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半边草片后已是晌午,主人早备好了酒菜。钟鱼和众人下得房来,去取自己的衣服军挎,却蓦然发现都不见了,他心急如焚地转圈寻找,却一无所获。房主这时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膀热情招呼道:
“护捏不来!(去喝酒!)”
钟鱼拉住他急切地问:“儿错买,儿西别巴儿来?(我问你,我的衣服挎包呢?)”钟鱼用手指着空空如也的树杈,“刚才就挂在这儿的。”
主人先是一愣,随后明白地笑笑:“儿护对(我去拿)。”
不大工夫他回来了,手上捧着一件崭新的黑布长衫和一个织布筒帕,欣然交给钟鱼。钟鱼疑惑地接过来:
“这是谁的?我的东西呢?”
主人指着筒帕:“欧得英定(在这里)。”
钟鱼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他的饭盒和酒瓶。慌忙把手探进筒帕摸索,又将东西取出,底朝上使劲抖,再无一物。他的脑袋嗡一声胀大了,厉声追问:
“昂阔!昂阔!儿巴儿来!儿巴儿来!(不对!不对!我的挎包!我的书挎包!)”
“亏西阿(洗干净了)。”主人有些不知所措。
“洗了!?”钟鱼气急败坏地吼道,“夺儿查格!(给我看)!”
主人伸手指向一个地方,钟鱼立即飞奔过去,只见一根竹竿上晾着他的褂子和军挎,正不停地往下滴水。原来,房主的妻子见钟鱼身上的穿着又破又脏,怜恤他孤苦伶仃无人照料,便自作主张帮他洗了,又送了一身新衣服和挎包。
钟鱼翻开军挎,终于在底部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团溶解的纸浆,手指轻轻一碰便碎掉了。它原来是一张薄薄的纸扉,一张知青派下连队的介绍信,上面盖着革委会的大红公章,是唯一还能证明他知青身份的一张纸,他苦心保存的最后证据,如今灰飞烟灭了。钟鱼捂着**的腹部,绝望地蹲下来。
房主不明就里地走到钟鱼身后,站了一会儿,轻拍他的肩膀,“护捏不来(去喝酒)。”
钟鱼霍地站起身,像头暴怒的狮子两眼发红,一拳打在房主的面门,房主受此猝不及防的迎面痛击,噔噔噔连退几步,鲜血顿时从口鼻涌出,这一幕令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位本家兄弟已操起木棒预备还击,房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新房盖得太不吉利了,还没入住便遭遇血光之灾,不能继续演变成一场殴斗。钟鱼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不但亵渎了他人的善意,而且喜怒无常,歇斯底里,有暴力倾向。寨民们不知道“变态”这个词汇,只能用“中邪”来形容他。
钟鱼在寨民们异样和敌意的目光中一个人走了。
没人再敢请钟鱼帮忙干活了,因为怕他发疯,钟鱼也不再背着军挎去各家乞食了,因为最后的一点亮光熄灭了,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也失去了意义。他的日子愈发混沌不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终日蒙着破烂的棉花套子大睡,醒了便坐着发呆,念朝每天提着小竹篮给他送饭吃。回来后陈雨燕不放心地询问:
“干爹吃了吗?”
“吃了。”
“爱吃吗?”
“不爱,只吃了一点点。”
“干爹心情好吗?哭了还是笑了?”
“看不清。他的头发把上面遮住了,胡子把下面遮住了,只露出一个黑鼻子。”
“他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他一直咳嗽,好像不认识我了。”
听了这些话陈雨燕的担忧更加重了。
暴风骤雨整整呼啸肆虐了一个晚上,翌日清晨才风住雨歇。陈雨燕披衣打**门,第一眼习惯地向知青点眺望。这一看惊出一身冷汗;曾经驼峰一样残缺的遗址荡然无存,夷为平地,只剩下一间灶房孤零零地矗立着。
陈雨燕跌跌撞撞地跑上山坡,眼前是一幕墙倒屋塌、遍地瓦砾的毁灭图景。她呆了足有半分钟才冲上废墟,呼喊着钟鱼的名字,两只手拼命地刨扒——“钟鱼!你在哪里?说话!”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她。陈雨燕用尽全身力气搬开一根根的房檩,心里默念,“钟鱼你可别死啊,千万不能死啊。”
就在她绝望地清理瓦砾的时候,突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陈雨燕停下双手仔细辨听,是从那间尚未坍塌的灶房里传出的。她立刻走下废墟,冲到灶房门口,只见钟鱼裹着棉花套子,蜷缩着身体躺在火塘边的草席上,火塘里一段燃烧殆尽的木头冒着青烟。一定是他昨晚为取暖临时睡在了灶房,竟意外地躲过一劫。陈雨燕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走过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将钟鱼的头抱在怀中,一行泪水滚落下来。钟鱼面色赤红,呼吸急促,身体不停地哆嗦。陈雨燕将面颊贴在他额头上,体温高的烫人。钟鱼干裂的嘴唇张合,迷迷糊糊地呓语:
“冷……好冷……”
“不怕,不怕。只是生病发烧了。”陈雨燕把他紧紧搂进怀里,像母亲哄孩子那样轻拍他的后背安慰,“吃了药就没事儿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大病初愈的钟鱼坐在冬日的阳光下,目光宽怀谦和,超然物外,澹泊明志宁静致远,具有了道家风范。极目天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从红土路的尽头而来,由远及近,进入寨门,突突突地攀上坑洼的寨路,是一辆军绿色的摩托车,最后在知青点的院坝上嘎然刹住。车斗上跳下一个穿列宁装的青年女子,望着面前化为废墟的土坯房,不胜疑惑。然后她走到坡前的大石旁,窥睨叭着烟竿岿然不动的钟鱼,清清嗓子道:
“买勐(您好)。”
“我是汉族人。”钟鱼磕磕烟灰淡定地告诉她。
女子看看他的装扮,些许诧异,“请问这里是火佬寨知青点吗?”
