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叹气道:“出来后没回原来的厂子?”
“早……开除了。”
“还是一个人过?”
“八……八百年前立的杆,老……老光棍了。”
“你小子现在混得,成天搂着台破半导体过日子,啥年代了?彩电都不稀奇了。”
“你别当个破……破老板就瞧……瞧不起劳动人民,哥们儿现在一人吃饱全……全家不饿,自在。”
“别撑着了,跟我干吧。”
“干……干嘛?”
“给我的小饭店帮忙啊,缺人手。”
“端……端茶送水,打杂啊?切……”范磕巴嗤笑一声,“我现在大……大小也是个更……更官,这么大个厂全……全归我管,到……到晚上。”
“你正经当个猪倌儿得了。”钟鱼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抓壮丁来的?咱不是他妈的老同学我信任你嘛,自家的买卖,什么老板打杂的?你现在挣多少,我给你双份,而且保证比我清闲……还有,在我那儿帮忙的孟姐,人勤快,长相也说得过去,去年刚死了丈夫,你也一个人,看将来能不能……啊,我都替你考虑好了。”
“你,你说真的?”范磕巴眼睛一亮。
“真的,说吧,你现在一个月挣几百大毛,我给双倍!”
“不,不是钱的事儿,就……那,那寡,寡妇?”
“也是真的。”
范磕巴放下半导体,两手抱着膀子,“你,你容我考,考虑一下。”
“还考虑个屁呀,都他妈满面尘灰烟火色了。”
“别,别打岔,你得让我慎……慎重一下。”……
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钟鱼就把春萍送进妇幼医院的住院部,享受一级战备待遇。临盆这天,钟鱼守候在产房外,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当初母亲生他的时候就是难产,无数关于生死抉择的描述在他的心头留下难以湮灭的阴影,后来又亲历过女人分娩的全程,阴影里又重重烙上惊骇的烙印。此时头顶那盏亮起的“手术中”的红灯更加渲染了血色恐慌。
对面长凳上还坐着一个等候妻子生产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翘起二郎腿,腿上放着一袋炒花生。鸭舌帽不紧不慢地拈起一颗,指头一动,“咔”一声捏裂果壳,花生仁顺势倒在掌心,另一手掌盖上一搓,搓碎红衣,低头“噗”一吹,留下白润的果仁。嘴一张手一扬,准确地抛进口中,然后仰起脸“喀嚓喀嚓”满意地咀嚼。
焦躁不安的钟鱼听到这没完没了的“咔”、“噗”、“喀嚓喀嚓”更加闹心。这厮不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而是根本就很镇定,而且动作娴熟,一气呵成。钟鱼绝不允许一个悠然自得的茶馆表情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他霍地起身走到鸭舌帽面前——
“你丫干嘛呢!”
“等……等老婆生孩子呢。”鸭舌帽怔怔地看着钟鱼。
“老婆在里面生,你在外面吃,咋不噎死你!戴顶汉奸帽子……别吃了!”钟鱼一把将花生袋打落在地。
鸭舌帽愣了足足十秒钟,才一冲而起,“你他妈有病啊,关他妈你屁事!我吃你馋了?”
“我他妈就不准你吃!”
“我他妈就非吃不可!”
“再吃我揍你!”
“你动一下试试?切。”鸭舌帽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立马给你撂地上,楼上就是骨科,我让你们一家人团聚!”
“我今天就想试试!”钟鱼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
产房的门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护士,摘下口罩喝斥:
“吵什么吵!里面手术呢,不知道啊你们?”
钟鱼疾步上前,“护士,护士……我是罗春萍的家属,我老婆怎么样了?”
护士不满地看他一眼,“不太顺利,等着吧。”
“让我进去帮帮忙吧,我给人接生过,会那什么……拉兹按摩法。”钟鱼两手环抱比着向下挤压的动作。
“流浪者?挤牙膏呐你……消停待着得了。”护士进去前又指着两人说,“别再闹了,你们俩!”
钟鱼沮丧地坐回长凳,对面的鸭舌帽则抱着膀子胜利地哂笑:“嘿嘿嘿……操。”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了,躺在轮床上的春萍被推了出来。钟鱼赶紧迎上去,春萍疲惫地躺在被子下,脸像纸一样白。钟鱼攥着她的手,动容道:
“你受苦了,萍子……”
他看着春萍的枕边一左一右两个皱巴巴的婴儿,狐疑道:
“哪个是?”
他扭头看一眼鸭舌帽,“把别人家的顺便带出来了?”
