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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23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这一天,罗夏萍打开饭盒盖,看到里面的米饭疙瘩和萝卜青菜,没有了特意准备的荷包蛋和炒肉片,这是家人的一种态度,她愣了一下,随后平静地一口一口吃下去,没有一丝怨艾和委屈。上班、下班、吃饭,然后回房间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她成了一个蛰居的老姑娘,像我们身边常见的此类人群一样,郁悒、孤僻、孑然一身,落在时代的尾巴上。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叔杰鸿出现了。

叔杰鸿敲开她紧闭的房门,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时。罗夏萍呆了五秒钟才惊喜道:

“你,你怎么来了?”

“夏萍,你还认识我吗?”他问。

“当然认识,你是叔杰鸿……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叔杰鸿释然地笑道:“我按着地址找来的。”他打开手上的纸条,“不熟悉,还走错了路。”

罗木匠和大双站在门外,疑惑地窥探,这个找上门的外乡人不知什么来路,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话和气,举止得体,看样子像是个干部。虽然不了解他和女儿是何种关系,但看二萍多日灰蒙蒙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也猜到了七八分,如果真是那样,无疑是令人欢喜和欣慰的。大双热情地端了一杯茶水送进去,借机把年轻人再细致端详一番,相貌人品果然不错。大双走出房间时识趣地把门轻轻带上,给他们一个不被打扰的私聊空间。

只剩下一个安静的二人世界,都有些拘谨。叔杰鸿两手握着茶杯只顾呷茶,二萍低头搓着手心的干糨子,她预感到有事情会发生,他会说出一些话来,是她希望听到而又害怕听到的。半晌,她率先打破沉默,抬头笑问:

“我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

“十一年了……”叔杰鸿扶扶眼镜回忆道,“七零年二月十六号我们在乡场上分别到现在,十一年没见面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一直记在心里,这个日子永远不会忘记。”叔杰鸿炽热地看着罗夏萍。

罗夏萍躲避着他的目光,喃喃自语:“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

“去年我到火佬寨找过你。”

“哦?”罗夏萍诧异,“你找过我?”

“是啊。”叔杰鸿同样诧异,“那个钟姓知青没告诉你?”

罗夏萍努力回忆,方恍悟当时的一个细节,于是笑道:“我想起来了。”

“夏萍,你的事我都知道了,范四宝告诉我的。”叔杰鸿叹气道。

“范四宝?哦……”罗夏萍想想说,“我记得你当时搭他的牛车回去的。你们一直保持联系?”

“对,因为你。”

“因为我?”

“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叔杰鸿动情地说。

“我还好。”罗夏萍勉强笑道。

叔杰鸿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日记本翻看,怅然道:“回忆里很好是吗?”

罗夏萍黯然无语。

“你曾经是一个多么自信、坚定、乐观、开朗的人。”叔杰鸿看着她的眼睛说,“但是现在我看不到这样的热情了,你真的快乐吗?”

罗夏萍看着自己的腿,沉默片刻道:“生活总得继续。”

“可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它是幸福美好的,充满阳光,就像你从前的样子。”

“回不去了……”罗夏萍怅然一笑。

“别停下你的脚步好吗?别放弃你的未来好吗?”叔杰鸿痛心地看着她,“你是一个视理想为生命的人,没有了它,你的心就荒芜了,生命也会枯萎。”

罗夏萍似乎有所触动,鼻子一酸,“你无法理解一条腿走路的人,跌倒了很难爬起来……理想结束了,我得学会为了生存而生活。”

“你错了,夏萍,不是结束,是开始。”叔杰鸿站起身,来回踱着步说,“十年**的一页已然翻过去了,四人帮受到历史的审批,党的思想、政治、组织路线全面纠左,拨乱反正,我们的国家正按照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既定方针迈上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和改革开放的光明道路,这是一个欣欣向荣,万象更新的新时代,每一个人都应投身中华民族复兴的建设事业,贡献一份光和热,这是我们的担当的责任,为了祖国繁荣昌盛的前景,也为了我们幸福生活的明天,因为我们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越说越激动,走到罗夏萍面前,动情道,“……我们被耽搁得太久了,但是我们仍然年轻,夏萍,前面的路上有更多、更美好的理想,而且一定会实现,让我们一起去奋斗。”

罗夏萍泪光闪闪,眼中的激情重新被点燃,然而须臾又黯淡下去,“杰鸿,你说得真好,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勤奋的人,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是我……”她摇摇头,故作轻松地一笑,岔开话题,“谢谢你这么远能来探望我,鼓励我,能够有你这样一位真诚的朋友,我很欣慰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你知道的。”叔杰鸿急切地说,“我本来早该来的,可是单位的事太忙,不过还好,终于找到你了……”他一把抓住罗夏萍的手,“今后的路我们一起走下去好吗,一路相伴,开始崭新的生……”

“别说了。”罗夏萍打断他,“这是不可能的!”

叔杰鸿怔怔地看着她,“你……不喜欢我?”

