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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10节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7

在钟鱼声名狼藉的日子里,和一个名叫“小蚂蚁”的同学成为朋友。

“小蚂蚁”这个绰号是潘老师叫出来的,她在课堂上对大家说:

“刘小武同学没有爸爸妈妈,孤苦伶仃,像只小蚂蚁一样,我们都要关心他、帮助他。”

可是同学们并不喜欢他。他多埋汰呀,前襟画地图似地黑一块、黄一块的,扣子掉得只剩下两颗,一双黄胶鞋的前面顶出了破洞,露出大脚趾头。他说话的声音沙沙哑哑,抬头看人时,额头上竟布满小老头似的皱纹。

生活委员罗夏萍每次以班干部的身份对他进行关心慰问后,回来时总要皱着眉头说:

“他身上有股馊菜汤味!”

钟鱼和小蚂蚁的友谊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从前两人是冤家对头。瘦弱的刘小武是钟鱼能打得过的唯一一个同学,并且他跑不快,因为一跑快鞋就要掉。钟鱼得以紧随其后,像擂鼓一样在他背上擂得山响。打了败仗的小蚂蚁不甘心吃亏,放学后等候在学校门口,向迎面走来的钟鱼脸上猛地扬一把沙子,撒腿就跑。或者下课趁钟鱼上厕所之机,往他的水壶倒进铅笔屑。两个无人理睬的人津津有味地进行着势均力敌的拉锯战。

钟鱼尿裤子的第二天,老对头小蚂蚁又走到钟鱼的课桌前,炫耀他刚得到的一件宝贝:一具风干的蝉。他把它展示在手心,眼馋钟鱼说:

“杨树林里捡到的,有吗你?”

这个**行为在平日里无疑又一次点燃战争的导火索,但钟鱼一尿涂地之后,饱受众人讥笑,此刻有人能主动走近他,进行一如既往的挑衅,无疑拯救了他正在丢盔弃甲的自尊心。钟鱼感激地对他报以一笑。小蚂蚁本已做好拔腿开跑的准备,钟鱼宽容的笑倒使他不知所措。

下午放学后,钟鱼走进胜利商店,用贰分钱买了一块糯米糖,边吃边在商店里游手好闲地闲逛。他蹲下身来,隔着玻璃欣赏柜台里画着一匹飞马的香烟,然后他拉开距离,让玻璃像放大镜一样映照出自己的头像,兴味盎然地对着橱窗做出各种离奇的嘴脸。他尝试着拼读印在包装纸上的一行拼音——

“g-ong,n-ong,p-ai,工农牌”

不一会儿,小蚂蚁也歪挎着书包,探头探脑地走进商店。他假装收集地上亮晶晶的汽水瓶盖,走到糖果柜却驻足不前,痴迷地看着柜台里黄莹莹、油旺旺的糕点果子,一饱眼福。最后,他的手朝玻璃橱窗做出连续抓取的动作,获得假想中的美味,丢进嘴里,毅然离开。然后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挪蹭到钟鱼身旁,眼睛不时偷窥他手里的糯米糖,像往常一样毫无希望地望梅止渴。不过这一次钟鱼发出了友好的邀请:

“小蚂蚁,想吃糯米糖吗?”

小蚂蚁吞咽着口水问:“糯米糖好吃吗?”

钟鱼慷慨地把剩下的大半块递给他,“尝一尝吧。”

小蚂蚁接过迫切地咬下一大口,难为情地嘿嘿笑了,一只手伸进书包,掏出一样东西交给钟鱼,沙哑着声音说:

“你要不要蝉?”……

怂包钟鱼和邋遢鬼小蚂蚁相逢一笑泯恩仇之后,亲如兄弟一样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他们的友谊饱受质疑,魏援朝就此事不解地询问牛端午:

“鱼头和小蚂蚁怎么好久没打架了?”

牛端午翘起大拇指说:“他们现在是哥们儿了。”

“哥们儿?”魏援朝困惑地抠着鼻子说,“这不是扯淡吗?”

钟鱼和小蚂蚁不幸都是冬天取暖用的“摇葫”。课间走廊上,大家背靠墙站成两排,当他们从中间走过时,像玩具一样在哄笑声中被众多双手推来推去,不得脱身。这情形一直令他们恨入骨髓。但从前钟鱼总还能聊以自卫:小蚂蚁或许比我更惨。小蚂蚁又何尝不是这样苦中作乐?如今二人已化敌为友,要同仇敌忾了。

为此,他们密谋设计了一件“刺猬铠甲”。把图钉的针尖向外反按在衣服上,使肩膀、后背这些易袭击的部位布满尖刺。两人躲在杨树林里实施的时候,脸上全是坏蛋的狞笑。起初钟鱼有些犹豫,怕扎坏棉衣,但小蚂蚁告诉他: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然后,他们穿上“刺猬铠甲”重返教室,冲进包围圈。一对“摇葫”同时出现令同学们兴奋不已,众多双手争先恐后地推过来。然而,哄笑声很快变成“哎哟!”“哎哟!”的惨叫声,仿佛哀号遍地的地雷战战场。土肥更是莫名其妙地大叫一声:

“啊!有毒!”

上课后,潘老师对课堂上出现的奇怪气氛十分恼怒,呵斥道:

“你们都愁眉苦脸的干嘛?怎么都低头看自己的手,想当算命瞎子吗?”

