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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28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这也太麻烦了,天书一样,哪儿记得住?”钟鱼哗笑。

“那我再慢慢给你说一遍……”

“不用了,不用了。”钟鱼急忙打断,“我都记住了……第一步买肉,第二步切肉、炖肉,第三步炸肉、烧肉。最后樱桃肉起锅。”

“傻孩子,哪儿有那么痛快,这买肉呢,要……”

“要买好肉,红白分明的,知道了。”钟鱼插话。

“这切肉也有讲究……”

“大拇指头大小,知道了。”

“这炖肉呢,一定要……”

“小火,八成烂。知道了。”

“这炸肉呢,要掌握火候……”

“不能炸糊了,知道了。”

“这烧肉呢,要放芝麻油,四成热时再放……”

“番茄酱,外加一堆乱七八糟的作料,小火一烧,出锅,成了。妈,我全知道了。”

母亲无奈地笑道:“最要紧的一条,慢工出细活。”

“有你这么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妈真是幸福。”钟鱼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笑道。

“没法子,当妈的都这样,总不放心自己的孩子。”

“儿啊,妈还告诉你一件事。”香华神色郑重地说,“咱家座钟下面压着一个存折,里面有五千块钱,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积蓄,都留给你。”

“这么多钱?”钟鱼怔怔地看着母亲,“妈,您和爸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来的钱都给我……您让我无地自容啊。”钟鱼羞愧难当,“按说现在该我报恩,给您养老,可我还……妈,这钱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花。”

母亲笑一笑说:“这人呐,一辈子欠着一辈子的债,这辈儿人欠上辈儿人的债,好像你外公外婆,把妈抚养成人,妈又把你抚养成人,你将来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儿女抚养成人,尽心完成你的责任,便是还了这份债了,血脉亲情就是这样循环传递下去的。不需要你向妈报恩,啊。”

“妈,您说得太好了。”钟鱼感慨道。

夜半时分,钟鱼还趴在枕头上意犹未尽地摆弄录音机,对照说明书搞懂了录音功能,他按下功能键,模仿恐怖电影里阴森瘆人的语调——“午夜十二点……幽灵出没……”然后倒带,播放,里面传出同样阴森瘆人的语调——“午夜十二点……幽灵出没……”

钟鱼十分得意,哈哈大笑。窥听堂屋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他拎上录音机地起身下地,开门出去。

“妈,您还没睡呢?”

“没呢。儿啊,这么晚你也没睡?”香华从藤椅上转过头。

“睡不着。”钟鱼兴冲冲地走上前,将母亲腿上滑落的毯子盖好,然后蹲下身,将录音机放到母亲腿上,“妈,这东西简直太神奇了,能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录进去,再一字不差地播出来。”

“是吗?妈老了,不懂这新潮玩意。”母亲慈爱地看着儿子。

“我试给你看。你想说什么话,我这就给你录下来。”钟鱼两眼放光地说。

“说什么都成?”

“什么都成!”

“……妈有些话想嘱咐你。”香华抚摩着钟鱼的头发说。

“好。我数一二三开始。”钟鱼把手放在录音键上,“……预备,一,二,三——开始!”钟鱼咔地按下键子。

母亲若有所思的神态,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来:“……儿啊,妈想跟你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名利权贵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盼念多了,反而不快乐。妈不图你这辈子荣华富贵,但求你安宁幸福,心之所安,矮瓦斗室也是人间天堂……世间没有一马平川的道路,谁的脚下都会磕磕绊绊,但你要记住,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翻不过的山,你是男人,更要勇敢坚强,挺直腰板,别倒下……人间没有不老药,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父母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有一天你终究娶妻生子,有自己的家。对于妻子,你要善待她,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疼你、爱你、搀扶你,陪伴你走完一辈子的人。对于儿女,你要好好把他们抚养成人,尽到你的责任。夫妻恩爱,父慈子孝,一家人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也是我和你父亲最大的心愿……虽然你没有兄弟姐妹,但任何时候你都不是孤单一人,我和你爸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守护你……儿啊,你今后的路还长,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要珍惜幸福……”

钟鱼咔地关上录音键,“妈,好好的说这些干嘛,好像遗……多不吉利呀。”

香华淡淡一笑,“这是妈的心里话。”

“妈,您放心,您会看到我把媳妇娶进门,会看到我有儿有女的那一天。”钟鱼信誓旦旦地承诺,“将来你还得带孙子呢。”

“好,妈带,妈带……”

钟鱼把录音机搁到一边,“妈,时候不早了,夜里凉,我扶您进屋休息吧。”

“好。该说的都说了,妈也可以放心地睡了……”母亲释然一笑。

钟鱼搀扶母亲走进卧室,关门前,香华不舍地抚了抚钟鱼的头发,欣慰地一笑。这是她留给钟鱼最后的笑容。

第二天,钟鱼睡到中午才起床,睡眼惺忪地趿鞋下地,打开房门瞅瞅,堂屋里没见母亲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择菜。钟鱼又走进厨房——“妈?”厨房里清锅冷灶。

