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钟鱼的生活过得异常充实,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维护”厕所,但精神生活却是每日更新。艾凤蓬勃的情意犹如人间的四月天;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而且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只只缤纷的纸鹤不断向钟鱼飞来。情书越来越脱离现实,天马行空,神思恍惚。逃避“本我”,憧憬“超我”。主人公可以是任何的经典角色,唯独没有俗常的自己,她患上了情爱妄想症——“跳跃的心儿呀,为什么这样慌乱?像那平静的湖水荡起波兰(澜),啊……半喜半差(羞),半差(羞)半喜,难道梦中的爱神真的悄悄降临我身边,降临我身边……”钟鱼想起了:哦,是电影《庐山恋》张瑜和郭凯敏的《恋曲》。——“火一样的情,火一样的爱,两颗心中燃起来,云也开,雾也开,青春的花朵放光彩,花呀处处开,人间春常在,春常在……”钟鱼想起来了:哦,这是电影《他们在相爱》中的《火一样的情》。——“小钟,明天我休息,咱俩见不到面了,唉……”“呵呵,这有什么唉声叹气的,后天见呗。”“看看吧。”艾凤递上一只纸鹤,钟鱼展开一看:“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心中,明天就要来临,却难得和你相逢,只有风儿,送去我的一片深情……”钟鱼想起来:哦,这是李谷一的《乡恋》。当然,有些是钟鱼熟悉的可又一时想不起的——“鱼弟,你家里有什么亲人?”“只有我妈和我,不是告诉过你嘛。”“有妹妹吗?”“没有。”“姐姐呢?”“没有。”艾凤面带嗔意。钟鱼赶紧拍着脑袋搜索枯肠……“哦,有,凤姐就是我的姐姐。”艾凤满意了,“看看吧。”她递上一只纸鹤,钟鱼展开一看:“亲爱的鱼弟,几天来我百般地回味,我深深地觉得,和你相逢是幸福的事,我们是亲人,曲折的遭遇把我们的感情和命运连在一起,鱼弟,我爱你!这是一种血肉相关的、从心灵深处滋长来的针织(真挚)感情……”钟鱼想起了,她就是《第二次握手》里的丁洁琼,自己当然是苏冠兰了。还有些是钟鱼的确陌生的——“小钟,我不相信这是真的。”艾凤歪着脑袋望向钟鱼。“什么真的假的?”钟鱼莫名其妙。“我是说你迟早会变心的。”“这是哪儿跟哪儿啊?”钟鱼仍然莫名其妙。见钟鱼实在无法配合,艾凤只得接下他的台词:“我尽说傻话,没有我,你就失去了一切。”“那倒不至于。”钟鱼如实回答。“小钟,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这个……”“我怕……你想问我怕什么是吗?”“嗯。”钟鱼怔怔地点头,“你怕什么?”“怕你妈反对呀。”“我妈?”“不,她还说要和我见面呢。”“谁说的!?”钟鱼惊跳。“可我总像坐在一条小船上,在风浪里晃来晃去……你会说有我在你身边……永远的,永远,一直到老死。”艾凤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对白,沉浸在遐想里,抛下一个五迷三道的钟鱼。之后他才知道,这是《爱情与遗产》里的韦佳和韩莎莎的缠绵,两个反面人物。
钟鱼作为配角和艾凤逼真地演绎各种模仿秀,每天生活在剧情里,轻松一刻,本是件轻松搞笑的趣事,然而有时却吃尽苦头。这一天,钟鱼帮助艾凤打扫布草房的卫生,两把鸡毛掸子各处扑打得灰尘飞扬,最后二人也弄得个灰头土脸。钟鱼扑撸着头上的蛛网,又把衣服脱下使劲抖着,笑道:
“凤姐,你这里多久没搞清洁了?懒吧,你。”
一眼瞥见那厢艾凤坐在浴巾垛上,像电影慢镜头一眼缓缓脱下毛衣,露出白生生的肚皮,然后她探出头来,向钟鱼妩媚地一笑,接着缓缓倒下去,像美人鱼一样摄魂地侧卧着。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跑步去把房门插上,再跑步回来,解开衣扣便要扑上去,孰料艾凤陡然变色,左右开弓,一顿大耳刮子扇得钟鱼晕头转向,钟鱼莫名惊诧,捂着脸呆若木鸡。艾凤又攥紧粉拳向他胸口擂捶,眼里噙着悲愤的泪。
“**,有病啊你?神经病!”钟鱼勃然大怒,转身即走。
艾凤却又扑到在他脚下,紧紧抱住他的双腿,仰起头来泪水涟涟。
钟鱼明白了,一定又是进入到哪部剧情了,他看到二人衣衫不整,又看到艾凤那件红色毛衣。“想起了,《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磨房那场戏。是吧?”