魏援朝和牛端午两个“班大王”平日横行班里,难兄难弟钟鱼和小蚂蚁受够了窝囊气,现在两人设“借刀杀人”计进行报复。

教室外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幅图画:一轮喷薄的旭日下,一男一女两个少先队员站在飘扬的红旗下,举手向敬爱的老师致以标准的队礼,面前的老师则慈祥地望着他们微笑。下面一行字:“老师,您好!”

钟鱼要对这幅画实施篡改。两个书包叠加的高度正好,又有小蚂蚁在走廊外把风放哨,钟鱼得以站在书包上,从容不迫地用蜡笔进行艺术再加工。

第二天一早,大家看到了这样一幅图画:两个少先队员举起的手上各持一把鬼头大刀,左右开弓,剁向面前的老师。女老师虽被剁得鲜血四溅,却依然望着他们微笑不止。下面像好汉武松那样落了大名——

“杀人者,魏援朝、牛端午也!!”

政教主任孙世厚果然中计,把胆敢屠杀老师的魏援朝、牛端午叫去一通臭骂,还将两人的名字登上“曝光台”,像死人那样贴上了白花。此后很长的时间里,魏、牛的脸上都是欲哭无泪的窦娥表情。

钟鱼和小蚂蚁都对跛脚老汉的油辣豆干垂涎三尺。跛脚老汉每天放学时准时坐在学校大门口,独家经营这种五分钱一勺的腌制小菜。他扎着白围裙,像渔翁那样翘起二郎腿,垂钓馋嘴的学生。红乎乎、油亮亮、洒上芝麻、散发着香油气息的辣豆干无疑具有巨大的又或力,跛脚老汉的漆红木箱前总是围满了吞咽口水的孩子。不过,他只对陈雨燕一类出手阔绰的富翁敞开笑脸,对那些只看不买的人,这个凶巴巴的四川老头就会用轰鸡似的声音加以驱赶:

“走开!走开!”

相比之下,钟鱼要好得多,因为他还吃过几次。英红有时会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五分的硬币,买上一袋,并且以勺不够“旺”为由,老练的要求跛脚老汉又添上几根。由于每次都是先验货,再付钱。老头也无可奈何。小蚂蚁则完全不同,他从来就没吃过,只能听钟鱼“介绍”它的味道,一饱“耳福”。

这天下午,跛脚老汉正翘脚摇着蒲扇,走过来两个显然是经过化妆的人。他们脑门上顶着书包的背带,戴一副纸折的墨镜,镜片是两张红玻璃纸,在摊子前磨磨蹭蹭。老头乜眼看着他们,其中一个穿破胶鞋、补丁衣服的孩子是这里长期的拥趸,他十分熟悉,立刻挥动蒲扇加以驱赶:

“走开!”

这时,另一个孩子突然低头惊呼:“呀!谁的钱掉地上了?”

“哪儿呢?哪儿呢?”老头立即把扇子一撂,弯腰在地上睃巡。

跛脚老汉老眼昏花,竟看到散落一地的又大又圆的五分硬币。他两眼放光地捡起一枚,凑到眼前查看:汽水瓶盖。又捡起一枚,还是汽水瓶盖。每当他准备放弃抬起头时,这个孩子又及时地给予指引——

“哎呀!那一个是,就在你脚边!”

老汉最后一无所获地直起身子,这个孩子还关心地询问:

“老大爷,您捡到钱了吗?”

“走开!”老汉捶着背恼怒地呵斥。

回家路上,小蚂蚁从书本里掏出两袋油辣豆干,递给钟鱼一袋,然后迫不及待地敞开自己那袋,用脏乎乎的手捧着,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三口两口地吞下肚,呛得直咳嗽,看得钟鱼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还吃吗?把我的也给你?”

“不要不要”,小蚂蚁仗义地摆摆手说,“那一份是你的”。

8

每天下午放学后,钟鱼和小蚂蚁都要沿着造纸厂河边的一条小路走上一段,爬上一个低矮的土包,从一道半人高的拱洞钻进去,进人到一座废弃的砖厂,这里是他们的“秘堡”。

他们趴在砖厂中央的水泥台上,翻开课本,合作完成当天的家庭作业。

“鱼头,你算术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语文还没写。”“我的语文写完了,给,把你的算术借给我抄。”“好。”……

钟鱼翻开小蚂蚁的作业本,看他的造句:

认真——老奶奶坐在板凳上,认真纫针。

难过——唐僧一念紧gu咒,孙悟空就很难过。

刚才——小刚才从学校回家,被妈妈骂了一顿。

祸不单行——早上小明家的鸡死了一只,下午又死了一只,真是祸不单行啊。

作业写完后,他们跳下水泥台,以呐喊声和奔跑开始他们的游戏。

残垣断壁、荒草黄沙的废砖厂像极了一个荒凉的古代战场,钟鱼和小蚂蚁是拔剑四顾的夕阳武士。由于道具过于简单,不得不依靠幻想和大量对白充实——

“匈奴骑兵到了吗?”

“到了,正在攻城。”另一个声音回答。

“我们的大军呢?”