“曾经是。”
“住在这里的知青呢?”
“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活着却已经死了。”
女子觉得这个人有点怪,追问道:“有一个没有回城的知青,名叫钟鱼,你认得吗?”
钟鱼抬起头,从遮住眼睛的长发缝隙望出去,“我就是。你是谁?”
“你就是?哎呀,哥,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女子目不忍睹道。
钟鱼撩开门帘一样的长发,辨认一会儿,面露喜悦,“妹妹,你怎么来了?”
“哥,马上跟我走,有重要事。”胖姑娘拉起钟鱼,“路上详细跟你说。”
钟鱼笨拙地坐进车斗,胖姑娘跨坐在后座上,给驾驶摩托的英俊的小伙子相互作介绍:
“这是我哥钟鱼……这是我朋友小赵。”
小伙子看了看衣衫褴褛的钟鱼,犹豫一下,还是伸出手笑道:“你好,大哥。”
钟鱼也伸出手握住他:“你好。”又补充一句,“祝你们幸福。”
摩托车一路颠簸疾驶,呼呼的风中胖姑娘大声向钟鱼讲述了事情的缘由: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结束,知青办已完成了历史使命,根据国务院统一部署,这一行政机构即将撤销,知青遗留问题由所在各级政府协调解决。县里相关部门的领导专程来到公社,对该地知青遗留问题进行现场处理,胖姑娘将钟鱼的情况作了汇报,领导很重视,所以她特地接钟鱼当面陈述的。
钟鱼听到后只点点头,“哦。”
摩托车驶进公社大院,两人下车,胖姑娘领着他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桌两边坐着**个干部模样的人,居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钟鱼笼着袖子趿拉着鞋逃荒一样的形象走进来,令他们十分诧异。一半的干部露出鄙屑的神色,另一半干部报以同情的目光,白发长者则对他点头微笑。钟鱼落座,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钟鱼作为一个“遗留问题”摆上桌面,相关部门围绕他进行讨论处理。由于钟鱼这个问题的特殊性,各部门意见不统一,辩论的焦点还在于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公案;纵火毁林确有其事还是不白之冤,尚无定论。为何在案件调查期间脱逃,是畏罪潜逃还是本人所说的存在刑讯逼供,求自保不得已为之,无从知晓。但就保卫部门掌握的证据来看,私藏黄色画报和偷盗集体财物事实确凿,另外还有一段难以自圆其说的梦游史,影响更加恶劣。这些间接证据会从侧面说明一些问题。事情没有厘清之前便不讲原则不问是非地宽宥通融似乎不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处理知青遗留问题不能搞一刀切,大赦令,感情用事只能是矫枉过正,犯“右”倾错误。反对意见则认为由于历史原因和极左思潮环境下,人为制造了不少冤假错案,许多人受到不公正待遇,身心受到极大戕害,目前从中央到地方各级组织都在积极主动纠错,为这部分人平反昭雪。在没有直接确实的证据下便武断定论,仍然给一个支边青年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是四人帮唯心论流毒的延续,历史的倒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公平、公正、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和雷厉风行敢于纠错的工作态度是当前处理知青遗留问题的核心要求,谨防部分干部思想僵化,在“左”的路线上原地徘徊。
两种声音相持不下,钟鱼的脑袋也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莫衷一是。白发的首长最后表态了,他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给出了折中的结论:
“该同志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认为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我们来是要落实政策,不要刻意对过去的曲直作是非判断。依我看,他只是成千上万支边青年中的普通一员,啊,普通一员……”
轻轻的两句话便平衡了两种声音。首长又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接着,首长做出重要指示,各部门通力配合,立刻落实钟鱼的档案、户籍、粮油关系等一切手续,让他顺利回城。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钟鱼——的遗留问题,知青办也可以早点摘牌封印了。
钟鱼十几年的知青生涯终于有了官方评价:不好不坏。十几年的悲欢往事浓缩成一句话的经典结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而他失而复得的知青身份转瞬又要失去。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他有些懵然。上前拦住正欲起身离去的首长,哈哈腰问:
“领导,您是说知青办就要撤销了?”