“两个都是……”春萍虚弱地说。
“哈!我说嘛。”钟鱼欣喜地一拍大腿,“这下哥俩儿不受欺负了。”
“都是女孩儿。”
“女孩儿?女孩儿打架也一块儿上。”钟鱼高兴地说。
钟鱼一手抱着一个,在堂屋地上来回踱着步,嘴里笨拙地哄着:“哦哦……宝贝儿,看,这是灯灯……看,头顶上,灯灯。哦哦……看,宝贝儿,这是电视机,彩色的,别人家都没有。哦哦……这两张照片?这是爷爷和奶奶,他们不在了,如果他们还活着,看到你们得多高兴啊……宝贝儿怎么还哭了?见到爷爷奶奶应该高兴啊……不许哭,再哭打你们屁股!”
“别吓着孩子,抱过来,该喂奶了。”春萍在床上招手。
钟鱼走到床边,小心地将孩子放下来,一左一右放在春萍身子两边,“看到爷爷奶奶还哭了,二天得给她们上一课。”
“一点耐心都没有,这么小懂什么?”春萍撩上衣服,将汝头放进孩子嘴里。“你该给她们起个名了。”
“早想好了,钟大双、钟小双。”
“不行!我妈就叫大双,你不知道啊?”春萍嗔怪道。
“差点忘了。跟岳母大人重名了。看来你们家遗传双胞胎哈……起个什么名呢?”钟鱼敲着脑袋想,“……有了!钟欢欢、钟笑笑,怎么样?”
“欢欢、笑笑……这还差不多。”春萍满意地颔首。
钟鱼看到欢欢笑笑噙着奶头,小腮帮一鼓一鼓吃得十分起劲。幸福中的春萍面色丰润,洋溢着母性的柔美风韵。钟鱼眼热心跳,“咕儿”咽下一口唾沫。春萍一抬头,碰撞到钟鱼热辣辣的目光。脸刷地红了,小声道:
“现在还不行……你还得再忍忍……”
“咳,万里长征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天。”钟鱼无所谓地拍拍手,“这点小考验还是经得起地。”
他抱起枕头,“今晚我就睡沙发,远离又或我。”
89
钟鱼和春萍坐在门口的餐桌前,看着店里店外空了一半的座位,钟鱼忧心忡忡:
“生意越来越差,我看二天门外这几张桌子得撤了。”
“生意之道嘛,有赔也有赚,有好就有坏,沉住气。别焦心,啊。”春萍笑着安慰,“再说咱们一直都有盈利。”
“和从前有法比吗?过去一天的收入我得数半个钟头呢,现在十来分钟就数完了,折了一半还多呢。”钟鱼百思不得其解道,“我就不明白了,味道还是一样的味道,分量还是一样的分量,价钱也是随行就市,怎么就走了下坡路了呢?”
“这个问题我早想过了。”春萍淡然一笑。“唯一的出路是转变经营模式。”
“怎么转变?降价?加量?”
“都不是。必须要彻底改变,今后不能只卖面条抄手了。”春萍认真地说。
“你,你什么意思啊?”钟鱼怔怔地看着她。
“你想过什么原因吗,生意会越来越差?”
钟鱼摇头。
“听我给你分析。”春萍凑近脑袋,“四年前咱们开面馆的时候,才开始搞活经济,没几家正经开店做餐饮的,物以稀为贵,远近的都来吃,所以生意就好。现在呢,个体户冒出来这么多,卖什么的都有,胡同口大路边哪儿哪儿都是,人家图一方便,你就是味道再好,价钱再便宜谁也不愿意专程跑这么远吃碗面,慢慢的生意就差了。”
“你分析得有道理。”钟鱼点头,“……那怎么办?关门大吉?”
“不但不关门,还要扩大经营规模。”春萍微笑着说。
“不明白。”
“既然竞争越来越激烈,咱就不能跟着挤独木桥,得另辟蹊径,动动脑子。”春萍伸出指头点点钟鱼的脑门,“想到别人没想到的,恰恰又是市场上特别需要的,这就是商机,抓住了,咱们的路就好走了。”
“我还是不明白。”
“你看,现在不管哪家做餐饮的,都是坐等顾客上门,连站在门口吆喝一声都懒得,这种墨守陈规的生意经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所以咱们得走出去。”
“咋走?”
