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鱼蹲在通道边上,“劳工”放在脚前,左邻是一个黝黑沧桑的中年妇女,饕餮状地啃一只面包,面包屑掉了一身,大颗的忙里偷闲地捡回嘴里,咀嚼着四处观望。脚前放的是“保姆”。右舍是一个十**岁的小伙子,染成金黄色古怪的发型,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斜叼着烟,目光很桀骜,掩饰他做为一个农民子弟的内荏和胆怯。脚前放的是“服务生(夜总会)”,一个可以参与纸醉金迷的职业。
通道里人来人往,有人被雇主挑中,扛着行李跟随去了,更多的人还在苦苦等候,劳力者太多,劳心者太少。一个穿大红蝙蝠衫的肥胖女人风风火火的走进劳务市场,一路低头询问地走过来,然而劳力们忽然高傲起来,都摇头表示拒绝。红蝙蝠走到钟鱼面前,盛气凌人地一指——
“你,站起来!”
钟鱼莫名其妙地站起来。“转一圈!”钟鱼又莫名其妙地转一圈,“手伸出来!”钟鱼伸出手,“嗯。”红蝙蝠满意了,“你,搬砖不?”
钟鱼怔怔地看着她,“三缺一啊?我不打麻将。”
“打个屁的麻将!想得美!”红蝙蝠喝斥他一句,“砖厂,搬砖!有钱挣,去不去?”
钟鱼这才恍悟,自己改变得还是不彻底,思维还停留在老板的身份里。忙点头道:“我去,多少钱?”
“看你自己了,干多得多,干少得少,管饭!”
钟鱼想了一下,其他地方都是死工资,这地方计件,多受累多挣钱,很有吸引力,但看到红蝙蝠的满脸横肉,又不很放心。“每天结账拿钱我就干。”
“放屁!都是按月领工资,哪有按天拿的!”
“那我就不去。”钟鱼蹲下去,像呆傻楞痴一样闷闷地说。
“真他娘财迷!”红蝙蝠不可理喻地骂了一句,又无计可施,确实缺人,“行,按天结账!”
“我去。”钟鱼重新站起身。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还得招几个。”红蝙蝠说罢又风风火火往里走去。
候选保姆偏过头咀嚼着提醒钟鱼:“坑人的!莫去!”
钟鱼揩一把半边脸的面包糊,无所谓地笑笑,“怎么坑我?把我卖了?”
“拿不到钱,还凶起打人!”
钟鱼再揩一把半边脸的面包糊,无所谓地笑笑,“那我就先把他杀了。”
候选服务生(夜总会)的小伙子则不屑地嗤笑一声。
一九九八年立夏这一天,钟鱼正式成为“自力”砖厂的一名出窑工,简单地说,就是猫腰钻进窑室,把烧好的砖块码上架子车,再从窑里推出来卸到外面的空地上。看似简单,却是高温、高粉尘、高劳动强度的力气活,有句话叫做“辛苦的窑工,铁打的汉子”。
这里烧砖用的是轮窑,是砖窑里最落后最原始的一种,劳动条件更加恶劣。钟鱼第一次钻进窑室,近五十度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迫使他尿急一样不停地倒脚。在老窑工的带领下,学码砖装车。刚烧好的砖块粘在一起,很难分开,而且非常烫手,尽管戴了手套,又垫了皮垫,仍灼烧得不行。钟鱼学着老窑工的样子,抓起四块砖,在砖堆上磕一下使其分开,然后再放到板车上。这里的工作效率讲究一个“快”字,快就能少受炙烤,快就能早收工,快就能多挣钱。老窑工们的动作麻利,简单而迅速,还能谈笑风生,钟鱼手忙脚乱,拼尽了气力才勉强跟上他们的速度。汗珠子一串一行地滚落,背心很快地泡透了——老窑工们是不穿衣裳的,只一块遮羞布样的三角裤贴着下身。还有无孔不入的粉尘;烧砖时,为防止散热,砖面要铺上一层厚厚的泥土,这些泥土很快被烘干变成粉尘,待出窑时,粉尘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钟鱼的头发里,指缝里,腋窝里,耳朵里,眼睛里,鼻孔里,嘴巴里,全被扑满了,黏上汗水,泥浆一样。
一车终于装满了,刚好250块,重500斤。钟鱼将皮带套在肩头,拉着板车猫腰吃力地走出狭窄的窑门,清凉的风来,方觉天地乃大,自由呼吸真好。250块砖再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钟鱼疲惫不堪地坐在板车上,满身的汗水掺杂着灰尘,像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走出的战士。钟鱼大口喘着气,忽然胸口一阵发紧,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痰吐在地上,浓黑里夹带着血丝。望一眼黑洞洞喷着热浪的窑口,像地狱的鬼门关一样。钟鱼想起小时候和小蚂蚁每天放学后在一个废弃的砖厂里嬉戏,砖窑是他们的密堡,是四十大盗的藏宝洞,那时无忧无虑,多么的快乐,多么的自在,谁想到四十年后竟有这样的轮回。
钟鱼叹一声气,扶着酸痛的腰艰难地站起身,脱下背心,揪干汗水,晾在砖垛上,然后拉起板车义无反顾地走进去。
收工后,钟鱼和窑工们一起站在水井边,几桶白花花的地下水把身上的泥水汗臭冲洗干净,然后换一身干净衣裳,走向窑厂的简易红砖房——称之为办公室的地方。
红蝙蝠肥胖的身体摊开在破旧的皮沙发上,脚丫子伸到前面的茶几上,咬着牙签津津有味地看电视。
“老板。”钟鱼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过去,这曾是他的称谓。
“老板是我们家死鬼。”红蝙蝠白了他一眼,“你有什么事?”