“当然不是,你是一个值得爱慕的人,可对我……是一种奢望。”罗夏萍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我是一个与拐杖相伴的人,你没必要为我做出牺牲。”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衷心地祝愿你幸福。”

“这不是牺牲,也不是同情,更不是一时的冲动,是爱情。”叔杰鸿凝视着她的眼睛,“腿失去了不怕,只要心是滚烫的,你的,我的,两颗心靠在一起,就能融化坚冰,有战胜一切磨难的勇气,有希望和快乐,我需要你……”他再次紧紧攥住罗夏萍的手,“这一天我等待很久了,相信我好吗?”

罗夏萍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地流下来……

由于工作关系,叔杰鸿只待了三天,在三天的时间里,他每天都过来陪罗夏萍到处走走,看看她所熟悉的、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景色,有道别的意味,因为三天后,她将随叔杰鸿踏上异乡之旅,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此时的五一公园在罗夏萍眼里充满春天的气息,阳光明媚,鲜花绽放,绿柳垂岸。罗夏萍坐在湖畔的石凳上,清风吹拂着头发,她面色红润,眼睛恢复了昔日的光彩。她仰起脸呼吸着怡神的空气,有感而发:

“我从来没觉得五一公园的风景会有这么美,可惜我要离开它了。”

叔杰鸿把一根剥好的香蕉递给她,笑道:“咱们的新家附近也有一个公园,有一个湖,天然湖。”

罗夏萍咬一口香蕉,若有所思地慢慢嚼着,忽然笑道:“想想真奇怪,我们一共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十年前,一次在十年后,而我竟要跟你走了,开始共同生活,太不真实了,像做梦一样……哎,你猜我想起什么了?”

“想什么?”叔杰鸿笑问。

“我想起《第二次握手》里的苏冠兰和丁洁琼,他们两次握手之间的整整间隔了二十八年。”

“是啊。可惜他们最终没能走到一起,是一个爱情悲剧,就像书中引用的恩格斯语录,‘痛苦中最高尚的、最强的烈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

“我们最终走到了一起,比他们幸福,对吗?”

“当然,当然。”叔杰鸿连连颔首,笑道,“虽然结局不同,但我们与他们有相似之处,当年苏冠兰奋不顾身地跳江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丁洁琼,当年的你呢,慷慨解囊帮助一个抓不起药的穷小子叔杰鸿。”

罗夏萍转过头看着他说:“因为一次小小的善举,你就要报答她,照顾这个瘸姑娘一辈子,你是不是太傻了?”

“不傻,我很幸运。”叔杰鸿拉过她的手,“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了你,茫茫人海中,不早不晚,让我遇见了你。”

罗夏萍羞赧地一笑,沉思片刻又道:“杰鸿,我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天,彼此都没有过深入的了解,是否……就像旧时的婚姻,进了洞房掀起盖头才看清对方的面目,然后在以后的日子里揣摩彼此的脾性,慢慢磨合。”

“当然不是了,傻丫头。”叔杰鸿笑道,“爱情呢,是个很珍贵很玄妙的东西,有些人即便朝夕相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默契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领会他或她的含义,却未必能酝酿出爱情,或是真正的爱情。有些人呢,即便一次短暂的邂逅,一个不经意的目光的交流,一次怦然心动,便会一见钟情,永志不忘。我认为,爱情一定需要一种感觉,浪漫和感动的。我说不太好,还是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什么?”

叔杰鸿推推眼镜,娓娓道来:“有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出身豪门,家产丰厚,人又多才多艺,媒婆也快把她的家门槛踩烂了,但她一直不想结婚,因为她觉得还没见到她真正想嫁的那个男孩,直到有一天,她去一个庙会散心,于万千拥挤的人群中,看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用多说什么,反正女孩觉得那个男人就是她苦苦等待的结果了。可惜,庙会太挤了,她无法走到那个男人身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后来的两年里,女孩四处去寻找那个男人,但这人就像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女孩每天都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再见到那个男人,她的诚心打动了佛祖,佛祖显灵了。佛祖说,你想再看到那个男人吗?女孩说,是的!我想再看他一眼!佛祖说,你要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包括爱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女孩说,我能放弃,佛祖说,你还必须修炼五百年道行,才能见他一面,你不后悔吗?女孩说,我不后悔。女孩变成了一块大石头,躺在荒郊野外,四百多年的风吹日晒,苦不堪言,但女孩觉得没什么,难受的是这四百多年都没看到一个人,看不见一点点希望,这让她都快崩溃了。最后一年,一个采石队来了,看中了她的巨大,把她凿成一块巨大的条石,运进了城里,他们正在建一座石桥,于是,女孩变成了石桥的护栏。就在石桥建成的第一天,女孩就看见了,那个她等了五百年的男人!他行色匆匆,像有什么急事,很快地从石桥的正中走过去了,当然,他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男人又一次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是佛祖。佛祖问,你满意了吗?女孩说,不!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桥的护栏?如果我被铺在桥的正中,我就能碰到他了,我就能摸他一下!佛祖说,你想摸他一下?那你还得修炼五百年!女孩说,我愿意。佛祖说,你吃了这么多苦,不后悔?女孩说,不后悔!女孩变成了一棵大树,立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官道上,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女孩每天都在近处观望,但这更难受,因为无数次满怀希望地看见一个人走来,又无数次希望破灭。不是有前五百年的修炼,相信女孩早就崩溃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女孩的心逐渐平静了,她知道,不到最后一天,他是不会出现的。又是一个五百年啊!最后一天,女孩知道他会来了,但她的心中竟然不再激动。来了!他来了!他还是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色长衫,脸还是那么俊美,女孩痴痴地望着他。这一次,他没有急匆匆地走过,因为,天太热了。他注意到路旁有一棵大树,那浓密的树荫很诱人,休息一下吧,他这样想。他走到大树脚下,靠着树根,微微的闭上了双眼,他睡着了。女孩摸到他了!他就靠在她的身边!但是,她无法告诉他,这千年的相思。她只有尽力把树荫聚集起来,为他挡住毒辣的阳光。千年的柔情啊!男人只是小睡了一刻,因为他还有事要办,他站起身来,拍拍长衫上的灰尘,在动身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看这棵大树,又微微地抚摸了一下树干,大概是为了感谢大树为他带来清凉吧。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就在他消失在她视线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现了。佛祖问,你是不是还想做他的妻子?那你还得修炼。女孩平静地打断了佛祖的话,我是很想,但是不必了。佛祖奇怪道,哦?女孩说,这样已经很好了,爱他,并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佛祖颔首,哦!女孩问,他现在的妻子也像我这样受过苦吗?佛祖微微地点头。女孩微微一笑,我也能做到的,但是不必了。就在这一刻,女孩发现佛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或者是说,佛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女孩诧异地问,佛祖也有心事?佛祖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说,因为这样很好,有个男孩可以少等一千年了,他为了能够看你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

