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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30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这也是你们逼的。”钟鱼针锋相对,“安装监控本来是防盗贼的,没想到给你们用上了,你们比盗贼更可怕。”

钟鱼开车行驶在通往开发区公路上,蓝天与两旁行道树的绿荫在挡风玻璃上像河水一样湍急地流逝,钟鱼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掌握方向盘,一副超然物外、无欲无求的神态。忽然嘴巴一咧,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汽车停在同华冷轧厂门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锁,贴上了白色的封条。钟鱼拉开皮包,翻找出一张欠条,两手一搓,搓成一个纸团,丢出车窗,然后调转车头……

汽车驶进一个居民小区,钟鱼放慢车速,拉下车窗,探出头寻找楼号。忽然看到前面一个骑车人熟悉的身影。钟鱼踩一脚油门追上去横在他面前——

“刘猴子,打你电话就是关机,你是故意躲我啊?”

“哪儿是躲你呀。”刘猴子尴尬地一笑,“我的大砖头早卖了。”

钟鱼从皮包里找出欠条,“把欠我的饭钱结了吧。”

“你看我现在这个惨象还能给你结吗?”刘猴子两手一摊,展示自己的潦倒。

“你他妈当时吃的时候比谁都款爷!”钟鱼骂了一句,“有多少还多少,哪怕还一半呢。”

“我是一分钱拿不出来。实话跟你说吧,我那个小贸易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固定资产只有几张办公桌,早被工人搬空了。”刘猴子低头瞧瞧,拍拍车龙头,“这么着吧,你看我这辆破自行车值多少钱?不嫌弃就拿去吧。”

钟鱼拉开车门走下来,指着刘猴子:“你下来。”

“**!还真要啊。”刘猴子惊讶地从车座上下来,架好自行车。“得,你骑走吧。”

钟鱼飞起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刘猴子应声倒地,捂着肚子撒泼打滚——“你还打人呐你,还有没有王法了,你这是犯法你,我报警拘留你……”

钟鱼不由分说继续狠踹三脚,然后理理西服,气喘嘘嘘道:“一脚一千块,你欠我五千块,我踹你四脚,打个八折,两清了!”

钟鱼将欠条扔到他脸上,回身坐进车里,解开衬衣扣子大口透气。车座上手机的电话铃响了,钟鱼操起来,“喂?”

里面传出范磕巴急切的声音:“老鱼,你在,在哪儿呢?海利达水,水产品商行的金,金胖子带着一伙地痞流氓上,上门讨债来了,把春萍堵,堵在办公室里不,不准她出来。”

“咱们的保安呢?”

“全,全体罢工了,准,准备把酒店值钱的东西拿,拿出去卖呢。”

“妈的!”钟鱼恨恨地抹一把头发,“……你告诉金胖子,什么事等我回去解决,欠他的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还清了,胆敢动萍子一根手指头,我要他的命!”

“放,放心吧,老鱼,有我和柱子在这儿盯着呢,他不,不敢胡来。”

“行,我马上回去!”

钟鱼放下电话,“嘭嘭嘭”用力拍打着方向盘宣泄。然后打燃火,猛踩油门向酒店驶去。

91

“春萍大酒店”正式宣布破产,关门歇业。

依照破产清算程序,酒店财产被查封、春萍和钟鱼名下存款、有价证劵被冻结,房产、汽车被扣押拍卖,偿还债务。站在酒店大门外,望着人去楼空、寥落萧条的三层楼建筑,春萍的眼睛湿润了:

“十几年的打拼,过了一个坎儿又一个坎儿,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我们又回到起点了。”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之必然,顺其自然。我们已经尽力了……”钟鱼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本来就在得失之间,有舍才有得,咱们虽然没钱了,可是不用操心劳神了,一家人又能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有空还能去散散步,多好啊。我妈曾经说过,心之所安,矮瓦斗室也是人间天堂。”

“嗯。”春萍凄凉地一笑。

“走吧,萍子,回家去,做点好吃的,我可好久没吃你亲手烧的饭菜了。”钟鱼笑道。

“唉……走吧,咱只能挤公共汽车了。”春萍挪动脚步。

“挤公车多好啊,不用自己掌握方向盘,精神放松。我跟你说啊,我坐小汽车坐得腰间盘突出。”

他们又搬回棬子树街的老房子里,花了一上午时间打理久已蒙尘的门窗家具,中午煮了两碗清汤面吃。钟鱼稀哧呼溜吃得汤水不剩,抹抹嘴巴快意道:

“舒服,海饱!又找到从前的感觉了。”

春萍喟然一笑。

“你知道吗,萍子,这老房子接地气,踏实,不像咱以前住的十二层,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心里悬吊吊的。”

春萍叹一声气,“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等会儿我给二萍打个电话。”

“不用,我留了一手。”钟鱼掏出半截烟点燃,惬意地吸了一口,“我还有三万来块的私房钱呢,下午就去医院预付了。”

“也不能用尽了,还有欢欢笑笑的学费生活费呢。”