“你想想,咱们这个片区有多少家工厂、写字楼?有多少卖服装、鞋袜、箱包、小五金、小家电的个体户?才刚盖起一个综合市场,摊位就是一两百家,早晚不说,这些人的午饭怎么解决?你知道,好多工厂没有食堂,工人都是自带午饭,我从前在纺织厂上班就是这样,一揭开饭盒,凉瓷瓦块的。”
“我爸从前也一样。”钟鱼插话道。
“再说写字楼里所谓的‘白领’们,人家根本没有带饭盒的习惯,丢份儿,下楼吃吧,又嫌地摊的东西不干净,还耽搁时间,人家的时间多金贵呀。那些个体户们更是离不开了,要么家里人送饭,要么干粮开水胡乱对付一口。”
“是这么回事。”钟鱼点头。
“如果咱们能把荤素搭配、香喷喷、热乎乎干净卫生、物美价廉的饭菜送到每个人的手上,销路是不是一下打开了?”春萍狡黠地一笑。
“哎,你别说,这办法真不错。”钟鱼意外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所以呢,咱们要立刻上马中餐,从厂家订购一次性餐盒筷子,别让他人抢了先机。”春萍瞥瞥眼示意,“隔壁这家干杂店不是要转让嘛,咱把它盘过来,库存的调料今后都用得上,价格还能压低些,然后简单装修一下,尽快开业,挂上‘春萍快餐’的招牌。这边‘春萍面馆’照常营业,一来显得规模大,可信度高,二来‘春萍面馆’也是开了四五年的老店,不少人耳熟能详,打着这个招牌有助于推销外卖盒饭,这叫品牌效益。”
“嗬!运筹帷幄,头头是道啊,尽冒新词。一个当年的纺织女工说出这番深谋远略的话,太让人意外了。”钟鱼抱着膀子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老婆……哎,不对呀,我天天挨着你枕头边睡,没见你成熟这么快呀,晚上失眠的时候韬光养晦来着?”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春萍拍了他一下,“这样一来呢,人手就不够了,还得再招几个帮工,至于中餐师傅呢,我准备让柱子去学,学费咱们出,柱子帮咱干两三年了,知根知底。送外卖呢,就让老范去。对了,咱还得买辆二手车,我看天津大发不错。”
“还买车啊?那得多少钱呐。”钟鱼掰着指头计算,“盘店面、装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请帮工……咱有那么多积蓄吗?”
“我算过了,存款勉强够用,实在不行我从爸妈和二萍那儿借点。”
“刘丽倒是欠着我五千块钱,不过要回来的希望不大。”
“别提这茬了,四五年没音讯了。”
“这样一来可把家掏空咯,还拉着饥荒……”钟鱼忧心地捏着脑门,“亏了咋整,不行别冒险了。”
“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魄力?该出手时就出手。你得考虑长远利益,我保证,不出一年,连本带利全能收回来。”春萍胸有成竹地说。
“唉……还是先顾眼前吧。”钟鱼叹气道,“起步资金这么紧张,可丁可卯的,还要维持面馆的正常开销,人工工资,这些年咱从来没拖欠他们的,老范拿的又是双份,当初我答应的,总不能食言吧。”
“他们不但不要工资的。而且会加倍的卖力。”春萍淡定一笑。
“杨白劳啊?做梦吧你?”钟鱼惊诧地质疑,“柱子先不说,范磕巴和孟姐能干吗?人家两口子是一条心,比我都亲。”
“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工资,而且感激不尽。”春萍向后靠在椅子上手指轻松地一划。
“这嘴脸,整个一榨干工人血汗的资本家。”钟鱼啧啧叹息。
欢欢抱着一个洋娃娃哭啼啼地跑过来,扑在妈妈怀里,委屈地哭诉:“笑笑……把娃娃的手砍掉了……她拿刀……这样砍、砍……手就砍掉了……”她举起洋娃娃断裂的手向妈妈展示。
笑笑随后拎着一把玩具塑料刀拍马赶到,扑到爸爸怀里,胜利地嬉笑。
春萍立刻训斥笑笑:“笑笑,你怎么老是欺负姐姐!一个女孩子家,成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她揩着欢欢脸上的眼泪安抚道,“欢欢不哭啊,妹妹坏,咱以后不跟她玩。”
钟鱼立刻驳斥:“欢欢就是个小哭吧精!小孩子家玩闹磕磕绊绊正常的很!一点破事也哭天抹泪的,你爷爷要还活着一巴掌扇你南墙上去!”说罢抚摩着笑笑的小脑袋鼓励道,“咱们就是要舞刀弄枪的,长大后才不受欺负。姐姐不跟你玩,咱还不稀罕跟她玩呢。”
“你怎么教育孩子的?不分青红皂白嘛!”春萍愠怒道,“明明是笑笑欺负欢欢。”
“我这么教育怎么了?孩子从小就得淬炼!”钟鱼针锋相对,“你成天惯着欢欢,长大后也是一个懦弱无能的软蛋。”
一对孪生姐妹,春萍疼爱欢欢,钟鱼疼爱笑笑,两个孩子也心知肚明,所以遇事投奔各自的靠山。
钟鱼的家里,关于春萍面馆前景与规划的主题座谈会正式召开。
春萍呷一口茶,环顾在座的各位,清清嗓子道:“你们也都看到了,目前面馆的经营状况比从前下滑了不少,当然,这是大环境导致的,今年这条街上有两家面馆已经倒闭了,其他家同样不景气,相比这下,我们仍是最好的。这说明,整个行业的发展进入了瓶颈……”
“什……什么叫瓶颈,还有瓶……瓶子的事儿吗?”范磕巴插话道。
“就是遇到了困难。”春萍笑着解释道,“因此我们必须转变经营模式,与时代相适应。简单地说,就是变等客上门为送服务上门,开设中餐,增添外卖项目……”
“什……什么叫外……外卖?”范磕巴插话道。
边上的孟姐戳了他一下,“就你话多。”
春萍不介意地笑笑说:“就是把新鲜可口的盒饭送到顾客手上,免去他们来回奔波之苦。”
“这……这主意不错。”范磕巴抱着膀子说。
“我和钟鱼都商量好了,把隔壁的干杂店盘下来,开中餐馆。再增加几个人手,由现在的五个变成十个。炒菜师傅呢,我们准备让柱子去烹饪学校学,学费由店里出,柱子岁数还小,学一技之长在手对将来是大有好处的。柱子,你的意见呢?”