这个故事很长,罗夏萍听得很着迷。叔杰鸿自嘲地笑笑:“这是一个杜撰的传说,宿命且唯心。我是个唯物主义者,按说不该相信的,但不可否认,所谓的缘分的确存在,仿佛冥冥中上天的安排。比如你和我,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异乡里相遇相知,从此收藏了一份记忆和感动,历经十年的岁月,没有风化成化石,却愈加光泽耀眼,凝结成一颗水晶,上天知道我们的前缘今生,他给了我们足够多的考验,也会给我们足够多的幸福,他把这颗珍贵的水晶放在我们心间,化作永恒的欢乐。”

罗夏萍泪光闪闪,她把头靠在叔杰鸿的肩头,“谢谢你,杰鸿,你把最美好的情感给了我……”

叔杰鸿和罗夏萍的父母做了一次开诚布公的长谈,表达了要娶他们女儿的想法,并对夏萍的将来做好了安排;一是去图书馆做一名管理员,因为她爱好读书。二是去特教学校做一名教师,继续她的教育事业。由夏萍根据个人意愿选择。他向二位老人郑重承诺,全心全意地照顾夏萍一辈子,让她得到幸福和快乐,恳请二位老人应允他们的婚事。

罗木匠和大双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樱桃好吃树难栽,幸福不会从天降。他们保持了冷静的质疑。

“杰鸿啊。”大双表态了,“伯母知道你的心意,你各方面条件都好,这丫头跟了你我们也高兴,我们老了,总不能操心一辈子,她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好宿,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二萍如今这么个情况,你父母那边……”

叔杰鸿笑道:“您放心,我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他们支持我的选择。”

“那就好。”大双点点头,接着担忧道,“二萍的腿毕竟没了,生活不便,嫁娶快当,日子长远,热乎劲一过,再后悔,嫌弃她,我这个丫头嫁过去可不想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不会的,伯母。我和夏萍走到今天很不容易,我非常珍惜,而且婚姻和家庭意味着一种责任,我会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大双欣慰地颔首,她的问题提完了。轮到罗木匠上场了,他要说点关键的:

“小叔啊,你把工作证拿出来让我看看。”

叔杰鸿立刻从衣兜里摸出两本证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罗木匠戴上老花镜,翻开工作证认真审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工作单位:凯里水利局技术处。职务:工程师。一寸免冠照,大红公章。真实可靠,没有假冒。罗木匠频频点头:

“好啊,年轻有为!”

罗木匠接着拿起另一本证件,这是一本更具说服力保证力的党员证;大红底烫金字,正中一枚亮堂堂、黄灿灿的**党党徽,上面三个端楷大字:党员证。下面一行:**凯里市委组织部。翻开来,编号、性别、年龄、入党年月一应俱全,盖上党组织大印。有了正面人物的权威认证,罗木匠踏实多了:

“你是党的人,我也就放心了。”

得到两位老人首肯,叔杰鸿站起身,毕恭毕敬地向他们鞠一躬:

“谢谢伯父伯母,我和夏萍今后一定努力工作,好好生活,相敬如宾,请二老放心!”

大双笑着叮嘱道:“两口子过日子,重要的是互相谦让,别红脸,别吵嘴,二萍这孩子脾气犟,二天得改改。”

“对,要搞好团结嘛。”罗木匠摘下老花镜,“小叔更要发挥模范带头作用!”