“全军覆灭了……”

“我是岳飞。”一位“将军”自我介绍。

“我是杨六郎。”另一位“将军”用同样严肃的声音自我介绍。

“杀呀!——”“驾!——”两位将军挥舞“宝剑”,拍马下山,在滚滚的尘土中与砖垛展开厮杀。

不一会儿,他们又出现在垮塌的烟囱废墟上,胸口已经“中弹”,艰难地对着“电台”呼喊:“延安,延安,我是王成,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轰——啊!”“啊!”

最后,他们一起来到破败的砖窑前,面对黑洞洞的窑洞,钟鱼敞开怀抱祈祷:

“芝麻,开门吧。”

“阿门。”小蚂蚁虔诚地附和。

然后,他们走进砖窑,蹲下来惬意地屙屎。

有时候,他们并排安静地躺在水泥台上,一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衔着草,眨着眼睛看瓦蓝的天和流走的白云,仿佛两个躺在蒙古大草原上仰望星空的人,倾诉着令人感动的心里话。

“小蚂蚁,你说咱班谁最好看,女的?”“我想想,嗯……罗夏萍。”“她好看个屁!”“那……肖巧。”“她也行,可惜鼻子上长个痦子。”“有痦子怎么了,毛主席下巴上还有痦子呢。”“她哪能跟毛主席比。”“那你说是谁?”“洋娃娃呗,这都看不出来。”“咦?你不是把她打哭过吗?”“那是我没中她的美人计。”“嘿嘿嘿,别装了……”

小蚂蚁的父母早亡,和一个酒鬼爷爷一起生活的现状在钟鱼看来糟糕透顶。对于他的询问,小蚂蚁纠正道:

“我爷爷不是酒鬼,他是一个磨刀的老汉。”

父母留给小蚂蚁的只有三岁的回忆,可回味却有三十年那么长。他讲起他们活着时候的幸福片段,仿佛就在不久前。妈妈大概非常漂亮,有乌黑的头发和微笑的酒窝,像“画里的人”。她会熬制好喝的桂花粥,她坐在春天的屋檐下,用小勺一口一口喂给他吃。小蚂蚁的讲述长久地停留在这儿,让此时的钟鱼都感到了那一刻的香甜。父亲有很大的力气和爽朗的笑声,常把他驮在肩上四处奔跑,他结实的肩膀是他幼年的马背。父亲还会用树叶吹出美妙的音乐,吸引住天空的飞鸟。

小蚂蚁的讲述水洗般清亮,让钟鱼怀疑他三岁的记忆真有这么好,还是在日后的回想里夸大了仅有的片段。

“我爸是那年春天死的,半年后我妈也死了,病死的。平时他们身体多好啊,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小蚂蚁眼泪汪汪地说。“就剩爷爷了,他可千万不能再死了。”

“死还是要死的,那么老了。”钟鱼伤感地同情道。

……小蚂蚁看着钟鱼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爸爸妈妈其实还活着。”

“啊!?”钟鱼张大嘴巴。

“他们变成了蝴蝶,像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样。有时候我一个人在杨树林里玩的时候,他们就飞来我身边看我。”小蚂蚁悄悄地说,“现在他们就在那边的草丛里看着我呢。”

“哪儿呢?”钟鱼支起身子睃巡,“我怎么看不见。”

“你看不见的,又不是你爸妈。”

暑假过后,陈雨燕、二萍、土肥、肖巧等人光荣地加入了少年先锋队,小蚂蚁由于得到潘老师的特殊照顾也混迹其中,一脸正气地站在飘扬的队旗下。

台下的落后分子魏援朝这样评价:“呵!老刘又进步了。”

“积党国四十年之经验,老刘是可以加入组织的。”落后分子牛端午说。

一批老队员在激昂的鼓号声中为他们进行授戴。英红给陈雨燕系上了红领巾,林丽珍给土肥系上了红领巾,罗春萍给罗夏萍系上了红领巾,姐妹俩惺惺相惜,仿佛一手接过党的枪。给小蚂蚁系红领巾的是一个长得像食蚁兽的男同学。

罗夏萍代表新队员站在话筒前庄严宣誓:

“我是中国少年先锋队队员,我在队旗下宣誓,我决心遵守队章,在**党和青年团的领导下,做个好队员,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准备着,为实现**主义和祖国的伟大事业而奋斗!”

——“时刻准备着!”

不久之后,少先队员陈雨燕在课堂作文《记一件难忘的事》里热情洋溢地写道:

“清晨,我踏着熟悉的路走向学校,太阳公公从天边露出了笑脸,石板路上洒满红宝石的光辉,路边的草儿挂满露珠,好像一颗颗闪亮的珍珠。碧绿的柳叶像垂挂在枝条上的玛瑙。忽然,我看见前面一个小妹妹不小心摔倒了,我急忙跑上前把她扶起来,关切地问,‘摔痛了吗?’小妹妹笑着对我说,‘谢谢姐姐,我今后一定学习姐姐助人为乐的精神。’

我胸前的红领巾在晨风里飘扬,我知道,早晨的风景很美,可比这更美的是一颗金子般的心灵呵……”

在她声情并茂的朗读中,落后分子钟鱼却听出了她对财宝的热爱。

9

二甲下学期,“小丑”加入了钟鱼和小蚂蚁的团伙。“小丑”名叫辛沪生,是从上海来的借读生,其实并不丑。潘桂芹把他领进教室介绍给大家时,这个英俊的小男生用软绵绵的嗓音说:

“阿拉上海尼(人)”

