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急忙撩起裤腿察看,罗夏萍膝盖上方用布条紧紧扎住,整个小腿发黑肿胀,腿肚子上涂抹了糊状的草药,绿豆大的四处伤口仍往外渗出黑血。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钟鱼抓住身边一个寨民的衣领子暴怒地摇晃,“快说!是他妈谁咬的?”
陈雨燕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扶着钟鱼的肩膀,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说:“夏……夏萍,被蛇……蛇咬了,出诊回……回来的路上。”
“给谁看的病?!”钟鱼恶狠狠地扫视众人。
“儿(我)……”一个寨民自责地低下头。
钟鱼冲上去当胸一拳,“你咋不死?啊!你咋不替好人去死!”
“她还没死,只是休克了,你别再耽搁时间了,赶紧送医院!”陈雨燕心急火燎地说。
钟鱼这才如梦初醒,跳上牛车,催促不勒龙:“快!快走!”
不勒龙甩响牛鞭,牛车再次隆隆上路,摇摆的车厢里,钟鱼俯身痛心地看着无知无觉的罗夏萍,她面色越来越白,小腿愈发肿胀得发亮,胸口似乎也停止了起伏。钟鱼不安地将脸贴到她脸上,庆幸还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情急下他顾不上许多,抱起罗夏萍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被毒牙刺破的伤口,吐出一口口发黑的血……
牛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公社卫生院,罗夏萍被立即送进急诊室,这里的医生多数认得罗夏萍,对她坚韧无私的人品赞赏有加,因此也深感惋惜并全力以赴,无奈缺少抗蛇毒血清,只能对伤口进行扩创清洗处理后立即派出救护车转往上级院。
钟鱼坐在县医院手术室外的长廊上,两眼呆呆地望着藕荷色的墙面,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罗夏萍能够平安无事。害怕自己一闪念而中断了与上天的联系,钟鱼在心中片刻不停地默诵“阿弥陀佛”,听说凡人念诵一百遍佛祖便会体恤他的召唤,摄受此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钟鱼少说也默诵了一千遍。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罗夏萍躺在平床上被推了出来,钟鱼连忙上前探望,她身上盖着白色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脸在外,安静平稳地呼吸,仿佛睡熟了一般。
“医生,她怎么样了?”钟鱼急切地问。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可是……”
“可是什么?”钟鱼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感染程度太深,肌肉坏死,被迫做了截肢。”
“截肢?”钟鱼眼前一阵眩晕,伸出颤抖的手掀开棉被的一角,看到一截空荡荡的裤管。
他无力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第三天一早,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的时候,罗夏萍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钟鱼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头趴在床沿上睡着了。“钟鱼。”她轻唤了一声,钟鱼睡得很沉,不忍扰醒他,两手撑着床想自己坐起来。却感觉力不从心,腿使不上劲,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左腿安然无恙,右边却塌下去一块。她“霍”地掀开被子,眼里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左腿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而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她惊惶失措地床上床下到处地寻找,连床底下都探头看了,最后她明白了:左腿永远地失去了。
她坍塌似地直直地仰栽下去,两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汩汩地溢出眼角,淌过面颊、滑过发际,打湿枕头。尔后拉上被子蒙住头,恣意地啜泣……
钟鱼蓦然惊醒时,已日上三竿。他揉揉眼睛,看到罗夏萍已经坐在床头,举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哟,醒了,二萍?”钟鱼惊喜道,“你都睡两天了。”
“这回的瞌睡是补足了。”罗夏萍淡淡一笑。
钟鱼看到被子松松地搭在她下身,立即向上拉了拉,并严实地掖裹好,像是掩盖一个秘密。
“身子虚,当心着凉。”他不自然地笑笑说。
罗夏萍将长发顺到前胸,偏着脑袋编着辫子说,“这两天劳烦你照顾,让你受累了。”
“嗨,说什么呢,你没事儿就好……”钟鱼揣摩着她的神色,淡定从容,似乎还蒙在鼓里。钟鱼担心的那种局面并没有出现,本来已斟酌过无数遍的应对也无从说起,一时倒没了主意。
“医药费用了不少吧?”她担心地问。
“公社都垫付了,你这算是工伤。”
“哦。”罗夏萍点点头,“给组织上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本来就该他们出!你人都这样了,接下来还得问他们要营养费呢。”钟鱼忿忿不平。
“何必呢,我不是已经好了嘛。”罗夏萍不在意地说。
“你甭管了,这事交给我办!”钟鱼发狠道,“过两天我就去找他们,揣盒火柴去,谁他娘敢说个不字我立马放火,火烧连营……哦,光顾说话了,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躺了两天,还真是饿了。”罗夏萍笑道。
“好,我马上去买……想吃点什么?”
“清淡的,粥和泡菜吧。”
“你等着,我这就去买。”钟鱼站起身
“等一下。”罗夏萍将辫子甩到肩后说,“我想去趟厕所,帮我把拐杖拿来吧。”她平静地到处睃巡,“拐杖呢?”