“对。”首长和蔼地答复。
“真的要撤销了?”
“真的撤销了,并入生产劳动局。”
“那,我今后就不再是知青了?”
首长微笑颔首。
“那我是谁?”钟鱼认真地问。
首长哈哈大笑。钟鱼肩膀的一块衣服还算干净,首长亲切地拍了拍,“好,好。”说罢端着茶杯走了。
胖姑娘将一个厚厚的资料袋交给钟鱼。“档案、户籍、粮油关系、工龄证明、介绍信,还有补发的口粮,已折合成现金共计300元,所有的东西都装在里面了……”胖姑娘笑道,“哥,你是我经手办理的最后一个知青了,就像你曾说过的,明天我这知青办就该关门歇业了。”
钟鱼木然地接过来,低头抚摸决定他命运的牛皮纸袋子。
胖姑娘看着他说,“哥,怎么看不出你高兴呢?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我也想高兴,可是高兴不起来。”钟鱼实话实说。
“那是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你一时承受不了。”胖姑娘笑道。
“可能是吧。”钟鱼叹一声气,“终于能回家了……可惜不能参加你和小赵的婚礼了,只能提前送上祝福了。”说着打开纸袋要取钱出来。
“不用了,哥。”胖姑娘伸手制止他,“你的心意我领了,回城后你需要用钱。”
……钟鱼站在知青点前的院坝上,伫望这座化为一片废墟的建筑,这个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承载了他全部青春岁月的家园,呈现出萧瑟苍凉的景象。据说不久之后将被清理出来,开辟为全寨的公共晒场,届时知青生活过的印记将荡然无存。钟鱼一声怅叹,像同一个感情挚深的老友道别一样挥挥手,“我走了……”然后提起帆布包转身大步离去。
小黑江边,魏援朝、老格、肖巧的坟冢前,钟鱼拉开帆布包,取出一瓶雕梅酒,咬开盖子,依次洒在三座小土包上。
“今儿是最后一顿酒了……老魏,老格,你们多喝点,巧儿,你也喝点,我特地买的梅子酒,不上头……我也要回城了,以后不能陪你们说话了。”
倾空了酒瓶,钟鱼点燃三支香烟,插两支在魏援朝和老格的坟上,然后坐下来,慢慢地抽着。小黑江水翻滚着白浪,隆隆奔向远方,一条溜索静静地横卧在江面上,对面的青山万木萧萧。
“咱们的橡胶林不在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变成一望无际的森林了,将来谁会记得我们呢……唉,这样也好,再没了牵挂。人这辈子,命短情长,挂念多了,心沉。”
“这地儿山好、水好、空气新鲜,清净,你们睡在这儿舒心。人醒着未必是多么得意的事,苦苦累累奔波一遭到头来还是一样的归宿,徒增操劳罢了。”
钟鱼一支烟抽完了,丢在脚下碾灭。“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你们好好歇着吧,咱们……来生再见。”
他站起身,拎上帆布包,踏上来时的羊肠小道。
依布阿爹儿子小依布的牛车已等候在寨门口,陈雨燕伫立在车旁为钟鱼送行。她眼睛红红的,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看到钟鱼一身簇新的藏蓝的中山装,胡子剃净了,头发也打理妥帖了,齐整清爽地站在面前,与从前判若两人。陈雨燕勉强笑道:
“精神多了,这才是你的真实的样子。”
她用手整理着钟鱼的领口,“回去后好好开始新生活,把耽搁的时间找回来,啊。”
“嗯。”钟鱼点头。
“唉……你回城后,这儿就剩下我自己了。从前有你在,像有个亲人在身边,不觉得孤单、害怕,心里踏实,这份感觉与不勒龙和两个儿子给予我的是不一样的,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今后没了依靠……”陈雨燕的眼泪流下来。随后她甩甩头自责道,“这是怎么了,你能回城是件喜事,我哭哭啼啼的干嘛。”
钟鱼伸出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水,笑道:“雨燕,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打小就喜欢你,比老魏趴墙头的时间还早呢……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没完成作业,你拿小竹棍一劲儿抽我,像跋扈的小公主教训奴仆似的,我还手把你打哭了,结果被罚站尿裤子。呵呵……打那时起吧,我就喜欢上你了,因为你刁蛮得可爱,小辣椒一样,暗恋了几十年一直不敢开口,一则老魏是我兄弟,二是更怕惹恼了你这个高傲的洋娃娃,眼睛一瞪,找棍子抽我。如果能重新活一回,我一定不顾一切地说出来,即便你抽我也说。”
陈雨燕破涕为笑,“胡说什么呢,我有那么蛮不讲理嘛。”
“对,就这样,笑一笑,开心些。”钟鱼亲爱地搔搔她的头发,“我很不放心你,雨燕,答应我,不管将来经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像从前那样,高傲地活着。”
陈雨燕感动地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嗯,我一定会的,你也保重自己。”
“一定会的。”钟鱼紧紧抱住她。