第三天一早,罗夏萍背上简单的行囊跟随叔杰鸿踏上归乡的行程。罗木匠和大双一直把他们送到巷口的歪脖树下,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大双一行眼泪流下来。

“二丫头这一走,不知啥时才能再见面了。”

“别难过了,老太婆。”罗木匠安慰道,“小家雀长大了总要飞的,她嫁了个好人家,有人关心有人疼了,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离车站还有一段路,叔杰鸿看罗夏萍走得艰难,将旅行包吊在脖子上,弯下腰说:“夏萍,来,我背你。”

“我自己能走,你背着我多累。”罗夏萍推辞道。

“不累,我现在浑身是劲,上来吧。”

“让人看见。”

“我背自己媳妇怕谁看?”

罗夏萍拗不过他,只得爬上他后背。叔杰鸿宽阔有力的肩膀让她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温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享受着大人的呵护疼爱。她柔声道:

“杰鸿,我这么重,你能背我走多远呢?”

“能走多远就多远,趁着我还年轻力壮,多背背你,等我老了,想背也背不动喽。”

“等到你老了,我也成了一个干巴巴轻飘飘的的老太婆,我呀,还是要缠着你背。”罗夏萍幸福地将脸贴在他肩膀上……

75

火佬寨最后的知青,衣衫褴褛的钟鱼,正醉看云起时。他半卧在坡前的大石头上,手里捏着一纸信笺——罗夏萍的最后一封来信。从前寥寥无几的几封信,字里行间透露着无奈和灰心,连一个个文字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这一回个个来了精气神,飒爽英姿,即将出征的样子:“我要和杰鸿去贵州开始全新的生活了!祝福我们吧!你也保重,保重!”

钟鱼端起酒瓶遥祝:“祝你们幸福,干杯!”他仰脖啜一口,“……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女知青宿舍和工具房的山墙已经垮塌了,知青点只剩下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这座残垣断壁的建筑孤独荒芜地坐落在山坡之上,脚下是炊烟缭绕,鸡犬相闻的田园农舍。远远望去,就像失落的古代文明遗址,走进其中,还可发现最后的一个没有迁徙的玛雅后裔钟鱼。

灶房还在,却没有炊烟升起,大铁锅锈迹斑斑,碗架结满蜘蛛网,陈雨燕送来的一袋小红米还原封未动地垛在墙角。钟鱼早已失去做饭烧菜的热情,只在地中间用几块石头搭一个火塘,上面支一个简易的架子,还有一堆潦草燃烧的灰烬。他每天除了喝得酩酊大醉便是呼呼大睡,饿得撑不住了才爬起来找吃的。山里有野果;野芭蕉、羊奶果、拐枣、山葡萄。可吃多了胃酸腹泻。他不是猎人,没有枪没有狩猎的本领,只能诱捕竹鼠一类的啮齿动物,然而成功率越来越低,竹鼠们早已熟知他的伎俩,一身的酒气便是危险来临的预警,提前逃之夭夭。难得逮住一只,立刻摔死,回到灶房,剥皮开膛,穿一节木棍,架在塘火上旋转着烧烤,洒上盐,急不可待地撕吃下去,勉强打一顿牙祭。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下山,到寨民家讨食物,火佬寨原本有一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苞米红薯干腌菜就一排排地晾在木栅栏上,房前的晒台上吊着野味腊肉大块的腿子肉,院门没锁,唾手可得。然而他有一种良好的品德,绝不偷窃,只礼貌地敲**门,并不进屋,站在门口,从破烂的军挎里掏出一只饭盒和一个输液瓶子递进去,寨民们便会知晓他讨食乞酒的含义,感念罗夏萍的旧恩,都会慷慨地在他的饭盒里添满苦荞粑粑、烂饭、坨坨肉再灌满一瓶水酒送出来。赶上吃什么就送他些什么,他接过吃食会深深地对主人鞠一躬,然后转身走开。

他并不是白吃白喝,不劳而获的癞子,接受过谁家的救济,便会记住谁家的恩典,三天之内,必定报答,这家人在地里劳作的时候,他一定出现,摘下军挎,脱下衣服放在一边,默默地从主人手里接过农具,帮着锄地,芟草,割荞麦,掰玉米,摘棉花,挖函子,打麦场,赶上什么干什么,汗流浃背,十分卖力。捆扎好的麦子一捆足有百多斤,装满玉米棒子的麻袋更重,他两手提着往肩上一撂,一路小跑一趟趟地搬运到地头的架子车上,再像牛一样套起缰绳,弓腰拉到家里去。这样一个以一当十的好劳力,主人当然会拿出酒菜款待他,装进他的饭盒和酒瓶,也许外加一捆烟叶,塞满他的军挎。

有时钟鱼下山乞食,遇到主人不在家的情况,他也会自觉地找活干,脱下衣服搭在一边,替主人家劈材担水剁猪草,甩开膀子挥汗如雨、背上竹筒往返于小溪水缸间,或挥舞柴刀手不停辍。主人回到家看到这些成就和赤膊坐在台阶上耐心等候的钟鱼,自然不能让他空手而归。而钟鱼得到犒劳之后,照例会深深鞠一躬,转身走开。