“她们这学期的已经交过了,离下学期还有小半年呢,这几个月我可以打工挣钱呐。”钟鱼拍拍匈部,“我这身子骨,比小伙子还结实呢,没问题。”

“眼瞅奔五十的人了,别逞强了……”春萍担忧地说,“不行把欢欢笑笑转到普通学校吧,咱的条件不比从前了。”

“不行!”钟鱼斩钉截铁地说,“不能让我闺女受委屈,俩孩子从小蜜罐里泡大的,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把她们供出来。”

“那我也跟你一起打工挣钱,我不怕吃苦受累。”春萍郑重地说,“你必须答应我。”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反正你也闲不住。”钟鱼搔搔头皮,“不过干什么你得听我的,我同意的才能干,我不同意就不能干,而且今后家里的一切决策都得听我的。”

“行,我全听你的。”春萍点头。

“好哇,太好了。”钟鱼站起身激动地踱着步,“十几年垂帘听政,我又坐回了皇位,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太好了。”……

市医院的住院部里,耄耋之年的大双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痰音滞重地呼吸着。春萍用一把小梳子细心地梳理母亲的白发。

“妈,这些日子酒店没什么事,钟鱼一个人打理就可以了,我在医院亲自照顾您,不请护工了。”

“就是,自家人肯定比护工精心。”钟鱼挖了一小匙苹果泥喂进大双嘴里,“还能陪您说说话。”

大双嘴巴蠕动半天,才喉咙一动,艰难地咽下去。然后睁开黏涩的眼睛,左右寻找。“我俩大孙女没来啊?”

“妈,欢欢笑笑住校呢,等一放假我就叫她们来。”

“哦。”大双努力地点点头,“妈不想在医院住着了,妈想回家。”

“妈,您还得安心住院,这里的医疗条件好,我们也放心。”

“是啊,妈,等您彻底康复了,就接您回家,您的房间我们都收拾好了。”钟鱼呵呵笑道。

“妈知道,我这病好不了了,也就是捱日子……管子一拔,让妈早点走得了,活着也是遭罪,还拖累你们。”

“妈,您说什么呢。”春萍和钟鱼同时说。

“唉……”大双艰难地一笑,“再好的医生只能医病不能救命,该走了谁也留不住,妈早想通了……妈现在一阵糊涂一阵明白的,趁这时清醒,妈有些话要嘱咐你们……”

“妈……”春萍攥着大双的手,声音哽咽了。

大双长长地吸一口气,面容安详道:“妈这条命本来两年前就该被阎王爷收走的,是你们,花了那么多钱,给妈赎了两年的阳寿,妈知足,没有遗憾……妈走了以后,不要举行葬礼,不要大操大办,简简单单送妈上路就成,妈图个清静。你们一定要答应我。”

春萍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钟鱼难过地背过脸去。

大双抚摩着春萍的手背说:“大萍啊,钟鱼是个好孩子,你嫁给他是你的福分。对妈尽心尽力没得说,那年你爸没了也是风风光光走的,亲生儿子也就这样了……以后你要好好待他,替爸妈报恩。”

“知道了,妈。”春萍点头。

大双疲惫地喘了一口气,“大萍啊,你先出去,我和女婿单独说几句话。”

“诶。”春萍起身走出病房,合上门。

钟鱼坐到床前,握着大双的手,“妈,您说。”

大双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看着钟鱼的眼睛说:“大萍交给你了,两个孙女交给你了。拜托了……”

钟鱼的眼睛湿润了,郑重地承诺:“有我一口吃的,萍子就不能饿着。欢欢笑笑我一定让她们长大成人,出人头地。您放心。”

大双露出宽慰的笑容,眼睛慢慢合上,再次陷入昏睡中。

钟鱼轻轻走出病房,看见春萍坐在长凳上,满脸泪痕,两眼发呆。钟鱼碰碰她,“怎么了,萍子?”

春萍抬起头,“刚才医生和我谈过了,妈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再做透析了。”

“肾脏移植呢?有条件做吗?”

春萍摇摇头,“医生说妈只剩下半个月的光景了……我刚给二萍打了电话。”

钟鱼一声怅叹,“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办吧,接她回家。”

钟鱼蹲在实验外国语中学大门口的路沿上,忧郁地吸着烟。电动门徐徐开启,欢欢笑笑随嬉笑逐闹的同学走出来,四处睃巡自家的汽车。钟鱼站起身,换上一副愉快的表情,招手道:

“闺女们,在这儿呢。”

姐妹俩走过来,诧异地问:“老爸,你没开车来?”

