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热情了?你哄我吧。”艾凤似笑非笑地质疑,“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夜里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心里还不猫抓的一样?”
钟鱼臊红了脸,尴尬地说:“没那个念想。”
“哟,啧啧,断了五荤三厌了?”艾凤咂嘴道,“那你出家当和尚去?和尚也思春,佛跳墙嘛。”
钟鱼扑哧一笑:“佛跳墙,凤姐,你可太幽默了。”
“你着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腼腆,不说实话。”艾凤揣摩着他的脸色,“你呢,面相老实,其实心里也花花。”
“两面派呀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你身边的姑娘还少了?”艾凤扳着指头揶揄道,“小媳妇姐英红啦,又是苟菲了,又是二萍啦,又是什么佤族姑娘娜黑龙啦,排了队了都,你就是一个情种啊。”
钟鱼羞愧道:“不说你又追问,告诉你了,现在拿来消遣我。”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嘛,也不是故意消遣你。”艾凤讨好地笑道,“别生气,我是有嘴无心的。”
“就算多情吧,可绝对不是滥情。”钟鱼真诚地说,“她们都是好姑娘,她们用心地对我,我也用心对待她们,初衷都是纯洁的,没有半点邪念,无论我娶了她们中的哪一个都是幸福的,可末了谁都不属于我……”
“你也甭解释了,老话说得好,人不风流枉少年,人生在世须尽欢。这话不错。”艾凤睨着钟鱼,“男人呢,就该放开些,胆子大点,好女怕郎缠嘛。”
钟鱼摇头哂笑。
艾凤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半截口红,照镜子在嘴唇上涂抹着,“我是想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老娘中意的……别让自己委屈,以后老瓤子再后悔,没地儿买后悔药去。”
“所以您要焕发第二春了是吧?”钟鱼戏笑道,“倒有这么个人,敢想敢干,和您想一块儿去了。”
“谁?”艾凤抬头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钟鱼晃着脑袋。
“谁……”艾凤巧目盼兮。
“黄sir啊!”钟鱼的头向左稍偏,再向右上45度一甩,模仿他的腔调——“艾啊,艾,咱们携手焕发第二春吧,这一天我等待很久了。”
艾凤又羞又气,“你又来消遣我了,今天我非给你盖个戳子不可!”她起身搂过钟鱼的脑袋,在他脸上“吧嗒”扎扎实实啃了一口,留下一枚鲜红的唇印。
钟鱼左闪右躲地讨饶:“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那边脸也要盖个戳子。”艾凤扳着他的脑袋要亲另一边。
钟鱼好不容易挣脱了,端起托盘落荒而逃——“凤姐,你等着,我肯定要报仇的……”
这天傍晚,钟鱼下班回家,刚走进巷口,就远远地望见一帮闲杂人等聚集,还听到尖利的叫骂声。不用说,一定又爆发什么现场新闻了。
钟鱼挤进人堆,只见大萍的婆婆带着两个彪悍的小姑子堵在她家门口,破口大骂——“罗春萍!给我滚出来!现在知道没脸见人了,早干嘛了,你这个破鞋!”
钟鱼一听十分震惊,在印染厂上班的罗春萍一直以来口碑很好,之前她回娘家碰见过几次,互相点头问候一句,还是朴素端庄,举止得体,不像有颠覆性的变化。
大姑子叉着腰,唾星四溅地向群众爆料:“街坊四邻都看见了,这个罗春萍平时人五人六地装得像个人似的,其实就是一个不要脸的贱货!昨夜个她和车间主任在值班室里搞破鞋被抓了个现行,两个人还光着腚呢,车间主任都他娘的五十多岁了,她也不膈应,躺在长凳上,岔开两腿等老棒子爬,搞出一身的热汗,比他娘的扛大包还累呢!呸……”
她的比喻很生动,男群众们全都咧嘴嬉笑了。
——“我们今天就是要讨一个说法,这个破鞋害得我们一家人都抬不起头,我们必须讨一个说法!”
“姐,甭跟她废话!”小姑子出马了,“她不是喜欢卖吗,一会儿我就撕开这张烂碧给大家瞧瞧,看里头长花了还是长草了。罗春萍你给我滚出来!我不信你躲在裤裆里还能一辈子!”
小姑子蹦着高叫嚣。
罗木匠无地自容地蹲坐在门槛上,守住大门不让她们冲进去,大双满脸愧色应付局面,拉着春萍婆婆的手低声下气地陪好话:
“亲家,消消气,别闹了,大萍这孩子脑袋糊涂干了傻事,她已经知道错了,你们也把她臭够了,再这么闹下去她还怎么做人呐……”
“她怎么做人?你不想想我们怎么做人?”倭瓜脸婆婆眉梢一挑,“要不是厂里通知去保卫科领人,我们还至今还蒙在鼓里,拿她当好人呢,这下好,出了大名了,满城风雨没有不知道的,你这个当妈的是怎么教育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春萍的丈夫——伪李玉和也在场,腆着肚子站在幕后,从容淡定,一副胜利者的傲然姿态。他摸出香烟散给围观的群众,继续深入思想工作:
“群众的眼睛自然雪亮嘛……我们不是不讲道理,关键是这个女人生活太腐化、道德太败坏……厂里决定开除了,影响太恶劣了……我也准备离婚,我是最大的受害者,她欺骗了我的感情,玷污了圣洁的婚姻,我们不是不讲道理……今天就是来揭露这个女人的丑陋面目,她一贯善于伪装,蒙蔽善良人的眼睛,要通过事实警醒群众,预防更多的人上当受骗,我们不是不讲道理……”
钟鱼听着愈发的不堪,这一家人欺人太甚,把人往绝路上逼。于是清清嗓子高调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还想把人装笼子沉湖啊……就有那么一些鸟人,光看见别人脸脏,瞧不见自己一身的屎,其实更他妈不要脸!”