钟鱼吃惊地伫立在那里,“你,你都知道了?”……
陈雨燕和火佬寨的几个乡亲们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医院看望罗夏萍,陈雨燕攥着她的手,还没说话先自泣不成声了。倒是罗夏萍笑着宽慰道:
“别哭,我这不是好了吗。”
“可是,你的腿……”陈雨燕泪眼婆娑,“今后可咋办呐。”
“可以拄拐杖啊,况且一双手还是好的,脑子也没坏掉。”
小念朝趴在床边,天真地叹一口气说:“阿姨的腿断了,我家狗狗的一条腿也断了,每天一瘸一拐地找饭吃。”
“不许胡说!”陈雨燕瞪了他一眼。
“念朝说得对。”罗夏萍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小脑瓜说,“阿姨以后也能一瘸一拐地找饭吃呀。”
火佬寨的几个乡民代表带来看全寨人的嘱托:“等罗夏萍身体恢复后,就把恩人接回寨子,全寨老小要像供奉活菩萨一样奉养她,三茶六饭、四季衣被再不必操心,只管颐养天年。”
罗夏萍听后微微一笑,“别给乡亲们添麻烦了。”
半个月后,罗夏萍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拐杖走路,走下病房楼梯的时候也不需要钟鱼背。
“你看我的,我已经掌握技巧了。”她自信满满地说,“我一步步走下去给你看。”
她挪动到楼梯沿,身体重心暂时放在右腿上,再探出双拐点在下一阶台阶上,拄实了,双臂发力支撑起身体重量,右腿迅速跟进迈下一阶,确切地说是蹦下一阶楼梯。这个瞬间悬空的动作令钟鱼心惊肉跳,张开双臂亦步亦趋地保护着。
“诶呀,不用你。”罗夏萍推开他,“你在下面等我好了。”
钟鱼高度戒备地站在楼梯下,紧张地看她艰难而又全神贯注地跨出每一步。生怕一个闪失栽下来。十几阶阶梯终于有惊无险地走完了,罗夏萍满头汗水地立在钟鱼面前,胜利地笑道:
“怎么样?没问题吧。”
在医院后面的休憩园里,罗夏萍按照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每天坚持走200步,从花坛走到水池,再从水池走到花坛,四个来回。
钟鱼坐在花坛上,看她迎面到面前再转身离去,一丝不苟地蹒跚学步,迈出的每一步都卓有成就感,钟鱼心里既难过又欣慰;难过的是她的一条腿没了,好生生的人从此成了残废,欣慰地是巨大的变故并没有摧垮她,她坦然接受了现实,至今都没看她哭过一回。钟鱼由衷钦佩她的坚强,换做自己早完了,自暴自弃是一定的,自杀和活着二选一,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的极端也可能在某次酒后付诸行动。
罗夏萍完成了训练计划,不需要搀扶地自己坐下来,双拐搁在身旁旁平定气息。钟鱼摸出手帕,要帮她擦去额头的热汗,罗夏萍却仿佛不经意地躲开了,自己抬起衣袖揩了揩,让钟鱼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这些日子钟鱼明显地感觉到她态度的变化,对他客气又疏远了,关系似乎出现了倒退。或许是要强的性格她拒绝同情,钟鱼觉得应该做出某种表态和承诺。他笑笑说:
“结婚的用品都买齐了,你还……没机会看一眼呢。”
“先放在那里吧。”罗夏萍淡淡地说。
“我还给你买了一件新衣裳,挺漂亮的,等到那一天你穿上。”
罗夏萍摇摇头一声叹息。
“等你完全恢复了,咱们就回去,和从前一样。”
“不会一样了。”罗夏萍看看自己的腿,“已经改变了。”
“我可是从来没有改变过。”钟鱼认真地说。
“是我……我不能拖累你。”
“这叫什么话?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想过,心里认真地想过。”罗夏萍看着钟鱼平静地说,“我们不可能了。”
钟鱼愕然:“为什么呀?”
“因为……我要回家了。”
“啊!?你,你要回家了?”钟鱼深感意外。
“嗯。”罗夏萍点点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再坚持下去只会成为一种负担,是回头的时候了。”
“这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并不是一个理由啊。”
罗夏萍抬头望着天空悠悠的白云,娓娓道来一个故事:“从前,有两条鱼受困于泉水干涸的陆地小洼里,两条鱼朝夕相处,动弹不得,为了生存下去,它们互相以口沫湿润对方,在困难的处境里,以微薄的力量互相帮助……”她收回目光,看着钟鱼的眼睛说,“我们就是那两条鱼,曾经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在艰苦岁月里,我们付出过真挚的感情,但那不是爱情。”
“我不懂你说什么。”钟鱼心烦意乱地说。
罗夏萍微笑着问:“我们好了有多久了?三个月。我们在一起有多久了?二十年。除去这三个月的时光,在那么多年里我们有过彼此的倾心吗?哪怕一次的怦然心动?如果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留火佬寨,朝夕相伴在一幢老房子里,我们还会好上吗?以三个月的同甘共苦换取一生的幸福值得吗?”