钟鱼蓦然想起一整天只看到她叉着腰颐指气使,大声叱骂,没看到“死鬼”现身。
“老板娘,这是我今天的结算单。”钟鱼将工头开具的写有出砖数目的条子递给她。
红蝙蝠看了一眼,“呦,8250块,赶上熟手了。不错不错!”她赞赏有加,“昨天我招了五个,他娘的今天一上午就跑了三个,你算是熬下来了,能吃这碗饭。”
钟鱼见她表扬过后没了下文,提醒道:“老板娘,钱。”
“什么钱?”红蝙蝠装糊涂。
“工钱,说好的,每日结清。”
“还他娘的没忘这茬呐?”
“没忘。说好的,得说话算话。”钟鱼坚决地说。
红蝙蝠看了看钟鱼,一副煮不烂嚼不动的顽固样子,气馁道:“结,结,真他娘的财迷相!”
红蝙蝠拿过算盘一阵拨动——“工价是7元1000块,8250块……七二下加六,七五七余一……一共是57.75元。”
红蝙蝠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数出58元拍到钟鱼手上,“不用找了!我这个人最大方了。”
钟鱼将钱放好,说了声“谢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第94、95节
94
三天后,钟鱼将63元钱交给春萍,“萍子,我今天的工钱,单独存好,将来给欢欢笑笑用。”
春萍诧异地接过来,“你天天拿工钱,天天在涨,到底干的什么活儿?”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砖厂,小工头,点点数,记记账什么的。”钟鱼无精打采地一笑,“产量高了,提成自然高了。”
春萍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小工头?瞧你这两天又黑又瘦的,脸色蜡黄,像变了个人……不会是下苦力吧?”
钟鱼傲然地摆摆手,“哪儿能下苦力呢,我成天拿着钢笔本夹子,轻松着呢,虽说偶尔也帮忙搭把手,但都是三两分钟的事,放心吧,啊。”钟鱼轻松地一笑,“……快吃饭吧,我饿坏了,我们那儿什么都好,就是伙食差,顿顿白菜土豆。”
吃饭时钟鱼握不住筷子,手抖得厉害,只好拿过一把汤匙,手按着桌沿用力顶,收拢鸡爪子一样僵硬的手指,攥住勺柄,伸到碗里,埋下头吃力地刨饭进嘴——
“萍子,帮我夹点菜,肥肉,我要吃肥肉。”
春萍将一堆肥肉夹到钟鱼碗里,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忧心忡忡道:“钟鱼,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的什么活儿?如果是拼了命去挣钱,我说什么也不准你去。”
“放心吧,萍子,我就是久了不干活,一时有些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没事,啊。”钟鱼无所谓地笑笑,“对了,干洗店的生意怎么样?”
“刚起步生意有些清淡,好多人还不知道,过段日子就顺了。”春萍往钟鱼碗里夹着菜道,“不过,一家人的生活费还是赚得够的。”
“那就好,你挣的那份贴补家用,我挣的那份存起来,慢慢日子就好过了。”
“洪军瞒着媳妇要介绍一些客人过来,我婉言谢绝了。另外,孟姐死活不要工资,只说帮忙,不过我都记下了,等合适的时间一并交给她。”
“萍子,你这事做得对。”钟鱼点头道,“一,咱们要靠自己;二,不欠别人的。”
“嗯,我知道……你慢点吃,别噎着。”
钟鱼饿狼饿虎地吃光三大碗米饭,便早早脱衣上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包粽子一样,酣然入睡。春萍收拾完毕后,坐在床沿,看着鼾声如雷的钟鱼;黑瘦的脸庞,干裂的嘴唇,斑白的双鬓。她叹一声气,心疼地抚摩他凌乱的头发,竟有剌手的感觉。她扒开钟鱼的头发细心查找,发现不少大大小小的颗粒,指头拈起一粒分辨:红砖渣子。春萍看看钟鱼,再揣摩指头上的砖渣子,怀疑更重了。