艾凤满意地笑了,趴在半人高的浴巾垛上,褪下裤子,跷起屁股,热烈地召唤——
“牛牛,快,快来!姐要你……”
艾凤显示出饥渴狂野的真实本色,也许比平常更加汹涌澎湃,因为有了翔实生动的性幻想做铺垫,她此时就是存妮,钟鱼当然是小豹子了。其实艾凤前期营造的所有浪漫都是为最终的肉欲服务的,这对钟鱼来说相当的悲哀,他一心一意迎合艾凤的身体,她却幻想着和不同的男人**,只利用他身体极少的一部分。幸好那时没有今下随处可见的成人**,不然钟鱼很难不被想象成彪悍硕大的黑人。
十月一日,伟大的祖国成立三十四周年,这一天也是钟鱼的生日,为表示庆贺,钟鱼和艾凤同时休假,先去红光电影院看了场电影,然后再去五一公园游游园,漫步在湖边的砾石路上,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秋水盈盈。擦肩而过的游客,小情侣甜蜜依偎,喁喁情话;中年夫妻携儿带女,尽展欢颜;白首伴侣挽手彳亍,幸福安详。所有人都是阳光快乐的,只有钟鱼和艾凤戴着墨镜,压低阳伞掩人耳目,像一对见不得光的魅影。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像做贼一样。”艾凤沮丧地嘟囔。
“咱们本来就是贼……人家偷钱,咱俩偷人。”钟鱼苦笑。
“说什么呢,这么难听。”艾凤愠道。“闹心,咱们就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
“一辈子?谁知道,没想过。”钟鱼无奈道。
“诶,你有没有想过咱俩二天结婚,成两口子?”
“结婚?咱俩?”钟鱼扑哧一笑,又意识到这是个严肃的问题,收敛了轻薄反问,“你会离婚吗?”
“离婚?”艾凤沉默半晌,叹道,“肯定不成。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孩子都恁大了,凑合过吧,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再说,我比你大那么多,你觉得吃亏,你妈也不能同意。”
“所以你这个假设不成立咯。”钟鱼摇头笑笑,“在乎的不是这个,我觉得两个人结婚得有感情,感情这个东西需要酝酿,就像酿酒,有的人酿出了美酒,有的人酿出了苦酒,可是咱俩之间呢,好像都不是,咱们没有酝酿的过程,直接用酒精勾兑出烈酒,度数是高,喝了上头,具有强烈的致幻效果,意乱情迷的,可是……唯独差了点酒香。”
“不愧是读过书的,讲起来一套一套的。”艾凤睥睨一眼,“你是说咱俩不般配,我配不上你,你偏不尿我这壶。”
“我哪是那个意思,这里根本没有壶的事,没有壶。”钟鱼急忙分辨。
艾凤还是面含不快。讪讪地走出一段路后,钟鱼讨好地笑道:“凤姐,咱俩去爬象山吧,比赛,嗯?”
“不想爬,怪累的。”艾凤懒懒地说,“再说上面就一个破亭子,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一大片草地呢,又平又软。”钟鱼兴奋地回忆道,“从前苟菲常在那里练芭蕾舞,累了我们就坐下来歇会儿,俯瞰城市的风景,说说话,四周还有山风吹,可舒服了。”
“啧啧……还惦记人家呐?”艾凤哼笑道,“你不该叫钟鱼,正经叫钟情才对。什么狗飞猫飞的,念念不忘!”
“凤姐,思念不是一瓢水,泼出去就干了,思念是一畦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断的。”钟鱼解释道。“将来咱俩分开了,我也会想你的。”
“是吗?”艾凤揶揄道,“像想什么狗飞、英红、二萍、娜黑龙一样?”
“那当然。我是性情中人。”
“得了。”艾凤不屑地摆摆手,“那么多人一个没留住,光落下‘思念’了。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活得这么窝囊呢?”
钟鱼噎得哑口无言,艾凤胜利地奚笑。
钟鱼一抬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刘丽!她喜笑颜开地迎面走来,手上挽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外。似乎血统又不纯正,像是个二毛子。
钟鱼压低了阳伞,提醒艾凤:“有情况,别说话。”
“怎么了?”艾凤紧张地问。
“嘘——”
刘丽和二毛子说笑着擦肩而过,带来一股浓烈的香风。二毛子操着一口地道的汉话,看来二毛子都不算,可能是三毛四毛了。
“谁呀?”艾凤回头望一眼,“你熟人?”