钟鱼和寨民之间看似一种索取与付出的默契与和谐,但事实上却是疏离与隔阂的。他几乎不与寨民说话,只是木然的等价交换。可能是语言不通,更主要的是他的自我封闭和悠悠苍天,曷其有所的孤高,一代大侠退隐江湖或国之栋才被贬为庶民时常发出此类的怅叹;试问天公谁自我心?而他一个人趿拉着破胶鞋走在寨路上时,却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仰天一笑,时而怆然而泣下,表情丰富,思绪万千。寨民们一致认为他是个怪人,不明白为什么书读得越多脑袋反而越不正常,好端端一定要去精神恍惚,大山里草芥一样卑微的生命却是自足而茁壮的。因为钟鱼先前是知青,见识高,而且真能做,几乎是一个完人了,虽然颇有些不知何时的痴痴颠颠,寨民对他大抵是宽容和信任的。有洗衣的村妇看到他从寨路上走过会招手叫住他,从腰间解下绑带,放下哭闹的幼儿,系在他后背上,然后抱起一盆衣服放心地去小溪边了,半晌回来,看到钟鱼仍十分敬业地驮着幼儿来回颠步。有年老体衰的寡居老妪,每次吃光了水缸里的水,便会把背水的竹筒立在院门口,钟鱼只要路过看见,必定自觉地背起竹筒数次往返,将老妪的水缸灌满为止。有人从地里收了一堆南瓜预备储存,风湿腿痛爬不得高,便使儿去唤钟鱼,将他从昏昏欲睡中带来,给一把梯子,他二话不说登梯上高,把一个个脸盆大的南瓜整齐有序地压在房顶。久而久之,钟鱼成了火佬寨可靠的公共劳工。他们定要热情地邀请钟鱼坐上自家的餐桌,一起把酒言欢,他照例拒绝,漠然地从破军挎里取出饭盒递上,尔后深深鞠一躬转身走开。回到知青点,在简陋的火塘里生起火,将饭盒放在三角架上热着,自斟自饮,慢慢吃喝,对着一簇篝火,和自己的心做伴,和自己的心说说话,举着酒瓶自言自语,笑笑,摇摇头,叹叹气,抹抹泪或一脸憧憬地醉思。

钟鱼几乎为火佬寨所有的人家打过短工,唯独陈雨燕家一次没去过,这其中有太多的纠葛和渊源。如今陈雨燕和不勒龙夫妻恩爱,孩子健康,家境殷实,生活幸福,陈雨燕体态日渐丰腴,面色红润,知足的欢笑常挂在她脸上。时间能医治一切的创伤,逢清明和魏援朝的祭日,她依然会领着儿子念朝去小黑江边的坟前祭奠他,给他带来酒菜,陪他说说话,但她心里明白,已找不到当初悲恸欲绝的殇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祭念的仪式。她完全融入了佤族的生活;爱吃小红米饭,爱吃捣酱和鲜嫩的野菜,她一身佤族妇女妆扮,因为比起简单直白的汉族服装,佤族服饰灵动变化,个性张扬,色彩绚丽,热情奔放,她姑娘时代的爱美之心又被激活了,于是自己动手,精心织染,细心裁剪,刻意装饰,一身银光闪闪,窸窸窣窣,凹凸有致地穿出来,比当地的妇女更加招展惊艳,加之天生丽质,似乎要成为火佬寨的“一枝花”了。

钟鱼每次看到她的身影就会远远避开,也从不从她家的罩房前经过,宁可远远地绕开。陈雨燕知道他故意的疏远,却不知究竟为何,自从罗夏萍走后,他像变了一个人,阴鸷孤僻,不近情理。她忘不了那一次的狭路相逢,她和几个佤族少妇花枝乱颤地走在路上,边转着锤纺纺线边一路说笑,钟鱼忽然从一个拐角冒出来,懒洋洋地搓着脖上的泥垢,看见了她本能地想躲,委实又躲不开,只得硬着头皮迎面走来,却目不斜视,如入无人之境,让陈雨燕早已准备好的善意的微笑落了空。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斜睨她一眼,冷冷的一眼,包含喝叱、诘责、鄙夷、警示等诸多正义的鞭挞,仿佛要拷问她无耻的嬉笑颜开,令她的良心愧悔无地。只冷冷的一眼,便让陈雨燕浑身发颤,从此怕了他,见了先自折身避开,却又心痛他,看见他被呼来唤去,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给别人家干活,忍不住鼻子发酸,隔三岔五做了好吃的就差念朝给他送一碗去,回来后总要不放心地细问:

“干爹吃了吗?”

“吃了。”

“爱吃吗?”

“爱。”

“他还喝酒吗?”

“喝。干爹喝酒像喝水一样。”

“他心情好吗?笑了还是哭了?”