钟鱼这时一句梦呓,从被窝里伸出手搔搔脸,复又沉沉睡去。春萍趁机看他枕头边的手——钟鱼几天来竭力掩藏的。掌心里满是水亮的燎泡,有几处已经溃烂了,露出红生生的肉。春萍吃惊地咬着嘴唇,再把包裹的被子轻轻打开,脚底同样是成串的水泡,溃烂的地方露出红生生的肉,大腿根结了痂,又有新鲜撕裂的殷红,胸膛赤红一片,烫伤的颜色,肩膀还有皮带勒出的一道紫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仿佛遭受了炮烙之刑。春萍的眼泪流下来,用手捂着嘴压抑地啜泣。
第二天一早,钟鱼骑着自行车刚刚出门,春萍便也骑上自行车,悄悄尾随在他后面。钟鱼先是在街边早点摊上买了一只锅盔,脚下飞快地踩着车,一边不时咬上一口,春萍跟得十分吃力。骑行了很远的路,一直跟随荒芜的郊外,一根冒着黑烟的烟囱矗立在旷野上,下面是一个简陋的窑厂。钟鱼直直地骑了进去,春萍气喘嘘嘘地赶到门口,架好车,揩一把脸上的汗水,四处张望着走进去。
砖厂的地上全是厚厚的灰土,一步一个脚窝,像踩在沙滩上,空气中也飘浮着浮尘和炭灰,鼓风机发出隆隆的噪音,吹得火星满天乱飞,环境十分恶劣。空坝上一排排码放一人多高晾晒的泥坯和烧好的红砖,望不到尽头一样。春萍一路走下去,中间的一方场地砌块成型机正突突工作着,砖坯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十来个男人忙得不亦乐乎。她走近了细看每一顶草帽下的脸,这些脸也忙里偷闲地细看她,显示出垂涎三尺的欲望,有几个男人“咕儿”吞咽下口水。这些人里没有钟鱼,春萍低下头,在草帽们的目送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浮尘继续向前走去。
冒黑烟的烟囱下是一排陕北窑洞样的砖窑,二十几个猫耳洞低矮的窑口有的正在烧窑;窑门用砖封堵,泥糊了缝,不紧密的滹隙仍有缕缕的火焰喷出,砖窑上黑烟飘散,看天都变了颜色。有的窑口正装窑,赤膊的男人拉着满载的架子车躬身进去,把干坯送进窑里,空车出来。春萍守在窑口,细看每一张进进出出的面孔,满是汗水的脸也无一例外地细看她,显示出垂涎三尺的欲望。这些人里也没有钟鱼。春萍待沿着窑口继续寻找,蓦然一个炸雷般的声音从天而降——
“那个女的,干嘛呢!”
春萍扭头一看,五十米外一个矮胖的女人叉腰站在砖垛上,穿一件过于肥大的蝙蝠衫,像要起飞一样。
春萍把两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上,大喊地回答她——“找人!”即便如此,声音还是轻易地湮没在各种机器的嘈杂中。
矮胖女人似乎听到了,又一个炸雷滚过来——“找谁?”
春萍再次把两手握成喇叭状,放到嘴上,声嘶力竭地回答她——“我丈夫!”
“你丈夫是谁?”炸雷滚过来。
春萍实在没有气力陪她喊叫着对话了,实在佩服矮胖女人的中气,轻而易举又无比清晰地把一声声炸雷传递到她耳朵里。
春萍摆摆手,不再理她,沿着一排窑口寻找下去。最后几个窑口正在出窑,大功率风扇对着里面呼呼吹风送氧,窑洞里的热浪阵阵席卷而出。春萍站在窑口就已经烘烤得受不了。一个男人肩上套着皮带,拉着满满一车红砖艰难地走出来。男人满身黑灰,粘着汗水,一道道地流淌下来。他近乎**,只下身贴着一条裤衩,现在的颜色也是黑的,他是脖子、脸也是黑的,只一双眼睛是白的。他看了春萍一眼,却没有垂涎三尺的欲望,只有重负下的麻木和疲惫。春萍看着他一步步吃力地走向砖场,再扭过头来向窑里探望,粉尘弥漫,看不真切。又一个出窑工从低矮的窑门走出来,拉着满满一车红砖。同样满身的黑灰粘着汗水,近乎**,只下身贴着一条裤衩,而且因为用力挣到一边,下身的家伙直接啷当在外,春萍赶紧背过脸去。她心里很矛盾;既想看到钟鱼从里面出来,又怕看到钟鱼从里面出来。她看明白了,这里越是穿得少,越是脏,越是苦累,真希望钟鱼一身干干净净的,手里拿个记账的夹子,笑呵呵地出现在她面前。然而出窑工钟鱼还是从里面钻了出来,一身粘着汗水的黑灰,遮羞的裤衩,两手撑着地,像牛犁地一样俯首躬身,拉着满满一车红砖。
“钟鱼?”春萍试探地喊了一声,他的满面黢黑令她不甚确认。
钟鱼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吃惊,随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鲜明的白牙齿,“萍子,你怎么来了?”