……小依布的牛车辘辘驶上红土路,钟鱼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看着陈雨燕伫望的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逝在视野里,竹林掩映的火佬寨湮没在一片苍翠里。热泪盈眶的钟鱼唱起了《知青之歌》——“伟大领袖发出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我们决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忽然停住,转而唱起一首悠扬忧伤的佤山民歌《想你》——“每天想你无数回,阿妹,想你想得心儿碎,阿妹,黄昏喊你无数声,阿妹,喊你喊得喉咙累,阿妹,不怕山高路遥远,阿妹,不怕水宽无桥过,阿妹,我想变成一只鸟,阿妹,飞去落在你肩头,阿妹……”
(四)
77
公元一九八三年初春,钟鱼上山下乡十三年后,回到了故乡。
钟鱼走出出站口,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他举目四望,长长地舒一口气,将帆布包扛在肩上,迈开脚步,义无反顾地融入这喧嚣中。
棬子树街口的歪脖树下,母亲香华拄着拐棍,久久地眺望钟鱼归家的路,当看到钟鱼大步流星的身影时,老人的眼角溢出喜悦的泪水。钟鱼飞奔上前,将行包撂在地上,张开双臂将母亲拥入怀中。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香华拍着他欣慰地说。
钟鱼退后一步,扶着母亲的肩膀端详着,“妈,你怎么拄上拐棍了?”
“腿脚不利索了,拄着它稳当。”
钟鱼鼻子一酸,眼泪要流下来。
“年纪大了都这样,没事儿,没事儿,啊。”母亲笑着安慰道,“走吧,回家去,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樱桃肉。”
钟鱼搀着母亲的胳膊慢慢往回走,“妈,家里都好吧?”
“好。”
“你身子骨还好吧?”
“硬朗着呢,你回来妈更开心了,能多吃两碗饭呢。”……
开饭前,香华照例端一碗樱桃肉放在老钟的遗像下,从橱柜里取出酒壶酒盅摆上,放一副碗筷。
“老头子,儿子回来了,你今儿多喝点,不拦着你。”
钟鱼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进行这套程序,笑道:“妈,这么多年了,您还这样啊?”
“嗯。我吃啥他吃啥,别让他饿着。”香华拄着拐棍坐回桌前,“两个人吃饭不寡味,一起说说话能多吃两口。”
钟鱼叹一声气,“妈,您一个人过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再走一步?我支持您。”
“傻孩子,说什么呢,妈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哪有那心思。”她往钟鱼的碗里夹着肉,“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又团圆了,多好,你爸他没走远,这是他的家,能走哪儿去,他陪着咱娘俩呢。”
钟鱼看看墙上父亲的遗像,庄重严肃的黑白面容,似乎真的咧嘴笑了一下。
夜里,钟鱼两手兜着后脑仰躺在床上,嘴上叼烟,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前流逝着一幅幅曾经的画面,有许多的往事,许多的人物,许多的音容笑貌,许多的自己,许多的悲欢,真实而杳远,转瞬即逝,没有一个片段能短暂停留,像高铁时代的窗外即景。钟鱼的人生感悟如烟雾一样静静飘散,当回忆的列车驶到终点戛然而止时,钟鱼审视现在的自己,而立之年,一无所有,什么都没得到。不由得胆怯、迷惘、惶惑。他拉上被子紧紧包住自己,像要隔绝现实一样瑟缩在黑暗茧壳里。
钟鱼坐在满园春酒楼临窗的圆桌前,双手托腮,望着窗外车水马龙、飞长流短的街景,耳边响起旋律优美的朱逢博的《满山红叶似彩霞》——“满山那个红叶哎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满山红叶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红叶彩霞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崖,手捧红叶望阿哥,红叶映在妹心窝,哥是川江长流水,妹是川江水上波……”
钟鱼对自己笑了一下,时代真是进步了,不再是《大海航行靠舵手》那个时候了。
土肥推开旋转门走进饭店,睃巡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拍手笑道:
“游子终于归乡了!”
钟鱼起身,两人来了一个久违的拥抱。
两人落座,土肥拉开咖啡色夹克的拉链,露出里面雪白的高领套头衫,他腆腆发福的肚皮,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钟鱼看看自己老蓝色的中山装,相形见绌,落后了一个时代。
土肥掏出一包黄金叶烟,弹出一支递给钟鱼,“回来后有什么打算?”
“过两天去劳动局,等着安排工作。”
土肥仰天嘘了一口烟,“难办,没关系没后台。挑剩的都是些下力吃苦没人干的活儿。”
钟鱼笑一笑,“你现在干嘛呢?”
“无线电一厂供销科。”
“哦,我知道。”钟鱼想一下说,“做收音机的,朝阳牌的是吧?”