“咦?老太太哪儿去了?”钟鱼在屋里转来转去。最后看到母亲关闭的房门,推开探头一看,拐棍靠在床边,母亲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熟睡中一样。

“妈,您也睡懒觉了?”钟鱼嬉笑着走过去。

母亲仍静静地躺着。钟鱼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没看到起伏的呼吸。钟鱼小心地伸出手碰了碰——“妈……”

指尖触摸到的是冰冷,没有一丝体温。

钟鱼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一阵发黑。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到母亲鼻子下,气息全无。

钟鱼的身体轰然坍塌,“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拼命摇晃母亲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呵……妈……”

第86、87节

86

这一天深夜,打烊后的大萍正在拾掇桌凳,钟鱼从巷子深处彳亍走来,两手紧紧抱着肩膀,噤若寒蝉的样子。大萍停下手上的活儿,困惑地看着他走到近前。灯下,钟鱼头发蓬乱,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钟鱼,你……”

钟鱼抬起头,“萍姐。”刚喊了一声便泪如雨下,“我妈……去世了……”

“啊?!”大萍瞪大眼睛,“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这么突然,香姨她……”大萍忍不住掉下泪来,“后事……有人帮你料理吗?”

“没有,没人知道。”钟鱼摇摇头,“只有派出所老宋知道,我开死亡证明的时候……萍姐,我有件事求你。”

“说吧。”

“我求你帮我妈擦擦身子,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寿衣她早已备下了。”

“好,我这就跟你去。”

……钟鱼家里,堂屋已被布置成简朴的灵堂;没有挽联祭幛,没有花牌五供,没有哀乐绕梁,只有满屋的白烛,白绫垂地,一缕香烟飘散。香华身着五领三腰的寿衣静静地躺在灵床上;头前供一碗“倒头饭”,头前足下各点一盏“引路灯”。她面容安详,白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仿佛熟睡中一般。灵堂的布置到各种礼仪都是大萍帮忙打理的,钟鱼哭了一整天,身上一点劲都没有,再说他也不懂。

钟鱼披麻戴孝,长跪不起,机械地往瓦盆里烧着纸钱。他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心还在一紧一紧地痛。大萍走过来碰碰他——

“钟鱼,歇会儿吧,我替你。”

钟鱼摇摇头,“不。”

“都一天了,你水米未进……”大萍担忧道,“我给你弄点吃的吧。”

“吃不下。”

大萍无奈叹一声气。

“萍姐,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钟鱼抬起头说。

大萍跪在钟鱼身边,“不累。我陪你一起给香姨守灵。”

钟鱼看看一身孝服的大萍,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钟鱼呆呆地看着灵床上的母亲,喃喃自语:“……我妈这些天一直胸口疼,她总说没事儿。谁想到她突然就走了……都是我不争气,让妈跟着操心受累,才六十多岁就……是我把妈气死了……”

“你别这么想,不是因为你。”大萍扶着钟鱼的肩膀劝慰道,“生老病死,迟早谁都躲不过的……香姨把寿衣、白布、香烛都备好了,说明她早料到了……香姨走得很安详,很平静,睡着了一样,没遭罪……你要往宽处想。”

“我妈昨晚上还烧了我最爱吃的樱桃肉,一遍遍教我怎样做,可我心不在焉的,没学会……昨天她还给我买了一台录音机……给我解闷,我给她录下一段话……现在想想,这是我妈的临终遗言,可我竟然那样笨!今后想再听到妈说话是永远不能够了……”钟鱼悲恸地摇晃脑袋,“今后我就是孤儿了……”

大萍握住钟鱼的手,“别怕,有我呢。”

她拿起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香姨,您一路走好。您生前是好人,死后一定会升入天堂的……以后每年清明祭日,我和钟鱼都会拜祭您的……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钟鱼的,有我一口吃的,他就不能饿着……”

第二天清早,钟鱼在一架板车上铺垫好干净的被褥,和大萍将母亲的身体抱出来平躺在车上。大萍将一张盖脸纸轻轻覆在香华脸上,再轻轻拉上白被单掩好。钟鱼点燃了鞭炮,将盛着纸灰的瓦盆高举过头——“妈,儿送你上路了……”朝地下用力一摔。

钟鱼将绳子套上肩膀,两手抬起车辕,回头对大萍说:

“萍姐……你回吧,还要忙生意呢。”

“今天不做了,我陪你一块去。”大萍扶住板车。

“真的不用了,萍姐……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送我妈最后一程,不想再给人说闲话……”钟鱼恳求地看着大萍。