“不笑不哭。干爹还摸着我的脑袋夸我长大懂事了呢。”

听了这样的答复陈雨燕内心才稍安。

这一天,两人再次不期而遇。陈雨燕背着背篓去山里采白露花,预备晚上做汆揉菜吃,在小黑江边的羊肠小道上遇上了迎面走来的钟鱼,她本能地紧张心跳,钟鱼本来趿着草鞋懒散地走着,看到她立刻抖擞精神,换上一副目不斜视的嘴脸。

“钟鱼。”陈雨燕谨慎地喊了一声。

“干嘛?”钟鱼停下脚步,两手插在裤兜斜睨着她。他这样一个造型很滑稽,因为他下面穿着大裆宽筒腿黑布裤,佤族男人日常穿的那种,是他常帮忙背水的老妪给的,他自己带来的几身衣服早破烂不堪。而上面青色的立领对襟布纽马褂又短小了些,遮不住肚脐眼,不知哪户人家给的。头上没有缠布帕,扣着一顶旧军帽,一颗五角星大概用指甲花刻意涂过,依然鲜红夺目,肩上斜跨着一个到处漏洞的军挎,佤汉结合,不伦不类。

“钟鱼。”陈雨燕努力地笑道,“你上哪去?”

“今天是老魏的生日,我刚去看望他,顺便看看肖巧和老格,陪他们说说话。”钟鱼仰天长叹,“跟活人已经说不上话了,只能跟他们唠唠……”

“哦?今天是援朝生日?”陈雨燕这才想起,惭愧道,“我都忘了。”

“是该忘了!”他冷冷地看着陈雨燕;黑色绣小米雀眼钉银泡的斜襟紧身长衣,马樱红加织满天星织锦筒裙,裙上垂挂彩色毛线编织的裙坠,坠随裙动,飘逸妩媚,脚下黑色绣牛角纹敞口布鞋,银发箍、银臂箍、银手镯、银耳环,胸前野芦谷珠长项链。钟鱼鼻子里不屑哼了一声,“你看看你穿戴的样子!恐怕忘了自己是个汉人了吧?”

“你也是。”陈雨燕小声说。

钟鱼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我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你呢?乐不思蜀!”他把目光转向江对岸,当初的知青林已湮没在一片荒草之中,周围依然是古树参天,它就像一块结痂的伤疤。“……你忘了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奋斗,我们的故事。”

“钟鱼!都已经结束了,你醒醒好吗?”陈雨燕忧心道,“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也人到中年了,能不能振作一点现实一点,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错,是结束了。”钟鱼叹息道,又摇摇头自嘲,“就像我刚才跟老魏说的,太傻太不值了。”

“你跟援朝说什么?”

“我跟他说啊,世界上没有哪一种情感是永恒不变的,不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爱得多深恨得多深,人死如灯灭,别指望谁会永远记着你。人的心是最嬗变的……”钟鱼怅然一笑,“李白说得好啊,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钟鱼撂下这番话大步走开了,留下一个呆呆伫望的陈雨燕。

这次谈话没有达到令陈雨燕反省、责悔的钟鱼的预期目的,反而是陈雨燕认为钟鱼魔怔了,受刺激太深,以致病入膏肓。她一定得救救他,除了她没人会救他。陈雨燕要帮他说个女人,成个家,他也就安心了。本来这事她心里一直想着,也替他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准备找时机给两人撮合,目前看来得加紧办了。她瞒着钟鱼,以婆家人的身份给对方送去聘礼:大红公鸡、水酒、茶叶、大米、盐巴、白糖、腿子肉,外加银项圈、银手镯,母亲50元的奶汁钱,舅父33元点头钱。三次登门,所有的礼数一样不差,而且显然够隆重了。女方那边呢,也还乐意,一来呢,钟鱼的劳动力是有目共睹的,田里地里的活儿不涩手,将来不愁嚼用。二来呢,他是个读书人,是火佬寨少数几个能识文断字的人之一,有文化总是好的,人体面,脑袋不笨。三来呢,他是上门女婿,将来大事小情女家做主,财产支配权不在他,孩子也得随母姓。有了这些考虑,所以应允了。

陈雨燕定下这门亲事,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接下来还要征得钟鱼的首肯,这件事才算圆满。她坐在钟鱼的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循循善诱,说服他同意。钟鱼盘腿坐在炕上,睡眼惺忪地听她说完,没有当即表态,思考着取过一根竹烟竿,装上烟叶,点燃了吧嗒吧嗒抽两口才道:

“上门女婿?我是不是混得忒惨点。”

“钟鱼啊,咱们得实际些。”陈雨燕推心置腹道,“你现在是房无二间,裤无二件,钱无二分,怎么娶人家进门?其实只是一种形式,只要夫妻和睦,生活幸福,管它谁嫁谁娶呢?”

“哪家姑娘?”

“不是姑娘,她还带一个两岁的伢崽。”陈雨燕惭色道,“去年冬天男人死了,她孤儿寡母地过日子不易,你也好帮衬帮衬她。”

“这倒好,进门就当爹,省了我的事了。”钟鱼吧嗒吧嗒忿然地嘬着烟。

“你这个岁数还指望娶黄花闺女么?再说人家有房子有地有牲口,样样不让你操心,只一个人过去就成,多好,别再挑剔了,啊……虽然她带个孩子,你大男人家心胸也该宽阔些。”陈雨燕现身说法,“我从前不也是带着念朝嫁给不勒龙的?现在不也过得很好?”

“那是他先下手为强!”钟鱼一声冷笑。

“越说越不像话了!”陈雨燕气恼地起身走过去,逼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给句痛快话!”