钟鱼怔怔地无言以对。
“真正的爱情不是别无选择,不仅仅因为孤独,不是施舍与感激,不应该那样无奈的。真正的爱情是甜蜜的,是不论你在人群中的哪一个角落,我一眼就能看到你,而你也在喜悦地看着我,因为彼此都在用心地寻找……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相信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罗夏萍坦诚道,“我如今成了这个样子,所以从容地说出心里的话,也不会有负疚感了。”
钟鱼沉默半晌,长叹一口气道:“我明白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罗夏萍释怀道。她重新拿起双拐,“帮我给家里拍封电报吧。”
钟鱼点点头,望着她拄着双拐蹒跚学步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哎——夏萍。”钟鱼叫住她:
“假如没发生变故,你的腿还是好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罗夏萍停下来回头看看钟鱼,笑着说:“会。计划不变。”她用拐杖点点地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深的感受吗?只剩下一条腿了,所以我要更加的脚踏实地,走好脚下的路,不然会载跟头。”
“明白。”钟鱼微笑颔首。
几天后,罗春萍和丈夫——伪李玉和一路风尘地赶到沧源医院,甫看到妹妹这个样子,春萍又气又急又心痛,一迭声地数落:
“再逞能啊你!别人都好模好样地回去了,成家立业踏实过日子了,你呢?落了一个瘸子!我看你还学不学雷锋了,腿都没了……我看你……还……”
罗春萍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没事儿,姐。”罗夏萍笑着安慰道,“只是一条腿没了,其他地方好好的。”
“腿没了还是小事吗?”罗春萍泪眼婆娑,“今后怎么工作?怎么生活?谁还敢娶你?将来老了怎么办?爸妈都气病了,床都下不了,你还没事儿人似的。”
“行了,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事情已然如此了。”一旁的伪李玉和抄着手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好有好的活法,孬有孬的活法,你别跟着操闲心了。”
钟鱼心想这丫说话真够他妈糙淡的。
临近中午,钟鱼请罗春萍夫妻出去吃饭,伪李玉和披件毛呢大衣,腆着肚子气宇轩昂地走在街上,仿佛一个上等人走在肮脏破旧的贫民窟。身边不时驶过满是骚臭味的牛车和突突冒烟的拖拉机,害得他一次次拿起手帕掩住鼻子。罗春萍则是情绪低落,满脸忧戚。钟鱼勉强笑着安慰道:
“萍姐,你别担心,二萍是很坚强的一个人。”
“再怎么刚强人也残废了,遭罪的日子在后头呢。”罗春萍叹气道。
“也许……有些人以苦为乐呢,越是磨难越能激发他们人生的斗志,譬如……”钟鱼搜索枯肠,“高尔基的《海燕》,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写吧!”
罗春萍白了他一眼,“这场暴风雨来得还不够猛烈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钟鱼讪讪道,“我是说二萍乐观豁达,永远对生活充满信心。”
三人迈进城关大饭店,落座在漆木大圆桌前。钟鱼点了鸡肉烂饭、火烧干巴肉丝、酸笋焖鼠、油煎竹虫、苦肠汤。饭菜上桌后,伪李玉和望着面前黑乎乎、黏糊糊,色香味均可疑的吃食,有一次举起手帕皱眉掩鼻。
钟鱼对罗春萍介绍说:“萍姐,这些都是很有特色的佤族菜,别有一番风味的,你尝尝。”
伪李玉和从盘里夹起一只焦酥肥胖的竹虫,拿在眼前左看右看,不胜疑惑道:“这是什么呀?有鼻子有眼的……”
“竹虫。”钟鱼告诉他,“高蛋白的营养食品。”
“啊?虫子!?”伪李玉和立即丢回去,不可理喻道,“茹毛饮血,真是太野蛮、太落后了!”
“老金!别太娇贵了!”罗春萍责备道,“钟鱼请咱们吃的都是好东西,入乡随俗吧。”
伪李玉和勉强地夹起一点鸡肉烂饭抿进嘴里,钟鱼看到他眼睛意外地一亮。接着又试了一口,口感更加满意。由浅尝辄止到大快朵颐,不停地下箸,连先前厌恶的竹虫也嚼了几只。钟鱼看着他的吃相,心想这厮的成色也到此为止了。于是笑问:
“金大哥,味道还行吧?”
“嗯,嗯……”伪李玉和连连点头,“想不到这乡村的野味还……还能凑合吃。”
“金大哥是铁路上的人,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识过,您能说句凑合我这顿饭就没白请。”
“谈不上走南闯北。”伪李玉和不自然地笑笑,“我没跟车,这些年一直在站上工作。”
“哦?在站上?”钟鱼打着哈哈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火车司机的铁路职工也不是好职工啊。”
伪李玉和面色一红,“站上的工作也同样重要嘛。”
“您是干什么工作的?”
“什么都干过。从前在调度室,统筹车辆进出站,信号灯放行什么的。”
“好啊,李玉和干的活,红灯记嘛。”
“后来调到车站派出所了。”
“这可不好,改王连举了,成叛徒了……”钟鱼发出一阵干笑,“我逗闷子说笑的,金大哥别往心里去。”
罗春萍听出了气氛的不融洽,插话道:“都别说话快吃吧,吃完还得回医院照顾二萍呢。”
钟鱼不再搭理他,转而问罗春萍:“二萍回去后的工作单位找好没?”
“哪儿顾得上啊,回去再说吧。”罗春萍心灰意冷地说,“她这个样子哪有好单位接收啊,实在不行只能去街道福利工厂了。”
“福利工厂?让她跟几十号老弱病残围着一盆浆糊糊火柴盒?”钟鱼蹙眉道,“二萍干那活受得了吗,还不憋屈死。”
“没办法,也是她自找的。”罗春萍心烦意乱地说,又问钟鱼,“你怎么也没回去,你妈急得什么似的,来之前还嘱咐我看见你问明白了。”
“唉……一言难尽呐。”钟鱼黯然神伤,“你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我在这边一切都好,有些事还没处理完,迟些日子回,让她别惦记。”
罗春萍没再追问,叹气道:“那你自己当心,二萍回去了,连个做伴的人都没了……我吃不下了,剩下的打包给二萍带回去吧。”
“不用,萍姐,你多吃点,等会儿再买份热乎的带回去。”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一沓钱说,“这些钱给二萍,你替她收着吧。”
“不行不行,怎么能要你的钱。”罗春萍一口回绝。
“其实这都是二萍的积蓄,钱不多,回去好歹能应应急,收下吧。”钟鱼坚持道。
……三天后,罗夏萍拄着拐杖登上了回乡的长途客车。隔着车窗和钟鱼作最后的道别。
“到家安顿好了给我来封信。”
“嗯……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只剩你一个人了,我很不放心。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呢?”