“女的是我同学。”
“够妖艳的,还挎一老外。”
“刚才忘跟你说了,男女之情除了美酒、苦酒、像我们这样酒精勾兑的烈酒,还有一种……”钟鱼哂笑道,“就是博采众家之长,啤的色的老白干二锅头白兰地威士忌一起来,此种大杂烩有个洋盘的名字‘鸡尾酒’。”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艾凤不以为然道,“那边有照相的,走,咱们去照一张。”
艾凤一站到相机镜头前便容光焕发,她婀娜地侧立,把墨镜推上额头,一只手臂端到胸口,另一只手扶着下颌,一根纤纤的玉指伸出来点在笑靥的酒窝里,风情万种地倚望镜头,对比得身旁束手站立的钟鱼十分的呆傻,也烘托得她更加的完美。
照过相后,艾凤又恢复了洋溢的激情,她的脸上重新绽放了浪漫、迷人、幻想的笑妍。
“我的心跳得好厉害……”
“怎么了?累着了?”钟鱼担心地问。
艾凤抓起钟鱼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听到么?哟,一分钟两百跳。”
这个极端的数字让钟鱼蓦然醒悟了,它出自电影《爱情啊,你姓什么?》里林蓉蓉和李振明的对白。钟鱼立刻自觉地进入配角,展现出李振明似的幸福。
“以后,我们每年到这里照一张相。”
“每年照一张?”钟鱼深情道。
“50年,50张照片……”
艾凤攥住钟鱼的手,钟鱼攥住艾凤的手,四目深情相望。钟鱼坦吐出额外的心声:
“活在剧情里,真好……”
这是钟鱼和艾凤最后一次亲密谈话,两天后东窗事发二人成为永远的陌路,日后钟鱼回忆起这段插曲时百味杂陈,并总结出前人一个遗漏的真理:卑微苟存的生命压抑得太久,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但还有可能在沉默中幻想,无止境地虚构人生。
那天钟鱼和艾凤偷空在布草房贪欢,纵情在澎湃的肉欲里丝毫没有察觉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用一张卡片悄悄拨开了,直到纷乱的脚步声拥到近前才蓦然惊醒。为首的黄sir胜利地拍手道——
“早就注意你们了,终于逮了个现行。”
黄sir的计划果然周密;艾凤还趴在半人高的浴巾垛上,裤子褪到脚踝,白花花的屁股亮在外面,钟鱼站在后面,裤子同样堆在脚踝,两手撑着艾凤的腰,两人的身体还未及分开,保持进行时的状态,只一双眼睛惊恐绝望着。
淋漓尽致的捉奸场面震撼着围观者的眼球引起无尽的联想。像看图作文一样展开无尽的联想。后面的几个保安“咕儿”,“咕儿”地吞咽着口水,还有几个女人从捂住眼睛的指缝里偷窥。钟鱼在众人的关注下平静地提上裤子,系好裤带。
“无耻啊,无耻。”黄sir抱着膀子评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简直是无耻!”
黄sir得意地头向左稍偏,再向右上45度用力一甩,把那绺耷下的长发甩上头顶。钟鱼走过去,在他昂起的瞬间一记下勾拳打在下巴上,黄sir一声惨叫,一颗门牙迸向空中。钟鱼回头对艾凤说:
“这就叫满天找牙。”
艾凤突然发出凄厉的哭喊——“你强奸我,钟鱼他强奸我!”
钟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艾凤泣不成声地哭诉:“他进来……把门关上……掐我的脖子……摁住我……脱我的裤子……然后……他力气大……我反抗不了……”
艾凤披头散发,痛不欲生,方才她的姿势有目共睹,符合“被摁住”的特征,而钟鱼的姿势也符合施暴者的特征,况且艾凤极乐时喜欢紧咬嘴唇,留下红紫的牙印,此时也成为屈辱和悲愤的印证。她还进一步冲上前来,一只手提着裤带,另一只手在钟鱼脸上挖出道道抓痕,甚至想一头撞死在钟鱼身上。可很快被阻隔开来,因为钟鱼已被左右牢牢控制。两个保洁部的老女人上前同情地安慰,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衫。
“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艾凤伤心地说。
钟鱼悲哀地看着她,怆然一笑。
钟鱼随即被反剪双手,押解出门。布草房的门外此时像午门外一样热闹,黑西服、红制服、黄制服、旗袍、白帽子,高高矮矮站了一院子,似乎整个酒店的人的汇齐了,还有迟到的好事者零星地跑来,看来捉奸是群众最喜闻乐见的活动之一。钟鱼在示众的瞩目中被夹道相送,钟鱼在人群里看到了冷月仙,后者一脸鄙夷厌恶,并立即将目光移开,撇清某种关系。
一辆警车鸣响警笛呼啸地开进棬子树街,刹停在钟鱼家门口,戴手铐的钟鱼被荷枪实弹的警察押解下车。同样在棬子树街引起轰动效应,不明真相的居民挤挤挨挨地聚集在钟鱼家门前,把路都拥堵了。居民们探头探脑地张望,互相窃窃询问,结果都是一脸茫然。然而小道消息很快就出来了,并且交头接耳口口相传,迅速扩散,传播的过程中有意略去“涉嫌强奸”中的前两个字,最终的答案确定为:强奸。
外面各种版本的传说持续发酵之际,钟鱼的家里,不胜其烦的警察将老泪纵横央求不休的母亲拦在门外,对钟鱼的卧室展开全面搜查;“起底儿”是历来是我方办案最省时、最行之有效的技侦手段之一,尤其对钟鱼这种刑讯逼供下仍咬紧牙关拒不交待的顽固分子来说,这是一种惯犯的态度,值得深挖细查,或许有更严重的罪行浮出水面。然而他们高估了钟鱼的智商,证据就赤裸裸地摆在枕头边——一本红色塑皮的笔记本。一个戴白手套的警察打开查看,翻看几页后脸上渐渐浮现出胜利的微笑。他把笔记本举到钟鱼眼前:
“这是什么?”
“笔……笔记本。”钟鱼一夜未睡,神情有些恍惚。
“我问内容!”
“不知道,没名字……主人公叫曼娜。”
“哪儿来的?”