钟鱼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灰:“这事……我不能答应。”

“你不答应?!你想做梦娶媳妇呀,啊!”陈雨燕终于爆发了,“为了你的事,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腿都跑细了,心都操碎了,你可倒好,当甩手掌柜,没事儿人一样,我真是先吃萝卜淡操心!”她伸出指头一下一下戳着钟鱼的脑门,像小时候没完成作业教训他一样,戳得钟鱼的脑袋一下一下朝后仰。

“别戳了,再戳戳破了。”钟鱼小声嘀咕。

“哎呀!气死我了!”陈雨燕一屁股坐下来生闷气。

钟鱼看了看她,叹气道:“雨燕呐,我如果在这里安了家就真回不去了,一点希望都没了。”

“回去就一定好?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事等着你?”陈雨燕不屑道,“人生是一粒种,落地就生根,你还想飘到什么时候?等着上天堂啊?我看这里的山水最养人,别打错了算盘……死心眼!跟夏萍一个样!”

“那也得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留下来……”钟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倒中意一个人,你若说服她嫁给我,我就踏实留下来,哪也不去。”

“谁呀?”

“你。”

“我看你是真疯了!”陈雨燕面色通红,霍地站起来,“你爱咋咋地吧,我再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向门口走去。

“雨燕,雨燕,别生气嘛。”钟鱼在身后喊道,“我同意,同意还不行吗。”

翌日,在陈雨燕的安排下,钟鱼和女方见了面。女方那边由舅舅坐镇,钟鱼这边有陈雨燕作陪。刚一见到对方,钟鱼便先自笑了,这人她认识,就是他常帮着背孩子的洗衣妇,钟鱼脚上穿的草鞋还是她送的。此时没有了呼来唤去的跋扈直率,低头不语,羞涩内敛,仿佛不谙世故的少女,一对乳房却不可遏制地下垂到肚皮上。身旁的正襟危坐的舅舅也非外人,你来我往多次交道,仍然一本正经地细细相看。这场景让钟鱼感觉很滑稽,像小时候煞有其事地过家家,越想越好笑,越笑越厉害,笑到前仰后合岔了气,完全不顾陈雨燕一个劲地使眼色和女方错愕的目光。他捂着笑痛的肚子对陈雨燕说:

“相亲这种事吧,要么彼此熟稔,知根知底,情投意合,正式一下也算修成正果,要么完全陌生,至少有一种新鲜感,最孬的是这样半生不熟的,像青黄木瓜蛋子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舅舅愤然起身,面色铁青拂袖而去。陈雨燕不甘心地追出来,舅舅撂下一句狠话:

“再怎么着也不能嫁一个疯子!”

第76、77节

76

农历八月十四,又一个斋节到来了。

村场上葫芦笙亢亮,竹筒鼓震彻,佤笛悠扬,小三弦欢快,寨民们载歌载舞,欢庆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激越的舞步踏起尘土飞扬。

村场边临时搭起的草棚里,一口大锅升腾着香喷喷的热气,十几只乌黑釉亮的大肚酒坛一字排开,旁边钟鱼赤膊挥舞着柴刀挥汗如雨。要把一捆龙鳞竹剃去竹叶,再砍成一节节的竹筒做酒具,接下来还要把整张的野芭蕉叶分割成一张张书本大的餐盘,周围喧闹的气氛与他充耳不闻,丝毫不为之所动。

钟鱼正撅着屁股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轻唤他的名字:

“钟鱼。”

钟鱼扭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的佤族妇女,黑俏的脸庞水汪汪的眼睛,土红底黄横纹布筒裙,黑色长衣外罩斜襟布纽圆领小褂,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一个髻,身上没有佩戴过多的银饰,只有一副耳环手镯,朴素整洁又不是庄重,肩后背裹着的一个熟睡的幼儿显示出母亲的身份。

钟鱼怔了片刻,露出喜悦和感动的笑容:“娜黑龙……你回娘家了?”

娜黑龙点点头,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钟鱼,像是要把他这些年的冷暖境遇全部看进眼里。钟鱼一头蓬乱的头发,**的上身满是油汗,破军挎仍片刻不离身地斜跨在肩上,一条大裤裆宽裤腿黑布裤,脚下一双草鞋。娜黑龙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钟鱼赶紧搬一个木墩过来,低头仔细吹吹上面的灰尘,招呼道:“快坐,娜黑龙。”

娜黑龙笑笑坐下来,钟鱼则挨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和她一起望向欢腾热闹的村场,寨民们手拉手围成圈打歌,人人笑脸洋溢,这个角落却是出奇的静默。

半晌,钟鱼打破沉默,没话找话道:“又是一个丰收年,家家户户吃新米了。”

娜黑龙没有说话,仍出神地望着,仿佛在专心思考什么事情。钟鱼转头看着她,眼角亦刻上了岁月的痕迹,曾经的青涩和绽放已一去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泊安然。

“娜黑龙,你现在过的好吗?”钟鱼小声问。

“好。”娜黑龙平静地颔首。

“孩……孩子的父亲,好吗?”

娜黑龙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嗯。”

“那就好。”钟鱼把下颌搁在膝盖上,叹气道。

娜黑龙偏过脸看着他,“你,好吗?”