“嗨,没事儿,死不了,我命硬着呢。”
“别气馁,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明白。咱们都好好活着吧。”
“保重!”罗夏萍伸出一只手。
“保重!”钟鱼握住她的手。
钟鱼伫立在路边,目送客车一路尘烟地远去。他凄凉地对自己笑一下,嘴巴里哼起一支歌——“伟大领袖发出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们决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革命斗争中百炼成钢……”
钟鱼又回到了火佬寨,站在知青点的一排土坯房前,破旧的牛肋窗被风扑打着噼啪响,晾衣绳上的床单和衣裤还没来得及收,忽喇喇地迎风招摇。宿舍门上粘贴的大红囍字依然醒目,却已是物是人非。钟鱼揭下大红囍字,撕成无数的碎片,扬手丢进风中,看它们纷纷扬扬随风而逝。然后他推门走进屋子,在炕上躺下来,佝偻着身体一动不动,半晌,一行热泪悄然滑过他的面颊。
73
太阳照常升起。
罗夏萍拄着拐杖走出家门,双拐点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响声,迎着朝晖,长长的彳亍的身影既吃力又执着,有少女的坚韧又有妇人的疲惫。
福利小厂的上下班时间是早八点到晚六点,一天工作十小时,几十号人扎着蓝围裙坐在一溜长桌的两边。每个人的面前放一碗糨糊,一个盛满草纸报纸的大簸箕,外加一个小木模子。糊火柴盒的活计看似简单,其实繁琐;首先糊小底子,将裁好的长纸条粘在薄木片儿上,再将硬纸条圈在小木模子上,把一张薄纸围在成型的方框外,多余的部分折进去,翻过来,中心部位垫一片蜡纸,用糨糊粘牢,做成放火柴棒的小抽屉。接下来滚大帮子,把火柴盒外层的边框子按要求屈成形,用纸张将其固定住。最后是贴花,在正面粘贴上商标,也就是俗称的“火花”。莲年有鱼、八仙过海、民族舞蹈、长江大桥之类。等到小抽屉和边框子的糨糊都干了之后,再把小抽屉推进边框子里,一个完整的火柴盒才算完工了。十个火柴盒工价一分六厘,手不停辍地干一天下来,或许能挣到一块多钱。
福利厂的工人不是身体残疾便是智力残疾,还有双残的。一群社会底层的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枯燥低端的劳动,一个个被消磨得双目呆滞,毫无生趣,生存的本能即是生活的全部。因而不苟言笑,神情严肃,为糊口而竞争。这个不受歧视平等人聚集的作坊里,罕有无间的说笑交谈,每个人都异常庄重地捍卫着自己的尊严,如同领土一样神圣不可侵犯。况且彼此失衡的形态不同,内心包裹的隐秘与滋生的谵念也风格迥异;憎恨、怨怼、愤懑、诅咒、焦虑、懊悔、抑郁、绝望、神经衰弱、神经质、性压抑、性幻想……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谁都走不进谁的心,难得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倾诉,却热衷于互相的人身攻击,在发泄中得到平衡与快感。两个同是小儿麻痹症后遗症致残的老女人几乎天天都要隔空开战,即便缘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一定要升级为恶毒的谩骂,同是女人,避免了母亲和奶奶遭受株连,诋毁的矛头必定指向对方的升职器,仿佛那里是万恶之源,必定是“烂的”、“臭的”,畸形到“踹得进一只脚。”而且还要“敞开地卖”,结果是“白给都没人要。”似乎为沦落于此提供了合理解释。两人唾星乱飞的同时手上却是争分夺秒,迅速麻利,丝毫不影响糊火柴盒的速度。全体听众则泰然处之,见惯不怪,保持淡定,只在听到对那方寸之地有新颖描绘的时候才会开心一笑。而小罗锅和老聋子上演的则是无声的战争。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什么时候两人就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有时小罗锅骑在上面,卡住老聋子的脖子,气喘咻咻。有时老聋子骑在上面,卡住小罗锅的脖子,气喘咻咻。左右的人则识趣地抬高腿,腾出一方自由的搏击场。角力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以脸憋红为一回合的胜利,然后迅速坐回各自的座位,全力以赴地追赶拖欠的进度。
罗夏萍曾不遗余力地想要化解彼此间的仇视,道理显而易见,同为弱势群体的一员,遭受同样的不幸,这个大家庭应该团结友爱,互相帮助,携起手来,共同面对人生的风雨,战胜生活的艰难,就像墙上那条标语:身残志坚,一轮红日从脚下升起;命舛气壮,光明的未来就在前方!然而她春风化雨的教诲毫无成效,同志们原知道新来的女眼镜同事过去是支边教师,一次意外事故里失去了左腿,却不曾想到打击这样沉重,以至于脑子也刺激出毛病,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这种因果关系有过先例,熬糨糊的武疯子**时期是一支造反派的头子,一场武斗中被土手雷轰掉半边脸,眼睛也丢了一只,从此便疯了,至今兜里还揣着“红宝书”,每天面对红太阳早请示晚汇报,还在工友中串联鼓动,预备拉起一支工农武装二次革命,“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女眼镜较之他只能算“文疯子”。同志们很宽容,没人驳斥她的慷慨陈词,只淡定地看着这个患偏执症的女人,小儿麻痹症后遗症的一个老女人嘴巴一瞥,小声咕哝:“拿腔捏调,挺胸夹腚的样儿,我瞧她就没夹过那二两肉。”另一个老女人一致对外道:“满嘴胡咧咧,有个爷们儿给她下头松松,上头就紧了。”这样的描绘很新颖,同志们都笑了。而小罗锅和老聋子不知何时又滚到桌子底下。