“不开了,从此以后走路了,老爸要锻炼,减肥。”钟鱼轻松地说,“你们也跟爸一块儿走路,身子骨炼结实了,弱不禁风的。”

姐妹俩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的什么药。

“走吧,别傻站着了,闺女。”钟鱼一左一右揽过姐妹俩的肩膀,“温室里的秧苗经不起大自然的风雨,娇生惯养的娃娃承受不住人生的磨难,打小就得淬炼,懂吧。”

“哦。”欢欢怏怏不快地挪动脚步。

“老爸,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笑笑惊讶地叫道。

欢欢也蓦然发现,“是啊,老爸,你一下子老了十岁。”

钟鱼呵呵一笑说:“这是因为老爸吃得太好了,得了富贵病,其实好东西全在五谷杂粮、粗茶淡饭里,人吃得太精致,就容易长白头发,所以今后的伙食得改改。”

“长得也太快了,才几天没见呐。”笑笑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呐,白头发一夜之间占领了老爸的高地,放心,我有信心打败它们,夺回山头。”

钟鱼哈哈大笑。

回到棬子树街的旧居,姐妹俩站在老房子里东张西望,疑惑道:“干嘛又搬回来了?”

“看来瞒不住了,老爸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钟鱼悄声说,“我有恐高症,以前咱们家住十二层的时候,我从不敢上阳台,从窗户望一眼就两腿打颤,晚上尽作自由落体的恶梦。而且我还晕电梯,你们记得吧,每次我从电梯出来都东倒西歪,喝醉了似的,长此以往,老爸的神经就崩溃了,你们不想看到老爸过早崩溃吧?”

姐妹俩看着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春萍扎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高兴道:“姑娘们回来了?”

“妈妈,您,您怎么扎上围裙做饭了?晕!”姐妹俩再次惊讶道。

春萍尴尬地一笑,“妈亲手给你们做好吃的啊,以后妈天天给你们做。”

笑笑满脸深沉地咂嘴:“啧啧,意外,太多意外了。”

“行了,闺女们,小大人似的。”钟鱼拍拍她们的肩膀,“去看看姥姥吧,已经接回家了。”

“姥姥回来了?太好了!”姐妹俩丢开书包,雀跃地跑进卧室。

晚餐桌上,面对丰盛的饭菜,姐妹俩却一口未动。欢欢用筷子哚哚点着桌子,审视地看看春萍,再看看钟鱼,“说吧,出什么事了?”

“什么什么事啊?”钟鱼故作轻松地一笑,“挺好的嘛。”

“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虽然你们极力掩饰真相。”笑笑抱着膀子意味深长地说,“说吧,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

钟鱼吃惊和春萍对视一眼,感慨道:“孩子们真是长大了……好吧,实话跟你们说,由于金融危机,咱家的酒店已经关门歇业了,从此以后咱们得过普通人的普通日子。”

春萍一个劲给钟鱼使眼色,示意他噤声。欢欢笑笑惊得张大了嘴巴,随即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我早猜到了,我们班几个同学家里也破产了,他们已经退学了。”欢欢说。

“还以为多大的事儿,这点人生小挫折是压不垮我们的。”笑笑抱着膀子说。

“眼睛是不会说谎的,虽然你们极力掩饰内心的惶恐。”钟鱼呵呵一笑,“你们担心过穷人日子,担心同学瞧不起你们,对吧?”

姐妹俩躲避着他的眼睛,“谁说的。”

“但是,你们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咱家的钱还在,一分没有损失。”钟鱼胸有成竹地说,“酒店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负债累累而倒闭的。咱们是主动抽身退出市场的,钱已经赚够了,一辈子都花不完,强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姐妹俩和春萍同时瞪大眼睛看着钟鱼。

“你们肯定要问了,既然没有落魄,为什么汽车没了,搬回老房子了?”钟鱼左右看看姐妹俩,伸出一根手指头,“答案是低调,你们想,爸爸妈妈这么多生意上的朋友,都在苦苦挣扎,一看咱家,呦,还这么风光,一定会来借钱,俗话说,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借给他就会骂娘,很没有修养。所以咱们得伪装成落魄的样子,捂紧钱袋子,做低调的有钱人,明白吗?”

看到欢欢笑笑怀疑的表情有所松动,钟鱼抚掌哈哈笑道:“所以闺女们放心,该上什么学校还上什么学校,零花钱一分不会少……不过,你们可得保守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咱家仍富得流油,另外要自信,甭管别人说什么,不和他计较。一笑而过,就这么潇洒。因为咱心里有底儿啊,咱是功成名就归隐江湖,不是遍体鳞伤流落江湖的。”

欢欢笑笑的神情已轻松大半,向母亲最后求证:“妈妈,咱家真是功成名就归隐江湖吗?”

春萍不自然地一笑,“是……咱家是……”

“踏实了吧?闺女们。”钟鱼笑问。

姐妹俩开心地嘻嘻一笑。

“其实现在比从前更好了。”钟鱼诱导道,“妈妈在家,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不是最不爱吃李阿姨烧的饭菜吗。”

“嗯!老房子院子大,我们还可以踢毽子、打乒乓球、跳橡皮筋了!”欢欢高兴地说。

“就是,以前住楼房什么都不能玩,怕碰坏东西。”笑笑附和道,“老爸,我还想养两只小兔子。”

“养!养四只!”钟鱼满口答应,“院子你们随便折腾,这块地盘归你们了!”