“捡的。不知哪位客人拉屎看完后搁在水箱盖上忘拿了,我就给顺回来了。”
“捡的?说得轻松!”警察抖着手上的小本子厉声道,“这是黄色手抄本《少女之心》,是你犯罪事实强有力的……呃,佐证!”
“原来是传说已久的《少女之心》?”钟鱼意外道,“我才知道。”
“还在狡辩,带走!”警察一挥手。
搜查的结果令办案人员不甚满意,没网到“大鱼”。但至少起获了“佐证”。钟鱼被推出门时回头看一眼了窗子下垂挂的一串红绿纸鹤,那是证明他清白的强有力的直接证据,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钟鱼被押上警车带回继续羁押,隔着车窗,钟鱼看到母亲满脸泪痕,悲怆地拍打着——“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钟鱼的眼泪流了下来,抬起戴手铐的双手:“妈,我没事。”
警车呼啸开走了,母亲香华目送儿子消逝在视野中,手里的拐棍再也支撑不住颤巍巍的身体,慢慢地滑落,最后跌坐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流泪,流泪……围观的居民没人上前搀扶,只以一种敬而远之,疏离隔阂的目光注视她。
警车驶过巷口时,钟鱼看见了大萍,扎着白围裙伫立在小吃摊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警车从面前开过,在转瞬即逝的对视里,钟鱼读到她内心复杂的纠葛;震惊、困惑、难过而又痛惜。
第84、85节
红|袖|言|情|小|说红|袖|言|情|小|说84
钟鱼被关押了七天,第八天,他被带出囚室,解除镣铐,警察将笔和一页纸推到他面前:
“签上名字,你可以走了。”
“走哪儿去?”钟鱼惶恐地问。
“回家呀,你被无罪释放了。”警察斜睨道。
钟鱼有些懵然,怔怔地看着他。
“发什么呆呀,你的问题已经调查清楚了,构不成强尖,只能算通射。”警察喷出一口烟,“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就凭你传抄黄色小说,十年前就能判你!”
钟鱼低头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深深鞠一躬:“谢谢政府。”
“甭来这套。”警察摆摆手,“要谢谢好好谢谢你的妈,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为你的事到处奔波,不然你能这么快放出来吗。”
钟鱼难过地低下头。
“有一事我不明。”警察欠欠身子问道,“你的事早可以说清楚的,况且手里还有证据,干嘛要死扛着不吐口,背一个强尖犯的罪名?正值严打期间,这可是重罪!”
“一是我没,没强尖,你们问的细节……我编不出来,二是,艾……艾凤,就是,那个女的,是个……苦命人。”钟鱼嗫嚅道,“男人经常虐待她……本来儿子就不是他亲生的,如果我说出真相,她的名声更不好了……男人更虐待她了……”
“嗬!你挺讲义气啊,好汉做事好汉当了。”
“是,反正事已经出了,可一我个人来吧,别两个都遭罪。”
“办了这么多案子,今儿终于见识到义薄云天的关云长了。”警察咧嘴戏谑。收敛了笑容又道,“现在这件事情是逆转了,这女的涉嫌诬告,一样可以追究她的刑事责任!当然这得取决于你的态度。”
“我不追究。”钟鱼果断地说。
“你确定?”
“确定……不然她可怎么活啊。”
警察向后靠在藤椅上,全方位地审视钟鱼。半晌乐而开笑:“这不是义气,你脑子有病,得去查查。”
头发凌乱,胡子拉茬,一脸淤伤的钟鱼回到棬子树街。巷口,正忙活生意的大萍一眼看到了低头走过的他。
——“呀!钟鱼,你回来了?”大萍丢下手上的活儿,跑过来喜悦道,“没事儿了是吧?”
钟鱼羞愧地点点头。
“我早知道是他们弄错了。”大萍上下端详着钟鱼,衣裤脏破,面容憔悴,鼻青脸肿,心痛道,“遭不少罪吧?他们怎么能这样!”
