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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32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你别插嘴。我生的孩子我自己教育。”春萍面色如铁。

欢欢笑笑眼泪汪汪地跪下去。

春萍平复片刻气息,缓缓地说道:“不错,咱家是破产了,穷人家了。可是少你们吃了吗?缺你们穿了吗?断了你们的零用钱了吗?你们从贵族学校转学了吗?日子和从前有区别吗?”

姐妹俩摇头。

“这是为什么呢?是天上掉馅饼了吗?”

姐妹俩摇头。

春萍走过去拉着钟鱼的手放到欢欢笑笑眼前,“仔细看看你们爸爸的双手,全都溃烂了,没有一块好皮肤……再看看你们爸爸满脸黑灰,看看他的白头发,知道答案了吗?”

欢欢笑笑仿佛生平第一次认真地望着眼前的父亲,目光里流露出惊愕和内疚。

“你们的爸爸,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受委屈,拼了命挣钱,拼了命挣钱……”春萍的眼泪流下来,“没有你们讨饭一样的父亲,谁养你们?喝西北风啊!”

姐妹俩伤心地抽泣。

“爸爸,还有妈妈,为了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不求你们知恩图报,只望你们有骨气、有出息,过自己的幸福日子,可无论你们将来怎样的富贵发达,多么的了不起,必须先学会做人,做一个有良心的人……”春萍一字一顿地说,“今后你们谁再瞧不起你们的爸爸,谁就不是我的女儿!”

欢欢笑笑泪水涟涟,“爸爸,妈妈,我们错了。”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毕恭毕敬地给钟鱼磕了一个头。

钟鱼急忙把她们扶起来,“咱家不是封建家庭,不兴磕头尽孝的礼法。”

姐妹俩坐回沙发里,钟鱼坐在旁边,怜爱地握着她们的手,“别哭了,闺女们。本来一直想瞒着你们的,怕你们情绪波动,结果老妈一激动全抖出来了……咱家是败落了,爸妈得靠两只手才能养家糊口。其实让你们知道未尝是件坏事,老爸念给你们一首诗;‘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自古英雄出炼狱,从来富贵入凡尘。醉生梦死谁成器,拓马长枪定乾坤。挥军千里山河在,立名杨威传后人。’任何一个成大器的人都要经过苦寒的历练。贫穷不可怕,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一是藏在心中的梦想;二是读进大脑的书。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去实现心中的梦想。爸妈已经老了,这辈子有太多的错过和遗憾,当初的梦想再不能实现了,可是你们还小,像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世界是属于你们的。记住老爸的话,只要全力以赴,梦想再大也能实现。你们只管往前飞,有老爸老妈跟在后面,什么都别怕。”

欢欢笑笑郑重地点点头。

第96、97节

96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公元2004年,钟鱼五十四岁。

欢欢笑笑分别收到了北京两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钟鱼把她们送上火车前,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以后要独自往前飞了,爸老了,跟不动了。”

红蝙蝠还是离婚了,内敛、安静、淡然了很多,不似从前那样飞扬跋扈了,因为她也老了。两人坐着砖厂办公室的破沙发上,白首对秋衰。钟鱼慢慢吸着烟,高兴地说起两个女儿:

“一个学金融,一个学计算机,都是自个儿选的。”

红蝙蝠一笑,“有出息。一个老窑黑子培养出两个高材生,不简单。”

“两个孩子打小在我身边长大,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

“小家雀翅膀硬了,都要各自飞的,自然规律。”

“总以为她们长不大似的,一晃眼个头窜得比我还高,青春热血的,像我刚上山下乡那会儿。”

“儿女成人了,你也能享享清福了。”

“不行啊,上大学也得花钱,我和老伴的社保年年缴,歇不下来。”

“你这个老东西,到那天算一站呐。”红蝙蝠叹息道,“咱们砖厂说话就要强制关停,环保局通告都下来了,你还上哪儿搬砖去?你这把老骨头除了我要你谁还要你?”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我身子板还结实……”钟鱼剧烈地咳嗽一阵,喘息道,“上大街捡瓶子也能换钱呐。”

红蝙蝠拍着他的后背,“挣命吧你,啥时候零碎了你就踏实了。”

“砖厂关了,你有什么打算?”

“回农村老家养老,没儿没女的,一个人清静。”红蝙蝠怅然一笑。

“往前走一步吧,床头有个捂脚的,头疼脑热的有个端茶送水的人。”

“唉……一个孤老太婆子,脾气又怪,谁要啊?”