“阿拉”带来大上海浮华的气息,除一口莺软的“鸟语”外,他的棕色小皮鞋,雪白短袜,乔其纱衬衫,咖啡色吊带裤,油光水滑的小分头也让布褂布鞋的小城孩子们眼前一亮。上课之前,他总要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四方的汗巾子,假咳两声,矜持地沾一沾额头,虽然他额头上并没有汗。钟鱼觉得他的做派跟一个人非常相似:棬子树街的裁缝何大头。

阿拉成了班上的焦点,孤陋寡闻的孩子们团团围住他打听遥远的大上海:

“上海的孩子每天都能吃到‘大白兔’奶糖吗?”“你们那儿是不是满街都跑上海小轿车?”“十里洋场在什么地方?”“你去过‘百乐门’舞厅吗?”“上海是不是有很多金发碧眼的洋人,住在租界里?”“公园为什么‘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回答这些愚蠢的问题,阿拉先要眉毛一挑,显示出高人一等的不屑,嘴巴哼一声:“你们不懂!……”才做进一步解释。每一个找他说话的人都要被鄙薄为“你不懂!”弄得别人只好陪着难堪的傻笑。

唇红齿白、风度翩翩,颇具“少爷气质”的阿拉吸引了陈雨燕,“天上掉下个宝哥哥。”她利用学习委员的职务便利,和他结成“一帮一,一对红”学习小组,借此亲近关系。然而她的良苦用心却未能得到热情回应。两人一块讨论习题,其中夹杂着大量的“你不懂!”和低眉顺目的“我又搞错了。”

高傲的“洋娃娃”在同样高傲的“上海少爷”面前丢盔弃甲,不过她仍不迷途知返,动情地对好友肖巧说:“连他的橡皮擦都有一股花香,真好闻。”

同学们前后簇拥阿拉的情景让“地头蛇”魏援朝觉得自己的“盟主”地位受到威胁,虽然看这个奶油小生眼棱,却不敢轻举妄动。据评书讲,上海滩有“斧头帮”、“青龙会”,这帮人心狠手辣,动辄把人“扔到黄浦江里喂鱼”。也不知阿拉是什么来路。魏援朝就像“黔之驴”里的老虎一样,“以为神,蔽林间窥之。”可是,经过一段时间后发现他既耍不来弹弓,也不会关刀,更不敢骑马杀仗,只会跟丫头片子们玩“编头绳”的游戏。“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魏援朝“因喜”。

那时,魏援朝和牛端午刚刚试制成功一把“火枪”,枪身是一截水管,部件是窗钩、输液胶管、自行车闸、手电筒后盖压簧,经过一系列复杂缜密的组装而成,弹药是拈碎的火柴头。扣动扳机,可以发射极具杀伤力的小石子,并能像真枪那样发出“砰”的巨响,冲出一股蓝烟。

遗憾的是,枪的击发装置存在致命缺陷,火药总是朝后而不是向前喷射,每次都会把持枪人崩得满脸黑。再一次改进后魏、牛决定不再亲自尝试了,改由阿拉做活体实验。

魏援朝找到阿拉,从书包里掏出“火枪”殷勤地递给他说:

“阿拉,打一枪试试,很好玩的。”

“不要不要”,阿拉连连摆手,“这是枪吗,蛮危险的,怎么好随便玩的。”

“哎,好玩好玩,大大地好玩!”牛端午在一旁怂恿,“你一开枪,就能看见许多金色的小星星。”

受到蛊惑的阿拉有些心动,他掂掇再三,终于举起手枪,瞄准远处的一棵树,扣动扳机“砰——”蓝烟散尽后,阿拉泥塑木雕般兀自站立,粉白的脸已被崩成“黑包公”,乔其纱衬衫也烫出麻麻点点。

魏、牛哈哈大笑,牛端午说:“是不是眼冒金星?没骗你吧。”

阿拉咧开嘴哇哇大哭,骂魏援朝“小赤佬”,牛端午“小瘪三”。魏援朝和牛端午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了,勾肩搭背地渐行渐远——“双枪李向阳,坚决不投降,敌人来抓我,我就爬城墙,城墙有地道,我就钻地道,地上有张纸,我就拉泡屎,敌人来抓我,踩上一脚屎。”……

阿拉的霉运接踵而至。一位同学无意中从父亲口中得知,阿拉家所在的“上海崇明”其实是上海的郊区,离市区之遥远竟需要乘船渡海,而且岛上密布**农场。他的揭发令大家恍然大悟,原来是上海“农村**队”的。想起前些日子趾高气扬的“你们不懂!”,顿觉气忿难平。

这一天,土肥找到阿拉进行挑衅聊天,再一次被小瞧为“你不懂!”井底之蛙土肥拍案而起:

“就他妈你懂!一个上海乡下的土老冒神气什么?我还金堂市区的呢。”

一旁的肖巧用两句歇后语概括:“哼,狗戴帽子,装人。猪鼻子插大葱,装像!”

更多的同学发出“噢——”由衷的哄笑。

阿拉成为众矢之的,自天堂打入地狱,从此饱受奚笑,变成众人消遣的对象,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看上去更像马戏扑克牌上的小丑服,“小丑”的绰号诞生了。无论他走进谁,都有一张**的笑脸迎接他。

“小丑,讲一讲上海的事,上海好大好大,我不懂的。”

“喂,小丑,你家谁被‘三反’了,贪污了吗?”