“没,没有……我挺好。”
“你还没吃东西吧?来,我给你煮一碗你最爱吃的抄手。”大萍说着拉钟鱼的胳膊。
钟鱼咽下一口口水,瞥一眼热气腾腾的小吃摊。然而桌前的食客们都以一种异样的目光关注他。
“算了,不吃了……”钟鱼尴尬地笑笑,拖着滞重的脚步走了。
大萍伫望钟鱼贴着墙根一瘸一拐地走远了,长长地叹一声气。
母亲香华拄着拐棍站在家门口守望钟鱼的归来,像当初站在棬子树下守望钟鱼从边疆归来那样,翘首期盼。看到母亲孱弱年迈的身影,钟鱼的泪水夺眶而出,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妈,儿不争气,让您受累了。”
香华赶紧扶他起来:“别哭,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她疼爱地抚摩着钟鱼的脸,“我得到通知了,说你今天回来,本来该去接你的,可妈身上一点劲都没有,走不动道了,连巷口都挪不过去,唉,老咯……”
“我对不起您。”钟鱼羞愧难当地说。
“嗨,傻孩子,说什么呢。”香华牵着钟鱼的手,“走,咱回家,妈烧好饭菜了,有你最爱吃的樱桃肉。”
——当妈的总是心细的。香华发现了纸鹤里的秘密,她了解儿子,不具备这样精巧的手工,继而公园里那张合影冲印好寄到了家里,凭借这两件物证,母亲开始不懈地**申诉,最终钟鱼得以无罪释放。母亲没有一句埋怨的话,没有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淡淡地说:
“你是冤枉的,妈得帮你找回来。”
钟鱼丢了工作,落下一个“强尖犯”的罪名,尽管是无罪释放,可居民们并不认同;无风不起浪,公安都来抄家了,大牢里蹲了七天,怎么说都不是一个好人。最初钟鱼还能鼓起勇气走出家门,以直面的坦然证明自己的无辜,然而很快发现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妇女们一见他走来,就像见了瘟神,避之唯恐不及,个个慌忙地躲进门里去,甚至于将近六十岁的尤寡妇,也跟着别人乱钻,而且将十岁的孙女都叫进去了。钟鱼享受的是当年阿Q的待遇。男群众也不见有丝毫的宽容,虽然对钟鱼敢想敢干心动立即行动的果敢私下有钦佩和暗羡之意,但绝不能纵容他放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以“性侵”为“性福”。所以他们握紧铁拳,怒目而视,逼仄得钟鱼低下忏悔的头颅。钟鱼的希望之旅半途而废,他想表明自己的清白,反而确凿了他的龌龊。他带来的恶劣影响还不止这些,因为他这个隐患的存在,致使棬子树街的夜晚笼罩上一层惶恐不安的气氛,清冷萧条。晚饭后走动串门扯闲拉呱的妇女匿迹了,即便出门,也须二人以上同行,上下夜班的妇女再不敢独自往来,一定要丈夫接送至巷口,一个人在家的妇女必定关门闭户,门窗锁死,枕头下藏一把剪刀,随时准备戳死钟鱼。
声名狼藉的日子里,钟鱼只能蛰居在家,潦倒度日;蒙头大睡、目光空洞、一地烟蒂或是辗转叹息……他的沉默逃避并未平息余波。这一天,有人在院墙外高声叫喊钟鱼的名字。钟鱼趿拉着鞋下地出去打开院门,门口站着两个穿海魂衫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后面架着几辆自行车,或倚或坐四五个穿海魂衫少年,脖上吊着书包,大约是一个帮派,少年们嘴上都叼着烟,斜睨着钟鱼。
“强哥,就是这小子。”一个少年向首领报告。
这群少年钟鱼不陌生,有尤寡妇的小儿子,老蒋的二儿子,刘小脚的孙子,马小辫的外甥。只那个年纪稍长的“强哥”不是棬子树街的人。“强哥”穿的是白色套头衫,外面披一件黑色风衣,搭一条长围脖,墨镜,打了发蜡的背头油光可鉴。这是《上海滩》里许文强的造型,钟鱼很眼熟。
强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倜傥地嘘出一口烟才缓缓地问:“你就是钟鱼?”
“我就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强哥像睡落枕一样来回转动脖子,微笑道,“我听说你挺冲啊。”强哥挥挥手,“带走!”
钟鱼的胳膊立刻被左右钳制,挟持着上路,来到了李疯子曾经栖身的破园子。如今这里已是墙倒屋塌,荒草丛生。一群少年将钟鱼围在中间,强哥潇洒地抖落风衣,取下围脖,摘掉墨镜,一个少年恭敬地替老大收好。
“好好的棬子树街怎能容你一个强尖犯称王称霸?”强哥发话了。
“你们知道什么?一帮毛孩子不好好读书,跟着瞎起哄。”钟鱼痛心道,“我也是你们这么大过来的,打打杀杀的有什么用?到时后悔的是自……”
话音未落,一记“凌空飞脚”踹在钟鱼的面门上,钟鱼一个趔趄几乎仰倒。众手下见老大出手,蜂拥而上,拳脚相加,一时间草偃风从,乱絮飞扬,夕阳的血红渲染下甚是悲壮。钟鱼在雨点般的群殴下毫无还手之力,或是他根本没打算还手,仿佛一个人肉沙包供练家子尽情施展拳脚。少年们只劈头盖脸地一通乱打,唯独强哥是按着功夫套路打,一招一式演绎得淋漓尽致。最后气喘吁吁才罢手,原本以为这是场恶战,都揣了家伙,没想到钟鱼如此不堪一击,但一仗下来仍可功成名就;钟鱼是“进去过的人”,打一个“进去过的人”在道上便是扬名立万的资本,并且还是为民除害,惩恶扬善之义举。