“转产了。”土肥在一只银亮的打火机上磕磕烟,“现在生产电视机了。”
“不错嘛,端上金饭碗了。”钟鱼笑道,“完全不知道,收到你最后一封信还是你上大学的时候,再后来音信全无,你把兄弟都忘了。”
“忙啊,忙得脚丫子都朝天了。”土肥搔了搔有些谢顶的脑门,“老同学别见怪。”
“那时你还失落迷惘呢,我看你现在敞亮多了。”
“也不轻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既要板起面孔当爷,又得低三下四装孙子,曲意逢迎又得颐指气使,红脸白脸一起唱,心累。”土肥自嘲地笑笑,“我刚出校门那会儿也是找不着北,吃亏多了就学聪明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钟鱼理解地笑笑,“你媳妇还好吧,是叫……王娟吧?”
“凑合过吧,不定哪天就离了。”土肥轻描淡写道。
钟鱼一怔,“怎么呢?”
土肥显然不愿谈论这个话题,他抬腕看看手表,“人怎么还没到齐,你都通知到了吗?”
“我给刘丽打电话了,请她代的口信,她不是实验幼儿园的阿姨嘛,咱班同学的孩子基本上都在她那儿。”
“范磕巴肯定来不了了。”
“为什么?”
“他犯了盗窃罪,被判了半年**,上个月刚进去。”
“啊?!”钟鱼十分震惊。
“他从单位库房顺了两卷铜芯线,事不大,可正赶上严打,栽了。”
“竟然会这样……”钟鱼不免喟然嗟叹。
说话间刘丽拎着一只桃红色的坤包款款走进饭店,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埋怨道:“哎哟哟,老同学,聚会也不选在星期天,两个同事病着,一个同事休产假,人手不够,我跟园长请假她不批,我说我这个老同学好不容易回城了,我无论如何得抽空看望,哪怕扣奖金我也得去。”
钟鱼连忙歉意地起身。刘丽伸出手:“欢迎老同学回家。”
钟鱼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能来。”
重新落座,钟鱼看刘丽烫了头,波浪一样卷发披到肩上,身穿一件淡紫色的鸡心领开司米毛衫,米色中腰裙,肉色丝袜,脚上一双白色高跟鞋。整个人显得风韵优雅。
钟鱼奉承道:“几年不见,刘丽变成大美女了,像……《英雄虎胆》里的女特务阿兰。”
“哪有那么好。”刘丽不以为然地笑笑,眼里流露出些许愠意。
“老鱼,有日子没看电影了吧?这是《庐山恋》里张瑜的造型,大众情人哩!”土肥凑近了脸对刘丽笑道,“是吧,丽丽?”
“去,没正事。”刘丽推开他。
钟鱼感觉二人的关系有些微妙,让他很意外,却不敢像从前那样无所顾忌地开他们的玩笑,时过境迁,命运的轨迹已不再平等,先自卑微下去。于是笑问:
“刘丽,你通知他们没有?”
“通知了,你的吩咐哪敢怠慢,一一嘱咐孩子们回去说了,人家答复了,都没空。”刘丽撇撇嘴,“有上班抽不出身的,有照顾老人陪护病人的,有出差去外地的……我看没几句实话。”
钟鱼面色一红,尴尬地笑笑:“既然这样……咱们吃吧,我去开票。”钟鱼四处张望,“这跃进饭店全变样了,也不知在哪儿开票,我记得从前就在大门口,有张桌子……”
土肥扑哧笑出声来,“老鱼,哪百年的老黄历了?这里如今叫满园春。”他回头朗声喊道,“服务员,拿菜单,点菜!”
趁钟鱼照单点菜的空当,刘丽和土肥抵首交谈。
“洪军,我托你办的事你给办没有?你吃肉我们跟着喝点汤就成,别把老同学晾在一边。”
“唉……不好办呐。”土肥跷起二郎腿,“一开口就是二十台,得上头批条。”
“少哄我了,这还不是你大科长一句话的事。”
“我也就是个副科长。”土肥笑笑,“再说……这事不能太张扬。”
“跟我打太极是吧?谁不知道你的神通,事办成之有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土肥把手搭在她的椅背上,觐脸问。
“嗯……给你这个数。”刘丽伸出三根指头,想一想又加上两根手指,“这个数,怎么样?”
土肥伸出手将她的五根手指握回去,“咱们的关系……还用这个嘛,我不缺钱。”
“那就是答应了?”
“我来想办法。”土肥思付着颔首,“我来想办法……哎,对了,你们家老顾设备处的工程师吗,手里的一支笔得值多少钱,随手签个字都是金字签名,稍微通融通融,进供的人就得排队,你说你放在枕边的财神不供,拜我这个泥菩萨。”
“别提了,书呆子!傻瓜!”刘丽愠怒道,“就认死理,什么把关不严坑害国家呀,什么公事公办不徇私情呀,什么坦荡做人踏实做事呀,一套一套的,听着就来气,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这么一个窝囊废!”