“好啊。”钟鱼故作轻松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不好!”娜黑龙斩钉截铁地说。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

娜黑龙再次把目光投向村场,幽然道:“你,找个女人,成家吧。”

“算了,早断了那个念想了。”钟鱼自嘲地笑笑。

娜黑龙肩上的孩子忽然惊醒,舞着一双小手哭闹起来。娜黑龙解下绑带把他放下来,揽在怀里,撩起衣服喂奶。钟鱼赶紧起身避开,把削好的酒筒装进大谷箩里,又铺开芭蕉叶预备做餐盘。心情复杂地偷望过去,小家伙噙着汝头,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起劲,娜黑龙低头慈爱地俯视着他,手指轻轻抚摩他的小脑门,充满母性的柔情。

哺乳之后,娜黑龙托着他站在两腿之上,用鼻尖亲昵他的脸蛋,母子的脸上洋溢着开心的欢笑,钟鱼被此天伦之乐感动,凑上去笑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

娜黑龙将孩子转向他,钟鱼看到了开裆裤下的小机基,“哦,是儿子。”

“多大了?”

“一,岁,半。”

钟鱼瞧着孩子虎头虎脑的着实可爱,想摸摸他的胖嘟嘟的红脸蛋,但瞥见自己粗黑皴裂的手,又瑟缩地不敢了。娜黑龙揣出他的心思,将孩子递过来:

“你,想,抱抱吗?”

“诶。”钟鱼小心地从她手里接过,圈进怀里,低头挑眉痉鼻努嘴地逗笑,小家伙则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要抓住他的嘴脸。

一旁的娜黑龙看着他们其乐融融嬉戏的场景,托腮若有所思,脸上现出恬然的微笑。稍后,钟鱼把孩子抱还给娜黑龙,想送他一样见面礼,无奈身无长物,只得将胸前的佛像吊坠摘下来,年深日久,上面的镀金层都剥落了,而且沾满油汗。钟鱼放在嘴里哈哈气,又在裤上使劲蹭蹭,才面带惭色递过去:

“娜黑龙,我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这个护身符还是那年我们一起去广允缅寺求的,你若不嫌弃,留给孩子当个玩意儿吧。”

“你,一直,戴着?”娜黑龙些许惊讶,旋即莞尔一笑,“好。”把护身符戴进儿子的脖颈,“谢谢你。”

“不用,不用谢。”钟鱼羞愧地摆手。起身过去往灶里添一些柴,又用大勺子在锅里来回搅动,朗声道,“娜黑龙,等会儿尝尝我的手艺,牛干巴抓饭,香着呐。”

娜黑龙笑着点头,把孩子重新系回肩上,腾出手来帮他裁芭蕉叶做餐盘。一会儿钟鱼端着水酒和抓饭走过来,“别忙了,娜黑龙,来趁热吃吧。”

娜黑龙接过低头嗅嗅,对钟鱼赞赏地竖起大拇指,“香吧?”他卓有成就感,又小声道,“我给你开的小灶,舀的全是肉。”

钟鱼看着她仔细地吃下一份抓饭,又喝下半筒水酒,待要再给她添舀时,娜黑龙却摇头谢绝了。村场上歌舞乏累的寨民们开始陆续向草棚走来,两人分手的时刻到了。

娜黑龙起身整理好衣服,对钟鱼黯然一笑:“我,走了。”

“走啊?”钟鱼强作欢颜,“有空常回家看看。”

娜黑龙没有立刻就走。她凝视钟鱼的脸,像是要把这最后的影像存在记忆中,钟鱼内心百感交集,纵然不舍亦不敢造次,这一次转身离去便不知何时再相见了,片刻的四目相望。

娜黑龙还是转身离去了,走出不远钟鱼忽然叫住她——“娜黑龙!”娜黑龙回头询问地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动。钟鱼却欲言又止,迟滞地挥挥手——“你走好。”

娜黑龙冁然一笑,转身疾步离开了。钟鱼伫望她渐渐远去,终于对着她的背影说出了心底深深的歉疚:“对不起……”

两个月后,钟鱼挥舞老拳将一位寨民打得口鼻流血,因而声名狼藉,终结了下力吃饭的短工生涯。

那天,一户寨民新建罩房,寨民们照例前去帮忙,钟鱼当然没有落下,等他到场的时候,房址已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喧闹工地,扛龙竹的、破木料的、扎茅草的,竖房架的,旁边照样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和十几坛水酒。

钟鱼二话不说,脱了褂子就要上房搭手,可肩背的军挎刮刮蹭蹭着实不便,犹豫再三,还是摘下来和衣服挂在一起,特地把背带在树杈上缠绕几圈,用衣服盖住,才放心地去了。接下来一切顺利,钟鱼爬上房架不遗余力地忙活着;传递、丈量、落梁、挥舞直锛削凿、固定,吆喝的号子喊得比谁都响亮。最后屋脊上两头安置燕尾的工作也交给他去完成。这个画龙点睛的程序赋予他是一种信任和望重,表明了寨民的一种态度,欣然接纳了这个外来的汉人,成为火佬寨的一员。钟鱼的心情很好,小憩时还与一起的寨民礼让敬烟,坐在房架上吧嗒着烟竿喜笑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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