,“人生的大悲大喜来得太快太刺激了!只是……”他不忍地看着罗夏萍,“办的太寒酸了,委屈你了。”
“嗨,我不在乎。”罗夏萍看淡地说,“咱们不摆酒席,不请客人,不需要那些形式,两个人在一起,你对我好,我对你好,才是最重要的。”
“二萍,我一定会对你好的。”钟鱼信誓旦旦地承诺。
“嗯。我知道……”罗夏萍握着他的手说,“好了,快起床吧,办事呢。”
“诶!”钟鱼蹬开被子,麻利地穿衣提裤,边问:“你不去吗?要不咱俩一块吧?”
“我就不去了,上午给孩子们上课,下午放半天假,拾掇拾掇屋子,要洗什么的也该洗了,有个样子。”罗夏萍抖抖钟鱼的被子,“啧啧,脏成什么样了,都该拆下来洗了。”
“你拆了晚上我盖什么?”钟鱼弯腰系着鞋带说,“拢共就那么一床被子。总不能睡棉花套子吧。”
“你说呢?真是笨!”罗夏萍又好气又好笑。
“哦?这么说咱俩合盖一床被子?”钟鱼两眼熠熠放光,“今晚就入洞房了?”
钟鱼的直白令罗夏萍羞愧难当,说出另一层意思:“天气也好了,跟着就要翻修房子,隔墙要打通,不先把婚事办了算怎么会事。”
“对,你考虑得很周全。”钟鱼点头,“生米煮成熟饭就名正言顺了,老黑子们也不能误认为我们是一对狗男女了。”
“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难听。”罗夏萍责备。
钟鱼忽然一拍大腿,“坏菜了!”
“怎么了?”
“我……我把气球,不是,***拍爆了。”钟鱼追悔莫已地说。
“哎哟……”罗夏萍的脸都红到耳根了,“用不着了。”
钟鱼匆匆洗漱完毕,整装待发,罗夏萍就他送出门,不放心地叮嘱:
“晌午正经吃顿饭,别凑合,啊,钱揣好,别大大咧咧地弄掉了。”
“诶,放心吧。”钟鱼站下来神秘地说,“你知道咱们现在存多少钱了吗?”
“多少?”
“二百八十九块!”
“这么多了?”罗夏萍些许惊讶。
“今天我准备敞开地造,钱嘛,该节约节约,该花销就花销。”
“嗯。你决定吧。”罗夏萍整理着他的衣领说,“完事早点回来。”
“我要走了,你不……告别告别?”钟鱼抚着她的头发,腻腻歪歪地索吻。
“人家看见……”罗夏萍紧张地四下张望。
“谁看见?看见怕啥,快点……”钟鱼凑上脸。
罗夏萍拗不过他,飞快地在他面颊沾一下。
“蜻蜓点水,太敷衍了。”钟鱼揽过她的腰,低头吻她的唇。罗夏萍也踮起脚,两手勾着他的脖子,尽情地缠绵片刻。
钟鱼大步走下坡路,回头张望,罗夏萍还伫立在原地目送他。钟鱼抬起手用力地挥挥,那头也微笑着挥手告别。钟鱼颠颠肩上的大口袋,转身豪情满怀地走了,抬头望蓝天,长空万里,白云悠悠,阳光灿烂,仿佛与他的好心情一起把酒言欢。“从此有家、有媳妇、有人牵挂有人疼了……”想到这里,钟鱼不禁热泪盈眶。
钟鱼在供销社里购齐了罗夏萍列出的物品,钱还宽裕,琢磨再添点什么,看到一件挂出的女式毛涤薄开衫不错,桃红色新款,一排菱形亮晶晶的琉璃扣子,想着二萍一直素面朝天的,也该打扮打扮了,估摸着她的身材买下一件。对了,还得配蝴蝶发卡,塑料的五毛钱一对,压克力的一块钱一对,挑好的买。热水袋换季打折,索性也买一个,红色大号的,害怕便宜没好货,鼓足了气吹涨,使劲捏捏,不漏气。这下二萍有热水袋腾肚子了,她每个月总有几天面色苍白地捂着肚子,钟鱼猜是“那个”来了,恍惚听说女人那几天是要腹痛的。算下来,一共花去一百八十八块五,还剩一百块零五毛。钟鱼原打算给自己添双鞋的,想想罢了,二萍一个人挣钱不易。钟鱼将五毛的零钱拿出来,一百元的整钱叠好,揣进上衣兜,扣好扣子,然后将采购的东西好生地装进带来的大编织口袋里,扛在肩上迈出供销社。
钟鱼坐在佤汉饭店屋檐下的条凳上吃下两个苦荞粑粑,喝光一碗牛汤——如今牛汤的价钱也水涨船高了。简单吃过午饭,看看天色尚早,钟鱼扛上大包走进公社大院。侧身挤进知青办公室——
“妹妹,我来了。”
胖姑娘放下手上的报纸,意外道:“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来看看你。”钟鱼卸下肩上的口袋。
“是吗?快坐吧。”胖姑娘笑道,起身去泡茶,“这是干嘛,背这么大个口袋?”
钟鱼拉开拉链,捧出一把糖放在她办公桌上,“吃吧,喜糖。”
“你要结婚了?”胖姑娘惊喜地问。
“对。今天办喜事。”钟鱼坐下来撸撸袖子说,“这不刚采购完吗。”
“新娘子是哪家的?”胖姑娘把茶杯递到他手上,“佤族姑娘还是汉族姑娘?”
“汉族姑娘。”钟鱼吹一吹,呷一口茶说,“我同学,现在是火佬寨的代课老师兼诊所医生,姓罗。”
“姓罗?”胖姑娘坐下来,想一会儿说,“是不是罗夏萍?”