在小丑愁眉苦脸的灰暗日子里,还是不离不弃的陈雨燕给他指引了一条明路:

“丑丑,你去找钟鱼和刘小武一块玩,他们不会欺负你的。”

从前小丑众星捧月、大谈“海上遗梦”之时,钟鱼和刘小武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钟鱼是一个心不在焉的看客,这个脑袋挺大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在人堆后面,趴在肥胖的牛端午背上,显然没有趴在课桌上那么硌肘,一边抠鼻孔一边听热闹,把一个个“鼻屎球”隐蔽地抹在牛端午的衣领上,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开。刘小武却是一位忠实的听众,趴在课桌上瞪大一双渴求的眼睛,老是询问“大白兔奶糖”和“小笼汤包”食品方面的问题。这个脏兮兮的孩子就像一个现代“三毛”,那条鲜艳的红领巾像栓牛一样套在他的细脖子上,随时等待着有人把他牵走。

小丑曾好奇地向土肥打听这二位同学,土肥不屑地摆摆手说:“一个鱼头,一个小蚂蚁,无名鼠辈,你继续讲。”

后来,他看到鱼头也被崩得满脸黑时,你才明白自己和他同病相怜。

小丑入伙的过程并不顺利,钟鱼因为他与何大头“神似”而十分反感,小蚂蚁也是不冷不热。小丑采取了上海人的结交方式:小恩小惠。他从家里带来上海风味的小甜点贿赂他们。当他打开纸包,把它们呈现在两人面前时,钟鱼和小蚂蚁同时瞪大了惊奇的眼睛,这些小甜点太精致了。

“梅花饼”真是一朵梅花模样,六瓣绽开的花瓣上粘着细砂糖,像落在上面的细雪,花蕊中间用枣泥点缀出一个嫣红的圆点。“春娘酥”散发着诱人的香草浓香;切碎的杏仁、青红丝、蜜饯撒在松黄的酥上,确能勾起春花烂漫的遐想。最妙的是“翠玉糕”,对着太阳看,竟发出玻璃一样透明的幽绿,像摆在工艺品橱窗里晶莹剔透的展品。

小蚂蚁看着钟鱼问:“你吃过吗?”

钟鱼看看小蚂蚁:“我见都没见过。”

小丑得意地说:“你们当然没见过,就是上海也没处买,这是我姆妈亲手做的,名字也是她起的。”

钟鱼和小蚂蚁拿在手里,左右观赏,不忍下口,而且这几块点心也忒精致小巧了些,几乎一口就能吞下肚。

小蚂蚁贪婪地说:“你姆,姆妈干嘛不做大点?”

“哼!你们不懂!甜点本来就是小巧的,又不是山东大饼……你问的话像我爸一样。”

小蚂蚁捅捅钟鱼说:“他说我像他爸。”

小丑的家制甜点让钟鱼和小蚂蚁迷恋不已,“甜点友谊”自然友谊长存。每天早上,他们都要避开众人耳目,躲进杨树林,分享小丑带来的两三块袖珍点心。小丑慢条斯理地从书包里取出纸袋,一层一层剥开。每到这一刻,钟鱼就会听到身边小蚂蚁腹内发出咕噜咕噜巨大的空鸣,仿佛一只狗听到摇铃声那样条件反射地尾巴乱晃。钟鱼总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课间休息时,小丑从窗子里看到,钟鱼跑向操场上一个踢毽子的女同学,对她说了几句话,从裤兜里掏出舍不得吃完的半块糕饼塞给她。他好奇地问小蚂蚁:

“跟鱼头说话的高个子女同学是谁?”

小蚂蚁张望一眼说:“哦,英红姐。”

“亲姐姐吗?”

“媳妇姐。”

“这么早就有媳妇了?”……

小丑没听到的谈话内容是:

“英红姐,吃甜点。”

“哪来的?”

“一个朋友小丑给的。”

“你的朋友怎么除了小蚂蚁就是小丑……小丑是谁?”

小丑一身“纨绔子弟”装扮一直令朴素的生活委员罗夏萍看不惯,每个星期五的班会上都要拿话呲哒他。在她连续不断“善意”的批评下,小丑先是脱去乔其纱衬衫,换上浆布衬衣,裤子的吊带也摘了,改松紧带了,最后棕色小皮鞋也换成了敞口布鞋。这一换不要紧,头重脚轻的小丑当天就载了一个大跟头,崴了脚,脚踝肿的跟馒头似的。眼瞅好端端一个俊秀的人儿没两天就折磨成寒衣烂衫的“瘸拐丑”,心里不落忍的陈雨燕找茬和罗夏萍大吵一架。

钟鱼和小蚂蚁开始了护送同学上学回家的助人为乐行动。与其说二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呵,”不如说是对甜点的向往。

小丑家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走进曲折的青石板小巷,抬头便是著名的景致“一线天”。七转八拐后,推开一扇漆红闾门,却是一座豁然开朗的四合院,小丑一家住东屋。即将见到小丑会制作精致甜点的“非常非常漂亮”的姆妈,钟鱼和小蚂蚁都有些紧张。敲门前,小丑特地叮嘱:

“见到姆妈要问好,她不喜欢没教养的孩子。”