钟鱼冷丁一嗓子吸引了群众的注意力,一家人占尽上风的局面发生了逆转。大姑子伸出手指指着他叱问:“你说谁?!”
“谁答应我说谁。”钟鱼似笑非笑道。
小姑子气势汹汹地冲到钟鱼面前,鼻尖几乎碰到钟鱼的脸了,“谁的裤腰带没系好,把你露出来了,在这儿乱放屁!难道你是她的相好?”
“狗唾沫喷人脸上是要长麻子的。”钟鱼揩着脸上的口水佞笑道,“……我露出来不也是给你瞧的吗,好久没见,想了吧?瞧妹妹火气这么大,准是被男朋友当大鼻涕一样给甩了,没事,我要你,我不怕捡剩,管它丑得猪八戒他二姨似的呢,关了灯都一样啊。”
群众们哄堂大笑,小姑子张开五指就要挠钟鱼的脸。钟鱼一把逮住她,
“妹妹,你要敢动我,我就敢扇你大耳刮子,我是混人,不管什么好男不跟女斗。”
倭瓜脸婆婆和大姑子惟恐自家人吃亏,上前将钟鱼围在中间,唾星四溅地理论。
“别一帮疯狗似地瞎他妈叫唤。”钟鱼不胜其烦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一二三全撂地上。”
伪李玉和涵养再好也无法保持淡定了,大步走到钟鱼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厉问:
“你小子想干嘛?找抽呢你!”
“哟,这不是老金同志嘛,好久不见啊,怎么样?混成司机了吗?没有?你说你怎么不长进,还是这糙淡样啊。”钟鱼嬉皮笑脸地说,“你不是文化人吗,那你该知道你们堵在人家门口叫骂是犯法了,侵犯**,侮辱罪、诽谤罪、损害名誉罪,如今可是法制社会,凭这够判你们的,老娘们儿们不懂法,你也法盲?”
伪李玉和一时语塞。随即握紧拳头逼视道:“甭废话,老子今天就是要修理你!”
“要练练?切!”钟鱼嗤笑一声,回头对周围的群众说,“老少爷们都朝后退退啊,免得溅一身血点子。”
钟鱼抽出皮带,将带梢缠在手腕上,留出铁扣的一头,扽一扽道:“来吧,老金,我这两天腰酸背痛,正好想活络活络。”
倭瓜脸婆婆和两个小姑子看情形不对,赶紧拦住伪李玉和,连推带劝:“走走走,咱不跟这小流氓一般见识。”
伪李玉和就坡下驴骂骂咧咧地被簇拥着离开了。
“想找练随时来啊。”钟鱼对着他们的背影喊。
半个月后,罗春萍在巷口的歪脖树下摆了一个小吃摊,简简单单两个蜂窝煤炉,两张矮桌,八张小凳,卖些汤圆、抄手、水面之类的吃食。然而生意惨淡,鉴于她的坏名声,居民们都采取观望态度,尤其是广大妇女同志,自己不吃,也严禁自己的丈夫吃。防微杜渐,隔离瑟诱。钟鱼每天上下班骑行过巷口,都看见她一个人清冷地坐在板凳上,胳肘趁在桌子上发呆。
这一天早上,钟鱼在棬子树下刹住车,靠好车,朗声喊了一句——“老板,来碗抄手,少放辣椒。”
大萍双目无神地呆坐着,一动不动犹如梦中。钟鱼拉过杌凳坐下来,凑上前窥探道:“老板,想什么呢?顾客上门了。”
“嗯?”大萍蓦然惊醒,看着钟鱼,“有事吗?”
“有啊。”钟鱼趣味地笑道,“吃早点呐。来碗抄手,少放辣椒。”
“哦。”大萍赶紧起身忙碌,拔下煤炉风门,掀开锅盖,一蓬热气升腾起来,又放下锅盖在水盆里洗洗手,丢几叶青菜进锅,然后守在那儿,须臾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取碗兑调料、切葱花,扑扑手上的粘着再洗洗手,然后端过盖帘数抄手下锅,抬得过高,溅起滚烫的水花又令她忙不迭地躲闪。
钟鱼看着她在雾气里生疏慌乱地忙活,笑着安抚道:“萍姐,慢慢来,我不急。”
一碗热腾腾地抄手终于端到钟鱼面前。钟鱼吹了吹,吃一个进嘴,立刻赞不绝口:“嗯!香!这牛肉抄手香啊,比五味街的好吃。”
“这是猪肉馅的,精瘦肉。”大萍腼腆地笑道。
“哦?是吗?”钟鱼低头瞧瞧,“那也好吃!”