“咦?你怎么知道?”钟鱼诧异。
“我当然知道了,她可是咱们公社的先进模范呢。”胖姑娘笑道,“全公社一共十一个自然村,当年搞一村一所运动的时候,每个寨子都设了诊所,配备了赤脚医生,如今呢……”她摇摇脑袋,“都不复存在了,只有火佬寨坚持下来,因此火佬寨的因病死亡率是所有村寨里最低的,而且她白手起家办起了学校,火佬寨学龄儿童的扫盲率也达到百分之百,这是了不起的成就,说实话,一个姑娘家,我挺佩服她的。”
“是,她这人从小就这样……做事一根筋,不达目的不罢休。”
“哥,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钟鱼嘿嘿一笑,“是。”
“当哥的要结婚了,妹妹总得祝贺一下。”胖姑娘说着要从包里摸出钱来。
“不必了,不必了。”钟鱼摆手制止她,“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亲人,能听到你这个妹妹的一句祝福,我就很知足了。”
胖姑娘俏皮地笑道:“那好,就祝哥哥嫂子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她剥一颗糖抿进嘴里,“……嗯,真甜,你们将来一定夫妻恩爱,生活比蜜甜。”
钟鱼哈哈大笑,“好,好,借你吉言。”
“哥,那你……不打算回城了?”胖姑娘看着他犹豫地问。
“这个嘛……”钟鱼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思付片刻道,“她留下来我也留下来,她走我也走吧。”
“哥,你是个重感情的人。”
“谈不上。”钟鱼怅然一笑,“人生呢,就像一粒种子,不知会被风带到什么地方,落地生根,拥有自己的一方土壤,无论贫瘠还是肥沃,好生活着,别让它枯萎了,顺其自然地开花结果吧,桃李满天下的缤纷世界里,你也是其中的一个精彩。”
“你说得好哲理哩。”
“一点感悟罢了。”钟鱼推心置腹地说,“妹妹,记住,不管卑微还是富贵,珍惜身边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幸福是什么?有伴儿、有家、有温暖、有希望。”
“嗯,记住了。”胖姑娘点头。
钟鱼张望一下门口,奇怪道:“咱俩聊了大半天了,一个来办事的人都没有,真是门可罗雀呀,我看这知青办该关门歇业了。”
“是比从前清净多了,但也不能撤销啊,还有些遗留问题要处理。”
“人都走完了,还有什么遗留问题?”
“很多啦……”胖姑娘掰着指头算,“比如不少知青插队的时候落了一身的疾病,关节炎、胃溃疡、痛风、偏头痛、肺气肿……回城后无法从事重体力活,于是又返回来开证明,要照顾调岗位,还有些知青生产劳动中致残,当时不顾一切地奔回城了,回去后才发现什么都干不了,又千方百计地想回来吃救济,意思我为国家贡献了青春,国家得管我后半生,另外有一部分知青由于各种原因没走,咱们农场就有二十多个,大多是脱产干部,根据《知青工作四十条》规定,这部分人一律按照当地国营职工对待,不再列入国家政策的照顾范围,可是他们又享受探亲假、工龄工资和地区补贴,这样一来本地职工又不干了,再有少数知青因公牺牲、病故、或者自杀,没能活着回去,出于当时的大环境,都是简单地开一个追悼会,草草下葬了,现在家属哭天怆地地回来要人了,要抚恤金、要烈士名分,要迁坟,甚至要报销来往路费,这还不算三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知青,是偷越国境了?还是什么缘由?都难以定性。还有一些男女知青非婚生子,回城风一刮,孩子随便送给当地的一户寨民,两个人拍拍屁股地回去了,之后牵肠挂肚,良心受到谴责,死活要把孩子再要回去,可人家带了那么久,带出感情了,给多少钱也不愿还,最后弄到打官司,还有些知青娶了当地人或嫁给当地人,原本死心塌地的,没想到政策松动能回城了,所以哭着闹着要离婚……”
“我班同学赵腊梅也是嫁给当地人了,还是公社吴主任的儿子呢。”钟鱼插话道。
“对呀,这个赵腊梅昨天还抱着孩子来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们还得做思想工作,做调解。”胖姑娘摇摇头说,“哪件事都棘手,都难办。”
“真是欠了一屁股债。”钟鱼靠在藤椅上叹一口气,“其实……这些要求也是合理的。”
钟鱼聊到时间差不多了,便告别出来,坐上依布阿爹的牛车匆匆往回赶。一路上想着当初一帮热血青年胸怀朝阳地奔赴边疆,十年后却是命运迥异,各有各的情殇酸苦,不禁心生怅然,有似水流年世事沧桑之感。
牛车刚驶入火佬寨的寨门,就见一群寨民簇拥着一辆牛车风风火火地从对面驶来,赶车的不勒龙不停地挥舞牛鞭,随行的众人个个神情忐忑,诚惶诚恐,连陈雨燕也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孩子小跑跟在后面。
“出什么大事了?”钟鱼站起身瞭望。
车厢铺垫的特鲁毯上躺着一个人,身体不住地颠簸摇晃,待看清是谁时,钟鱼“呀!”地失声惊叫——竟然是罗夏萍!
钟鱼立刻跳下车,冲上前拼命拽住缰绳,心慌意乱地到车后一看,罗夏萍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已然死了一般,钟鱼的脑袋嗡地一声,急火攻心,几乎瘫倒。
“怎么回事?啊!她到底怎么了!?”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周围满是汗水的一张张脸上现出凝重愧疚之意。
“……被……咬了。”一个寨民指着她的一条腿惶恐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