“愿意!愿意!”柱子高兴地点头。
“另外呢,为了保证及时送到和饭菜质量,我们准备配一部面包车。司机就让老范干,先去驾驶学校学个驾照,学费仍由店里出。老范平时还是一样负责原材料的采购,饭点上就开车送外卖,孟姐也一块儿去,多个帮手……对了,二天人手多了,我和钟鱼也顾不过来,准备让孟姐当组长,有我们没看到没想到的地方帮着照看照看。老范和孟姐的意见呢?”
“愿意!愿意!”。“太……太愿意了!”二人连连点头。
春萍满意地一笑,“柱子、孟姐、老范咱们共同打拼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生意做大做强后,工资也会水涨船高,保证是同行业里最高的!”
三人眼里跳动着更加热烈的火焰,钟鱼则担忧地向春萍递眼色。
“……但是呢,这样我心里还是不落忍,兄弟姐妹这些年,又是自家买卖,还分什么老板员工的,不自在。”春萍慢条斯理地呷一口茶,“所以我想,今后大家都是老板,平等对待!”
“都是老板?”三人面面相觑。
春萍清淡地一笑,“现在不是流行合资入股嘛。咱们也来个改革尝试,当然不是需要你们出钱,出人就好了,盈利大家分,你们各占百分之十,人人是老板,有钱大家赚。不知大家的意见呢,像从前那样拿工资还是月月分红利?”
“当然是分红利好啊,主人翁,干劲更足了。”众人附和。
“好,那就按大家的意思办,即便生意差亏损了,各位的基本工资照发,不必承担风险,免除后顾之忧。”
“春萍,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孟姐激动地说,“学技术的费用你也出了,车你也买了,我们一分钱没出也分红利,这心里够不落忍了,万一生意亏了你个人贴钱赔,你这分明拿我们当外人了嘛,我是坚决不同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真要赔了,我们一分钱不要,我不相信咱们会赔,人心齐泰山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对,有钱一块赚,有苦一起受,生意赔了,我们一分钱不要!”柱子和范磕巴一致表态。
春萍起身鞠了一躬,“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春萍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从明天起,大家各司其职,分头行动,把各项开业前的准备工作做细做好,迎来一个开门红,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亢奋地异口同声。
春萍起身端起茶杯,“来,今天我们以茶代酒,预祝我们的明天灿烂辉煌,干杯!”
众人起身离座,满怀豪情地碰杯同贺——“干杯!”
钟鱼也讪讪地起身举杯,却没人碰他的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热烈地望着春萍,钟鱼郁郁地一饮而尽,心说,完了,被彻底架空了。
曲终人散,春萍冁然一笑,“怎么样?成功了。”
“祝贺你阴谋得逞。”钟鱼抱着膀子哼笑道,“从此以后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玩命跟你干了。”
“你干嘛闷闷不乐的?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没信心?”
“有没有的无所谓,反正你们的信心都开了锅了,不差我这点儿。”钟鱼不以为然道,“只是不知道老板娘怎么安排我啊?刚听了半天没我什么事。”
“你的任务是最艰巨的。”春萍笑着起身走过来,挽着钟鱼的脖子摇晃着说,“一是当个好老公,二是当个好老板。”
“也就是面首加傀儡,明白了。”钟鱼推开她的手。
“说什么呢?咱不是两口子嘛。”春萍拍他一下,“不跟你吵,换衣服洗澡去咯。”
春萍的高跟鞋哒哒踩着地板走去了。钟鱼望着她的背影不屑道,“还老公老公的,港台剧看多了,老公公得了!”
欢欢又哭啼啼地跑过来,“妈妈……笑笑把我发卡……踩坏了。”一看自己的靠山不在,扭头又要跑去找春萍。
“回来!”钟鱼喝住她,“怎么回事?”