钟鱼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一边招徕过往的居民——“蒋叔,吃早饭没?来,吃碗抄手,香啊,不吃不知道……马姨,买菜去呀?吃碗抄手再去,我请客……尤婶,您别躲在一边看呐,坐下来吃碗……刘大爷,您拄着拐棍哪儿去呀,来坐下歇会儿,吃碗热乎的……”
居民们全都笑而摆手。“钟鱼,别喊了……”大萍红着脸小声说。
“嗨,没事,生意就得靠吆喝。”钟鱼无所谓地说。
“上……上次的事谢谢你。”大萍嗫嚅道。
钟鱼抬起头。“什么事?”
“就是你……帮我解围。”
“哦,那事……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人飞扬跋扈,骑人脖颈拉屎的臭德行,什么玩意!”钟鱼小心地问,“你……是离了吧?”
“嗯。”大萍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说了。”钟鱼撸撸袖子,“离了好!我瞧出来了,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欺软怕硬的主,一窝混蛋,你跟他们搭伙过日子肯定受气。”
大萍憔悴地叹一口气。
“萍姐,你心眼好,善良,但做人有时不能太好,不然受欺负。”钟鱼推心置腹地说。
“我哪里是什么好人。”大萍羞愧道。
“我还不了解你吗,咱们从小长到大,说你是坏人谁信呐。嗯……”钟鱼思付片刻说,“我不太会安慰人……可是老话说得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就是了,用不着搁在心里一辈子,更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他们又不是你的孝子贤孙,给这些草民树的什么榜样?”
大萍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就对了,笑一笑。”钟鱼欣慰地说,“这些鸟人就想看着你哭,你偏给他们笑,气死他们。”
钟鱼喝尽最后一口汤,抹抹嘴,“饱了。多少钱,老板?”
“不收钱,你能坐下来吃一碗抄手我已经很满足了。”大萍推辞道,“你还是我的第一个顾客呢。”
“是吗?那更得收了,我不能错过这个头彩。”钟鱼笑着掏出钱来放在桌子上,“我明天还来哈。走了。”
“钟鱼,谢谢你。”大萍感激地说。
“嗨,谢啥。”钟鱼跨上车座,一路叮铃铃地走了,还在大声地做着宣传——“好啊,这家的小吃,滴滴香浓,意犹未尽!”
81
七月流火。
钟鱼托着方巾走进布草房,刚进门便一迭声地抱怨——“太热了,太热了!人都成烤红薯了,瓤子都熟了。”
他曲折地走进里面,将托盘往架子上一撂,一屁股坐上桌子,边解衣扣边说:“黄鼠狼这个鸟人,大热的天还要求仪表,穿得个周吴郑王……唉,拉屎撒尿的人也多了,满屋子啤酒味,点多少檀香都赶不走,真他娘的受不了。”
钟鱼低头看一眼艾凤。艾凤手扶着腮,情绪低落地坐在桌前,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面前一台风扇呼呼地吹着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掀开她的确良衬衫的领口,让钟鱼无意中窥见深深的汝钩,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唉……”艾凤长叹一声气。
“怎么了,凤姐?哀声叹气的?”
“今天是我生日。”艾凤幽怨地吐出一句。
“这发的什么愁呢?”钟鱼笑道,“好事啊,祝你生日快乐哈。”
“今天过了,我就满四十岁了,十字头上添了一位。”艾凤伤感地说,“女人怕老。”
“怕老……也得老啊,又不是神仙长生不老”
“我刚才就在琢磨,我这前半辈子吃没吃好,穿没穿好,该享受的没享受着,真是白活了。”艾凤直摇头。
“不是才过了一半,还有后半辈子嘛。”钟鱼安抚道。
“对,今后好好活,为自己活,乐呵地活。”艾凤捋捋头发,看着钟鱼说,“姐过生日你有什么表示没?”
“行,没问题。”钟鱼想想说,“给你定个生日蛋糕怎么样?”