门开了,一股桂花油的香风拂面而来。倚门站着一位穿湖蓝杭旗袍的高挑女人,淡弯的眉毛,齐耳的“蘑菇头”,藕段似的手臂上戴一副细润的绿玉镯。钟鱼还是第一次目睹穿旗袍的女人,从前只在“哈德门”的香烟画上见过。她抚摩着怀里一只雪白的猫,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小丑。

小丑作着介绍:“姆妈,这是我同学钟鱼、刘小武。”

小蚂蚁赶紧问候:“伯……伯母好。”

“你们好,你们好,进来吧。”她用“莺语”把他们让进屋,“随便坐,不要客气。”

屋内并不宽敞,陈设也不阔绰。墙上挂着一幅家家都有的毛主席像,几把半新不旧的藤椅和一些普通家俱。墙角立着一架“蝴蝶“牌缝纫机,高低柜上摆一台“红梅”牌收音机。惹眼的是雪青云纱窗帘下一张镂雕梳妆台和镶在上面的硕大蛋圆形镜子。因形容委琐向来厌恶镜子的钟鱼心想这么大镜子拿来照妖吗?

房间虽然简陋,却是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散发着檀香的雅香,弄得小蚂蚁自卑地缩他那双漏洞百出的胶鞋。刚“不客气”地落座没五分钟,小丑的姆妈就把一张小桌搬到屋外,摆上几根小凳,招呼道:

“阿生,和同学到院里做功课吧,外面光线蛮好。”

小肚鸡肠的钟鱼不乐意了:难道是怕我们把屋地踩脏?

三人坐到了光线“蛮好”的院子里,打开书包,翻开课本,讨论着做习题。

“麻溪河农业社粮食大丰收那道题答案是多少?”

“36900斤。”

“嗯?我算出来才200多斤……鱼头,你得多少?”

“也是36900斤。你肯定算错了。审题嘛,‘麻城县麻溪河农业社共有耕地12公顷,五八年全体社员鼓足干劲,当年喜获大丰收,再放高产卫星,总产粮食3321吨,问麻溪河农业社粮食亩产多少斤?’……你先要把公顷换算成亩,吨换算成斤,然后才总斤数除以总亩数。”

“哦……对,是亩产36900斤。改一下……”

“你没有橡皮,使手指头蹭呀?”

“不用,蘸点唾沫就行。”

小丑的姆妈从厨房婀娜地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面橐橐响,手里端着三只青花小瓷碗,放在桌上说:

“蛮用功的,先吃点东西吧。”

钟鱼又听到了小蚂蚁腹内叽里咕噜的空鸣,忍不住乐出声来。小丑的姆妈显然误会了笑的含义,微笑道:

“喜欢吃就多吃点,里面还有。”

她走后,小蚂蚁吃相毕露,悄声对小丑说:“没想到把桔子捣得稀烂,再蒸一蒸会这么好吃。”

小丑眉毛一挑道:“帮帮忙,什么捣得稀烂,这叫桔子饹。”

钟鱼却在叵测地偷窥小丑的姆妈。她橐橐地走进屋里,在门口一张“刘文彩”式的摇椅上坐下来,翻开一册书,摇晃着拼读。一抹嫣红的余晖从半掩的竹帘透射进来,四周漂浮着檀香的香雾,那只大白猫慵懒地卧在她腿上。

这样缱绻雅静的气氛让钟鱼似曾相识,他趴在小丑的耳边问:

“你姆妈是破鞋吧?”

小丑扭头看了看,不解地说:“不破呀,好鞋……小蚂蚁才是破鞋。”

10

小丑的姆妈是一个“仿古”的女人,而且是精心地“仿古”。钟鱼初次见到她就有这种感觉,日后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的曳地旗袍、淑女发型、仪态万方地走路、莺软的语调、西式小甜点,无不打上旧时代的烙印,就连墙上相框里的相片,也都是老上海的摩登玉照。不是草地上美人鱼似的睡卧,就是手擎“江南一枝梅”的妩媚状,再或缎面扇半遮面的朦胧。只一帧中规中矩的端坐,神情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张二人的订婚照,她也是侧倚扶腮的回眸一笑,占去大半的位置,险地把垂手站立的小丑父亲挤出相框外。

小丑常年在外,“非常非常忙碌”的父亲是一名火车司炉工,膀大腰圆,嗓音如雷,一身煤屑味。由于工作的关系,十天里只有两天在家,八天的时间都“飞驰在千里的铁道线上。”让从未坐过火车的钟鱼和小蚂蚁艳羡不已,也令小丑神气十足。他说:

“你们都知道火车跑得快吧?从这儿到上海三天就到了,我爹开的火车,三天跑一个来回。”

他回头向父亲求证:“是不是,爹?”