欢欢极不情愿地走回来,摊开掌心,展示破碎的发卡,“笑笑……把我发卡抓下来……在地上踩、踩,踩坏了……”
“踩坏了哈。”钟鱼看一眼无所谓地说,“坏就坏呗,一只破发卡。”
笑笑这时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扑到爸爸怀里,得意洋洋地冲欢欢做鬼脸。欢欢一看咧嘴又要哭。“憋回去!就知道哭!”钟鱼喝道。
欢欢胆怯地闭上嘴巴,委屈地抽泣,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春萍穿一件松松垮垮的背心、一条红花大裤衩,肩上搭一条毛巾,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钟鱼瞧一眼,嗤笑一声,“这才是本色。”
“欢欢笑笑,跟妈洗澡去咯。”春萍招手道。
欢欢立刻跟妈妈去了,笑笑赖在钟鱼怀里不肯走。“笑笑,你去不去?!”春萍生气道,“你就懒吧,泥猴一样,不管你!”
看着她们踢踢踏踏地走远了,钟鱼才指着背影向笑笑灌输:“你妈妈已经不再是那个老实本分的纺织女工了,她已经堕落成一个阴险狡猾的奸商了。欢欢跟着她混,长大后就是一个小奸商。咱不跟她们混,永葆劳动人民本色。”
“嗯。我跟爸爸混。”笑笑稚气地说。
“乖。”钟鱼满意地将她抱到腿上,“当然,妈妈本质上还是个好人,只是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你看她成宿成宿地不睡,瞪着大眼睛琢磨事儿,爸爸有时翻身吓一跳。她还订了份《经济日报》捧着看,爸爸从来不看,一看就要睡觉。最可恨的是晚上还跟我抢电视,看什么新闻节目,害得我《黑名单上的人》都看不成……妈妈就是这样一步步堕落掉进钱眼里的,最终堕落成奸商的。”
“嗯!”笑笑懵懵懂懂地点头同意。
“他们刚刚召开了一次黑会,胜利夺权。”钟鱼抚摸着笑笑的小脑瓜说,“在咱们家,我是个皇帝,你妈也就是个贵妃。乾坤社稷的本来该由我定的,可是你也看到了,我是一句话没说,他们就举杯庆贺了,这叫什么?垂帘听政!你妈她就是慈禧,老佛爷!而且还深得臣子们拥戴。爸爸被软禁了,唉……”
钟鱼仰天长叹。
第90、91节
90
公元1997年,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逝世,香港回归,三峡截流,中国**党十五大召开,由泰铢引发的亚洲金融危机席卷全球……
钟鱼坐在桑塔纳座驾里,听收音机里播报的新闻:“……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由此引发的东南亚金融风暴日前波及香港,10月20日,香港股市开始下跌,10月21日,香港恒生指数下跌765点,22日继续保持这一势头,下跌1200点,23日大跌1211.47点,28日恒生指数狂泻1621.80点,跌幅达13.7%,突破9000点大关。此前一天,道琼斯指数下跌近544.26点,创出新记录……
手机铃声响了,钟鱼关掉收音机,拿起黑色“大哥大”:“喂?”
里面传出春萍的声音:“怎么样?”
“一分钱没收到,我包里的一堆欠条现在还是一堆欠条。”
“税务局和工商局去没有?”
“哪儿有钱交税费和管理费呀,我兜里连油钱都不够。”钟鱼无奈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才叹息道:“那你先回来吧。”
“我先到学校把欢欢笑笑接回来,今天周末了。”
“哦……”
钟鱼把车停在实验外国语中学大门口,道路两旁停靠两溜长长的私家车。钟鱼插进磁带,小提琴曲《梁祝》悠扬地响起。他点燃一支烟,然后两手兜着后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学校的电动大门徐徐打开,孩子们笑逐颜开地走出来,坐上一辆辆小汽车,道路瞬间喧闹拥堵起来,车笛声响成一片。穿着一身蓝白水手风校服的欢欢笑笑姐妹俩也拉手走出来,四处打望自家的汽车,然后笑着奔跑过来,打开车门坐进来。
“老爸”,“老爸”。姐妹俩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想老爸了没有?”钟鱼关掉录音机。
“想了!”
“没点表示吗?”钟鱼扭头笑问。
姐妹俩起身凑上前在钟鱼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还差不多。”
钟鱼理理西服,发动汽车。
城市鳞次栉比,飞长流短的街景从车窗外一逝而过,姐妹俩坐在后排热烈地交谈着——
“你看,姚小懒今天给了一张郭富城的贴画,四大天王我收集齐了。”
“我不喜欢四大天王,过气了。我喜欢林志颖和金城武,超炫。上次我用陈慧娴的专辑从姚小懒那换了一**志颖演唱会海报。”
“姚小懒还有宝丽金旗下全部艺人的CD,还有王馨平亲笔签名的照片呢,她爸爸高价帮她弄到的。”
“这个姚小懒是谁呀?你们这么崇拜。”钟鱼笑问。
“我们同学,本来叫姚小蓝的,可是她每天早上赖在床上不肯起,经常迟到,我们就叫她姚小懒了。”欢欢说。
“她简直一超级追星族,家里满屋子都是明星画、CD、娱乐杂志,睡觉都带着随身听。”笑笑说。
“她爸爸是财政局的财神爷,要什么给她买什么。”欢欢说。
“你说你们这些毛孩子,家里花那么多钱供你们念书,跑这儿追星来了。”钟鱼摇头叹息,“我告诉你们哈,你们上的是贵族学校,同学家里不是达官就是显贵,你们俩绝对不能沾染纨绔子弟的坏习气,咱们是平民子弟,爸妈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你们要艰苦朴素,努力学习,有理想有志气,永葆劳动人民本色,知道吗?”