强哥披上风衣,戴上围脖墨镜,向后抹了抹弄乱的头发,整装完毕后蹲下身来,拍着钟鱼贴在泥土上的脸说:
“今后不可嚣张,否则见一回灭你一回。”
少年们呼啸着走远了。钟鱼找到自己的鞋,挣扎这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少年们出手很重,钟鱼的腰背疼痛难忍,他撑着腰喘息着。面前的一片瓦砾曾经是一幢破旧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个老怪物李疯子,钟鱼仿佛看到童年是自己,坐在那道门槛上,旁边一个煤球炉青烟缭绕,李疯子抖抖袍袖,伸出枯手,在他身体上下游走,摸骨测命,钟鱼还能回忆起他指缝间那股萝卜咸菜味儿,李疯子说了一大堆话,可他绝算不出此地此景,几十年后钟鱼还有这样的命运。
钟鱼肆然长笑,艰难走出园子,园子外已聚集起一帮闲杂人等,他们见证了热血少年痛殴流氓的全过程,此时隔阂冷漠又颇感困惑地看着钟鱼,不明白他笑从何来?他们困惑地目送面带微笑的钟鱼,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家……
钟鱼夜不成寐,痛定思痛,这个城市已经不再属于他,烟雾缭绕中,一个遥远的地方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那里年轻而富有激情,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遍地是梦想,用报纸上的话说那是一片“热土”。她的名字是:深圳。
钟鱼翻开地图,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找到了这片“热土”,他用铅笔沿着铁路线一直连接到自己身处的“冷漠的土地”,弯弯曲曲的铅笔线东西横跨五省,漫长的路程。漫长到足以扯断与故乡有关的所有联系,那里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人知道他的过去,没人知道他是谁。
钟鱼似乎拿定主意,要背上行囊,开始人生第二次的远行,不同的是,这次是他独自上路,去向一个未知的地方,他怀揣的不是淘金梦,而是浪迹天涯的自由。钟鱼站在窗前,夜空里一颗启明星熠熠生辉,映照得他的眼睛闪闪发亮,然而这亮光须臾黯淡下去。心底有一份责任和牵挂是他不能割舍的。
钟鱼轻轻拉**门,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屏幕闪着雪花,母亲似乎睡着了。钟鱼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母亲靠在躺椅上,腿上搭着的毛毯已经滑落下来,她脑袋耷拉着,嘴角一线口涎,喉咙里发出滞重的呼吸声。
钟鱼蹲下来将小心地将毛毯拉上盖好,然后充满内疚地端详着母亲,一闪一闪的亮光里,母亲的面容那样的疲惫衰老,干瘪的嘴唇,深深的皱纹,枯涩的白发,就像一盏熬干灯油的灯,再不能跳跃欢快的火苗,而在钟鱼的记忆中,母亲曾经是一个多么好强干练的人。钟鱼明白,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母亲变成这样的,十年的漫长等待,等来的却是今天的结果。钟鱼忍不住潸然落泪,他亏欠母亲的太多,太多……
钟鱼的啜泣声惊醒了母亲。她揉揉眼睛,“哟,啥时候了?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妈,你太累了。”钟鱼赶紧擦干眼泪。
“我呀,才刚做了一个好梦。”
“梦见什么了?”钟鱼笑问。
“梦见你爸了,说是咱们一家三口在天井里吃晚饭”母亲幸福地回忆道,“……应该是夏天,你爸摇着蒲扇,还穿着那件漏洞的背心,你小时候他常穿的那件,你还记得不?”
“记得。”钟鱼笑道,“……前面印着‘生产大会战纪念’的红字。”
“你爸喝了酒话多,给咱们讲了一个笑话,哎呦,可招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那时还小,正换牙呢,也吃吃笑个没够,喷了满桌子饭粒。”母亲露出开心的笑容。
“是吗?”钟鱼也呵呵地笑起来。
“唉……可惜,讲的什么一睁眼全忘了。”母亲黯然道,“……你爸是看咱娘俩过得太憋屈了,所以托梦逗咱们乐呢。”
钟鱼看一眼墙上的父亲,怅然叹气:“妈,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才会想到父亲。”
“不孤单,妈有你陪着呢。”
钟鱼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讲起。他握着母亲的手笑道:“妈,您守寡这么多年了,没想过再找个伴儿?我支持您。”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妈都半截入土的人了,哪有那心思。”母亲翕然笑道,“我们老辈的人呐,认死理,一辈子只在乎一个人,活着想着他,死了还念着他,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这就是情有独钟……”钟鱼叹一声气,“妈,您说当年还没有计划生育,您干嘛不多生几个孩子呢?像别人家一样?”