他爹酒盅一放爽快地答道:“没错,儿子。”

比起小丑落落难合的姆妈,小丑飚火车的父亲显得平易近人,他一回到小院,就能听到哈哈的笑声和那句直抒胸臆的“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这句《国际歌》里的歌词从他嘴里吼唱出来就跟信天游一样畅快。他捧起大茶缸咚咚咚一饮而尽,抹抹嘴,喝美了,就要唱这么一嗓子:“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站在水龙头下冲凉,“哗啦”一桶凉水从头淋到脚,扑噜噜地甩甩脑袋,冲美了,也要来这么一嗓子:“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他甩开膀子,挥动铁锹呼呼生风地和煤球,一直腰,往手心啐一口唾沫,还是要吆喝一嗓子:“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干美了。他就会唱这么一句,钟鱼再没听过下一句。

让钟鱼不解的是他和小丑姆妈的结合。这样朴实率性的阶级兄弟过去正是我党策反的对象:推翻没落的资产阶级及其奢靡的生活方式。结果“怀旧”与“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同床共枕了,不能不令人困惑。

除了小丑一家,四合院里还住了另外三户人:南屋的哈大叔和他的老妈,西屋鸽子王两口子,北屋的老莫和他的丝瓜脸老婆。

哈大叔脸上有一道赭红的刀疤,想必从前是“道上”的人,如今落拓了,在废品收购站上班,人也彻底废了,胡子拉碴的,终日饮酒为乐,“何以解忧,惟有散白。”因为买不起杜康。那点紧巴巴的工资都用来买醉,日子也过得寒伧,窗户上连块完整的玻璃都没有,用旧报纸凑合糊上的。哈大叔潦倒的酒杯和潦倒的背影是小院里一道警示风景:黑帮老大的最后结局。

哈大叔的老妈是一个佝腰偻背的小脚老太太,小丑叫她“大奶”。钟鱼实在猜不出她到底多大岁数,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老还活着的人。她的牙齿早掉光了,只剩下空空的牙床,整张脸像是以鼻子为中心捏出的包子褶。钟鱼想如果她哭泣的话,眼泪一定不能顺利地流淌下来,而是沿着螺旋轨迹汇聚到鼻窝。一天的大部分时光她都蜷坐在角落里,无声息地消耗风烛残年,偶尔的活动是拄着拐棍上茅房,漫长地排泄,用胖芳的话说是“拉线屎”。起初不明就里的小蚂蚁兴冲冲地前去如厕,结果立刻就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大……大奶在里头,她怎么不插门呢?”

小丑见惯不怪道:“她从来不插门的,下次方便前得先看她在不在老地方打盹,然后才去。”

西屋的鸽子王是一名悒悒不得志的邮递员,一个“没用的男人”。他出生在一个邮递世家,从驿使、邮差到他**时的“人民邮递员”,延续三代近百载。他没能从祖上袭一个爵,却继承了一个绿帆布口袋,三岁起他就知道自己将来是个“送信的”,要一直干到老死,而且是“长腿的人都能干”,他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大概也为命运抗争过,但最终还是推着自行车行走在泥泞的乡村邮路上。事业失意,情场也没能得意。他娶了一个“雌老虎”老婆,得不到一丝心灵慰藉,还动辄被骂得狗血淋头、醍醐灌顶,迫使鸽子王在火红的年代里患上了罕见的抑郁症。

他迷恋上了鸽子,天地间自由飞翔的精灵,平民的精神寄托。他每天的快乐时光是爬上房顶,和心爱的鸽子们待在一起,用眼神和它们交流,心与心的对话。他看鸽子时很近,看老婆时很远。如此的痴恋令钟鱼感动,一直不忍说出一个他忽略的事实:鸽子其实是最古老的邮差。

鸽子王的妻子“胖芳”是乳品公司的送奶工。鸽子王不能半路上偷信,他却能半路上偷奶,一身的白胖肉便是鲜奶长期滋养的结果。她风风火火,快人快语,脾气暴烈得像一只引信极短的“麻雷子”,点火即炸。胖芳只有一个现实的世界,没有精神的世界,因此老想油炸鸽子王的“精神寄托”,白养着它们既不能“当饭吃”,又糟蹋粮食。小院里有了她气氛活跃多了,那张闲不住的嘴像广播喇叭一样传播着道听途说的社会新闻和当天的坊间轶事。钟鱼他们头一次坐到这个小院,胖芳就走过来热情寒暄:

“写作业呐……你们都是红旗小学的?我也是那儿毕业的,以前叫希滃联小……敲钟的还是驼背的老丁头吧……你们班主任是谁?”

“潘桂芹老师”。

“她?老不死的还教书呢?呸!”——

她恨恨地吐出两片瓜子壳。

北屋的老莫是一个穿中山装、梳背头、背着手走路的人。钟鱼第一次看见他恍惚以为敬爱的华委员来到了咱们小院。老莫是一名园艺师,和其他的“员”、“工”相比,是唯一一位“师”一级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家的窗台下绿意盎然,乍看还以为摆放着一些普通的花草,近看才发现竟是一盆盆匠心独运的盆景。这仅仅是老莫诗意人生的一部分,他的“茶道”功夫也十分了得;只喝“碧潭飘雪”,一定要铜壶里煮沸的井水,用一只袖珍宜兴紫砂壶泡两道,使一盅景德镇的细瓷茶盅斟了,细细品呷。茶余饭后,还会拉上一段小提琴陶冶情操。胡同音乐家钟鱼见的多了,但他们大多拉的是胡器,老莫是“欧式浪漫”的第一人。听小丑说,每日清晨他还要闻鸡起舞,施展一套“太极剑法”。