大萍怔怔地看着他,松开手。

钟鱼像牛一样弓着背,拉起板车缓缓上路了。他知道按规矩该“哭道”的,可是他哭不出声,泪水无声地溢出眼眶,一颗颗种到土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扰醒了棬子树街的居民,他们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自家门口,目睹披麻戴孝的钟鱼拉着覆盖白色的板车从面前缓缓经过。他们看懂了这场出殡仪式,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寒怆的出殡,没有送葬的亲朋邻里,没有挽幛纸扎,没有引魂幡招魂买路钱洒路,只有一个生者,一个逝者,一架老旧的板车……

当天夜里,刘丽脚下踩着哒哒的脆响走进棬子树街。她手上拿一张写着门牌号的地址,按图索骥。最后停在钟鱼家门口。她伸出手敲敲门——

“请问是钟鱼家吗?”

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她又用力拍拍门,“请问有人吗?”

虚掩的院门“呀——”地一声自己打开了。刘丽疑惑地跨进院门,小院里漆黑一片,阒寂无声。“钟鱼,在家吗?”她脚下试探着往里走,一阵阵的冷风吹上脊背,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惶恐。脚下冷丁被一只杌凳绊了个趔趄,嘭嗵一声巨大的声响。她低头揉揉磕痛的脚踝,紧张地前后张望,心脏突突直跳,若不是此行的目的至关重要,她肯定拔腿逃跑了。

她终于站在堂屋前,鼓起勇气推开半掩的房门,迈步进去,屋子里没有亮灯。却有一片飘忽不定的昏黄。“钟鱼,王姨,你们都睡了吗?”刘丽东张西望地四处睃巡,她忽然停下脚步,浑身一颤,她看到了堂屋正中一张供桌,桌上一盏长明灯,其后是一帧挂黑纱的遗像,香华苍老的面容在摇曳的火苗中忽明忽暗,一直注视着她。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个阴森的声音——

“午夜十二点,幽灵出没……”

刘丽毛骨悚然,汗毛倒竖,想拔腿逃命,脚下却软得迈不开步。

接下来是换做一个老妇迟缓顿挫的话语——“儿啊,妈想跟你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名利权贵不过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妈呀!救命啊!”刘丽一声尖叫,终于爆发出求生的力量,夺路而逃,一阵骤风却呯地把门合上,她的头咚一声撞在门框上,仰栽在地,高跟鞋也甩到一旁。她两手撑着地,屁股不停向后挪蹭,满脸惊恐,恐怕要陷入这惊悚之地万劫不复。

“刘丽,你来了?”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谁?!钟鱼,是你吗?”刘丽紧张地循声觅迹。终于,她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发现了钟鱼。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台录音机,那些瘆人的话语便是从那里发出。

刘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抓起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钟鱼,干嘛呀你,一点动静没有,吓死我了。”

“我和我妈待会儿……”钟鱼幽幽地说。

“你妈?”刘丽疑惑地看了看供桌上挂黑纱的遗像,“王姨她……”

“她刚走了,去另一个世界了。”钟鱼凄然一笑,抚摸着录音机说,“这是她的声音,希望她的在天之灵能听到我的召唤,回来看看我。”

刘丽愕然地看着他。

“你找我有事儿吗?”钟鱼关上录音机。

“有点事儿……我急需用钱……想跟你借点儿……”刘丽有些慌张,早已拟定的腹稿无法从容道来,只一股脑地合盘托出,“你知道,我一直办出国呢……现在移民是办不了了,留学和劳务也没戏,只能办旅游签证了,需要一笔保证金,所以……”

“旅游?只出国观光?”

“先想办法出去再说,过去我就把签证撕了,打黑工,再以难民身份拿绿卡。”

“宁可当难民也不愿在中国待着?”钟鱼不解地摇头。

“钟鱼,你帮帮忙,啊,我实在没办法了,亲戚都让我借遍了,家里也卖空了。”刘丽急切地恳求。

“要多少?”

“六千。”

“这么多?”钟鱼咝了一口气。

“钟鱼,你一定想想办法,我就差最后这步了……你不能不帮我,你还欠我份人情呢,是不是?”刘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74年你越狱逃跑还是我翻窗进去帮你偷的介绍信呢,我担了多大风险,临走我还送你身衣裳,是不是?这份人情你得还我。”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你不说全不记得了吗?”