“怎么忽然琢磨这事了呢,孩子?”母亲笑道。“妈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元气,以后就不行了……再说,日子艰难,养活一帮孩子不易,饥一顿饱一顿的,遭罪,不如只一个,不愁吃穿,好生带大。”
“小时候我是没吃过苦。”钟鱼点头,“……可是,假如多几个孩子的话,我不在身边,也有他们陪你,照顾你,或者像我一个不争气的,还有其他出人头地的,您老也能宽心。”
“唉,妈有你就知足了……”母亲摩挲着钟鱼的手背,“妈觉得你最好,谁都比不上。”
“妈,您让我无地自容了。”钟鱼惭愧地低下头。
“要说呢,多几个兄弟姐妹也是好的……”母亲若有所思道,“有个一般岁数的人和你说说心里话,开导开导,也许你的心就敞亮了。妈毕竟是老了,思想跟不上。”
“妈……”钟鱼将头伏在母亲腿上,“我无所谓了,只怕你操心受累。”
“妈没事儿,好着呢,别担心,啊。”母亲抚摩着他的头发,“别想那么多了,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孩子。”
“诶。”钟鱼起身拿过拐棍。母亲颤巍巍地站起来,忽然蹙眉捂住胸口,站立不稳。
“妈,您怎么了?”钟鱼赶紧扶住她。
“没事儿,没事儿。”母亲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坐久了胸口有点痛。”
钟鱼一直将母亲搀扶进卧室,服侍她躺下,盖好被子,才关门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钟鱼拿起桌上的地图看了看,长舒一口气,然后放下来,拿起铅笔,在那道蜿蜒的铁路线钟鱼画一道大“X”,中止了异乡的梦想。
85
夜深人静,钟鱼走出家门,一个人走在阒寂的街道上,头顶星光璀璨,晚风淡淡地吹拂,只有一条长长的影子和他做伴。心沉静了,脑海便波澜起伏。钟鱼回顾自己半生的过往,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怅望卅秋一卅泪,萧条异代不同时。”这话原是杜甫说的,被张爱玲改动了一个字,便从“悲家国”变成“悯小我”了。这些日子钟鱼蛰居在家,看了不少张爱玲的书,她的文章第底色是荒凉的,弥散着冷郁、忧伤、孤独和凋零的气息,“虚空的空虚,一切都是虚空。”其实荒凉也是一种美,像无边际的沙漠上一棵孤零零的树,掉光了叶子,枝干还遒虬地屹立着,繁芜落尽唯有骨立形销的宿命才是真实可信的。犹如此刻钟鱼的境遇,身陷世俗的漩涡中然而内心已超然物外,无谓炎凉,无欲无求。他很喜欢张爱玲说过的一些话;“生命是一袭美丽的袍,爬满了蚤子”,“短的是生命,长的是磨难”,“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你年轻吗?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对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再联想到佛家所说的“一切不留,无可记忆。”更觉人生惨淡。
钟鱼慢慢地走着,漫漫地思索着,不觉来到巷口,歪脖树下,一盏灯光照耀着氤氲的热气,大萍清冷地坐在矮桌前,胳肘趁在桌上,两手托腮眼神呆呆的。钟鱼猜想大约她和自己一样,在这寂静的夜晚思考人生,而且同样看不到希望。
钟鱼看看左右无人,走过去喊了声:“萍姐。”大萍毫无反应,他又提高了声音,“萍姐!”
大萍蓦然惊醒,抬头看看,“哟,钟鱼……这么晚了还没睡?”
“没有。”钟鱼笑笑,“这么晚了你还不收摊?”
“等等看,也许有人来吃……再说回去也睡不着。”大萍恹恹地一笑。
“对。一会儿有下夜班的。”钟鱼点头。
大萍递过一把小凳,“坐吧。”
钟鱼再次观察左右无人后,才坐下来,拘谨地搓着手。
“我看你这么紧张呢?”大萍笑问。
“不是。我是怕现在……我名声……对你影响不好。”钟鱼难以启齿道。
“我是不怕了,只要你不怕就好。”大萍无所谓道。
钟鱼想起两人是一前一后的遭遇,勉强一笑。
“你吃点东西么?我给你做。”大萍说着要起身。
“我不饿,你别忙活了。”钟鱼拦住她。
大萍重新坐下来。一旁蜂窝煤炉上的铝锅静静地弥散着雾气,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飒飒声,此情此景,两个同样有男女问题的男女相对而坐,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了。
钟鱼搓着手,没话找话道:“你一个人支撑着生意,真,真是不容易啊。”
“有什么法子呢,工作没了。”大萍叹气道。
“我的破工作也丢了。”
“再找也难,人家嫌……”
“没错。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四目相望,同病相怜,眼睛里全是落魄。钟鱼赶紧把目光躲开,转移话题:
“二萍……现在好吧?”