坐在罗夏萍旁边的是一个下半身截瘫的小伙子,两年前还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在校大学生,有一个长发飘飘笑靥如花的女孩爱着他,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全部,长发飘飘的女孩也含泪离他而去,他有过自杀,但没死成,从此他不再说话,终日痴迷在一种冥想里。冥想包含两个部分;一是对前面美好生活的重温和追忆,二是假设没有遭受这场变故而对后来故事的遐想和构思。他把两部分人生无缝地对接在一起,活在一个完美无憾的虚拟人生里,唯独没有他坐在轮椅上真实的现在。在那边他功成名就,也许已幸福无忧地活到了八十岁,和长发飘飘的女孩成了家,生了一堆孩子,此时正坐在阳光明媚的春天里,摇着竹椅一起慢慢变老。他患了妄想症,幻想蒙蔽了现实,已辨不清真假,以为眼前的现实其实是一个短暂的噩梦,而幻想的意境才是持久可信的。这当然是一种逃避,也是病态沉沦的,如同一个常年嗑药的人,沉溺在一剂精神鸦片里难以自拔。
罗夏萍想帮助他,拯救他,尤其像他这样一个迷途的知识青年,勇敢地面对生命的舛难,或许能迸发强大的创造力。虽然他是那样一副阴郁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可罗夏萍仍然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他,帮活动不灵便的他领材料,帮他粘大板、翻大板、串盒、码盒、捆盒,有时还要推着他上厕所,帮他从灶房打开水取饭盒,他的饭盒里常常只有萝卜和咸菜,代表了家人的一种态度,罗夏萍常常把自己的荷包蛋和炒肉片分给他,小伙子终于对她露出难得的笑容,虽然这笑容看上去是恍惚不定的。有了这样的基础,罗夏萍开始循循善诱,身残志坚的事例比比皆是;全身瘫痪,双目失明,以顽强意志创作出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奥斯特洛夫斯基,享誉世界的盲聋女作家、教育家、慈善家海伦.凯勒,不朽的聋人发明家爱迪生,双耳失聪的音乐巨匠贝多芬,坐轮椅的美国总统罗斯福,无脚飞将军马列西耶夫……等等等等。然而很难触动他的心,因为他陶醉在自己的梦游仙境里,完全不在状态,他的心上覆盖了一层油毡隔膜,无论多大的风雨都无法渗透。半晌他才如梦还醒般地“哦?”了一声,“你说什么?”然后恍惚地笑笑。
他的产量依然是最低的,糊着糊着便会走神,停下手里的活儿,头向斜上偏着,眼睛望向一个地方,脸上荡漾着愉悦舒缓的涟漪。这一次他走神的时间太长了,执着小刷子遐思神往,以至于刷好糨糊的外盒都风干了。“喂!”罗夏萍伸手推推他。小伙子无动于衷,一副剧作家创作时文思泉涌的激情神态;正在加工、提纯、修饰故事情节,一个片段、一个场景或一场对白,以使其生动紧凑,栩栩如生。“小赵,醒醒吧!”罗夏萍用力推了他一把。小伙子从完美世界里被生生推出来,看着眼前一堆乱糟糟的火柴盒子和身下的轮椅,一时懵然,我是谁?这是哪里?事情忽然到了这步田地?他浑浑噩噩地问罗夏萍:“这是怎么了?”罗夏萍决定狠狠心刺痛他,此刻也许只有崩溃疗法才能彻底了断他的妄念,回归常态。“你是一个下肢瘫痪的人,和我们一样,是身体残缺的人。”她冷峻地说,“你要正视你自己,不会有奇迹发生,而你必须做到的是自食其力!”小伙子似乎清醒过来,罗夏萍揭露的真相令他万念俱灰,他绝望地看着罗夏萍,眼里噙满泪水。“小赵,我理解你内心的痛苦,因为我们有同样的遭遇。”罗夏萍趁热打铁,“命运对我们也许是不公的,但无论怎样,都不能自暴自弃,自欺欺人,勇敢地面对这一切,战胜它,同样能活出一种精彩。生活不可能回到从前的轨迹了,脚踏实地走好脚下新的道路吧……”小伙子默默地听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感激,片刻后身体倏地一抖,眼睛里又充满怨怼,继而转化为愤怒,仿佛罗夏萍是一个破坏和谐的不速之客,一个盗梦者。“闭嘴!”他咬牙切齿地说。“别再逃避了好吗?那样只会毁了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毁了。”罗夏萍还在做着努力。“闭嘴!闭嘴!滚开!别烦我!”小伙子暴躁地吼叫起来,双手一挥,将桌上的一堆火柴盒扫落在地。“那你只配做一个懦夫、胆小鬼、让人看不起的可怜虫!”罗夏萍同样失控地喊叫。周围的人全被惊呆了,怔怔地看着他们。小伙子喘着粗气,犹豫了两秒钟,或许有三秒钟,激烈地抉择留在残酷的现实里还是飞向幸福无忧的幻视。最终他投奔了那边。——“你别再理我了。”他冰冷决绝地说,然后推着轮椅的轮子离开原来的位置,到一个远离罗夏萍的角落安身。放弃本我,选择超我,代表着妄想症还在延续。并且滑向无药可救的系统性妄想症的深渊。
罗夏萍叹一声气,默默地收拾残局,捡起散乱的火柴盒,重新规整好。而同志们无一不是面带哂笑。强迫性偏执狂对决系统性妄想症,结果大败而归。而坐在罗夏萍另一边的“大郎”则趁乱将几个遗失的火柴盒揽到自己的名下。