“当然记得。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是不是?”刘丽焦急地等待他的答复。

刘丽原没想这么快切入正题,带着讨债的口吻。她设想的是另一种情景;老友前来拜访,一杯清茶,促膝而坐,侃侃而谈,“怀念”和“友谊”才是理想的话题,岁月悠悠,似水流年,忆当年初见,天真烂漫,笑面如花,沐浴阳光雨露,相伴长成。同学少年,壮志骄阳,共赴边疆,挥洒汗水,播种理想,青春岁月里多少甘苦,多少喜悦悲泪。无论顺境逆境,不离不弃,同呼吸,共命运,彼此慰藉,患难时无私帮助,同窗情深……这里要重点强调“患难时无私帮助”,有确凿的趣事为证,比如74年钟鱼的越狱逃跑。时光匆匆,白云苍狗,尔今人到中年,各奔行程,人生百态,世情冷暖,然沧浪淘沙,披沙拣金,同学情谊更显珍贵,永存心间……相信一番动容的怀旧后钟鱼会有所触动,尤其对他这样一个当了十几年知青,落在时代尾巴上的“遗老”来说,没有泪流满面也有热泪盈眶……再适时地叹一声气,说出自己面临的困窘,含蓄地道明来意。只要语速得当,控制得体,半个小时后钟鱼便会欣然解囊,慷慨相助,然后双方在友好的气氛里握手道别。

不料眼下却面对这样一种糟糕的局面,惊悚的空间、死者的声音、半阴半阳的钟鱼,她被吓得不轻,计划全盘打乱,只顾挑紧要的说,丧失了主动权,陷入被动,钟鱼悲哀地看着她,仿佛看透她急功近利的内心。

半晌钟鱼低下头,怅然道:“欠你的人情我一定要还的……我这里只有五千块钱,你拿去吧。”

“在……在哪儿?”

“座钟下面。”钟鱼伸手一指,“有一张存折。”

座钟就在遗像后面,香华的遗容似带嗔含怒,守护它一样。“你……你去帮我取吧……”刘丽畏惧道。

“自己去拿吧,我不想动……”钟鱼疲惫地靠在藤椅上。

刘丽只好壮着胆子走过去,抬起座钟,取出存单,看看上面的数字,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无意中撞见香华的目光,一双眼睛咄咄逼视她,似乎要活过来,刘丽慌忙逃离。

“钟鱼……我,我给你打张借条?”

“不用了……”钟鱼闭上眼睛,按下录音机,迟缓顿挫的话语再次响起。

“那我走了。”刘丽一分钟也不想多待,逃也似地走了。

钟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关掉录音机,起身走进卧室,拧亮台灯,从抽屉下取出地图,铺开来,看那条铅笔勾勒的通往深圳的蜿蜒的铁路线,良久,他拿起橡皮擦,抹去了中间阻断的“X”。

翌日深夜,大萍的小吃摊,钟鱼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抄手。大萍坐在对面,两手托腮关注着他。

“钟鱼,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懒得想。”钟鱼头眼不抬。

“一蹶不振了?”

“不振了。”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大萍叹然一笑,“我印象中你可是满腔热血的,看不上一般人,心里头有理想有抱负,跟我家二萍一样,有股子冲劲韧劲,不达目的不罢休。”

“理想?早戒了。”钟鱼吸溜啜一口面汤,“估计二萍也戒了。”

“是啊,谁也不能年轻气盛一辈子,该踏实还得踏实下来……你若暂时没什么事做,过来帮我吧?”

“帮你?”钟鱼前后瞅瞅,“这么个小面摊,六张桌子?”

“你可别小看这个小面摊,每天我都能卖一百五六十碗,忙起来脚不点地儿,一个人不够忙活……你知道我一个月能挣多少吗?”

“多少?”

“这个数……”大萍竖起四根手指。

“四十?”

“什么四十……四百。”大萍悄声说。

“这么多,赶我小半年的工资了。”

“就是。从前我也不知道,从厂里下来后,原以为摆个小吃摊,找口饭吃,没想到能挣这么多,现在就是请我回厂上班我也不回了”

“走资本主义道路确实能发家致富。”钟鱼颔首悟道。

“怎么样?过来帮我吧。”

“我?一个大男人扎条围裙,给人端茶送水,简直是……”钟鱼摇头。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的。我都想好了,咱们不摆小吃摊了,风里雨里的不方便。咱们在五味街盘一爿店铺,六七十平大小,能摆八张桌子的,我都算好了,一年房租加上桌椅餐具大约两千块钱,我手头有五千块钱,完全够用。”大萍眼里闪亮着憧憬,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到时候你不想抛头露面,我在外面招呼客人,你在后厨打理……”

钟鱼啜尽最后一口面汤,漫然一笑,“我就是那打杂的。”

“不,你是老板。”

“我是老板?”钟鱼抬起衣袖揩揩嘴巴,“那你是谁?”

“老板娘啊。”大萍脱口而出。

一时寂然。钟鱼怔怔地看着大萍,看得她面色赧红,低下头去。

钟鱼摸出一支烟,点燃了深深吸一口,吐出去,再深深吸一口,吐出去……沉默不语。

大萍揣摩着他的神色,“你倒是说话呀?”

“我决定去深圳了……”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一张车票放在大萍面前,“车票已经买好了,明天就走。”

大萍拿起车票仔细地看看,抬头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闯世界!”