“钟鱼呵……”春萍的眼泪夺眶而出。
“萍子,我不敢松劲!等会儿再说。”钟鱼屏住呼吸,手脚发力。
春萍赶紧绕到后面,双手使劲推着板车,给一把力。夫妻俩一前一后,齐心协力把一车红砖辘辘地运送砖场。红蝙蝠叉腰站在高处,目睹这一幕,表情十分复杂。
钟鱼卸下肩上的皮带,接着把砖码上砖垛,春萍也要搭把手,可刚一触摸到砖块立即被烫得缩回手——
“哎呦!”她惊叫一声。
“你别动,萍子。”钟鱼急忙制止她,“滚烫的,我戴了手套,不怕。”
钟鱼两手一抓四块,俯拾、转身、搁稳……一气呵成,麻利地将250块红砖码放整齐,回头憨笑地看着春萍,“一块七毛五到手了,轻松吧。”
春萍站在那里只是流泪。
钟鱼走上前,摘下手套,用一根稍干净的指头揩她脸上的泪水,“别哭,萍子,我不该瞒你,怕你担心。”
春萍的脸上还是被他抹出了一条黑道。她一把逮住钟鱼的手——“走,跟我回家,咱们宁可讨饭也不给他当奴隶。”
“别,萍子,活儿还没干完呢,你先回去吧。”钟鱼陪着笑脸。
“你不跟我回家我就跳进窑里死给你看!”春萍吼叫道。
钟鱼一愣,然后叹一声气,看着春萍的眼睛,缓缓地说:“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我还是一个父亲,有两个女儿,我要让她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这是我的责任。除了一身力气,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换钱……我别无选择,萍子,我别无选择。”
春萍扑到他怀里,头伏在满是汗水黑灰的肩膀,呜呜痛哭:“是我害了你……年近半百还要当牛做马……对不起。”
“诶,说什么呢,萍子,我的老婆是最好的了,大老远专程跑来看望我,工友里我是第一个。”钟鱼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回去吧,还要打理生意呢。”
春萍离开他的肩头,半边脸已粘上泥浆,只是抽泣,说不出话来。
钟鱼重新拉起架子车,回头对春萍笑道:“现在我一车砖一个来回只要九分钟,厉害吧,我正向八分钟迈进,最多十天就能实现咯,这叫老当益壮。”
春萍竖起大拇指,笑中有泪。
红蝙蝠站在高处,目睹这一幕,看着春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窑厂,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
“他娘的。”
收工后,钟鱼在办公室里拿到了当天的工钱,红蝙蝠把钱拍到他手上,哂笑道:
“今天那个女人是你老婆?”
“嗯。”钟鱼边数钱边点头。
“不错嘛。”
“嗯,很好。”
“你说你一个窑黑子,流臭汗挣饭钱的人,还扯个鼻涕一把泪一把,情意绵绵的景,表演呐?”红蝙蝠不屑道。
钟鱼把钱揣进口袋,笑道:“穷有穷的欢乐,富有富的痛苦,关键在这里——”钟鱼指了指胸口,“心之所安,矮瓦斗室也是人间天堂。”
红蝙蝠乜了他一眼,“你他娘的是在挖苦我?”
“事实就是他娘的这样,你活得不痛快,活得憋屈,所以成天暴跳如雷,找人撒气,不好,伤肝,况且谁也不欠谁的,用不着把你供在心里头。”说到这里,钟鱼又摇头道,“算了,这些你也听不懂,平常心吧,把自己放低一点,就能活得自在些,你试一试,啊。”
钟鱼满腔同情地说完这番话后扭头走了,扔下一个呆呆伫立的红蝙蝠,琢磨半天才回过味来,“你他娘的是在教训我?长篇大论的让老娘犯迷糊,哎!你回来!”
钟鱼回到家里,春萍把烧好的一大碗猪血摆上餐桌,“吃吧,吸灰尘的。”
“哟,这可是好东西,既美味又养生。”钟鱼欣喜道,“药膳呐,我得多吃点。”
春萍坐在对面,看钟鱼貌似嗜爱地大口吃着,然而他过去从不碰这个东西。幽然道:
“钟鱼,我想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再说了。”钟鱼头眼不抬道。
“可是你不能……”
“我能,世上没有所谓的门槛,过去了就是门,过不去就是槛,我能过去。”
“钟鱼呵,我真的担心……”
“不要担心,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我。”钟鱼再次打断她,“不幻想,不抱怨,不放弃,不管前面的路多难,跪着也要走下去,没什么可以压垮我,我就是我的神。”
春萍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才认命般地叹息道:“……以后我天天给你烧猪血吃吧。”
钟鱼这才嘿嘿一笑:“谢谢老婆。”
入夜,钟鱼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念道——“卢浮宫名画再次被盗;5月3日是星期日,法国卢浮宫博物馆照例向向公众免费开放,绘画厅画廊,长402米。下午2时,一名警卫突然发现一幅法国19世纪初期画家柯洛的名画《塞夫勒的道路》被盗。他立即向警察局报警。下午3时,卢浮宫的所有出口全部被关闭,每个参观者必须接受搜身检查后方可离开。这天来参观的人特别多,检查工作进行得很慢,直到下午5:30,检查工作才结束,但失窃油画仍未找到……啧啧,神偷啊。”钟鱼摇头评价道,又翻开一页念道——“欧盟首脑会议经过艰苦谈判,确定了比利时、法国、德国、西班牙、荷兰、卢森堡、意大利、奥地利、葡萄牙、爱尔兰和芬兰11国为欧元创始国……哎哟!你轻点。”钟鱼皱眉痛叫。
“脚底这么大一个水泡,不挑破怎么行。”春萍抬起头道,“忍着点,马上就好。”
“哎哟哟……忍得住吗,我又不是关羽。”钟鱼只顾咝咝抽气。
“行了,别叫了,水已经挤出来了。再涂一点绿药膏消炎。”
“嗯,这回舒服了,凉凉的。”钟鱼满意地端起报纸,念道——“继客场对北京国安、上海申花之后,延边在重庆遭遇了明目张胆的黑哨,赛后高仲勋对着镜头悲壮地吼出‘中国足球没戏了!’……经历了寒冬的中国足球再一次变得火热起来,帅位上的‘大动荡’又一次扑面而来;最早‘下课’的广州松日队德籍主教练维尔纳,在全国足球甲A联赛的第3轮开始的前一天,突然向俱乐部提出辞职,只带队打了第一轮联赛便辞职,创下了中国职业联赛五年来甲A主教练‘下课最快纪录’。太阳神主场负于鲁能泰山队后,2千余名球迷按捺不住,开始高呼‘麦超下课!’……”钟鱼抖动着报纸激动道,“中国足球算是废了,黑哨、假球、罢赛、下课,占齐了!”