“大郎”是同志们给他起的绰号。他是这群人里最矮的一个,这个患有侏儒症的四十岁男人,只有六七岁儿童的身高,他坐着像梯子那样高的板凳,吃力地爬上爬下。然而他又是全厂的生产标兵,月产量最高,工资最多。大郎是已婚男人,老婆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盲人,也是福利厂的工人,坐在他的对面糊火柴盒。大郎和盲人老婆生养了三个儿子,孩子们白胖健康,没有遗传他们的缺憾,而且胃口出奇地好,不管是稀饭窝头还是青菜萝卜,都能呼呼吃下几大碗。每每让他在饭桌上自怨自怜,“老子的心血都熬干了,养了你们这三头猪……不,四头!”他仰望双目晦暗,歪头揣摩动静的老婆。
一个袖珍男人要撑起整个家,让大郎丝毫不敢怠慢,他像一个上足了劲的发条,拼命地糊啊糊,连上个厕所都是小跑着来回,尿都沥不干净,裤裆总是湿的。领了工资又要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地计划,儿子们在长身体,不能让他们饿着,学校的学杂费也不能拖欠,娃娃们又不省事费鞋,老婆的衣服补丁摞补丁,也该换身新的了,房子的顶棚年深日久修塌陷成弧形,檩木也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再不请人修修恐怕要彻底坍塌了……到处要花钱,怎样掰细都不够用。大郎常常揪着头发哀声叹气,看不到出头的日子,他更加迁怒于瞎子老婆,上头不管用,下面倒肥沃,一气生了三张吃饭的嘴,做起活来又笨手笨脚的,摸摸索索半天也糊不上一个,于是大郎常常暴躁地抓起木模子或手边的什么东西扔过去,老婆眼瞎不知道躲闪,挨了打也不敢吭声,小媳妇一样忍气吞声,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到了晚上撩起老婆的衣服,瞅见青紫的印记又心痛懊悔。日子过得寒伧,买不起收音机、唱片机、电视机,没什么娱乐,为了节约电费,吃过饭早早熄灯上床了。睁着眼睛睡不着,脑袋闲着,却不敢放任它胡思乱想,越想越焦苦,越想越沮丧,想出的念头四处碰壁。这辈子落魄到底了,认命吧,想那些没用的干嘛,添堵。填补这段无所事事的空闲时间,唯一的活动只能是姓焦了。所以大郎每晚都要,在老婆身上上上下下地忙活,把老婆像面口袋一样翻来覆去,最后一身热汗摊在床上地酣然入睡,劳累的一天才圆满了,醒来后继续新一天的劳累。老婆是怜恤男人的,有补偿他的意思,没有不情愿,任他由着性子折腾。只是大郎过于亢奋了,急切展示身为男人同样体魄彪悍的一面,他拿出汗流浃背干体力活的劲头,把一张破木床摇得嘎吱吱乱响乱颤,顶棚的灰尘都要震落下来。隔壁三个如火如荼正值青春期的儿子,忍不住要从布帘上探出脑袋,他们看到的却是截然相反完全不对等的姓爱场面,犹如稻田里青蛙的交配,瘦小的雄性趴在硕大的雌性上面……
大郎无时无刻不忙碌着,为养家糊口,为了活下去,不敢偷懒,不抱一丝幻想,像鼹鼠一样勤勤恳恳地经营着生存。这和患妄想症的小赵刚好相反,后者全心全意地奔赴幻想之旅,流浪的脚步没有一刻停歇在现实里。快到月底结算产量的日子了,大郎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争分夺秒地糊啊糊,像压榨菜油一样压榨自己,为了最后多挣几元钞票,他不喝水,可以少上厕所,干脆想把午饭也省了,琢磨拈两根咸菜条,就着面前的半碗糨糊一啜而尽。瞎子老婆依然不给力,磨磨蹭蹭地拖后腿,还弄出一堆报废品。“大郎”恶毒地咒骂着,照例抓起什么东西打过去,可是仍不能平息怒气,他爬上桌子,冲上去左右开弓两记耳光搧在老婆脸上,紧接着抬腿一个窝心脚。四尺高的小矮人施展这套组合拳看起来很滑稽,像牵线木偶。罗夏萍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逮住大郎的脖领子顺势一抡,大郎的身体像皮球一样在桌面翻滚几圈,压瘪了一片火柴盒。他爬起来错愕地看着罗夏萍。“不许你这样恣意侮辱妇女!”罗夏萍的胸口激动地起伏着,“打人是犯法的!”大郎从没想过打自己老婆也犯法,一时懵然惶恐。罗夏萍绕着桌子走过去,痛心地察看瞎子老婆红肿的脸,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今后我决不允许他再欺负你。”瞎子老婆已经听清了事变的过程,却一把推开罗夏萍,切齿道:“走开!不用你管!”罗夏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靠墙站着,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罗夏萍所有的救赎行动均告失败,到头来还落得一个笑柄,她心里很委屈,但仍没意识到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两个身世平等的老女人在吵吵闹闹中得到畅快的宣泄,找到了平衡。小罗锅与老聋子不受歧视的身体对抗其实是一种热身,胜负博弈间找到了平衡。妄想症小赵飘然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里,享受失而复得的美妙快感,找到了平衡。大郎和瞎子老婆在磕磕绊绊的庸常日子里苦辣酸甜着,找到了平衡。这群人虽然禸体残缺,生存困窘,但精神生活全都自给自足,不需要党代表式的阳光救助。唯独她的一腔热忱无处安放,找不到平衡。而她归结的错误答案是气氛的不和谐,经营得不景气。这个群体里弥漫着一种消极冷漠的情绪,人与人之间疏离隔膜,缺乏互助互爱的团队精神和热情主动的个人面貌,对个人命运及企业前途均丧失了信心。于是带着美好的意愿来到办公室对话厂长,提出深思熟虑的几点改革建议;一,成立工会组织,代表最广大职工的根本利益。