“哪里不能开始新的生活呢?一定要出去?这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又不是月球,一样可以闯啊。”大萍急切道。

钟鱼一时语塞。“……对,这里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可这里的世界千疮百孔……”

“你不能不孩子气?”

“我已经决定了!”钟鱼斩钉截铁道。

大萍眼里的燃烧的热情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熄灭了。

87

钟鱼背上行囊,站在堂屋里,向父母的遗像深深鞠一躬——“爸妈,我走了,您们等着,等我衣锦还乡地回来……”

他最后环顾这所熟悉的故居,然后毅然转身,“哗啦”拉**门,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钟鱼仰面深深地**,以骄阳给力胸中不太饱满的壮志,然后迈步走向新生活。

巷口棬子树下,大萍神情落寞,恹恹地招呼客人。钟鱼站在远处向她招招手,大萍边在围裙上擦着手边走到跟前,看看钟鱼肩上的背包,“怎么,这就要走?”

“下午的火车。”

“干嘛这么早出发?”

“我想一个人慢慢走走。”钟鱼怅叹道,“最后看一眼家乡的景色,把它留在记忆中,将来想起的时候还能聊以自卫。”

“记忆中?什么意思?你不准备回来了?”

“嗯。”钟鱼点头,“除非有一天我衣锦还乡,我在爸妈面前发了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假如你没有衣锦呢?”

“那我决不还乡!”钟鱼毅然决然道,“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钟鱼你能不能别犯孩子气?”大萍苦口婆心道,“你就当出去散心,玩一玩,逛一逛,不行再回来,何必弄得个生离死别。”

“不行,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口袋里只有一张单程票,连回来的路费都没有,这就叫破釜沉舟,不留退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拿出一串钥匙交给大萍,“我家的钥匙,十天半月的替我打扫打扫,假如我三年后还没回来……房子是你的了。”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总像长不大似的……”大萍无奈地摇头。低头从口袋里数出一沓钞票递给钟鱼。

“这是干嘛?我不要。”钟鱼推回去。

“拿着!”

“我真不能要,你别坏了我的决心。”

“拿着!!”大萍正色道,不容半点松动。

钟鱼接过来,怔怔地看着她。

“这钱不许乱花,是给你买回家车票用的,把它收好……你不是大丈夫嘛,有句话你该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大萍看着他的眼睛激动道,“没见过哪个英雄好汉逃避现实到处流浪的,那是无家可归的三毛!”

她说完转身即走,留下钟鱼呆呆地伫在原地,“还是不理解呀。”钟鱼搓搓鼻子,“妇人之见。”

钟鱼一路拖泥带水地走走停停,走到胜利中学大门口又肃立了一回,给不太饱满的雄心壮一些志,“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走到五一公园大门口又肃立一回,给不太饱满的雄心壮一些志,“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最后来到火车站广场,面对矗立的钟楼再肃立一回,给不太饱满的雄心壮一些志,“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我去也!”

钟鱼还在站前小饭店点了两个菜,喝了一碗“壮行酒”,非但没有雄心满满,反而是越喝越沮丧。该走的程序都走了,为什么还出现这种状况他也很迷惑。饭后偏偏倒到地走进候车室,满眼背包罗伞的旅人,脸上全是颠沛流离之苦,钟鱼更没了底气,不敢想下去,把包撂在长凳上,倒头便睡。直到大喇叭里一遍又一遍检票进站的广播把他吵醒。浑浑噩噩地随人流走进站台,一列长长的火车停在铁轨上,火车头呼呼地喷着蒸汽,即将把他带往一个陌生的城市,钟鱼有立刻拔腿逃跑的冲动。

钟鱼站在车厢门口,拿出车票,预备对着火车再表一番决心,然后一闭眼登上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刘丽,戴一副墨镜,手上拖着一个拉杆带轱辘的红色旅行箱,辘辘地急匆匆走来,衬比得钟鱼肩上的灰色老上海帆布包落伍了半个世纪。她一边走一边怒气冲冲地回头喝斥着什么,她不是一个人,身后紧紧跟随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男人是卑微无助的表情,孩子不停啼哭,显然不是一次愉快的送行。

刘丽在离钟鱼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一把摘掉墨镜,掉过头大声说:“别再跟着我了!烦死了!”

“丽丽,你别走了……”男人可怜巴巴地央求,“咱们现在的日子不是挺好嘛,一个女人家,何苦只身去国外闯荡。”

“你懂个屁!像你一样窝囊一辈子?”刘丽没好气地说。

“你这一走……咱们这个家就要散了……”

“散就散!”

“女儿还小,离不开妈……”男人看着怀里的孩子,就要掉下泪来。女儿这时也张开小手,哭喊“妈妈!”