钟鱼点好菜,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笑问:“你俩唠什么呢,这么热乎?”
土肥赶紧把手收回来,坐正身体,揶揄道:“在谈丽丽家的模范干部呢。”
刘丽面色微红,“我刚才跟洪军说,等他把肉挑光了,赏我们穷人一口汤喝。”
“什么肉不肉汤不汤的?”钟鱼不明就里。
刘丽缄口不语。土肥接茬道:“丽丽看到身边的人都飘起来了,她沉不住气了,也想腾飞一下。”
“咳,不敢奢望,给孩子挣点奶粉钱就知足了。”
钟鱼看出两人不想让他知晓其中的原委,不便究问,岔开话题道:
“咱们班的同学现在过得怎么样?都好吧?”
“还好吧。”刘丽不甚热心道,“赖富在运输公司开货车。姜金锁复员后在派出所工作,户籍警。冯抗美在纺织厂,听说当上车间副主任了。柳大雁在街道生产组刷瓶子,身体一直不好,病病恹恹的,巫有金在食品厂看自行车,一天醉醺醺的酒壶不离身,去年和老婆离了,陈冬花操心些,孩子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男人也不争气,喝酒赌钱打老婆,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掉泪。张阿毛在无线电一厂上班,和洪军一个厂……”
“那小子整天丧着脸像谁欠他二百吊钱似的,碰见我脸先扭一边去了。”土肥不屑道,“操,一个小搬运工,比我还牛!”
“因为人家自卑嘛,你现在这样,他现在那样。你得照顾照顾老同学。”刘丽用小坤包打了他一下。
“让他等着吧。”土肥冷笑。
“看出差距了。”钟鱼叹息,“……你们常联系吗,平时聚会不?”
土肥扑哧一笑。刘丽接话道:“哪有时间呐,再说都成家立业,有儿有女了,各过各的日子,见了面也就是打声招呼。”
说话间菜上桌了;红烧肉、红焖肘子、四喜丸子、粉蒸肉、大刀白肉。钟鱼感慨道:
“当知青的时候难得吃回肉,做梦都流口水,今天咱们敞开肚皮吃一顿。”
土肥和刘丽相视宽容地一笑。
钟鱼给土肥和刘丽的杯里斟满酒,起身举杯道:“谢谢二位老同学百忙之中抽时间赴宴,谢谢了,我先干为敬,兰珠布染!”
钟鱼一饮而尽,土肥和刘丽浅尝辄止:“祝贺你苦尽甘来,衣锦还乡。”
“还乡是的,衣锦谈不上。”钟鱼再次斟满酒,打着酒嗝道:“这酒太冲,上头,没咱们的布来农姆好,是吧,土……洪军?”
土肥笑道:“你小子这么怀旧就不该回来。”
钟鱼拿起筷子热情招呼道:“来,吃,吃,都吃光,不给鬼子留下一粒粮。”说罢不停下箸大块朵颐。
土肥和刘丽看着他的吃相,相视宽容一笑,只拈那一两叶蔬菜细嚼慢咽。
一会儿钟鱼抬起头,抹抹油嘴,举杯对刘丽致谢道:“刘丽,过去你帮过我大忙,一直欠你个人情,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敬你一杯。”
刘丽诧异道:“我帮过你什么忙?”
“你忘了?好好想想,74年的事。”钟鱼帮她回忆,“那年我和老格守橡胶林,结果失火了,给我们扣了一个纵火毁林的帽子,你应该记得吧,土……洪军。”
“那我知道,可后来你们俩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我逃出来后,到公社找刘丽弄的介绍信,天还没亮呢,她还是翻窗进去偷的,临走还送我一身衣裳,是吧,刘丽?”
刘丽思考片刻,明明想起了,却摇头道:“没印象,想不起来了。”抱歉地笑笑,“七八年的事了,谁还记得,我这脑子上午的事下午就忘,岁数大了忘性大。”
钟鱼一愣,讪讪地笑着,“我一直记在心里呢,大恩不言谢,全在酒里了!”仰脖干了。
刘丽端起酒杯笑道:“来,洪军,我今天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以后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咱俩就来个交杯酒吧,友谊天长地久。”土肥将手从她的臂弯里绕过来,看着她的脸,慢慢啜尽。
钟鱼看他们追欢作乐,逐末忘本,勾起他的心事,怅然道:“我回来了,雨燕没能回来,永远地留在异乡了……她托我带好呢,雨燕很想念大家。”
“雨燕还好吗?”刘丽问。
“嗯,人长胖了,两个儿子,念朝六岁,小龙三岁,也是我干儿子。”
“念朝我见过,小龙……是跟那个不,不什么龙生的孩子?”