“他们好不好的,你跟着操什么心。”春萍涂抹着药膏不在意地说。
“这叫什么话,我是球迷啊,必须操心。这帮废物,世界杯出不了线,就他娘的耗子扛枪窝里反,不如我去踢呢。”钟鱼忿忿然。“我中场断球,盘带、加速、外脚背变线,甩开后卫,千里走单骑,突入禁区,一个内切晃过守门员,左脚背内侧一记劲射,皮球如炮弹般呼啸着攻入球门!”钟鱼手舞足蹈,“比老马还牛呢。”
“别乱动,药膏蹭掉了。”春萍拍他腿一下,因笑道,“好啊,你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你比老马还牛,下次踢什么杯的带你一个。”。
“……可惜我超龄了,空有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呐。”钟鱼悻悻地拾起报纸,“……唉,健力宝队要解散了……”
春萍精心地帮钟鱼处理好烫伤后,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不出声了,抬眼望去,一张报纸蒙在脸上,钟鱼已酣然入梦。
春萍轻轻地将报纸移开,被子拉上盖好,然后坐在床沿,怜爱地看他熟睡中的样子,喟然笑道:“老东西,长不大似的,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想,还跟小时候一样……傻孩子。”
她拿过塞进石棉绒的鞋垫,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95
这一天收工后,钟鱼站在机井边,浑身上下打了两遍肥皂,兜头几桶冷水冲洗个干净,扑噜噜甩甩头,用毛巾揩干,再换上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里面一件雪白的衬衣,神清气爽地走进办公室。
“哟!”红蝙蝠窝在沙发里,上下打量他一番,“捯饬得这么精神,要相亲呐这是?”
“女儿上寄宿学校,今天接她们回家,周末了。”钟鱼高兴地回答。
红蝙蝠嗤笑一声,“弄这身行头是要装他娘的体面人呐……过来我摸摸。”红蝙蝠摸了摸西装面料,“不是地摊货,你还真豁出血本了。别说,穿上还真有个老板样。”
“我本来……我得给闺女们装脸呐。”钟鱼嘿嘿笑道。
“几个孩子?”
“两个,一对双。”
“学习好吗?”
“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钟鱼自豪道。
“瞧你乐得那熊样。”红蝙蝠羡慕道,“你一个臭窑黑子,也他娘的夫妻恩爱,儿女成双,我呢,拼死拼活不知为了谁。”她幽怨地叹息。
“您没孩子?”钟鱼试探地问。
“别他娘的瞎打听了。”红蝙蝠喝斥道,从口袋里摸出钱来,数出几张甩给钟鱼,“多给你七块,凑个整,给孩子买点吃的。”
“谢谢老板娘。”钟鱼把钱收好,又推心置腹道,“要个孩子吧,跟死鬼商量商量,抓紧办,一来呢享受天伦之乐,二来呢治治你的暴脾气,消消你的肝火,女人一旦做了母亲,便会充满母爱的光……”
“快滚吧!”红蝙蝠勃然大怒。
钟鱼立刻转身逃走。
实验外国语学校的电动大门徐徐打开。欢欢笑笑背着书包雀跃地奔过来——
“老爸!老爸!”
钟鱼一左一右揽着姐妹俩,“走,闺女们,回家,你妈肯定做了一大桌子好饭菜。”
“不回家,我们先要吃哈根达斯。”欢欢说。
“什么达斯?”钟鱼问。
“冰激凌啊,老爸真老土。”笑笑说。
“好,吃,现在就走,上车。”
“骑自行车去呀?多丢份儿啊。”姐妹俩嘟着嘴说。
“打的,打的去。”钟鱼怜爱地拍拍她们的脑袋,“可老爸的自行车怎么办呐?”
“推学校车棚去,明天再来取。”欢欢说。
“你的破自行车不锁都丢不了,放心吧。”笑笑说。
落座明亮豪华的冷品店,钟鱼给欢欢笑笑点了两客“提拉米苏恋曲”,兜里只剩下回去的车票钱了,真是要感谢红蝙蝠,她的七块钱帮了大忙。
姐妹俩用精致的小匙爱惜地品尝着“恋曲”。欢欢得意地哼了一声,“姚小懒昨天还跟我吹牛呢,她一个人吃了个大杯的‘哈瓦那黄昏’,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吃的比她的还贵呢。”
“就是,芒果和薄荷味刺激味蕾,哪有提米拉苏那么幼滑。”笑笑附和道。
钟鱼胳肘趁在桌上笑问:“这是什么冰激凌啊,这么贵,咱们胡同口光明冰砖才两块钱一盒。”
“切!”姐妹俩一起嗤笑。欢欢道:“这可是美国货,冰激凌中的劳斯莱斯。你知道广告语怎么说吗?”