“我不稀罕那东西……这样吧,晚上你来家吃饭,炒两个好菜,陪我喝两盅,说说话。”
“去你家吃饭呐?这个……”钟鱼面露难色,“不方便吧,你说我一个男的……”
“嗨,有什么不方便的。”艾凤摆摆手,“今晚就我个人在家,瞧得起凤姐你就别磨叽了,要觉着过意不去,买瓶好酒。”
“那……好吧。”钟鱼犹豫着答应。
下班后,钟鱼和艾凤推出自行车结伴而行,先去了副食店买了一瓶剑南春、一听午餐肉罐头,一听凤尾鱼罐头,然后踩着车子往她家里去。艾凤家住在城东的棚户区,一面背阳的缓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低矮的房子,房贴房,门抵门,灰暗的石棉瓦屋顶连接成密不透风的一大片,仿佛一双大手拢了又拢,攥了又攥,才达到如此紧密饱和的程度。
三尺来宽的巷弄阴暗湿滑,照不进阳光,地上污水横流,还有烂菜叶子。钟鱼跟随艾凤七转八拐,眼睛紧紧盯住前面的女式自行车,生怕一个闪失跟丢了目标,迷失在这复杂的迷宫里。艾凤终于在一扇剥蚀朽旧的木门前停下车。打开铁锁,呀——一声推开,招呼钟鱼:
“到家了,进来吧,小钟。”
进去后是一个堆放柴禾和杂物的巴掌大的院子,钟鱼嗅到了不洁的气味。走两步再拉开一扇镶玻璃木门,弓腰进到巴掌大的房间,钟鱼觉得自己忽然成为巨人,身体陡然增高,似乎要顶天立地。这感觉很不舒服,局促而压抑。
艾凤拉亮电灯,放下挎包。“我去炒两个菜,你随便坐吧,喝水自己倒哈。”
“诶,好,好,你忙。”
艾凤呯地一声出门后,钟鱼背着手在屋里东瞅瞅西望望,几件简单的家具样式老旧过时,蒙上一层灰尘,摆设也较凌乱,看得出女主人对生活现状的心灰意冷。墙上一个大相框倒是擦拭一新,钟鱼走近了端详,上面的照片大部分是艾凤的,黑白照片后上的色,鲜红大绿的具有脸谱化的效果。就连一帧四吋大的小学集体照上她也对自己的笑脸做了细腻的描画,一抹亮色对比得周围的人黯淡无光。钟鱼跟随她的影像从稚真的孩提到豆蔻年华再到青春的绽放一路走来,时光流转,笑靥依旧,配以姿态各异的肢体语言;俏皮的金鸡独立、展开双臂拥抱朝阳、眯起眼睛嗅一朵野花的芬芳、长裙飘扬的奔跑、背靠白杨歪着脑袋遐想蓝天……
钟鱼觉得这些丰富多样的造型十分眼熟。“……像谁呢?”钟鱼低头思付一会儿,“哦,想起来了。”钟鱼笑道,“像小丑的姆妈。”只是小丑的姆妈雍容优雅,像宫廷的贵妇人,艾凤青涩憨直,像民间的灰姑娘。明媚的笑脸在一帧结婚照上戛然而止;麻花辫子剪成齐耳的短发,曾经的笑靥不见了,像花朵一样凋谢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怨怼,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旁边的丈夫络腮胡、肿眼泡、肉头鼻、稀疏凌乱的头发,眉宇间一股咄咄的杀气,听艾凤说过,此人的职业是杀猪匠,果然神如其人。之后再无两人的合影,杀猪匠一个人忧愤地面对镜头,头发愈加稀疏凌乱,眼袋愈加下垂,胡须愈加沧桑,眉宇间的杀气愈加狰狞,似乎随时要拔出刀来,一刀见红。他们的儿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脸上没有与年龄相衬的晴朗阳光,却是阴霾密布,传承了二人的绝望与仇恨的衣钵,阴冷刻薄地仇视镜头,仿佛腐败土壤里一粒畸形的种子,有朝一日终究开出恶之花。
——“小钟,菜得了,准备吃饭。”艾凤端着两盘菜走进屋子。
“这么快?我还说一会儿过去帮忙呢。”钟鱼笑道。
“嗨,不用,你坐,还有两个菜,我个人端过来就成。”艾凤将菜放到桌上,旋即转身出去。
菜上齐了,四盘菜:午餐肉、凤尾鱼、炒鸡蛋、油炸花生米。艾凤摆上两副碗筷,笑道:
“简单了点,吃得不在好孬,心情好就行,是吧?”
“是,是。”钟鱼点头,又向门口望望,“不等你家……他们回来吃了?”
“谁也不用等。死鬼上夜班,孩子住他姥姥家,离学校近。”艾凤启开酒瓶盖,将钟鱼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酒,“今晚就咱俩,慢慢喝,慢慢唠。”
“哦……呵呵。”钟鱼尴尬地笑笑。
艾凤端起酒杯道:“这第一杯酒,谢谢你给姐这个面子,陪姐过个生日,我先干为敬!”
艾凤一仰脖掫了,钟鱼也赶紧饮尽杯中酒。一股辛辣的灼流从舌尖滑向喉管。
艾凤再往杯中倒满酒,“这第二杯酒呢,为咱俩的缘分。你来的时间不长,可是姐就跟你对路,有啥说啥,不见外,你跟姐也没藏着掖着吧?得,全在酒里了,来,咱俩碰一个!”——
“当”地一声碰响,艾凤一仰脖又掫了,钟鱼只能又陪了一杯,呛得眉眼都纠结了。
“这第三杯酒呢,为咱们两个苦命人。姐没文化,只能干这个,你呢,中学生,也落到伺候人,这都是命,有句老话怎么说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是同病相怜,唉……不说了,喝,一醉解千愁。”
三杯酒下肚,钟鱼的胃里像盛了一炉烧熔的铁水,灼烧得不行。钟鱼大口喘着气,“喝太急了,胃疼。”
“哎哟……快吃菜,吃两口菜垫垫底,都怪我。”艾凤自责地往钟鱼碗里夹着菜。
“没事儿,今儿我是舍命陪君子了。”钟鱼给自己倒满酒,有给对面的艾凤斟满,举杯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嘛,我祝凤姐家庭幸福,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敬你一杯!”