“不勒龙,火佬寨的猎人。”土肥接话道,“没想到我们的班花最终下嫁赤脚的山民。我回来得早,两个孩子都没见过。”
“也是有儿有女有归宿的人了。”刘丽淡然道,“可惜姐妹们再不能相见了。”
钟鱼执着酒杯,面色酡红,“至少我们还活着,老魏他们呢,好日子没盼到就走了……连口肉都没吃上。”他鼻子一酸,掉下眼泪。
“怎么好好的还哭上了?别喝了,老鱼。”土肥伸手夺他的杯子。
“你别管,我没醉,心里明白着呢。”钟鱼一口干了,又倒满一杯,“我把最好的时光都丢在边疆了,热情全都耗尽了,现在我这里……”他拍拍心口,“是凉的,城市对我来说已经陌生了,跟不上潮流了,我就像……一个掉队的伤兵,再怎样追赶都追不上队伍,没希望了。”
“老鱼,别说泄气话,去日苦多,来日方长嘛。”土肥劝慰道,“如今时代不同了,只要你敢想敢干,脑子活络,照样能过好日子……那个李三柱你还记得吧?”
“李三柱?”钟鱼醺醺然地想一下“……是不是三年级辍学回家拉煤球那小子?”
“对,就是他,如今可了不得了,开了一个家具厂,资产几十万,出门办事都是小汽车代步。”
“就凭他?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混成土财主了?”钟鱼深表怀疑。
“你甭管人家认不认字,挣到钱才算本事。”刘丽抢白道,“眼下的社会是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有学问管屁用,能当饭吃啊?”
“就只为钱不为别的?人生不需要一种精神吗?不需要信仰和追求吗?不需要理想的支撑吗?啊?你们告诉我?”钟鱼红着眼睛激动地看着两人,“都不需要了吗?”
土肥和刘丽不可理喻地睨着他。
“理想?哼哼,我早戒了。”刘丽不屑地哼笑道,“留给我女儿去实现吧,我只想着让她吃好穿好,上好学校。我如果只顾愤世嫉俗长篇大论她只能喝西北风了!”
话不投机,一时冷场。一堵无形的墙已立在他们中间,曾经的友情消失殆尽。钟鱼心灰意冷地耷拉着脑袋,自说自话:
“结束了,的确结束了,我们的时代……不对,雨燕和夏萍还留在那里,保持着当初的本色。虽然穷虽然苦,但是很纯、很真、很温暖……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土肥难掩烦躁,眼睛东张西望,指头不停敲击着扶手,刘丽则伸手捂住一个长长的哈欠,好容易等到一个唠叨的空当,刘丽立即起身,与钟鱼握手道别:
“我还要回去上班,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改天联系。”
说完拎起坤包踩着清脆的脚步声窈窕地走了。
土肥看看手表,欠欠身拍着钟鱼的肩膀笑道:“老鱼,我厂里有事,也得走了……其实呢,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过去我刚回城时也一样,就想找人陪着,掏心窝子唠心里话,说出来就痛快了。你呢,还是打起精神,轻装前进,毕竟今后的路还长。”言罢回头打一个响指——“服务员!买单,开票!”
“买单就是结账的意思吧?”钟鱼醉眼迷离地问,“哪能让你掏钱呢。”
“别争了,这顿我请客,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你,你走哇,不吃了?”钟鱼遗憾地看看一桌子的菜,“剩这么多,没吃几口。”
“没事,一会儿你向他们要个袋子,打苞回家吃。”土肥将发票揣进钱包,“下回我请你去金源吃海鲜。”
“等一下,洪军,我有句话跟你说。”钟鱼拦住欲起身的土肥。
“什么?”土肥怔怔地问。
钟鱼喟然一笑,“刘丽是雨燕最好的朋友,可她一句话都没问起她。”他盯着土肥的眼睛,“肖巧是你相恋了十几年的恋人,你也一句话都没问起她。”
土肥尴尬地愣在那儿,随后不自然地一笑,含讽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薄情寡义的人……人死不能复生,哀思只能放在心里,如果时刻挂在嘴边给人诉苦,不就成了喋喋不休的祥林嫂了?谁不烦呐。好在她只是念叨自家的那点事,不为旁人的事闲操心。”
土肥起身整理整理衣服,“我真想和你好好唠唠火佬寨的事,毕竟我在那里当了七年知青,可是没办法,官身不由己,下午有个会参加,其实没什么正经事,但不去又不行,我们这个工会主席呀,闲得慌就想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交流思想,谈谈心,也甭管人家爱不爱听,整个一万人嫌……好了,老鱼,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以后再聊,告辞,告辞。”
土肥逃跑似地头也不回地走了。钟鱼望着他的背影,饶有趣味地嘿嘿一笑:“这厮暗喻用得恰到好处,大学没白念。”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咚咚咚仰脖灌下大半瓶,呛得眼泪都流下来。“别当祥林嫂了,别讨人嫌了,晦气。”他对自己说,“还是自己祝福自己吧……”
钟鱼摇摇晃晃地走出饭店,伫立在大街上,头顶是明晃晃的太阳,他却不禁打个寒颤。过往的人行色匆匆,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低头看看自己不入流的穿着,才明确了目标。
泰吉街的两旁挤满了彩条雨布搭起的简易摊位,密密匝匝一家挨一家,放眼望去,红波绿浪。人头攒动,叫卖声不绝于耳。标志性的国营商店还在,灰暗破旧的水泥建筑却呈现出日薄西山之像,淹没在一片崛起的喧闹中。
钟鱼在摩肩擦踵和热情的招徕声中一家一家走下去,终于发现了他要寻找的咖啡色男式夹克,摸了摸,手感粗糙,颜色也发贼,似乎跟土肥那件有质地上的悬殊。小老板从服装后面探出脑袋,“大哥,买衣服啊?这件不错,正宗的路易威登,法国进口的。”
“多少钱?”