“噢……”姐妹俩兴奋地拍手。

“好了,吃饭!闺女们。”

看着两个女儿香甜地吃着饭菜,钟鱼和春萍对视一眼,轻轻叹一声气。

第92、93节

92

大双在昏迷中溘然辞世,享年七十八岁。

按照她的遗愿,没有举行追悼会,没有发布讣告,没有隆重的出殡仪式,一切从简。春萍、夏萍、钟鱼、欢欢笑笑、夏萍的儿子叔晓牧送了大双最后一程,将她的骨灰与罗木匠的骨灰合葬于桃花山陵园。

丧葬料理妥当,夏萍和儿子也将踏上返家的路程。临行前一天,钟鱼邀约出去走走,看看这些年家乡的变化。夕阳晚照,街景如虹,这一对儿时的伙伴慢慢走在路上,余辉下的彳亍的身影有了沧桑的印记。

“夏萍,你走路已经和常人没两样了哈?”钟鱼看到她左腿虽有些跛,但步态却轻松自如。

“戴了十年义肢,磨炼出来了。”夏萍淡淡一笑。

夏萍留着一头披肩的长发,在中老年妇女中显得特立独行,有追忆和缅怀的象征意义,像当年的蓝老师,然而扎眼的花白又令人心痛,岁月只有回忆不能回头了。

钟鱼喟然叹道:“二萍啊,你的白头发比两年前还多咯。”

夏萍看一眼钟鱼,“你也是。”

“咱们都老咯。”

“走着,走着就老了。”

两人相视百感交集地一笑。

“钟鱼,谢谢你,还有我姐,这么多年一直照顾爸妈。”

“咳,说这些干嘛,都是一家人。”

“这些年我探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夏萍回忆道,“一次是小牧五岁的时候,一次是妈的七十大寿,一次是爸去世的时候,还有就是这次……想想真是愧疚。”

“别这么想,你也是身不由己。”钟鱼看着她说,“……爸妈都不在了,这也许是你最后一次探家了吧?以后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夏萍怅叹一声,黯然不语。

“那就最后看一眼家乡吧。”钟鱼轻松地拍拍手,“将来留个念想。”

“我不放心你们。”夏萍担忧道,“酒店破产了,我姐心灰意冷……你呢,有什么打算?”

“车到山前必有路,放心吧,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点小打击算什么……我的生存能力你是知道的,饿不着。”

“可你毕竟不年轻了。”夏萍看着他说。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没问题。”钟鱼无所谓地呵呵一笑。

夏萍无奈地摇头。

“你们怎么样?我看小牧也成人了,个头比我还高,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杰鸿呢,还好吧?”

“我们都好,我还在特教学校当老师,每天有孩子们陪伴,他们虽然智力有残疾,可是都非常可爱。”夏萍露出欣慰的笑容,“……小牧上高中了,成绩优异,杰鸿还是很忙,本来这次要一块儿过来的,可是临时接到防汛抗洪的紧急任务,没能成行。”

“哦,那就好。”

钟鱼点点头,沉默半晌忽然饶有趣味地扑哧一笑。

“笑什么?”夏萍不解地问。

“人生太富有戏剧性了。”

“此话怎讲?”

“二萍,假若当年赶场那天你没有遇到潦倒的叔杰鸿,假若那天咱们一块去公社采购结婚用品,你的腿就不会被蛇咬伤,假若我抛开一切地跟你一同返城……咱们早就在一起了。”钟鱼仰天一笑,“命运这东西真是比蛋壳易碎,经不起半点磕碰,一次意外就能改写整个人生,一天的时光就能决定一辈子的结局。你的,我的,春萍的,杰鸿的。唉,想想真是奇怪。”

夏萍幽然一笑,“你希望意料中还是意料外的?”

钟鱼沉默半晌道:“我不知道……我希望没有遗憾。”

“人生总有遗憾,偶然其实也是必然。”夏萍意味深长地说。

“是。”钟鱼点点头。

两人走到红旗小学的旧址,这里已改名叫“金沙小学”,一栋气派的六层教学楼拔地而起,绿草如茵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

夏萍举目四望,感慨道:“变化可真大呀。”

“是啊,一点痕迹都不剩了。”钟鱼说。

“咱们的潘老师怎样了?”

“潘老师走了……走得很安详,算是无疾而终吧。”

夏萍黯然神伤,“……同学们呢?”