钟鱼摇头。
——“爱她就请她吃哈根达斯!”姐妹俩异口同声。
“老爸落伍了,不知道这些新名词。”钟鱼呵呵笑道,“老爸爱欢欢笑笑,今后常请她们吃哈根达斯。”
“哦,老爸万岁!”姐妹俩欢呼。
钟鱼的眼睛盯着水晶杯中精美的冰激凌,笑问:“好吃吗?这个哈根达斯。”
“嗯,好吃。”欢欢抬头道,“老爸你也点一客吧,来个葡萄朗姆酒口味的。”
“老爸牙疼。”钟鱼摇头道,“也吃不惯这些甜兮兮的东西。”
“你尝尝。”笑笑挖了一小匙送到钟鱼嘴边。
“老爸不吃,你吃。”钟鱼推回去。
“只尝一点点。”笑笑执拗道。
钟鱼只好浅尝辄止,在嘴里细细品味。
“怎么样老爸?”
“嗯,好吃。”钟鱼不好意思地笑笑。
钟鱼拉着满满一车红砖俯首躬身地钻出窑口,忽然听到那头平房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红蝙蝠尖利的高八度音破口大骂。钟鱼很诧异,通常情况下,她应该站在砖垛上眼观六路叉腰大骂的。钟鱼走到砖场,一边下砖一边张望,激烈的争吵已升级成撕打和掀桌砸凳声。一个男人趔趄地逃出房门,整理着凌乱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红蝙蝠也披头散发地冲出来,穷追不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男人回头掐着她的脖子只一推,红蝙蝠便一屁股坐到地上,弄了个满身尘土。红蝙蝠哭嚎着爬起来,锲而不舍地追上去——
“你这个王八蛋,在外面抱养骚狐狸,把家都掏空了,老娘和你拼了……”
男人回身又是一脚,把红蝙蝠再次踹回尘土里。红蝙蝠的哭嚎变成歇斯底里的喊叫,似乎只想要同归于尽。男人被她几次三番的纠缠弄得烦躁不堪,两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一抡,将红蝙蝠摔趴在地,紧接着下狠力踢了十几脚,红蝙蝠只有捂着肚子翻滚哀叫的份了。
男人坐上停在大门口的一辆小汽车,绝尘而去。红蝙蝠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尘土里绝望地哭天怆地,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张脸五花六道。砖厂的工人此时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抱着膀子看戏一样欣赏这一幕,很高兴很解气。钟鱼站了半天,见无人上前帮忙,只得走过去,用力将红蝙蝠肥胖的身体从地上托起来——
“老板娘,回屋歇会儿吧。”
钟鱼架着一瘸一拐的红蝙蝠,艰难地向办公室走去。红蝙蝠已没了哭闹的力气,只剩下嘶哑的呜咽,一路上仍不停地诅咒:
“出门就撞车……让卡车把他碾成肉饼,脑浆迸裂……幽会骚狐狸……让他一口气没上来……死在肚皮上……他有心脏病……”
钟鱼把红蝙蝠搀扶进办公室,让她在沙发上躺下来。红蝙蝠衣衫凌乱地蜷缩着身体,伤伤心心地抽泣。
钟鱼尴尬地咳一声,“老板娘,我出去了。”
“等等,留下来陪我说说话。”红蝙蝠命令道。
“我,我得拉砖呐。”钟鱼为难道。
“我给你钱!你们这些男人每一个好东西。”红蝙蝠怨怼地抹泪。
“那好,我陪你说会儿话。”钟鱼瞄一眼墙上的挂钟,拉过一张小凳,像听课一样端正地坐在她对面。
红蝙蝠哧地擤出一把鼻涕甩在地上,重复道:“你们这些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也不全是吧。”钟鱼陪着笑脸,“比如我吧,虽然穷,但是……”
“你也不是好东西!”红蝙蝠斩钉截铁地说。
钟鱼恼怒地低下头。
“从前他穷得叮当乱响,我都不嫌弃,寻死觅活地嫁给他了,现在有钱了,他就变心了,在外面抱养骚狐狸。”
“哦。这不好,有钱就养狐狸。”钟鱼评价道。
“成天花天酒地,没钱就伸手要,家都让他败光了,现在竟然偷存折了。”
“哦。这不好,没钱就偷存折。”钟鱼评价道。
“你说我拼死拼活为了啥?到头来一无所有。”红蝙蝠自怨自怜,“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不行离了吧。”钟鱼建议道。
“离婚光荣啊?好歹也是个家,我都奔五十岁的人了,黄脸婆一个,将来谁要我呀。”红蝙蝠无奈地叹气。
“你现在也没人要啊。”钟鱼脱口而出。
“放屁!”红蝙蝠怒骂。
“那只能凑合过了,你呢,脾气也改改,肝火别太旺。”钟鱼推心置腹道,“女人还是要温柔,才能留住男人的心,撒泼打滚只能让他的心越走越远。”
“他的心早不在我这儿了!被他娘的骚狐狸迷住了!”红蝙蝠唾星四溅,“你要我怎么忍?怎么凑合过?装他娘的看不见,让他们过逍遥日子啊!”