“不是还有孤老头子嘛,合适地寻摸一个呗。”

“我就看你合适,要不你跟我回农村吧。”红蝙蝠半开玩笑道,“我买个小四合院,安度晚年,你也不用受累了,给我捂捂脚,头疼脑热的给我端茶送水。”

“私奔呐?我可不敢。”钟鱼嘿嘿笑道,“岳父要拿斧子劈断我的腿。”

“净扯淡,你老丈人死多少年了。”

“那也怕,头顶一直悬着呢。”钟鱼比划着。

“你他娘的老东西。”红蝙蝠沧桑地骂一句。

砖厂倒闭了,钟鱼再次失业。干洗店的生意依旧清淡,根本不需要他帮忙。钟鱼在家赋闲三天,把所有的家俱擦拭一新,每一扇窗子抹得明亮照人,每一个角落清理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又拖,纤尘不染。第四天,他终于无事可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发了半天呆,然后他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拎着黑人造革包走出家门。

这座城市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高楼林立,街景繁华,人流如织,车水马龙。钟鱼背着手拎包走在这飞长流短里,东瞅瞅,西望望,没有一处是曾经熟悉的风景。

钟鱼在街边的一棵树下停下脚步;树荫下支了个棋摊,一帮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头子摇着蒲扇车马炮大战,激战正酣。钟鱼背着手站着看了一会儿,累了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拎着包走了。

钟鱼在街心小广场停下脚步;一帮穿水红绸衣的老太太,满含笑意,轻扬手上的缎扇,在《山路十八弯》的音乐中翩翩起舞。钟鱼背着手站着看了一会儿,累了又坐在长凳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拎着包走了。

钟鱼在红光电影院门前停下脚步;这里已改名为“星艺影城”,时尚现代的三层建筑。一幅巨幅电影海报震撼地悬挂出来。钟鱼拉开人造革包拉链,取出老花镜戴上,仰头去看——一个戴红头巾的人一手持枪,一手持刀交叉在脸旁,目光凶悍地直视镜头,左后一个戴船长帽的长胡子老头阴冷地斜睨,下颌无端地多出一个骇人骷髅,右后的俊男美女还算温情……“好莱坞大片,加……加勒比海盗。”再看看下面的票价,50元。“够吃好几天了。”钟鱼啧啧摇头,背着手走开了。

钟鱼在金沙小学(原红旗小学)的围墙栅栏外停下脚步;扶着栅栏望去进,操场上一帮孩子奔跑嬉戏,稚嫩的脸上都洋溢着欢笑。钟鱼痴迷地看了好半天,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绽放出怀念的微笑。

钟鱼在春萍大酒店前停下脚步,这里早有别人接手,改名“绿园大酒店”,豪华装修,富丽堂皇。钟鱼在对面的花坛沿上坐下来,隔着马路望过去,自动玻璃大门开开合合,人进人出。钟鱼拉开人造革包拉链,取出一块手帕,抬高帽子,揩了揩额头的汗水,又拿出一只糖水菠萝罐头瓶,旋开盖子,喝下几口茶水。接着再取出一方手帕包裹,解开来,里面是两个白水煮蛋,磕碎蛋壳,就着茶水一口一口慢慢吃下去。然后兜着蛋壳丢进一旁的垃圾箱里,最后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钟鱼一直观察停车场旁的某个角落,那里坐着一排擦鞋匠,杌凳旁一只装家什的小木箱,前面一把折叠椅,就这么简单。然而擦皮鞋的人络绎不绝。许多客人下车后习惯性地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然后走过去,靠在椅子上,伸出脚,掏出手机呜哩哇啦一通侃。一通电话完了,鞋也擦好了,给钱,走人,就这么轻松。

钟鱼起身拎起包,一路咳嗽着,穿过马路,来到跟前。四个擦鞋匠,一个梳花白大辫的中老年妇女,一个身后背流鼻涕孩儿的年轻妈妈,一个渔网状背心地中海秃头男,一个目光狡黠的男罗锅。钟鱼笑容可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他们却只盯着钟鱼的脚,看到是一双敞口布鞋,都冷了脸不搭理。只有渔网状背心地中海秃头男直勾勾地注视他。

钟鱼走到他面前,问候道:“你好。”

“擦……擦鞋啊?”网秃打出一个长长的酒嗝,“不擦布鞋,自己回……回家洗去。”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二锅头瓶子啜了一口。

钟鱼这才明白,他的注视不过是醺醺然中的目光发直。

“擦一双鞋多少钱?”钟鱼笑问。

网秃竖起两根指头,“两……两块。”

钟鱼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给他,“占用几分钟时间,打听点事。”

网秃毫不犹豫地接过来,苶呆呆地看着他,“打,打听吧。”

钟鱼在靠椅上坐下来,问道:“你们占道摆摊经营,没人管吗?”

“谁,谁管?”网秃啜了一口二锅头。

“城管呐,不没收吗?”