“到底是读过书的,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芝麻开花节节高?”艾凤把酒杯举到眼前怅然凝视,“……唉,我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说罢悲愤地一饮而尽。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怎么了,凤姐?”
“姐这满肚子苦水没处倾倒,想跟你唠唠,嫌烦不?”艾凤看着钟鱼。
“不嫌,不嫌。”
艾凤给自己倒满酒,一口干了,长叹一口气道:“我们家人口多,兄弟姊妹六个,我排行老二。那时候人都能生,比着生,还没有计划生育这一说,满脑袋多子多福的老思想。”
“对,对。”钟鱼点头同意。
“结果是越生越穷,越穷越生,常常饭都吃不起。我小时候是三根肠子闲着两根半,从没吃饱过。”艾凤凄凉地一笑,“但我不怕吃苦,打小我就倔强,有志气,心里给自己鼓劲,一定要好好读书,有朝一日挣得金山银山,报答爹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钟鱼插话道。
“那时候我学习真的是好,从来都是班上的第一名。”艾凤自豪道。“……可自打我小弟弟出生后,家境更潦倒了,弄到揭不开锅了。我那糊涂爹妈非逼着我辍学帮人刷瓶子挣钱……那年我才十二岁,哭了三天……”
“是太糊涂了。”钟鱼陪着叹息。
“后来我想通了,命里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心放那么大干嘛?怎么活不是活着,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艾凤抹一把眼泪。“刷瓶子我比谁刷的都多,刷一千个一块钱,我每个月都能往家拿十五块钱,比我爹挣得还多……”
“了不起,我佩服你,凤姐。”钟鱼举杯道。
……艾凤倒满酒,胳肘趁在桌上,手扶着额头回忆道:“……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年,我十八岁那年,爹妈给我找了婆家,非逼着我嫁人,那男人比我大十多岁,是个杀猪匠。爹妈就是看中了人家的彩礼。”艾凤泪眼婆娑,“……哭也哭了,闹也闹了,也寻死觅活了,可末了还是披上嫁衣出门了……”
“唉……”钟鱼摇头嗟叹。
“……后来,也就认命了,凑合过吧。可是我那死鬼竟然……”艾凤看着钟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鼓足勇气道,“他不行!那方面不行!”
看着钟鱼满脸困惑的样子,艾凤进一步解释道:“他不能同房,阳痿!你懂吧?”
“阳痿?懂!”钟鱼回忆道,“……过度手淫有害健康,导致阳痿。”
“没有过度,他是先天性的,生来如此!”说罢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自己不行,就拿我撒气,夜里折磨我,又掐又拧又捣,弄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简直不是人!”艾凤呜呜地哭出声来。
“你少喝点,凤姐,伤身。”钟鱼小声劝慰。
“没事儿,我个人在家也常喝,一醉解千愁,酒是个好东西。”艾凤又哭又笑,“我今天就是敞开地喝,敞开地说,嘴上没遮拦,可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别厌烦。”
“哪能呢,不能。”
“……我就想我这辈子啊,咋那么多的坎,那么多的不顺,肯定是上辈子杀牛了,遭的现报。”
“别胡思乱想了,凤姐,你把一辈子的苦都吃了,剩下的都是甜了,好日子在后头呢。”钟鱼勉强笑道。
“借你吉言,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咱俩碰一个。”艾凤举杯。
钟鱼喝得面红耳酣,嘴上也没遮拦了。“凤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死鬼先天的阳痿,那就是没有生育能力了,可是……你们有个儿子,这,这怎么解释?”
“不是他的种。”艾凤干脆地说。
“哧——”钟鱼摇头晃脑失态地笑道,“好!有气魄,把自己解,解放了你!”
艾凤也醉眼迷离地笑道:“那是,姐就是那冲破封建牢笼的崔莺莺。”
钟鱼扑在桌上拍案大笑:“崔莺莺?好!红娘好……张生好……骑墙等杏,哎,不对,他始乱终弃了……不提他了。”他抬起头醉醺醺地抓过酒瓶,“为西厢记咱俩再走一个……哟?见底了,多乎哉不多矣。”
钟鱼颤巍巍地将残酒分到两个杯子里——“干!”