老莫的丝瓜脸;老婆却是一个柴米油盐的俗妇,身上散发着樟脑丸的晦辛气味,一生没有“公务”,“家务”缠身;屋里屋外、炒菜做饭、缝衣纳线、洗洗涮涮。说她“相夫教子”、“红袖添香”并不准确,因为她目不识丁,买糖买酒扯个号票还要请胖芳帮忙。她和老莫的“雅俗共赏”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包办婚姻害死人呐。”结发至今她对老莫“敬爱”至深,老妈子对举人老爷的景仰之爱。所以尽管看不懂盆景的“意境”,仍每日悉心浇灌,心甘情愿包揽了大小家务,让老莫专心地“儒雅”。这一年恰逢属猪的老莫本命年,钟鱼在晾衣绳上看到的怵目招摇的大红裤衩便是她特别赶制的辟邪专用裤衩。他们有一个已参加工作的儿子,在北京一所美术学院的伙食团掌勺。

小院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共用一间厨房、一间厕所、一个水龙头,演绎着人间百态,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黄昏时分,钟鱼看到了这样一幅小院众生图。

进门后一头热汗的胖芳脱去工装,换上裤衩背心,趿一双拖鞋,站在水龙头下“哗哗哗”地冲凉。汗衫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凸现出一对乳房饱满的轮廓,两粒栗色汝头**凸突。当她弯下腰拧干头发里的水分时,又露出一段白亮亮的肚皮,晃得大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至今保持在陌生男人面前低首垂目的贞节女子用叹息声感慨:

“一代不如一代啊”。

鸽子王敞开鸽笼,放飞了他的鸽子。他站在房顶,向天空展开双臂,嘴里发出“噜儿——噜儿——”的召唤。那完全是一付救赎的姿态,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对雪白的翅膀,飞离这凡尘俗世。

丝瓜脸老婆坐在小凳上预备晚饭,在一只小铝盆里挑米。用手“哗啦”拨过来,“哗啦”刨过去,挑除秕谷和碎米。一个多钟头了,她就这样“哗啦,哗啦”枯燥地筛选,听得钟鱼哈欠连天。农民种田已经“粒粒皆辛苦”了,她还要再辛苦一次。

小丑的父亲和哈大叔亲如兄弟地坐在一张酒桌上,煮酒论英雄。

“今天俺把车长熊了一顿,在俺面前叫板。老子当兵那会儿他在哪儿?当年老子走南闯北,爬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点过多少炸药包,皱过一下眉吗?”

“嗻儿,干!”

“俺是行伍出身,当了五年铁道兵,怕他?”

“日他,干!”

“大哥,俺酒量不行,少来点。”

……

“大……大哥,你知道好汉武二郎吧?打,打虎英雄,那是喝了十八碗上的景阳冈啊,还有宋江,都是俺们山东人,山东人个个海量,来,满上。”

“老弟,你脸红了,少来点。”

“脸红正喝得,干!”……

老莫喝美了功夫茶后,即兴来了一段小提琴独奏。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的小丑的姆妈一付公馆的闲逸。一曲终了,她请教道:

“莫老师,是西贝柳斯的《玛祖卡》吧?”

“正是。”老莫喜色道,“看来古人说,伯牙善琴,还须子期善听的话是不错的,高山流水,得遇知音呐,哈哈哈……”

老莫愉快到要抚须一笑了,可惜下巴上没有胡子,只好捋了捋头发。

他们不但是音乐上的知音,还是文学上的益友,经常共同探讨诗词歌赋、古典文学、山水派诗人与花间派词人,明清小说、“五四”后白话运动,由此引伸到古希腊神话、欧洲的文艺复兴、《荷马史诗》、但丁的《神曲》、莎翁的悲喜剧,古今中外地转一大圈。老莫尤其赞赏作品里“冲破世俗道德枷锁、追求人性解放”的“伟大女性”;安娜?卡列尼娜,德?雷纳尔夫人,杨贵妃,繁漪……这些红杏出墙的经典人物在老莫看来“具有殉道式的抗争勇气”。甚至为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悲剧式爱情”打抱不平——

“可见,一个弱女子对不公命运的抗争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后人往往对她的行为一味唾弃,其实,我们应该辩证地看问题,殊不知如果没有一种不屈服的精神存在,人类可能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农奴时代,无法进步,这是社会学的结论……”老莫还为他的歪理邪说拉来了先贤老子垫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丝瓜脸老婆在一旁插嘴:“潘金莲这个狐狸精不是毒杀亲夫,被武松砍了头吗?”

“你懂个屁!”儒人老莫喝斥道。

每到星期六,胖芳就会显得异常神秘,一定要叫上老莫媳妇一路去买菜。两人在一起交头接耳,仿佛有什么机密的事。老莫媳妇的老脸上一脸春色,低声问:

“到日子啦?”

“哎”。

“你自己去一样的”。

“我……我不好意思”。

“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拎着菜篮从街上回来后,胖芳便一个人钻进厨房紧张地忙碌。一会儿,里面飘出一股诱人的膻香。钟鱼抽了抽鼻子想:不就是红烧牛肉吗,鬼鬼祟祟的,谁没吃过吗?

第二天一跨进小院,钟鱼就觉得气氛不对。胖芳叉着腰站在当院东一句、西一句地骂着,鸽子王则在“咚咚咚”地修补自家的窗子,其他人的神情也很古怪。原来,小院里发生了“帐殿夜警”事件。昨夜鸽子王两口子正躺在热被窝里行事,忽然听到窗户下有响动:有人听房!胖芳抓起一只拖鞋扔了过去,没砸中“趴窗根”的人,却把玻璃砸出一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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