刘丽有些动容,凑上前贴了贴女儿的小脸,“宝贝儿,乖乖的,等妈妈回来,等妈妈挣了大钱,衣锦还乡,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冰激凌、洋娃娃。如果妈妈不取得成功,绝不回来见你!”

这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诀别场面简直就是钟鱼之前的翻版。

然而女儿对冰激凌洋娃娃不感兴趣,只抱紧妈妈不撒手。刘丽不想再纠缠下去,狠狠心丢开她。一回身,看见一旁伫立的钟鱼。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刘丽十分错愕。

“呃……我,我没什么,我……来看看。”钟鱼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会是来跟踪我吧?”刘丽斜睨道,“你放心,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的。”

“什么钱不钱的,我根本没放在心上。”钟鱼无所谓地笑道,拿出车票,“我也是坐这趟车的。”

“干嘛去?”

“心情不好,散散心。”

“哦,这样……”刘丽释然道,“我到广州转乘飞机。咱们一路吧,卧铺车厢在前面。”

“我是硬座。”钟鱼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我先走了,再见!”刘丽拉起旅行箱。

“等等。”钟鱼叫住她,走上前却欲言又止,回头看看依依难舍的丈夫和啼哭的女儿,才推心置腹地说,“钱别用尽了,留一些,买回程的飞机票。”

“我知道该怎么做。”刘丽说完大步走了。丈夫抱着女儿小跑地跟在后面,“丽丽,丽丽……”

这苦苦挽留的一幕钟鱼非常熟悉,四年前,在单甲公社大院里,目睹了一个佤族青年干部的绝望,四年后是丈夫和女儿。刘丽在感情方面保持了一贯的强势,不会被轻易左右。钟鱼感到一阵阵发冷。他盯着掌心的车票看了五秒钟,然后毅然撕扯下去……

列车一声长鸣,徐徐驶离站台,钟鱼将手中的碎片用力抛洒向空中,代表了一场心灵洗礼后的重要人生抉择……站台、缓缓开行的列车、岿然的身影、飘飞的车票、被风掀乱的头发以及苍茫的眼神,场面十分感人,画面也相当唯美,配乐慢放效果更佳,符合剧情的高潮部分。然而抒情的代价让钟鱼立刻便后悔了——

“操!该把火车票退掉的,损失72块5毛钱。”……

夜幕降临,钟鱼回到棬子树街,昏黄灯光下,大萍手执漏勺,神情呆滞地伫立在炉子前,一蓬蓬升腾的热气不断扑打到脸上,她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岿然不动。

钟鱼走上前,朗声喊道:“老板……嗨,老板,醒醒。”

大萍将目光移到钟鱼身上,一时有些懵然。“……钟鱼?你……”

“回来了!”钟鱼在桌前坐下,“饿得不行,来一海碗抄手!”

“哦,好……”大萍立刻忙活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片刻抄手上桌,钟鱼扽扽袖口,埋头狼吞虎咽起来,趁他擦汗的间隙,大萍才谨慎地问:

“你……不走了?”

“嗯。不走了。”

“想通了?”

“想通了……”钟鱼嘴巴里含混道,“主要怕吃不惯,我听说那边吃什么云吞面……哪有家乡的板凳抄手好吃。”

“就为这个?”

“也,也不全是。”钟鱼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说,“我决定了,和你一起干,你是老板娘,我当店小二。”

“我可不要你这个店小二。”大萍慢条斯理地说。

“怎么?!”钟鱼十分震惊,怔怔地看着她。完全出乎于良好的意愿和美好的尾声之外。

“你呀,还是当老板。”大萍眼中已化成灰烬的热情又重新点燃了。

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好,我当,兼任店小二。”

一九八四年立春,钟鱼和罗春萍正式办理了结婚证。

大萍家的堂屋里,钟鱼毕恭毕敬地肃立,接受岳父岳母的审视。大双和罗木匠坐在对面的两张太师椅上,中间的红木案几上摆着两碗盖碗茶。二位长者正襟危坐,表情威严。当年罗木匠倾尽所学精心打造太师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坐在上面彰显威严,以昭示我罗氏门庭家风严谨,厚德载物。当初叔鸿杰也曾毕恭毕敬肃立于此,虚心聆听教诲。如今轮到了钟鱼聆听教诲。

大双仿佛官宦人家的族母一样严慈相济,谆谆教诲:“你们打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如今你们走到一起,妈很高兴。春萍大钟鱼两岁,俗话说,女大二,抱金块,希望你们相敬如宾,白头偕老。你们都是受过伤害的人,苦尽甘来,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往后谁也不许揭对方的短儿,好好过日子。钟鱼是没爹娘的孩儿,我们家也不讲究三转一响四十八条腿的俗礼,你要你们两口子美满就好。春萍呢,要多体贴钟鱼、多照顾钟鱼,做一个好妻子,将来做一个好母亲。春萍不比夏萍的刚强,她身子骨弱,心眼儿好,爱掉泪,凡事不争的,钟鱼你要多迁多担待,别欺负她,做一个好丈夫,将来做一个好父亲……”