……一瓶酒喝光了,杯筷狼籍,满桌残羹冷炙,头顶一盏25瓦的昏暗灯光,两人醉眼惺忪,意兴阑珊。钟鱼靠在椅背上,两手兜着后脑勺,迷离地望着对面的艾凤。艾凤腮晕潮红,人面桃花,含情凝睇,别有一番风韵。两人对视是目光渐渐有些粘,有些暧昧。
“……唉,太热了,这天儿,一身的汗。”艾凤说着不经意地解开两颗衣扣。
钟鱼看到大半个酥胸,“咕儿”咽下一口唾沫,不舍地把视线移开。“我……我该走了,凤姐,你,你得送我,不然迷路了我。”
“怎么送你?我看屋子都是晃的。”艾凤嗔怪道,“……好了,你实在想走,我给你烧碗酸菜汤,醒醒酒再走。”
艾凤挣扎着起身,摇摇晃晃地要去厨房,钟鱼赶紧拦住她,“不用了麻烦,凤姐,我,我没事,真没事……”
二人推让拉扯间,艾凤站立不稳,一下扑到在钟鱼怀里,那么巧,钟鱼的手刚好探进胸衣,握住丰满的乳房,艾凤发出“哎……”的一声娇吟。钟鱼的脑袋“嗡”地充血涨大了,他抬头瞟一眼,墙上的杀猪匠正怒目而视,杀气呼之欲出,仿佛立刻要提刀杀下来。
——“不管了!”钟鱼生猛地扳过艾凤的头,向那两片热烈的嘴唇吻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院门轻轻拉开一道缝,艾凤谨慎地探出头来,左右观察后,回头对钟鱼说:
“你先走,我随后来。”
“不行,一个人走我得迷路我。”钟鱼急忙说。
“好,我走前头,你走后头,别跟太近,啊。”艾凤小声叮嘱。
“行。”
艾凤推出自行车,跨上车座,飞快地骑走了。钟鱼稍等片刻,推出自行车,迅速锁上门,跨上车座,跟着撵上去。
第82、83节
红|袖|言|情|小|说82
在酷热的夏季里,钟鱼和艾凤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偷情。这偷情贵在一个“偷”字,比正常恋情多了几分新鲜、刺激和窃喜。好比去别人家鱼塘偷鱼,偷一篓回来,白水煮着也香,如果花十块钱买一篓回来,用油炸来吃也吃不出那个味。
艾凤生命的第二春像压抑许久的火山一样喷发了,即便在钟鱼换方巾的短暂时间里,她也会迫不及待将门插上,一脸亢奋地拽着钟鱼走进里面,趴在一垛半人高的浴巾上,褪下裤子,跷起屁股,热烈地召唤——
“牛牛,快,快来!姐要你……”
钟鱼站在后面,解开皮带,直奔主题,两手握着她的肩膀,像驾驭摩托车一样突突上路了,开始速度与激情的狂野之旅……到达乐极的终点时,艾凤仰起头发出压抑的低吟——
“我的亲亲……小牛牛……哦。”
钟鱼不明白她为什么称自己为“牛牛”,这昵称虽然饱含爱意,然而钟鱼儿时有过阴影,总要联想到“牛鞭”。
事毕,钟鱼会坦然地用方巾将自己揩拭干净,想到客人终究会用它擦脸拭嘴,钟鱼内心滋生出另一种快感。
艾凤蓬勃的姓浴渐渐令钟鱼招架不住,让他感慨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同时,面对她饥渴的身体只能垂头丧气:
“弹药……不足了。”
为解决钟鱼“弹药不足”的严重问题,艾凤会想方设法地烹饪好营养品,补充弹药。趁“死鬼”上夜班的时候,一个大大的砂锅端上桌——
“吃吧。”艾凤揭开盖子,一蓬热气升腾起来。“炖了一个多钟头了。”
“什么?”钟鱼低头嗅嗅,“又是羊腰子?”
“傻样儿,哪有炖腰子的?”艾凤用指头戳一下他脑门,“这是牛鞭,还放了一把枸杞。”
“时光倒流了。”钟鱼摇头叹息,“我终于理解鸽子王当年的悲伤了。”
“说什么呢?”艾凤嗔怪道,递给钟鱼汤匙,“都吃了,汤也喝了,啊。这药补不如食补。”
“这么多我一个人吃啊?你不吃点?”
“我不吃。”艾凤坐在钟鱼对面,两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看你吃。”
“唉……”钟鱼瞥一眼墙上的杀猪匠;神情呆滞,面色晦暗,同情道,“你也没少遭罪,大哥。”
补充完“弹药”后就要立刻输送到前线去,在艾凤的小床上激战一番,因为“弹药”很足,艾凤对战果十分满意,趴在钟鱼胸口陶醉地说:
“我的第二春终于迎来了。”
钟鱼恹恹地望着天花板,“发春不等于春天,二者有本质的区别。”
“你这什么意思啊?”艾凤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钟鱼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吐出去,循循善诱:“春天是美好浪漫的,飞扬曼妙,晴澈圣洁,有一缕沁人心脾的芬芳,令人憧憬向往,发春是一个肮脏的字眼,龌龊、邪恶,有下水道腐烂的气味,令人不齿,二者有天壤之别,不能混为一谈。”
“你说这一大堆生词……我听不懂。”艾凤抱歉地笑道,“我小学还没毕业呢。”
“也就是说,同样是豆腐,有白玉豆腐也有臭豆腐,一个高雅,一个低俗。”钟鱼浅显易懂地解释道,“男女之情呐,也得分为精神和肉欲两种。肉欲懂吧?就是那事。白玉豆腐就是精神恋爱,很纯洁的。臭豆腐就是那事,不能光吃臭豆腐,得荤素搭配,才能营养均衡懂吧?”