“知道了,老爸!”姐妹俩相视做一个鬼脸。
“闺女们,今晚想吃什么,爸打电话让李阿姨给你们做。”
“哎呀……我不想回家吃,李阿姨尽是弄些大鱼大肉,腻死了。”笑笑说。
“傻丫头,大鱼大肉还不好啊,老爸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饭都吃不饱。”
“老爸,咱家换个保姆得了,李阿姨做的菜太难吃,又不懂得营养搭配。”欢欢撇嘴道。
“哎,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李阿姨从小把你们带大,小小年纪不能忘本。做人呐,要重感情,有情有义,明白吗?”
“哦。”欢欢吐吐舌头。
“老爸,我想去酒店吃,我都吃一个星期的食堂了,做梦都流口水。”笑笑建议道。
“好,去酒店……”
钟鱼打开转弯灯,转动方向盘。
汽车在三层楼的“春萍大酒店”门口停下,透过落地玻璃幕墙,里面灯火通明,服务员依次站立,然而食客寥寥。钟鱼叹一声气,打开车门。
“下车吧,闺女们……书包不用背了,放车上。”
姐妹俩雀跃地奔进大堂,一路欢呼——“妈妈!妈妈!我们回来啦。”
“哎呦,宝贝儿……”春萍将姐妹俩揽在怀里,亲昵地抚摸着她们的头发,“想妈了吧?瞧我两姑娘都瘦了,妈给你们补补,想吃点什么?”
“担担面!”姐妹俩异口同声。
“好,让柱子叔叔给你们做。”
“我们要吃你亲手做的!”
“好,妈亲自下厨给你们做……还吃点什么?火锅、海鲜、还是川菜?”
“海鲜,我要吃虾仁炒鲜奶,芦笋蛤蜊,咸鱼卷子。”欢欢说。
“我要海鲜蒸饺,炒梭子蟹,清汤鱼丸。”笑笑说。
“妈这就让后厨弄,先坐着歇会儿,想喝什么饮料去自己吧台拿啊,姑娘……”
春萍起身向厨房走去。
欢欢从筷套里抽出筷子,在桌子上哚哚点着说:“姚小懒上次还跟我吹牛呢,说他爸爸带她去吃正宗的澳洲鲍鱼,其实是冰鲜鲍鱼,切,懂都不懂,咱们家有大连紫鲍,还是活的,比她的值钱。”
“就是,总以为自己了不起,吃一点好东西就到处炫耀,我们家开酒店的,什么没有啊,也没像那样臭显摆!”笑笑鄙视道。
“闺女们,人生之道,低调做人,高调做事。”钟鱼笑着站起身。
钟鱼走上二楼,自助餐架上的菜品还是满满当当,偌大的店堂只有三两桌食客。钟鱼钟鱼夹起一片毛肚闻了闻,然后双手插在裤兜里,黯然怅叹。孟姐一脸忧郁地走过来,低声问:
“经理,以后是不是不要备这么多菜品,吃不完都浪费了。”
钟鱼想想说:“品种不能少,分量可以适当减少,一定要保证新鲜度,无论什么时候,都应以诚信为经营之本。”
“嗯。”孟姐点头。
“另外,凡五位以上的客人一律打九折,儿童取消半价,全免。每桌赠送果盘,尽量挽留回头客。”
“这些春萍都吩咐过了。”孟姐说。
“目前金融危机,各行业都不景气,对餐饮业冲击尤其大,咱们得咬牙挺过这一关……员工不能懈怠,服务质量不能下滑,这些日子就劳你多费心了,孟姐。”
“放心,经理,我一定尽全力。”
钟鱼点点头,返身走上三楼,服务员搭手站在走廊两旁,守着冷冷清清的包房。范磕巴笑容可掬、点头哈腰地从一间包房退出来,合上门,立刻换上一副厌恶的嘴脸,摇头向钟鱼走过来。
“这,这帮孙子,连灌我三,三杯酒!”
“包房里谁呀?”钟鱼问。
“基建二,二处的,我寻思进去打,打声招呼,拉拉关系,妈的,进去就接,接招。”范磕巴揩着嘴巴说。
“今晚开了几个包房?”