凝聚人心,以厂为家,形成畅所欲言,群策群力的良好机制,充分发挥同志们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不断推动生产力的解放。齐心协力,锐意进取,为福利厂的发展开创一个欣欣向荣的前景。二,成立互助基金,储备公共财力。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残疾人这样一个弱势群体,生活中会面临诸多困难,最现实最普遍的问题是经济的拮据,因残致贫,因残返贫,好多同志长年服药,温饱都难以为继,当下最紧迫的任务便是改善这部分人的生活状况,成立互助基金,以备不时之需,解燃眉之急,免除职工的后顾之忧,使其全身心投入到劳动生产中,创造更多价值,形成可喜的良性循环,最终实现自我造血功能。资金可以向上级申请一部分,从工厂的利润里拿出一部分,职工自筹一部分,建立长期稳定的经费保障机制。三,大力开展以“手拉手,送温暖”为主题的关怀活动。必须看到,身为特殊人群的残疾人,由于身体原因导致精神消沉的问题普遍存在,情绪波动大,表现为脆弱、敏感、灰心、烦躁、失控、敌视、自我封闭甚至悲观厌世倾向。把正确疏导职工们心理郁积,引导健康向上的人生观作为思想工作的重中之重,组织开展座谈会、茶话会、联谊会等多种形式的集体活动,坦诚交流,真情沟通,倾诉心声,打开心结,敞开心扉,一吐为快。弘扬互相理解、互相鼓励、同心同德的企业文化,让每位职工都能感受到来自残疾人大家庭的温暖关爱。并落实深化工作成果,定期走访各个家庭,针对不同情况,处理危机,化解矛盾。最终使每位职工都能积极乐观地生活,安安心心地生产,达到双赢的新局面。四,解放思想,开拓创新,引进先进生产力。福利厂生产效率低下、品种单一是长期突出的问题,直接影响了职工收入,辛苦的付出无法获取相应的报酬,以糊火柴盒为例,单价0.016元,一个熟练工人全天满负荷劳动也只能达到1.6元,一个月即便不休息最多获得32元,比健全人的人均工资少20%—30%,严重挫伤生产积极性,解决这一矛盾的办法是改变思路、广开渠道,多种经营,据同类产品市场调查,制药厂的针剂药盒外包,单价0.08元,是火柴盒的5倍,除去体积大、工时长等因素,总体收益至少增加40%,依靠福利厂现有的资源设备可立即上马。另外,市场上新出现一种全自动高速糊盒机,具有速度快、操作方便灵活等特点,可广泛用于火柴盒、药盒、牙膏盒、鞋盒、食品盒、酒盒等轻工产品的包装盒,应抓住契机,尽快引进。把职工从低效繁重的手工劳动中解放出来,实现品种多样化、效益最大化,虽然这一机器价格昂贵,所需资金缺口巨大,但着眼于持续快速的科学发展观,着眼于稳步提高职工生活质量,着眼于强化竞争优势,扎实提升企业规模的大计方针,必须下定决心,千方百计筹集资金,全力协调各级组织,即便砸锅卖铁、勒紧裤带也要抓紧落实,上下一心,共克时艰,度过暂时困难,迎接未来生机勃勃,繁荣富强的美好新生活,共创残疾人自强不息、奋发图强的辉煌事业!
罗夏萍的激昂陈述厂长乍一听还以为又在列席某次会议,听取领导的重要讲话,差点翻开小本子做记录。厂长姓牛,过去任铸造厂厂长,因为与下属乱搞男女关系,被女会计的丈夫捉奸在床,捏碎了一对**,成了“无睾”的素人。之后发配至残疾人的福利厂任厂长。《岳飞全传》里有一位草莽英雄大名牛皋,而这位牛厂长只能算作一狗熊,因此同志们背地里称呼他“牛无皋”。牛无皋厂长心灰意冷,目前着眼于一张报纸一缸茶水地混日子,着眼于诸事不劳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着眼于坐班应卯打瞌睡打太极捱退休。忽然冒出一个改革急先锋,抛出“四个重要思想”,一腔热血地要拯救濒临破产的小手工作坊与危难中,一时措手不及,又嗤笑她的幼稚。他清清嗓子,带着高屋建瓴的微笑,对前三个“重要思想”给出几点意见:“想法很好,但不具可行性。精神可嘉,但考虑问题片面性。待商榷,待商榷。”第四个“重要思想”则触动了牛无皋厂长的切身利益;其实福利厂与火柴厂的购销买卖,资金往来有暗箱操作。每交付5万个火柴盒便有2%的返点,即1.6元。这部分钱牛厂长隐瞒不报,不入账目,揣进自己的腰包,成为可观的灰色收入。而罗夏萍的“广开渠道,品种多样化,效益最大化”无疑断了他的财路,所以坚决反对,一句话没钱。“福利厂资不抵债,总不能动员职工们卖血吧。”他呵呵笑道。
牛无皋厂长消极推诿不作为的态度令罗夏萍很失望,她直言不讳:“不改变目前的现状,福利厂就没有出路,最终只能走进死胡同。您作为决策者,主心骨,没有开拓创新的意识决心,抱着得过且过的思想,怎能带领全体职工走上发展之路?”牛厂长大怒,仍努力保持着微笑,暗里藏针道:“福利厂历来安定和谐,你没来之前我们是这样,你来了我们也是这样,你走了我们还是这样。”罗夏萍针锋相对:“任何事物都是在发展变化中进步的,墨守陈规,固步自封只能被社会淘汰。”牛厂长不再保持微笑,他垮下脸来,摸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推开火柴匣,拈出一根火柴棒,嚓地划燃了,深吸一口烟,目不转睛地看着燃烧的火柴头,语带双关道:“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却葬送了自己的一生。”言罢不屑地噗一声吹熄了。将残梗丢在地上。牛厂长觉得自己的含讽犀利而形象,罗夏萍却是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心想她这付眼镜是白戴了。