“哦,懂了……”艾凤若有所思地说,“人家现在人谈恋爱先得写情书逛公园看电影什么的。就像白玉豆腐,不中吃,但水灵地好看,我跟死鬼就少了这道菜,才见两回面就被他领家吃臭豆腐了……这比喻太不好了,怎么也得红油腐乳啊,下饭。”
艾凤随手拉灭了电灯,“补上,明天我就写情书。”
第二天艾凤就给钟鱼上了一道“白玉豆腐”,她神秘地笑着,从抽屉下拿出一只精致的纸鹤。
“送给你的……”
“哟,你折的?还用的彩纸。”钟鱼在手上摆弄着,“我挂哪儿啊?蚊帐里?”
“傻样儿,人家写的信……”
“嗨,用得着这么麻烦吗?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钟鱼说着动手要拆。
“不行,拿回去再看。”艾凤满脸少女的羞红。
“这表演痕迹也忒重了。”钟鱼摇头笑道,“行,我配合你,一会儿我看的时候砰然心跳哈。”
钟鱼背靠盥洗台,拆开纸鹤,艾凤一笔一画的拙稚字迹映入眼帘——
小钟:
你好!
老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是兔(冤)家不聚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不早不晚,能在这家破酒店遇见了,而且知
心贴心,我在乎你,你在乎我,我心疼你,你心疼我,这就是前世修来的
福分,你就是我今生的兔(冤)家。
姐是个苦命人,打小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嫁个歪瓜裂枣的男人,要
啥没啥,有啥也不管用。这几十年的日子,不知咋熬过来的。唉,南瓜越
老越甜,我是越老越苦。幸好老天爷让我遇见了你,自打见你的第一眼起,
我的心就突突跳,以后我每天都过得有精气神,不像以前那么犯困,我感
觉我的第二春来了!
姐希望咱俩一直好下去,谁也不许变心,不然天打雷劈!我的苦我的
心愿你知道吗……昨夜多少伤心的泪涌上心头,只有星星知道我的心,今
夜多少失落的梦埋在心里,只有星星牵挂我的心,星星一眨眼,人间数十
寒暑,转眼像云烟像云烟,像那浮云一片,诉说岁月的延绵,生命的尽头
不是轻烟,我把切切的思念,寄托星光的弗远,希望你知道我心愿!
牵挂你的人:艾凤
“知道。”钟鱼把信纸折好揣进衣兜,“星星知我心嘛。”
卫生间的门咚一声撞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架着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子跌跌撞撞地进来——“快,服务生,搭把手!”
“来了,来了。”钟鱼赶紧上前接过来,瞥一眼那个女人惊诧道,“刘丽!”
“钟鱼?怎么是你?”刘丽也同样惊诧,“……你先把他扶进去吧,一会儿吐一身。”
钟鱼将老头子扶进厕所隔间,掀开马桶盖子,把这堆烂泥歇下来,然后走到外面去。刘丽站在门口烦躁地整理着衣裳,“真是,才穿的新衣服,弄皱了。”
钟鱼尴尬地笑道:“没想到半年后我们在这里见面了。”
“是,没想到。”刘丽看一眼钟鱼的穿着,“你怎么干上这个了,给人扫厕所?”
“干什么不是干呐,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嘛。”钟鱼无所谓道。
“哦,是。”刘丽清淡地一笑。
里面传出翻江倒海的呕吐声,刘丽不由得厌恶地皱起眉头。钟鱼连忙关上门,试探着问:
“他是……你们领导啊?喝这么多。”
“什么领导,用得上的人。”刘丽捋着头发,“我不是正在办签证嘛,没海外关系。”
“签……签证?签什么证?”
“当然是出国签证啊。”刘丽奚落道,“你可真是井底之蛙。”
“你,你要出国啊?”钟鱼惊愕道。
“嗯。准备办美国。”刘丽淡定道。
“我说……你这?”钟鱼不可思议地搔着脑袋,“跑那么远干嘛,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
“切,干嘛?淘金呐。”刘丽嗤笑一声,“现在出国热你不知道?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外奔,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再不抓住机会,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出国……美国?”钟鱼还是不可思议,“好办吗,这事?”
“麻烦透了。”刘丽烦恼道,“又是护照又是出境卡,还要请人填一大堆表格,弄不好还拒签,我都跑一个多月了,才有点眉目。”
“是麻烦,啧……”钟鱼摇头叹息,“不行算了,你工作单位不是挺好嘛,没必要。”
“算了?你说得轻松!”刘丽激动道,“学英语学得我脑仁疼,钱砸进去好几千,光买个指标就用了几大百,家里都掏空了,到处借的债,我必须出去,没有退路!”
“那你……将来还回来吗?”钟鱼小心地问。
“不回。”刘丽斩钉截铁地说。
“可这里是咱的祖国啊,生咱养咱的地方。”钟鱼愈发不可理解。
“哼!祖国?”刘丽哼笑道,“祖国给了我什么?从小吃不饱长大二**,虚度了几十年。你爱国是吧?国爱你了吗?还不是一身粗布衣裳给人扫厕所?”
钟鱼被噎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开口道:“土肥和你……他知道吗?他现在还好吧?”
“他进去了,你不知道?”