“切!”旁边忙里偷闲举着小镜子梳头的罗锅先自嗤笑一声。

“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的,没收?送给他们都嫌脏。”网秃解释道,“他们也,也得擦皮鞋呀,他娘的哪次给过钱。”

“哦。”钟鱼点头,“生意还好哈。”

“酒钱挣得够。”网秃又啜了一口。

“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除了下雨天,怎么也,也有个……”旁边的罗锅警觉地咳嗽一声,打断他。

网秃受此提醒把刚要伸出的手指缩了回去,想了想答道:“0元到1000元到1200元之间。”

这个打太极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答案里,钟鱼确定了——1000元到1200元之间。

钟鱼思付着,虽然不及窑厂搬砖,可对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收入已很可观了。于是问道:“你们一天守几个小时啊?”

“时,时间到。”网秃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钟鱼歉意地笑笑,起身拎着黑人造革包走了。

第三天,钟鱼背着小木箱,提着杌凳和折叠椅来了。他给网秃带了一瓶二锅头,给罗锅带了一罐发胶,给鼻涕孩儿带了一盒娃哈哈,给花白辫子带了一管鞋油,正式入伙,此地的擦鞋匠变成五个:花白辫子、鼻涕孩儿妈、罗锅、网秃、老齁巴钟鱼。

开始的一个星期钟鱼进行得不很顺利;五个人的命运同样凄惨,钟鱼的满头白发及深度咳嗽并不能博得更多同情。由于手法生疏,几次把鞋油蹭到白袜子上,惹得客人跳脚大骂。终于渐渐地娴熟起来,抹灰、上油、擦鞋、抛光、打蜡一气呵成,每天有了三四十元的稳定收入。闲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天,各有各的苦,气氛也沉重。花白辫子夫妻双下岗,丈夫又是个药罐子,今天不知明天地捱日子。鼻涕孩儿妈两口子是外来务工人员,男人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城市的最底层。罗锅家里人都嫌弃他,属于被自强不息的残疾人。网秃,一个嗜酒如命居无定所的老光棍,潦倒的生存只剩下两个字:毬!混!老齁巴钟鱼谈及自己的命运时,只轻描淡写地说,“一个没本事的糟老头子。”

中午饭点,各自揭开饭盒。花白辫子的午餐是馒头、开水、咸萝卜条老三样;鼻涕孩儿妈的饭盒里是白饭和白菜,一边撩起衣服奶孩子,一边托着饭盒吃饭,饭粒子常常掉到孩子脸上;罗锅吃的是残羹冷炙的大杂烩,一家人昨夜晚餐的剩余,红烧鱼只剩下鱼头和骨头,喂狗一样;网秃没有饭菜,三五十颗油炸花生米,不使筷子,指头拈起来下酒;只有钟鱼的饭盒里鱼肉荷包蛋不断。他常常的夹给各位,分而食之。晚七点半,各人收拾工具收工回家,钟鱼把木箱和凳椅寄放在马路斜对面的一爿便利店,然后取出早上寄放的钓鱼竿,背上肩膀回家。

钟鱼进门后,春萍已经做好了饭菜,坐在桌前等着他,一见他便一迭声地埋怨:

“老东西,钓鱼钓得魂都没了,没时没晌的,饭都不回来吃。”

“几个老伙伴在一块,高兴!”钟鱼嘿嘿笑着说。

春萍盛好饭放在他面前,戏笑道:“从前没听说你喜欢钓鱼啊,啥时有这一好的?”

“才培养的。闲着无聊,老来乐嘛。”钟鱼大口刨着饭说。

“出去一整天,钓的鱼呢?老渔翁?”

“炖汤下酒了。”

“老东西,日子逍遥啊。”春萍笑着拿起筷子,“这是修心养性的好事,只要你高兴,就天天去,受累半辈子了,也该享享清福了。”

“嗯,知道。”钟鱼点头。

“老钟啊,老范可能不行了。”春萍看着钟鱼忧虑地说,“昨夜又送进医院抢救了,今天孟姐来电话,只是哭。”

钟鱼一惊,“不是说化疗的效果不错,控制住了吗?”