罗夏萍最终无功而返,牛无皋厂长望着她蹒跚的背影,冷笑一声:“还想篡权呢,不知天高地厚!”他还是部分采纳了罗夏萍的建议,召开了一次座谈会,当然是她不在场的情况下。牛厂长仿佛无意而随意地带过一句:“小罗这个人的话不必当真,她这里……啊。”他用手指指脑袋。从此,自上而下对罗夏萍有了明确统一的认识:这个人的话不必当真,她这里……啊。然后用手指指脑袋。罗夏萍倡导的新生活没能实现,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而她不识时务的热心肠越来越显得多余和讨人厌,终于有一天,罗夏萍从灶房取回蒸热的午饭,揭开饭盒一看,顿时气血上涌,里面像盖浇饭那样铺上一层糨糊,洒上黑色的碳渣,精心搅拌,看起来像皮蛋瘦肉粥一样精致。她再也按捺不住愤怒,霍地起身,扫视众人,厉声质问:“谁?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样?!”没人回答她,同志们开心地看着她,脸上全是戏弄的表情,人人知道真相只有她不可能知道真相。罗夏萍孤立无援地陷入团结一心的人民斗争中。“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了,一行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
第74、75节
74
痛定思痛,罗夏萍终于放弃与人为乐,急人所急,想人所想的个人英雄主义,自觉地融入到内敛本分,各安其命的群众生活中。她不再好管多问,不再锋芒外露,像其他人一样循规蹈矩,按时上下班,死心塌地地支撑着庸常的日子。燃烧了一个青春的理想、激情之火像闭幕式上的火炬一样渐渐熄灭了。晚餐桌上,罗木匠和大双看着一言不发,只管低头吃饭的二萍,眼睛里既忧虑又无奈还有些埋怨。他们老了,已走向人生的暮冬,而女儿也迈进深秋。二萍只吃了一小碗饭便放下筷子,起身拄着拐杖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嗒”地一声在身后合拢了。老两口相互看看,摇头叹息,这丫头脾气太犟,谁的话都不听,走到今天这步也是她作的,个人儿的命个儿儿带着,她这辈子算完了。罗夏萍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记本,重温她少年时代所有的记忆。第一篇歪歪扭扭的还是姐姐教她写下的一行字:“开学了,我上一年级,很高兴!”,下一篇用朵朵花儿笑脸装饰的一行字:“潘老师是园丁,我们是花朵,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罗夏萍对自己笑一下。之后的页面上开始出现稚拙画上的小红花,代表在学校里受到的一次表扬;“今天考试得了一百分,老师夸奖了我,我要再接再厉,考更多的一百分!”“今天大扫除我非常认真努力,不偷懒,汗水打湿了衣服,玻璃却被我擦得明明亮亮的,老师夸我是个热爱劳动的好孩子,让同学们向我学习,我的脸都红了。”“我在运动会六十米短跑中跑了第一名,为班集体争得了荣誉,钟鱼说我快得像脱缰的野马,这个比喻不恰当,应该是离弦的箭。”罗夏萍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腿,怅然叹一口气,跳过这一节,翻看后面。“今天我们春游,去五一公园玩,公园里风景如画,游人如织,人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节日般的笑脸。吃水不忘打井人,是谁为我们创造出这美丽的风景呢,是千千万万的劳动者,我恭恭敬敬地向开拓者雕像敬个礼。”。“肚子好饿啊,好几顿饭都没吃饱过,上课也提不起精神,思想溜号,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人要有毅力,我要用毅力战胜身体的饥饿,坚持不懈地刻苦学习。”。“刘小武同学昨天死了,被汽车撞死的,钟鱼哭的很伤心,他们是好朋友,我心里也十分难过,虽然他的学习不好,平时表现也不好,但他是班集体的一员,是一个欢蹦乱跳的孩子,转眼间就离去了……我真心祝愿全班每一个同学今后都能好好地、快乐地生活。”。“不知怎么搞的,黑板上的粉笔字我越来越看不清晰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可能是没保护好视力,我今后要认认真真地做眼保健操。”。“天呐!学校里今天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魏援朝和牛端午竟然爬厕所墙头,偷看……太恶劣了,陈雨燕都吓哭了。老师说这件事一定要严惩。同学吗要团结友爱,像兄弟姐妹一样,怎么可以欺负姐妹呢?哼!可耻。”罗夏萍看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掉下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全班同学的集体合影,在少先队入队仪式后拍的,潘老师居中,四十个孩子或蹲或坐或站高低有致地排成四列,四十张纯真的笑脸;大脑袋钟鱼,小胖子牛端午,剃锅盖头的魏援朝,做鬼脸的贾洪军,衣服扣不上的刘小武,洋娃娃脸陈雨燕,一根大辫儿的肖巧,两只髽鬏的刘丽,豁牙子陈冬花,眼睛眯成一道缝的赵腊梅……罗夏萍看到了自己,一个穿背带裙的小姑娘,胸前的红领巾飘扬,意气风发地笑。她用手指抚摩着这些远去的黑白影像,鼻子一酸,喟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