“进哪儿了?”钟鱼怔怔地问。
“监狱呀,贪污受贿,判了七年。”
“啊!?”钟鱼十分震惊,“他,他……怎么会……”
“进去也是自找的!”刘丽鄙薄道,“上次托他弄二十台彩电,回扣一分没少要,还老同学呢。”
“这个土肥呀,怎么把自己弄到这一步。”钟鱼痛心道,“那他在里面过得……你去看过他没有?”
“我凭什么看望他呀,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刘丽嗔怪道。
钟鱼心寒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头子扶着墙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脸调笑地搂过刘丽的肩膀,“痛,痛快……这酒喝的。”
刘丽立刻换上一副承欢的笑脸,“让你别喝那么多,偏不听。”
钟鱼看着刘丽架着老头子摇摇晃晃走去的背影,动情地喊了一声:“刘丽!咱们今后怕是难得相见,就此告别,老同学你多保重,保重!”
“再见,再见。”刘丽敷衍地摆摆手。
“你,你还认识这么个东西?”老头子口齿含混地说。
“嗨,同学而已,皇帝还有几个穷亲戚呢”……
钟鱼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中,百感交集地对自己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在川西监狱的服刑人员亲友会见室里,钟鱼再次见到了土肥;剃着光头,胡子拉碴,一身灰色囚衣。二人四目相望,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使钟鱼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咫尺天涯”。
“洪军啊,我不知道你……不然早来了。”钟鱼勉强笑道,“你……在里面还好吧?”
“唉……”土肥沉默半晌开口道,“自从我犯了事,谁都不愿意见我,像躲瘟神一样,没想到今天你能来。”
“咱们是老同学嘛,应该的。”钟鱼安抚道,“我给你带了点水果,还有两条烟,他们说检查过后再拿给你。”
“水果吃不下,烟是需要的。”土肥失神道,“烟是好东西啊……”
“洪军,我不太明白,不知该不该问,你……”钟鱼欲言又止。
“我是自作自受!”土肥恨然道,“手中有点权力不知怎么飘好了,结果飘得越高,摔得越重,活该我是!”
“谁都有跌倒的时候,哪儿跌倒哪儿爬起来就是了,想开点,啊。”钟鱼宽心道,“日子长着呢,希望在后头。”
“希望?哼哼。”土肥心灰意冷道,“老婆离了,家散了,工作丢了……七年!七年之后我四十岁了,希望在哪儿?”
“你必须面对,不能逃避。”钟鱼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知道,你放心吧……”土肥怆然一笑,“怎么样,你过得好吧?”
“我呀?维护员……厕所维护员。”钟鱼自嘲道,“打扫卫生的。我觉得挺好,工资不少挣,按时发,又不加班,把该做的做了就没事了,自在。”
“是啊,自在,自由……自由最宝贵。”土肥有感而发。
“前天我看到刘丽了,她正办出国签证呢,说是去美国。”钟鱼把这个消息告诉土肥。
土肥一愣,黯然片刻后又无所谓地笑道:“这个女人做出任何事我都不觉得意外。”
钟鱼听到他用“这个女人”来称呼刘丽,猜测两人之间的纠葛匪浅,不便追问,于是岔开话题道:
“洪军,你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路是远点,我不能常来看你,但逢年过节我一定来,给你带好烟抽。”
“谢谢你……”土肥的眼圈红了,“钟鱼,你刚回城那会儿正是我飘得最高,得意忘形的时候,说得那些话……你不记恨我吧?”他愧疚地看着钟鱼。
“嗨,什么话,咱们谁跟谁呀!”钟鱼像拍他的肩膀,可惜隔着玻璃墙。
——“236号!探视时间到,起立!”一旁监视的管教威严地喝令。
“是!”土肥训练有素地霍地起身、转身,身形笔直地走过去。钟鱼心底涌起一阵酸楚。
“土肥,提起精神,好好改造,早点出来,我等你喝酒啊兄弟!”他高声嘱咐。
土肥转过头,动容道:“谢谢你,鱼头!”
83
大萍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因为味道好、分量足、价格公道、干净卫生,许多棬子树外的人也慕名前来,拐进来坐在小吃摊上热乎乎地吃一碗小面、抄手或汤圆再去。大萍过去那段历史已是人人皆知,普遍的看法仍然是贬义,但态度毕竟宽容许多。男人女人的心态虽有分歧;看着她落落大方、从容有礼,既热情又不招摇地待人接物,女人们放心了,既然已经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界线可不必划清。男人们多少有些失落,某种可能再无可能,既然丧失了无惧无畏的锐气,只能把她当做庸常的女人对待了。殊途同归,大萍获得广泛的谅解,回头客越来越多,两张矮桌增加到四张,继而增加到六张……
钟鱼依然是这里的常客,雷打不动的一碗抄手,大萍对待他像对待其他食客一样热情有礼,但碗里的分量却明显不同,钟鱼数过,他这一碗里有二十五个,正常的该是二十个。多出来的五个代表一种特殊待遇。所以每当吃到剩下最后的五个时,都会用筷子点点碗,向大萍感谢地一笑,大萍则回以摇头一笑,意思是“没关系。”两人隔空的眼神交流很隐蔽,不被其他食客察觉,不然肯定会引起集体的声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