钟鱼郑重地鞠一个躬,“知道了,妈。”

罗木匠仔细地看过结婚证后,摘下老花镜,咳一声道:“吾儿春萍与钟家钟鱼结为秦晋之好,为父甚喜。望汝二人举案齐眉,燕侣莺俦,白头相守,则家门幸甚,高堂幸甚。”罗木匠端起盖碗茶呷一口,“……然少年夫妻阅历疏浅,恐一时兴起而为之,乃忘长路艰舛莫测,尔今世风日下,见异思迁、拈花惹草、背信弃义者迭出,终至妻离子散,寥落终身,为父每感于此,心生忧思,今有一二叮咛,望鱼儿谨记……”罗木匠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肚里不富裕的文言文已枯竭告罄,再说没有白话文那样铿锵有力,所以他一撸袖子训斥道,“钟鱼,我告诉你!我打小看你长大,你那几根花花肠子我心知肚明,五六岁你就弄个媳妇姐,出双入对,这你都不老实,那年夏天你还跟一个采花的小姑娘勾搭上了,天天坐在泡木头池子边眉来眼去,三岁看老你是,所以后来弄出这么大的事……当然这些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从今以后你要改邪归正,断了歪心思,胆敢做对不起大萍的事儿,我一斧子劈断你的腿!”

钟鱼诚惶诚恐地鞠一个躬,“记住了,爸。”

钟鱼和大萍没有举办婚宴,请柬发不出去,即便发出去了也没人来,自己也觉着面臊。迎娶的仪式本也可以免除的,一条街住着,门对门。可钟鱼一定要张扬地走这个过场,他把“永久”自行车擦拭一新,车筐前贴一张囍字,龙头下挂两朵大红花,自己身着一身笔挺的西服,扎了领带,傲然地拍拍车后座——

“上车,媳妇,咱俩游一回街。”

春萍一身水红,羞涩拘谨,“算了……别游了。”

“不行,咱俩今天一定要游街示众,给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草民瞧瞧!”

春萍只得坐上车座,面色赧红,不敢抬头。钟鱼则昂首挺胸,脚下呼呼生风,自行车风驰电掣,洒下一路喜庆的叮铃铃。从巷头到巷尾,巷尾到巷头,来回招摇过市,引得路人驻足观望,莫名惊诧。两年前有一部热播的电影《奇异的婚配》,居民们认为他们见证了现实中的奇异的婚配。

鸡皮鹤发的刘老趴拄着拐棍站在棬子树下,看见自行车又一次从面前飞驰而过,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趟了……不累吗?”他努力地撑开黏滞的眼皮,辨认半晌,“哦,这是那破鞋和强奸犯……真有干劲。”

春宵。夜阑人静,晚风拂窗。屋里,烛影摇红,满室暖意。钟鱼端坐在床边,局促地东张西望,大萍走过来递上一杯水。

“喝吧。”

“我,我不渴,你喝吧。”钟鱼尴尬地笑笑。

“时候不早了,你睡吧。”

“诶。”

钟鱼机械地褪去衣裤,上床钻进被窝,像木乃伊一样直挺挺地躺着。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目不斜视。少顷,春萍也站在床边宽衣解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钟鱼忍不住偷窥一眼,烛光里春萍的身影婀娜动人,钟鱼“咕儿”咽下一口唾沫。

春萍也掀开被子进来,和钟鱼一样直挺挺地躺下来。两人虽合盖一条大红合欢花衾被,中间却间隔十公分,谁也不敢擅越雷池半步。时间静静地流逝,钟鱼听见两个不平静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地此起彼伏。

“……你睡了吗?”钟鱼目不斜视地问。

“没有……睡不着。”春萍回答。

“我也失眠……”

“慢慢睡吧。”

“哦。”……

又是一阵沉寂,钟鱼忽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春萍偏过头问。

“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李疯子说得真准……小时候他给我算过一卦,说我三十有四成婚,妻貌美贤淑,又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呦呦鹿鸣,食野之萍。举案齐眉者,近在咫尺人……”钟鱼侧过脸看着她,“大萍。那不就是你吗。”

“你要早点悟出来多好。少走那么多弯路。”春萍若有所思地说。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你干嘛那样?”

“哪样?”

“木头一样。”

“我,我……”钟鱼笨口拙舌,“我初次结婚,没什么经验。”

“你提醒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嫌弃我?”春萍黯然道。

“当然不是了……”钟鱼急忙分辨,“你端庄贤惠,心眼儿好,勤快能吃苦。娶到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我不嫌弃你,会一辈子对你好。”

春萍眼里闪闪泪光,“……我也会好好对你,一辈子,比对我自己还要好。你可不能辜负我。”

“不会的,你放心,你爸提把斧子候着呢,即使他赤手空拳,我也不会有二心。将来老了若你走我前面,我就一个人过,若是我走你前面,你再找个伴儿,别委屈自己。”

“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呢,快啐一口。”

“呸呸呸!”