“姜金锁和柳大雁也不在了……金锁追捕逃犯时因公牺牲了,当时报纸和电视连续几天播报了他的事迹,大雁是肝癌病逝的。其他人都还好,94年小学毕业30周年的时候大家聚了一次,全班四十个同学,只来了二十个,见了面都挺亲的,弄得一帮老男孩老女孩热泪盈眶的……”钟鱼怅然一笑,“说好了40周年时再相聚……唉,恐怕那时连二十个人都凑不够了。”

夏萍辗然一笑,怀想道:“记得小时候写关于理想的课堂作文,雨燕的理想是当一名歌唱家,像百灵鸟那样放声歌唱。援朝的理想是当一名侦察兵,去朝鲜战场打鬼子。端午的理想是当一名坦克手,开着坦克去朝鲜战场打鬼子。肖巧的理想是当一名白衣天使,无影灯下为所有遭受病痛折磨的劳苦大众送去健康。洪军的理想是当一名火车司机,飞驰在千里铁道线上……你的理想最奇怪,想当一名科学家,发明一种眼镜,戴上它看书,里面的学问会自动储存到脑袋里。”

钟鱼开颜一笑,“对,小蚂蚁的理想是当一名特级厨师,为毛主席做红烧肉。范磕巴的理想是当一名拖拉机手,在千里戈壁上开垦出肥沃的良田。你的理想是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让更多的孩子学到文化知识……看来只有你的愿望实现了。”

“那时只天真地为了理想,没想过会成为谋生的职业。”夏萍有感而发,“相比之下,理想更加纯洁无暇。”

“真怀念那时的勇气,初生牛犊不怕虎,把未来想象得那样完美,把理想挑选得那样美妙,结果都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钟鱼摇头笑道,“你还记得那时常用的一个比喻吧?我们的祖国是花园,我们是含苞欲放的贝雷,将来有一天桃李满天下。末了却成了一方俗人,像我们的父辈一样。”

“我们仍然是桃李,不管在哪里平凡,我们都曾经绽放过。”夏萍扶扶眼镜说。

“我们还是吗?”钟鱼质疑道。

“是。”夏萍肯定地说。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时间流逝,已从日暮黄昏到灯火阑珊。钟鱼抬腕看看手表,“哟,都这么晚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回去吧,明早你还有赶车。”

回到棬子树街,钟鱼在歪脖树下停住脚步,拍拍树干,感慨道:“只有你没变,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把目光转向夏萍,笑道:“你这一走怕是永别了,咱们就此道别吧,当着孩子们的面,该笑我们两个老家伙太煽情了。”

“好。”夏萍微笑点头。

“说点什么呢?不知说什么好。”钟鱼低头想了一会儿,“……唉,可能真是老了,特别念旧。这些年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能说说话,说说心里话的人越来越少,走着走着就剩下自个儿了,特别孤单。到了这个岁数,名啊利啊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就是怕孤单。”

钟鱼怆然一笑。

夏萍眼里闪着泪光,“钟鱼,你这样的情绪我也曾经有过……但是现在我们都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了,我们有家了,是妻子丈夫,是父亲母亲,是为我们至亲的人活得幸福,打起精神来,前面的路还长,有许多的坎坷需要我们去经历,有许多的责任需要我们去担当,你不会消沉的,是么?”

钟鱼长舒一口气,“放心吧,我这人属弹簧的,越是大的困难压在我头上我就越强硬,没了三灾六难,反而自己就懈松了。”他看着夏萍的眼睛,“……你不一样,你从来都是强硬的,自始至终,这种力量在你的骨子里,在你的血液里……二萍啊,你也是奔五十的人了,要强了半辈子,往后柔和点,随遇而安,平常心,后半生的日子也能舒坦些,自在些。啊。”

“嗯。”夏萍的眼泪流下来。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再唠叨下去就酸了,就此道别吧。”钟鱼伸出手,想一想又一挥手,“嗨,这个太肤浅了。”

他张开双臂,“来个拥抱吧!”

夏萍笑中有泪,上前投入钟鱼的怀抱,将头靠在他胸口上。

钟鱼有力地拍了拍她肩膀——“保重,二萍!”

夏萍也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老鱼!”

第二天,钟鱼去火车站送走夏萍母子,回到家中,春萍拿出一只厚厚的信封,告诉他:“二萍留下三万块钱。”

钟鱼一惊:“这怎么行,咱们不能要她的钱。”

“她是偷偷藏在枕头下面的,我也是刚发现。”春萍叹气道。

“……那要不要给她寄回去?”

“算了,她也是诚心帮咱们,那样一来太见外了。留下吧,以后再还给她。”

“好,算借的。”钟鱼想一下说,“刚好正需要这笔钱,不然也得到外面借。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准备开一间干洗店,现在穿高档衣服的人越来越多,都需要干洗,投资不高,风险不大,我有个同学就是开干洗店的,我去考察过,收入还不错,也不算累。这事我都琢磨好多天了,觉得可行,你觉得呢?”