“一个,昨天还开,开俩呢。十间包房,上客率才,才一成。”范磕巴叹息道。
“老范,整个酒店就你这儿还能见点利润,盯紧了,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
“放,放心吧。”
“还有,今后一律不赊账,除官方、国企和事业单位外,其他中小企业公司一律不收支票,现金结账,防止空头。”
“明白。”范磕巴想想又说,“老鱼,我和孟姐商,商量好了,我们的工资暂时不,不要了,等过了这段再说,柱子也,也是这个意思。”
“不行!我……”
“你就别,别争了,这事就这么定,定了。”
钟鱼无奈地笑笑,歉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对不住了,兄弟。”
“咱,咱们还用扯这个吗?”
钟鱼长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一楼大堂,欢欢笑笑已经坐在桌前大快朵颐了,春萍守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她们。钟鱼拉开椅子坐下来。
“好吃吗?闺女们。”
“好吃。”欢欢抬起头笑嘻嘻地说。
“妈妈,怎么现在让我们在大堂吃饭了?从前都是在你办公室的。”笑笑向四周看看,“到咱家吃饭的人怎么这么少啊?”
春萍勉强笑道,“傻姑娘,在这里吃不好么?地方又大,灯光又亮。”
“就是,还有背景音乐听。”笑笑仰脸嘻嘻一笑。
春萍和钟鱼相视苦涩一笑。
“欢欢笑笑,吃完了就回家,早点休息,明天到医院看望姥姥,她每天都念叨你们呢。”春萍嘱咐道,“别躺在床上看书,伤眼睛,啊。”
“嗯。”姐妹俩点头。
夜晚,钟鱼和春萍登上楼顶露台,晚风习习吹来,城市万家灯火。二人凭栏眺望,默默无语。
半晌,春萍黯然道:“咱们的账上已经没钱了。”
“我知道。”钟鱼点头。
“几家供货商已经停止供货了,好多中小公司倒闭了,欠我们的钱都成了死账,银行方面在催还贷款……酒店的经营支出、员工的工资、母亲治病的钱、孩子的学费……我们无力支撑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钟鱼点头。
“都怪我,急功近利,摊子铺得太大,太盲目了,固执地走高端路线,结果作茧自缚……真后悔当初没听从你的劝告,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
春萍靠在钟鱼肩膀上,眼泪流下来,“十几年的心血一朝化为乌有,我们该怎么办呢……”
钟鱼抱住她,轻松地一笑,“我十七岁的时候,常坐在象山顶上,像现在这样俯瞰城市,那时是白天,阳光下炊烟静静地飘散,灰色的屋顶一直绵延到很远的地方,路上的行人像渺小的蚂蚁。那时的我年少轻狂,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我今年四十七岁了,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故事,欢乐或悲伤的,幸福或痛苦的,它们在我的心里铸成一块盾牌。如今俯瞰城市的霓虹闪烁,我心里很平静、很安然,城市还是这座城市,我却是三十年后的我了。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我欣喜若狂,也再没有什么舛难可以让我绝望。”
春萍紧紧依偎着钟鱼,“我曾经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多么坚强,现在才知道,靠在你的肩膀上多么的安全,多么的踏实。”
“萍子,我们要竭尽全力把这一段扛过去,但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我们重新去过穷日子,金钱不重要,有你、有女儿、有家才是幸福的,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和你在一起,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嗯。”春萍的泪水汩汩而出。
钟鱼走进区政府办公大楼,敲开行政办公室的门,笑容可掬地问候道:
“张主任,您在呐。您好,您好……”
被唤作张主任的人放下报纸,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不满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实在没法子了,酒店的水电费都交不上了……”钟鱼拉开皮包,拿出一沓欠条放在桌上,“累计是34136块钱,您只还我20000就成了,只收个成本,一分钱不赚你们的。”
张主任看都不看一眼,“你拿着一堆白条就想报账?财务制度还不成摆设了?”
“可是您看,上面都有李主任的签名……”钟鱼急忙声辩。
“那你去找李主任要钱吧,他早被撤职了!”张主任靠在椅背上愠怒道,“再说都是以什么名义吃的?个人消费还是招待费?谁知道?”
“当然是招待费了,去吃的人我都认识,不是一回两回了,都是你们政府部门的人。”
“行了,你别在这儿无理取闹了。”张主任厌烦地摆摆手,“谁欠钱找谁要去!”