两人相视信任地一笑,被窝下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萍姐,我……”

“还叫姐呀?”春萍嗔怪道。

“春萍。”

“这才对。”春萍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钟鱼撩开她面颊的头发,轻轻抚摩她光洁的脸庞,尔后俯下头,吻她红润的唇,浅尝辄止到如胶似漆……春萍的手环抱着钟鱼的脖子,暖红的烛光中,炽热缠绵的投影像两团火焰的交融。

第88、89节

88

一年后。

“春萍面馆”的生意日渐红火,八张桌子,三十二把椅子常常座无虚席,还要在门口加两套桌椅,店里招了两个杂工;二十岁的小伙子柱子和三十多岁的孟姐。可忙起来还是前脚搭后脚,实在顾不过来的时候,春萍也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帮着收碗抹桌。钟鱼一看到便立刻从厨房里窜出来喝止:

“不要命了你!滑到怎么办?早跟你说了,你只管坐着收钱,别的甭操心,听见没?”

“我看你们太忙了。”春萍歉意地笑笑。

“你就别废话了!踏实坐你的。”钟鱼撩起围裙揩一把脸上的油汗,“赶紧把那缸子蜂蜜水喝了,养胎的,听话。”

钟鱼扔下这句话便拎着漏勺急匆匆窜回厨房。

春萍重新坐回带软垫的靠椅,端起那缸浓酽的蜂蜜水,勉为其难地呷一口,然后低下头幸福地抚摩着隆起的腹部。

晚上,钟鱼对铺了满床的花花绿绿的钞票失去兴趣。盘腿坐在床上,啐口唾沫,心花怒放地数钱到手疼不再是他每晚的必修课,如今他像蛤蟆一样趴着,耳朵贴在春萍的肚皮上,长久地窥探胎音。

“萍子,小家伙踢腿了!”钟鱼惊喜地报告,“……咦?不对呀,这么乱呢,好像打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春萍,“别是双胞胎吧?两个争地盘内战呢。”

“你怕了?”春萍扑哧一笑。

“怕什么,高兴还来不及呢,现在计划生育,一对夫妻一个孩儿,咱家生一对,打架一块儿上,多好啊。你看我小时候,尽受欺负。”钟鱼欣喜地下地趿上鞋,从桌上端了一杯麦乳精回来,“凉得差不多了,喝吧,养胎的。”

“成天让我闲着,又给我补这么多营养品,我都快养成胖猪了。”

“胖猪就胖猪,喝了它。”钟鱼不由分说地命令。

春萍努力地喝下大半杯,“哎,说正事。我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之后坐月子,带孩子,小半年不能打理生意呢,是该再找个人帮忙了。”

钟鱼拾起床上的钞票慢慢清点,思付道:“……你说得对。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累毁了,是该增添人手了。”

“得找个知根知底的,负责采购面油菜原材料什么的,你也不用两头跑了。”

“这个可难……咱家又没有什么实在亲戚。”钟鱼停下手,绞尽脑汁地想,“有了,范磕巴!”

钟鱼来到水泥厂大门外,烟囱里滚滚的浓烟,空气里无孔不入的浮尘,载重卡车进出卷起的滚滚尘土,弄得钟鱼一身灰头土脸,快要窒息了。他用手帕捂着鼻子,走近门卫室的小房,揩揩窗玻璃上的黑灰,贴近眼睛向里窥看。范磕巴躺在一张破旧的凉椅上,翘着二郎腿,手上端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支得长长的,饶有兴趣地调弄着。

钟鱼推门进去,站在巴掌大的小屋里,连打了几个喷嚏,“**,真给劲,跟闻了鼻烟似的。”

“呦,钟……钟大老板,什么风把你……你给吹来了?”范磕巴直起身子。

“看看你小子还健在不。”钟鱼扑打着身上的灰尘,“怕你一憋屈想不开,和点水泥把自己埋喽。”

“哪儿能呢,哥们儿活得逍……逍遥着呢……快坐吧,那……那有凳子。”

“不坐了,尽是灰。”

“喝……喝点水吧?”

“不喝,怕得肾结石。”

“真,真是地主老财了哈,这……这派头……”

钟鱼四下看看,靠窗一张小木床,被褥凌乱,脏得分不出颜色,一张钉木条加固的破桌子,上面摆着一层油灰的锅碗瓢盆,门后还有一堆乱糟糟的物品;烧水壶、洗脸盆、泡菜坛、酒瓶子、几双旧胶鞋无一不是开胶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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