小老板眼睛一转,“给您算四十,成本价。”
“你这里还有没有白色的秋衣卖?”
“秋衣?”小伙子诧异。
“就是那种,像秋衣,穿在里面的,不带翻领……立领套头的,胸口有一面小盾牌。”钟鱼边说便比划。
“有,有,k-swiss,美国货。”小伙子说着从下面翻出一件,摊开指给钟鱼看——“喏,这里,一面小盾牌。”
盾牌是对的,但比土肥那面大出好几倍。
“我再给您配条西裤吧,我这里有意大利的阿玛尼。”小老板热情推荐。
“行,我买了,一共多少钱?”
“三样一百元。”小伙子麻利地折好装包。
看着钟鱼提口袋远去的背影,小伙子嘿嘿一笑,心花怒放地甩甩手上的钞票。女朋友从后面探出头,同样惊喜道:
“挣这么多?”
“不知哪来的傻逼,买东西不讲价。”小老板边点钱边说。
第78、79节
红|袖|言|情|小|说78
钟鱼穿着一身簇新的假冒的国际名牌走进劳动局的办公室,将一堆材料摆在办公桌上。办事人员审核之后,抬头对钟鱼说:
“工作安排上肯定有难度,79年知青大返城,忽喇喇多出五六万人,哪有那么多岗位?到现在还没消化了呢……不行自谋职业吧,干个体,像你这种情况办执照有优惠政策。”
“我不做小买卖。”钟鱼一口回绝,“千辛万苦回城了,就想端个铁饭碗。”
“唉呀……难办。”办事员不胜为难,“好点的工作早没了,剩下的都……”
“没事,我不挑,有活干,有工资挣就成。”
“那行,我给你看看。”办事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翻开来寻找,“……集体企业,街道生产组行吗?”
“大集体,说出去不好听……麻烦您再找找,有国营的没?”
“哦,要国营的……”办事员一页页翻下去,“有了,这里区清洁队招污水管道疏通工,每月工资76元。还有金源大酒店招勤杂工,每月工资80元,包吃一顿午餐,铁饭碗都是。”
“说得好听……一个掏大粪的粪花子,一个抹桌蹾地伺候人的奴仆。”钟鱼失望地叹息,“都是他妈的下贱活。”
“不是粪花子,污水管道疏通工嘛。”办事员解释道。
“一个意思,我可没有时传祥那么高的觉悟,宁肯一人臭,换来万户香。”钟鱼考虑片刻,“我还是勤杂工吧,好歹有一顿免费的午餐吃。”
钟鱼揣着介绍信走进三星级的金源大酒店,回头看一眼徐徐关闭的自动感应门,心想这东西真奇妙啊,它怎么知道我要进来?举目四望,大堂里富丽堂皇,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流苏样的琉璃珠子钻坠一样流光溢彩地垂挂下来,耦合色厚润的立柱,打蜡的大理石地面明亮可鉴。往来的男人都想土肥那样腆着肚子,春风得意,臂弯里挎着的女人都像刘丽那样逸韵高致。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钟鱼欣慰地对自己说,“这单位还不错。”
在服务员的指引下,钟鱼走进二楼的人事部,双手呈上个人资料。办公桌后面一位穿黑色西服挽发髻着淡妆的女士简单瞄一眼道:
“稍等一下,我通知保洁部面试。”
说罢拿起桌上的电话打出去,简单交代几句后放下,便不再理睬钟鱼,摊开报纸来看。钟鱼不明白“面试”是什么意思,抹桌蹾地的还要“面试“?她并没有请他坐下,所以只能垂手站着。忽然觉得她十分面熟,近一点端倪她胸前的工牌,惊喜地一拍手:
“嗨呀!冷月仙,真的是你!”
女士吓了一跳,抬起头愠怒的看着钟鱼。
“你不认识我了,老同学,我是钟鱼啊。”钟鱼兴奋地自我介绍。
女士上下打量钟鱼一番,再低头细看桌上的资料,清淡一笑道:“哦。记得。”
“也难怪,咱们十多年没见面了,你是初一转学走的吧?现在你……发展得很好啊,当科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