“嗯。工作顺心,家庭和睦,孩子可爱,人也长胖了。”大萍淡淡地笑道。
“二萍算是苦尽甘来了……老天爷把她失去的全补尝她了。”钟鱼感慨良多。
“人这一辈子,有苦就有甜,谁的面前都摆着两杯水,一杯苦水,一杯甜水,先喝了苦的,剩下的都是甜了,先喝了甜的,剩下的只有苦了。”
“我那杯甜水一定让我小时候一口干了。”钟鱼自嘲道。“唉……真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你说那时候咱们,你,我,二萍、英红天天一起,也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却多么开心,一条小小的棬子树街,就能找到无限的乐趣。”
“也不全是开心吧,咱们还打过架呢。”大萍笑道。
“哦……我想起了,呵呵。你和二萍一伙儿,我和英红一伙儿,打群架,结果是不分胜负。”
“我记得小时候你不爱说话,一双小眼睛骨溜溜乱转,不知道琢磨什么。后来就颠颠地跟在英红,你的小媳妇姐屁股后头跑。”大萍戏谑道。
“那,那时候我总受欺负,我妈让她保护我”钟鱼难为情道,“……哎,对了,从前你家门口每天都有屎尿,其实那事是我干的。”
“啊?真是你。”大萍惊讶道,“你可把我们家害苦了,专门养了一条吃屎的狗。”
“今天我正式道个谦,你别生气。”
“生什么气呀。”大萍咯咯笑道,“你可够蔫坏的。现在想想真有意思。”
“我小时候干过不少坏事呢,看他们下象棋,我挤进去放一个臭屁就跑了。”钟鱼也开心地笑道。
“呵呵呵……真有你的。”大萍笑痛了肚子。
笑过之后又觉怅惘。钟鱼叹一口气道:“转眼间就长大了,各奔东西,各走各的路了。”
“是啊。就跟昨天的事似的,转眼间人到中年了,时间太快了。”
“就剩咱俩了。”
“嗯……就剩咱俩了。”
两人相视喟然一笑,黯然无语。一叶棬子树叶轻飘飘落到两人中间。钟鱼抬头望望,感慨道:
“人要是一棵树就好了,落地生根,一年四季自在生长,没有烦恼,没有世态炎凉。”
大萍也偏着头望上去,幽幽地说:“人不是树,毕竟有血有肉。”
“这歪脖树好像变矮了呢,我记得很高似的。”钟鱼疑惑道,“**听最高指示那会儿,我没少爬,躲搜查。”
大萍扑哧一笑,“我还跟你爬过一回呢,吓得不行……不过得感谢你,让我躲过一劫。”
“那会儿咱们算患难之交。”钟鱼呵呵笑道。
“这会儿……也算。”大萍搓着手说。
钟鱼看她一眼,苦楚地点头,“对……这会儿也算。”
这一天,百无聊赖的钟鱼靠在藤椅上看电视剧《上海滩》。已经是大结局了,看到许文强被长枪短枪一通扫咪,殒命街头,忍不住鼻子酸了一回。母亲香华推开院门走进来,手上提着菜篮,面色蜡黄,身体发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粒。钟鱼见状赶紧趿上鞋跑去搀住母亲。
“妈,您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母亲虚弱地摇摇头。
钟鱼接过菜篮,扶她进屋坐下。香华疲惫地靠在藤椅上,手捂着心口,大口喘息。
“妈,您到底怎么了?”钟鱼焦急地问。
“没事儿……就是胸口闷。”
“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那帮长舌妇又戳脊梁骨说三道四了?我找她们去!”钟鱼呼地站起身。
“没人惹妈生气。一点小毛病,不要紧……”母亲制止住他,吃力地从菜篮下拿出一样东西,“儿啊,你看,妈给你买什么了?”
“录音机!”钟鱼眼睛一亮,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单卡的,这可是新潮玩意……这东西可不便宜,妈。”
“你高兴就好。我看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它,就给你买了一个,心烦的时候解解闷。”母亲艰难地笑道,“……里面还有一盘什么‘瓷带’,我也不懂,售货员说是流行歌曲。”
“谢谢妈!”钟鱼兴奋地来了个拥抱,然后雀跃地跑进自己的屋子。
一会儿卧室里传出令人热血沸腾的歌声——“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做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没有。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转千湾,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晚餐很丰盛,一桌子凉菜热菜。香华摆一付碗筷一瓶酒在钟父的遗像下。
钟鱼十分意外,“妈,您怎么不用杯子了,不怕爸喝醉了?”
“今儿高兴,让他多喝点。”母亲微笑道。
钟鱼的心情不错,胃口大开,却只照着一碗樱桃肉不停下箸,母亲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他。
“儿啊,好久没见你吃得这么香了。多吃点,啊。”
“嗯,嗯……”钟鱼点头,忙里抽空地说,“妈,你烧的樱桃肉真好吃,比饭店的都好,有什么秘方?”
“傻孩子,没什么秘方,一样的做法,只要下功夫就成。”母亲笑道,“妈现在就把做法告诉你。”
“我不学……”钟鱼摆着筷子,“学也学不好,再说有您在,我学它干嘛?”
“妈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啊,有一天还得你自己……这是自然规律。”母亲叹一口气,“将来你也会有儿有女,也好做给他们吃,得学。”
“好,为了咱家的厨艺不失传,您说,我学。”钟鱼嘴里含混着说。
香华清清嗓子,细细道来——“首先,备齐原料;一斤带皮五花肉,买时细看,肉上无血,肥肉瘦肉红白分明,最好是后臀尖部位的。还有番茄酱、芝麻油、豆油、葱段、生姜、料酒、白糖、盐、味精。第二步把五花肉浸入冷水中浸泡后洗净、捞出,放入开水锅里烧开,汆去血污,捞出、洗净,切成小块,大概大拇指指头的大小。然后烧热锅,加一瓢清水,把肉块和葱段姜块放进锅里,用小火炖至八成烂,大约二十分钟时间。再倒入漏勺,沥去水分,待用。第三步,炒锅烧热,放入豆油,烧至八成热,将肉块投入炸成金黄色时,连油一起倒入漏勺,沥去油。再将炒锅烧热,放入芝麻油,四成热时,放入番茄酱,待油炒至呈红色时,放入肉块,加水、料酒、葱姜末、白糖、醋、盐、味精。用小火煨十五分钟,再用旺火至汤汁浓厚,出锅即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