“你觉得行就行,不是说好了,家里的一切决策你拍板决定嘛,听你的。”春萍一笑,“往后咱俩专心打理干洗店。”

“我就不参与了,到时把孟姐叫来帮忙,你们老姐俩一起打理。”

“为什么?”春萍诧异道。

“萍子,干洗店毕竟是小本生意,挣不了很多钱,只能够家里日常开销。”钟鱼叹气道,“两个孩子的学费,现在的,将来上大学的,还有嫁妆,都需要钱……所以趁我还干得动,得出去另寻一条挣钱的门路。”

“老钟,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歇歇吧,别太苦了自己了,啊。”春萍担心地劝道。

钟鱼泆然一笑,“萍子,如今我不是为自己活着了,是为了你,为了女儿们快乐地活着,我不怕苦累,不敢松懈。”

“老钟啊,可是……”春萍的声音哽咽了。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钟鱼轻松地笑道,“别看我中学还没毕业,可凭咱的智商,出去也是个脑力工作者,不至于下苦力流汗,放心,啊。”

他伸手搔搔春萍的头发。

钟鱼骑车来到“巧洪干洗店”门口,架好车,走上前趴在柜台上喊了一嗓子——“土肥!”

土肥正蹲在地上,戴一副老蓝色袖套,使一把小刷子给皮夹克打油上色。

“哟,老鱼来了?”土肥搁下刷子,站起身走过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看看你小子还健在不。”钟鱼摸出香烟,弹出一支递给土肥,“……怎么,你这干洗店又是干洗又是水洗,还翻新皮夹克?”

土肥点燃香烟长长嘘一口,“多一条挣钱的门道嘛,我一家老小吃饭穿衣全指望这间小店了。”

“大小也是个老板,你小子从来就不是劳苦大众的一份子。”钟鱼戏谑道。

“你怎么样啊,钟总?又回到劳苦大众的怀抱,挺得住吗?”土肥扯下套袖,揩揩手丢到一边。

“皱皱眉的事。”钟鱼轻描淡写地笑笑,“过去是飘的,如今有落了地了,踏实,又找回我自己了。”

“我是感同身受啊。”土肥自嘲地笑笑,“过去我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不也沦为洗衣男嘛,凭两手吃饭,没那么多名利压身,反倒轻松自在。”

钟鱼理解地呵呵一笑,悄声问:“你们家的变色龙在家吗?

“在,后头熨衣服呢。”土肥答应道,忽然回过味来,“操,我老婆怎么是变色龙了,那我不也成怪物了?你小子拐着弯骂人哈。”

钟鱼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烟,看着土肥道:“只为求一名字相似就义无反顾了?甘心低声下气当个霜打的茄子?没这么怀旧的吧?”

土肥叹一声气,“我这个岁数还谈什么爱啊情啊的,早戒了。能搭伙过日子就成。巧芝这人不错,刀子嘴豆腐心。”

“拉倒吧,刀子嘴豆腐心?羞死个先人。”钟鱼不屑地嗤笑一声,“还有半辈子呢兄弟,挺得住吗?不行服个软,和王娟复了得了,她不也一直一个人吗。”

“有些事不能再回头了。”土肥苦笑一下。

“也是。”钟鱼理解地点点头。

“别扯淡了,你小子今天找我肯定有事,说吧,什么事?”

“是有个事请你帮忙。”钟鱼言归正传道,“如今我成了穷光蛋了,得找个养家糊口的营生,思来想去,觉得开爿你这样的干洗店稳当,春萍身体不好,又闲不住,给她找个轻松的事干。”

“嗯,这主意不错。”土肥赞同道,“虽说小本买卖,但旱涝保收,每天都有进账,不至于破产……说吧,差多少钱?”

“不差钱。“钟鱼尴尬地一笑,“找你取经来了,我是两眼一抹黑,机器从哪儿买都不知道。”

“这个简单呐。”土肥从柜台下找出一张名片,递给钟鱼,“诺,上面代理商地址、电话都有,洁丰,老品牌。”

“哦。”钟鱼仔细看了看,“没有报价呢,一台得多少钱呐?”

“只有一台干洗机不行,得是成套设备。”土肥解释道,“还有烘干机、熨烫台、发生器、消毒柜,全套算下来将近两万块,你报我的名字,他们能给你个抄底价。”

“行,到时你帮我验下货。”

“没问题。”土肥点头道,“店面选好了吗?”

“看了几家,没有合适的,正为这事发愁呢。”钟鱼烦恼道。

“来,我跟你说老鱼。”土肥凑近了耳语道,“前面200米,街口,有一家饼屋正准备转让,40平米,精装修,开干洗店刚合适,而且背后就是一个上千住户的居民小区,黄金口岸,生意肯定差不了。本来我打算自己挪窝过去的,价都杀好了,得,让你小子捡这个便宜了。”

钟鱼思付片刻道:“算了,你老婆那关就过不了。”

“我有办法摆平咯,你就甭操心了。”土肥无所谓地摆摆手,“另外我还有些熟客,离那方近,到时都介绍到你那儿去,先把头三脚踢开。”

“这不是把你的生意枪了吗?不能干对不起朋友的事。”钟鱼掐灭烟头,“容我再想想。”

“还想个屁呀!”土肥给他一拳,“咱们兄弟还用扯这个?就这么定了。”

巧芝从里面走出来,人未到声音先到,“洪军!活儿干完没有?磨磨蹭蹭的!”