“你说你这个人,又没决心离,又不凑合过,这也不行,那也不成,到底想干什么?”钟鱼愠怒道,“早跟你说过,姿态放低点,谁也不欠你的,凭什么把你当祖宗供起来?”钟鱼越说越气,“地球都围着你转,你是太阳啊!”
红蝙蝠霍地站起来,勃然大怒:“你他娘的又来教训我?滚出去拉砖去!”
“走就走,把账结了吧。”钟鱼抬头看看挂钟,“都快半个小时了。”
“什么钱?”
“陪你说话,宽心钱呗,事先说好的嘛。”钟鱼执着地索要。
红蝙蝠一拍桌子,“滚出去!肺都气炸了,还他娘的宽心钱!”
回到家,钟鱼边吃猪血边把这件趣事讲给春萍听,春萍清淡地一笑,“女人呐,首先要自爱,才能有人爱,不然苦了自己,苦了别人。”
“经典呐!老婆。”钟鱼抚掌道。
“说正事吧。”春萍叹气道,“今天欢欢笑笑的老师来电话了,问参不参加夏令营。”
“参加啊,见见世面。”钟鱼不假思索道。
“要交钱,两个孩子3000块,哪儿拿得出来。”春萍忧虑道。
钟鱼筷上夹着一块猪血,愣在半空,问道:“什么时候交?”
“放暑假,还有四十多天。”
“……我来想办法。”钟鱼把猪血放进嘴里。
“你就别拼命了……干脆这次不参加了,将来再说。”
“不行,一定要去,别人的孩子能去,我的孩子也要去。”钟鱼坚持道,“我妈临走的时候也嘱咐我,要好好把儿女抚养成人。”
“那先去一个,欢欢去,笑笑明年去。”
“都去,我能赚够这些钱……”钟鱼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俯着身子,咳得几乎窒息。
春萍赶紧拍打他的后背,又喂了他几口水,钟鱼这才缓过劲来,喘息着笑道:“咳两声没事儿,窑厂的工人都这样。”
春萍面对钟鱼坐下来,毅然道:“我决定了,明天店里就进一台滚筒洗衣机,增加水洗项目。”
“别了,萍子,太累了。”
“我们是夫妻,这个家我们一起扛。”春萍正色道。
砖厂的工人给钟鱼起了一个绰号:铁牛。因为他不知疲倦,有铁人王进喜的精神和牛的耐力;午睡的时间,他也要钻进砖窑,拉两车砖出来。钟鱼算过一笔账,他每天必须挣够七十块钱,四十多天才能存下3000块,而且还要保佑老天爷不下雨,烧窑正常。
红蝙蝠吃饱喝足,嘴上叼着牙签,手里端着真空杯到砖场转悠,看见钟鱼一个人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地卸车。她走过去嗤笑一声:
“啧啧,真他娘的开了眼了,没见过这么财迷的。”
“钱多又不咬手,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没什么不好。”钟鱼手不停辍地忙活,“你这是夸我呢。”
“你家谁瘫在床上,等药钱用啊,这么玩命?”
“别咒人,都好着呢……”钟鱼情急之下一阵剧烈地咳嗽,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喘息道,“暑假两个孩子参加夏令营,给她们攒路费。”
红蝙蝠见他咳成这样,立刻声明:“我可告诉你啊,厂里只管干活给钱,可不报医药费哈,累垮了是你自己的事。”
“放心,我不找你报医药费。”钟鱼揩把汗笑笑。
“你说你一个流臭汗挣饭钱的人,孩子吃饱穿暖有书念就成呗,还整个洋事,打肿脸充胖子嘛。”她责备地看钟鱼一眼,“……还差多少钱呐?”
“一共3000块,还有四十来天,差不多攒够了。”
“3000块?抢人呐!还是他娘的留洋!”红蝙蝠跳脚道。
钟鱼坐在卸空的板车上,打开茶缸盖,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徜徉道:“去北京呀,看***,爬长城,游故宫、游颐和园、香山、圆明园、还有北海……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吧……‘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就是那儿。”
“你这头老铁牛啊,为了孩子真豁出去了。”红蝙蝠叹息道,“她们长大可得好好孝顺你。”
“这是我的责任,应该的,不求她们报答,只希望她们将来有出息。”钟鱼一脸幸福道,“我这辈子是去不成了,孩子们替我去,回来跟我讲讲听听就很知足了。”
红蝙蝠啧啧摇头。从兜里摸出100块钱,递给钟鱼——“拿着。”
“干嘛?”钟鱼疑惑道。
“那天陪我说话,宽心钱。”
“今天结了?”钟鱼高兴地问。
“结了……还他娘的不想要啊?”红蝙蝠搡给他。
“要,谢谢老板娘。”钟鱼接过来就要往抹布一样的内裤里塞。
“得,得,刮着蛋!”红蝙蝠急忙制止,“先放我这儿,收工后来取,财迷相!”