“张主任,您可怜可怜我,我妈尿毒症晚期,等着这笔钱救命呢。”钟鱼眼睛湿润了。
“跟你这个人怎么说不明白呢!行,你在这儿待着,我开会去了。”张主任起身离座,端起茶杯拂袖而去。
钟鱼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了五分钟,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收拾起桌上的欠条,出门径直往会议室而去。
会议室里正召开一次“反腐倡廉,永葆**党员先进性纯洁性”的座谈会。区长照稿讲话——
“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是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的必然要求。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关系党和国家的生死存亡。腐败是党之大敌、国之大敌、民之大敌。党风的好坏关系到人心向背,而人心向背是决定一个政党、一个政权兴亡的根本因素。因此,加强党的执政能力建设,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加强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真正做到为民、务实、清廉,始终保持党和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旗帜鲜明地反对腐败,持之以恒地加强党风廉政建设,使我们党经受住改革开放和发展市场经济下条件下长期执政的考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今年是长征胜利61周年,60年前,红军辗转十四省,转战二万五千里,突破几十万敌军的包围封锁,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强渡大渡河、爬雪山过草地……一曲曲动人的“永久奋斗”的革命乐章为我们留下了不朽的长征精神!长征是充满着无私奉献精神的史诗。无论是难以自拔的沼泽,还是茫茫无际的草地;无论是皑皑白雪,还是飞机大炮;无论是酷暑严寒,还是饥饿干渴……红军将士都保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以坚忍不拔的毅力,与穷凶极恶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斗,将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死的威胁留给自己。
新时期里,更要弘扬伟大的长征精神,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团体,只要有艰苦奋斗的精神,实事求是,无私奉献,与人民群众血肉相连,就能够成就事业,创造辉煌!60年前的长征是这样,60年后的今天也是这样——”
“60年后的今天还是这样吗?”钟鱼哗啦一声推开门走进去。
满屋子的人错愕地看着他。几个干部起身指着道:“你这位同志干嘛的?直直地闯进来!”
“我是一普通的人民群众,来谈谈我对新时期长征精神看法,请你们倾听一下人民的心声。”钟鱼不慌不忙地走到屋子中央,哂笑道,“艰苦奋斗,无私奉献?这话说出来你们自己都不信吧?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在座的各位哪个少拿了?红军帮助穷人翻身解放,为人民幸福谋利益,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好吃好喝,为自己谋利益?”
张主任拍案而起:“胡闹!出去!”
钟鱼压压手掌,“冷静。你知道我到这儿干嘛来了,在座的好多人民公仆也知道我干嘛来了,都不是外人。”钟鱼端起面前的茶水呷了一口,清清嗓子道,“《七律?长征》想必各位耳熟能详吧?‘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滂沱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各位知道60年后人民群众新创作的《七律?长征》吗?我给你们念念哈,‘为官不怕喝酒难,万杯千盏只等闲。鸳鸯火锅腾细浪,螃蟹龙虾走鱼丸。桑拿按摩三温暖,麻将桌前五更寒。更喜小姐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
钟鱼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干部们异常愤怒了:“叫保安,把他赶出去!”
区长摆手压制住众人,和蔼道:“同志,别激动,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只要合情合理的,我们一定解决。”
钟鱼看他一眼,面生。“您是区长?我从来没见过您,看来您不是他们那伙肥吃肥喝的腐败干部,找您我就放心了。”
钟鱼拉开皮包,拿出那一沓欠条,放在区长面前。“这是区政府各部门在我们酒店吃饭所欠的餐费,合计3万余元,我来追讨过无数次,都是无功而返。”
“哦。这么多?”区长拿在手上一张张地看,“都是多久的?”
“两年来合计的。”钟鱼说,“要是在从前都可以缓缓,不急着要,可是现在……酒店眼看着快倒闭了,我已经无所谓了,可我妈尿毒症晚期,等着这些钱救命呢,还有女儿的学费,员工的工资,孩子们辛辛苦苦打工挣钱不容易,我不能亏欠他们……”
钟鱼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别急,别急,我们一定解决。”区长安慰道,扭头和旁边的张主任低声交谈几句。然后面向钟鱼为难道,“这些手写的白条,按财务制度无法报账。”
“我现在才知道上当受骗,肠子都悔青了,当时出于信任,都是国家干部,政府的人。”钟鱼懊丧道,“好的贵的点什么上什么,平时我女儿都舍不得给她们吃,老百姓精打细算挣点钱容易吗。”
“这个李主任已经离职了,家也迁往外地,所以……你还能提供其他翔实的凭证吗?”
钟鱼叉腰想了一会儿。“监控录像算吗?酒店各处都安装有探头,公务车车牌号、就餐干部的尊容都有清晰记录,摄像头的分辨率很高,吃的什么海鲜,喝的什么名牌酒一目了然。”
其时已有几个与会干部惶惶不安地低下头。
“算!”区长拍板决定道,“特事特办,马上把所欠餐费一分不少全部结清,以解你的燃眉之急。张主任,这件事交给你办理……另外,此事我们要进行深入调查,一经核实,不论涉及到谁,一律个人补交餐费,而且组织上还要严肃处理!”
钟鱼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区长。”
区长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语重心长地说:“好的干部占大多数,不自律的是极个别。**党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你要坚信这一点。”
“嗯。”钟鱼郑重地点点头。
张主任把厚厚的一摞钞票交到钟鱼手上,窝着心火翘起大拇指:“你高,实在是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