一看到钟鱼也在,脸上立刻挂上一层霜,懒懒地招呼道:“来了哈。”

“你好,嫂子。”钟鱼赶紧问候。

巧芝把目光转向土肥,厉声道:“客人中午就要来取衣服,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扯闲拉呱!”她用手绢把脑后蓬松的头发胡乱一扎,“一辈子的穷命,跟你真瞎了眼!”

钟鱼急忙告辞:“不打扰了,你们忙,我先走了。”

钟鱼走到树下,刚坐上车座,未及离开便听到里面的质问声——“他来干嘛?是不是来借钱的?”“借什么钱,随便聊聊。”“我警告你啊,他现在穷成叫花子了,别说咱没钱,有钱也不借!”“你这叫什么话!当初咱们起步的时候老鱼没少帮忙,二话没说甩了两万,还把酒店的布草全包给咱们,忘恩负义呢你。”“甭跟我抬杠,钱连本带利都还清了,帮他洗涮也是该挣的钱,不欠他的,以后你少跟他来往!”“从前你看到老鱼脸都笑出花了,又是点烟又是递茶的,人家落难了,你就这态度?说你变色龙一点不错。”“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没工夫跟你翻陈谷烂芝麻的事!”……

钟鱼叹一声气,摇头笑笑,蹬上自行车走了。

一个月后,“春萍”干洗店正式开张营业,店址在距离“巧洪”干洗店2000米之遥的另一个街区。

93

钟鱼骑着28永久自行车,穿行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飞长流短中。老迈的坐骑和老去的主人,要开始新的征程。

他在劳务市场大门外停住车子,一眼望去,市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很多人扛着行李被褥,编织口袋,展现出火车站一样的人满为患。钟鱼东张西望一会儿,才将扯停靠在街沿上,扽扽衣服,以义无反顾的勇气走进拥挤的“劳动力”大军中。

钟鱼随波逐流,四处睃巡,擦肩而过的是一张张没有感晴色彩的苍凉麻木的面孔,社会底层的阶级表情。过道两旁挤挤挨挨地蹲着人,地上放着一张纸,像卖身一样写着:“打杂”、“搬运”、“普工”、“门卫”、“墩子”,接受雇主买菜一样的问价砍价。钟鱼感到一阵悲哀,这些人年富力强尚且如此,看来自己只能打八折贱卖了。尽头是一个老仓库样的用工大厅,四面透风,风吹得招聘广告忽喇喇响,还有股子尿骚味。几十张桌子逶迤排开,后面坐着傲慢的招聘的人,前面是挤挤凑凑低眉顺目被招聘的人。从前酒店招聘员工的事由范磕巴负责,想必也是翘着二郎腿傲慢地坐在后面,一字一顿,莫测高深地回答询问。

钟鱼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整张的白纸上红蓝的毛笔大字十分醒目,属于狂草和行书的结合体;“文秘”、“文员”、“公关”、“办公室行政”,全部要求未婚女性,身高1.60以上,品貌端正,气质佳,聪明伶俐,能正确领会领导意图,绝对服从领导工作安排,有无经验均可。这是一则廉价的征二奶广告,背后有一张流口涎的嘴,把“意图”改成“企图”,“工作”改成“业余”、“经验”改成“姓经验”便真实了。“业务员”、“业务代表”、“市场专员”、“营销助理”、“销售主管”,月薪极高,这当然是陷阱,规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引诱对前途充满幻觉的人,但劳动力们对此有了免疫力,少有问津。“驾驶员”、“送货”、“送奶工”、“仓管”、“保姆”、“营业员”、“包装工”。这些虽比较务实,但钟鱼不是性别不对就是岁数大了。一圈看下来,密密麻麻的职位竟没有一个适合他。

钟鱼感觉自己就像原来酒店里的一道菜:酱猪蹄;传统美味,经济实惠,经饿解馋,可就是不受欢迎,太粗俗,不合潮流,有股脚丫子味,难登大雅之堂。

他试着问了问:“您好,你们需要打荷工吗?”

“要啊。”桌子后的秃头男人看了看钟鱼的行头,“你要来?”

“嗯。我想问问工资是多少?”钟鱼弱弱地问。

秃头男觉得钟鱼太装孙子,弄身廉价西服来应聘杂工,嗤笑道:“我同意招你了吗?”

钟鱼讪讪地点点头,退后走了。

钟鱼又试着问了问:“小同志,请问你们还招工人吗?”

桌子后一头钢丝卷发的女子睨了他一眼,“我坐在这里就表示肯定在招啊。”

“您看我行吗?我今年四十七,没满五十呢,身体也好。”钟鱼退后一步展示给她看。

“你这是啤酒肚,虚胖。”钢丝头耍弄着手里的笔,“你是农民吗?我们这里是搬家公司,招农民工。”

“我有力气,一样的,年轻的时候我在云南当了十几年知青呢。”

“可你现在不年轻了,我们工资低,你那身名牌弄脏了不够洗衣粉钱。”钢丝头耍弄着手里的笔,“抱歉哈,大叔。”

钟鱼讪讪地点点头,退后走了。

钟鱼再试着问了问:“大姐,养猪场还要饲养员吗?”