钟鱼搔着头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红蝙蝠拧开真空杯盖,命令道:“把你茶缸拿过来。”
“我……我还有水。”
“让你拿就拿,废什么话!”
红蝙蝠把自己的杯里的水倒进钟鱼的茶缸里,告诉他:“这是罗汉果泡的水,止咳的。”
钟鱼两手恭敬地捧着茶缸点头致谢。
红蝙蝠“啪”扣上空杯子,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悠着点哈,身体毁了,啥钱也别想了。真他娘的财迷!”
几天后,由于烧窑师傅的疏忽,延误了出窑时间,弄到很晚才收工,偏巧又是接欢欢笑笑回家的日子,钟鱼来不及冲洗换衣服,蹬上自行车便急匆匆往回赶。飞快地路过办公室门口时,红蝙蝠从里面追出来,大声问——
“喂!工钱不结了?”
“明天一块结!”钟鱼头也不回地说。
“嗬,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红蝙蝠扶着门框不可思议道。
钟鱼风风火火地赶到学校门口时,电动大门已经打开了,学生们雀跃而出,马路上熙熙攘攘,汽车喇叭响成一片。钟鱼把自行车架在街沿,焦急地挤进去寻找。钟鱼的蓬头垢面和破旧衣裳在此地显得十分另类,大人孩子纷纷侧目避让。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也在焦急眺望的欢欢笑笑。钟鱼走上前笑道:
“闺女们,老爸来晚了。”
欢欢笑笑吃惊地看了他半天,“你是……老爸?”
“怎么?不认识了?”钟鱼低头看看自己,抱歉地笑道,“老爸下班晚了,没来得及洗澡换衣裳。”
欢欢笑笑眼里的错愕转化成愤怒:“那你来干啥?我们又不是找不到家!”
钟鱼的笑容尴尬地凝固了。几个同学结伴边吃着零食边说笑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吃惊地问:
“欢欢笑笑,这个脏老头谁呀?你们说老爸来接,他就是?”
另一个耳朵里塞随身听的女孩上下打量钟鱼一番,嗤笑一声,“哟,叫花子啊?我还以为大款呢。”
“姚小懒,再胡说八道撕你的嘴!”欢欢笑笑要一起冲上去。
钟鱼赶紧挡在中间,“不打架,不打架哈,同学之间要团结。”又陪着笑脸向姚小懒伸出手,“你好,小姚同学,我是欢欢笑笑的爸爸,早听说过你了。”
“走开!谁要和你握手!”姚小懒厌恶地躲闪。
欢欢笑笑又要冲上去打她,被钟鱼极力制止了。几个同学神情很不屑地走了,边走边议论——
“欢欢笑笑的爸爸原来不是老板。”
“屁的老板,尽吹牛!”
“你们不知道吧,她们老爸可是牛人……丐帮九袋长老!”
“错!是帮主洪七公,武功盖世,精通打狗棍法。”
“一代宗师啊,哈哈哈。”……
同学们哄笑着走远了,尔后坐上各自的私家车绝尘远去。
欢欢笑笑恨恨地盯着她们,委屈的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
钟鱼讪讪地笑了笑,要牵两个女儿的手,“回家吧,闺女们。”
欢欢笑笑一把甩开他,吼道:“你滚!你滚!丢人现眼!”说完哭着跑开了。
钟鱼呆呆是伫立半晌,然后推上自行车追上去——“欢欢!笑笑!慢点跑,车多。”
“不用你管!”姐妹俩头也不回冲进车水马龙中。
钟鱼骑着车,又不敢靠近,只不远不近地保持一段距离,一路保护着,生怕有什么闪失。
回到家,欢欢笑笑气呼呼地撞开门,把书包狠狠地摔在桌上,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春萍听到响声从厨房里走出来,诧异地问:
“怎么了?”
姐妹俩不答话,气鼓鼓地抱着肩膀。
钟鱼这时唯唯诺诺地跟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里,仿佛一个串门的外来人。
春萍看看钟鱼,“你怎么这付模样?”
“今天收工晚,走得急,没来得及洗澡换衣裳,所以……”钟鱼自责地对姐妹俩笑笑,“我今后一定注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讨饭呐,脸都让你丢尽了!等着吧,后天上学同学们不知怎么笑呢!”欢欢一脸愤怒。
“还说什么财美不外露,做低调的有钱人,骗鬼呢!早猜到你们破产了,猪鼻子插大葱,一直装像呢,装得还挺像!”笑笑鄙夷道。
春萍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她解下围裙,平静地对姐妹俩说:“钟欢欢,钟笑笑你们站起来。”
姐妹俩不理会,只顾喋喋不休。“站起来!”春萍一拍桌子。
欢欢笑笑吓得一激灵,霍地站起身。
春萍伸出手指指地上,“跪下。”
姐妹俩面面相觑。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体罚过她们。
“跪下!”春萍再次威严地命令。
钟鱼赶紧劝解:“萍子,别难为孩子了,她们还小,不懂事……再说今天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