大姐从报纸上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皮撩上来,“要。你想来?”

“嗯,你看我行吗?”

大姐摘下老花镜,“那活儿可是又苦又脏又累呀。”

“没事儿,我不怕吃苦。”钟鱼无所谓道。

大姐端详着道:“看你的岁数,也是企业破产下岗职工吧?”

“算是吧。”钟鱼尴尬地笑笑。

“你说说,好好国营企业就破产了,剩下一帮没人管没人问的老弱病残,你看看,今天的报纸又登了……”大姐气愤地举起报纸,“继续推进国有经济布局的战略性调整,鼓励和引导民间资本参与国企改革,加快亏损国企的破产改制工作……你看看,还让不让人活了。”

“改革嘛,总得做出牺牲。”钟鱼理解地笑笑,“大锅饭吃久了,人都懒了,没有竞争力,就说开饭店吧,国营的都叫私有的挤垮了。”

大姐摇头叹气,“我们这代人最命苦了,该长身体时自然灾害,该懂事时闹**,该学知识时插队,该成家时晚婚,人到中年又下岗……我和我家那口子去年内都内退了,现在给儿子的养猪场帮忙。”

“大姐也是老三届的?在哪儿插队?”

“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大兄弟也当过知青?”

“我在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初中毕业去的,大姐是高中毕业去的吧?”

“嗯,我比你年长几岁,咱们算是战友了。”大姐热情地伸出了手,“一晃都老了,真怀念青春岁月啊,那时候我一条油光大辫,李铁梅一样,胸怀朝阳何所惧,敢叫日月换新天!”

钟鱼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是啊,真怀念那时候,以为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还会唱当年的《兵团战士之歌》吗?”

“会呀。”

大姐站起身,手里拍打着节拍,激昂亢奋地唱起来——“兵团战士胸有朝阳,胸有朝阳。屯垦戍边披荆斩棘,战斗在边疆……”

钟鱼也热烈地附和起来——“毛泽东思想哺育我们茁壮成长,祖国大地山山水水充满了阳光……”

两个老知青旁若无人地歌声嘹亮,引得周围人纷纷注目。

一曲唱罢,大姐感慨万千地说:“见到当年上山下乡的战友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又回到了我们的时代。”

“我有同样的感受。”钟鱼点头道,“大姐,您看我招工的事……能定下来吗?”

大姐还遨游在一条油光大辫的美好时代里,钟鱼的一句提醒把她生生拽回老眼昏花的糟糕现实里。

——“哦”。她支吾了一声,坐下来看一眼钟鱼,抱歉道:“这个……恐怕不行。要不你再到别的地方试试?”

“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国企破产下岗职工,你们这些人大锅饭吃久了,人都懒了,而且满腹牢骚,怨天尤人,心态不正,我得对我儿子的养猪场负责。”

钟鱼怔怔地看了她半晌,郁闷地摇头,“大姐,你这不是逗闷子寻开心吗?耽搁时间!”

钟鱼走出劳务市场,看天都灰了,他最后的一点自尊也被打得丢盔弃甲,在这里他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手脚健全的“劳动力”,还是次品的劳力。

第二天,钟鱼又去了,换了一身下人衣裳,卑微地走进招工大厅,这次的效果明显好些,终于有人肯花几分钟和他交流了,取得初步信任,但最后无一不是更细致地打量钟鱼一番,委婉地拒绝,“我们再考虑考虑。”

钟鱼不胜疑惑,终于一位好心人告诉他答案:“你不像。”

“哪儿不像?”钟鱼低头看看自己。

“你刮胡子了?”

“刮了。”钟鱼摸摸光溜溜的下巴。

“用香皂洗脸了?”

“用的洗面奶。”

“还喷了发胶?”

“摩丝。”

“所以你不像。”好心人喷一口钟鱼敬上的香烟,“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里有……”

“有眼屎吗?”钟鱼赶紧抠抠。

“有就像了。”好心人颠动着二郎腿,“……是亮光!锋芒毕露,不好驯服,谁敢用你?你得学学绵羊的眼神。”

钟鱼恍然大悟,仅有一身破衣烂衫是不够的,老板当久了,有盛气凌人的遗风,必须脱胎换骨地转变,狠斗私字一闪念,自觉地融入到劳苦大众中去。

第三天钟鱼又回来了,除了一身粗布衣裳还有胡子拉茬、蓬头垢面、呆滞无神的眼睛,以及粘黏的眼屎,神形兼备,整个一底层中的底层,物美价廉的上等劳力。因此倍受追捧;采石场、水泥厂、伐木场都有意使用他。钟鱼却不再满足于蝇头小利,货比三家,仍觉报酬太低。既然条件这么优秀,不妨自我推销一下。他找到市场里专门替人写卖身契的老头,挥就两个端楷的毛笔大字: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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