“恶化了,癌细胞已经转移,腹水、呕血、肝昏迷,医生说挺不过这个月。”

钟鱼放下碗,眼睛湿润了。“我得送我兄弟最后一程……”

范磕巴躺在ICU的病床上,头发全部掉光了,面色蜡黄,骨瘦如柴,肝腹水的却出奇的大。他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艰难地呼吸着。睁眼看见钟鱼和土肥坐在病床边,吃力地笑笑说:

“提前送我来了,老同学……也好,我这肝昏迷说不定啥时睡过去了,醒不了了,想说的话也没法说。”

“别这么说,老范,安心养病。”钟鱼和土肥急忙安慰道。

“我知道命不长了,只想早点走。”范磕巴挪动一下身体,“活着太遭罪了,就剩下一个疼,你们帮我求求医生,给我来一针,不是有什么安乐死嘛。”

钟鱼和土肥怅然叹气。

“不知啥时把老天爷得罪了,赐我一肝癌,哪怕是心脏病呢,脑溢血呢,突发的,死的也痛快……”

“老范,别胡思乱想了。”钟鱼打断他,“多活一天是一天,活着就好,啊。”

“算了,早点到头吧。”范磕巴面容痛苦道,“……这两天我一直琢磨这辈子是咋活的,我记得上学那会儿咱班黑板报上有句名言,‘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对人来说只有一次,因此,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我现在脑子坏了,就想不起是谁说的了。”

“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钟鱼和土肥一起回答他。

“哦,对,是他。”范磕巴笑着点头。

三个白首老人齐声朗读起来——“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而为而羞愧;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能够说,我把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人生最宝贵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奋斗!”

“唉……”范磕巴喟然叹息,“想想我这辈子碌碌而为,虚度年华,算是白活了,没干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没做出什么贡献,连一儿半女也没留下,窝囊了一辈子,活得像只蚂蚁。”

“至少你给我们带来了欢乐,许多的回忆,风风雨雨几十年一路走来,有你这样一个老友陪伴我们很幸运,我们的生命故事里有你,你的那部分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真的。”钟鱼动情地说。

“就是,老范一甩鞭子的劲头,‘驾……驾驾’,我现在还记得,别人一声吆喝,你三声。”土肥插话道。忽而惊奇,“咦,老范今天不磕巴了嘿!”

钟鱼也蓦然发现,“真的哈,老范嘴皮子利索了。”

范磕巴自己诧异了片刻,咧嘴一笑,“老天爷待我不薄,临死还利索一回。”

钟鱼和土肥一起陪着他嘿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钟鱼老泪纵横地握着范磕巴的手说:“老范呐,你先走一步,在下面等我们几年,我们随后就到,咱们还一块儿……”

“是啊,都在火葬场门口排着队呢,快了。”土肥说。

“好。”范磕巴虚弱地点头,忽然又摇头,“我不等你们,早死早托生,下辈子重新做人,顶天立地活一回……你们阳寿长着呢,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钟鱼攥紧范磕巴的手,“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土肥握住范磕巴的另一只手,“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范磕巴攥着两人的手,用力点头,“来生还做兄弟!”

三个老人信誓旦旦地执手相望,沧桑而笑。

走出医院,土肥扶着钟鱼的肩膀说:“不行了,老鱼,我这腿软得走不动道,歇会儿。”

钟鱼和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土肥摸出香烟递给钟鱼一支,自己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忧虑道:

“老范也就是三五天的事了。”

“早点走吧,少遭罪。”钟鱼叹息道。

“我也快了。”土肥凄然一笑。

“你小子想点好事行不?”

“我自己知道。”土肥弹弹烟灰,“自从在火佬寨被疯牛撞了一回,身体里就留下了内伤,胸腔常隐隐作痛,这两年愈发严重了,咯血。”

钟鱼愣愣地看了他半晌,尔后剧烈地咳嗽一阵,喘息道:“都快了。”

“老鱼,我拜托你一件事。”

“说。”

“假如我先走了,你把我的骨灰带回火佬寨去,和肖巧葬在一起,路费我都准备好了。”

钟鱼鼻子一酸,大口吸了几口烟,“我不给你当孝子贤孙,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吗?”

土肥黯然一笑,“老婆跟我两条心,靠不住。儿子早不认我了,仇人一样,没谁能指望了。”

“你他妈的别寻死觅活了,好好给我活着,给我活着!有病医病,需要钱从我这儿拿。”钟鱼悲愤道,“没剩几个人了,将来连个喝酒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就是这心里……这心里,孤独。”

土肥丢掉烟蒂,扶着钟鱼的肩膀站起来,伸出手来,“走吧,老钟头,咱老哥俩一路回家,趁还迈得动步,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97

钟鱼依旧每天一早背着鱼竿走出家门,然后寄放在停车场斜对面的便利店,再取出昨晚寄放的擦鞋行头,开始一天擦鞋匠的生涯。晚上七点半,花白辫子、鼻涕孩儿妈、罗锅、网秃,各自收摊回家。钟鱼则起身去便利店要一口开水,花五角钱买一只面包,回来继续守一个小时,能多挣个十块八块的。没人了,便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看着城市霓虹闪烁的夜景,怅然若失。

一年后,钟鱼把一万块钱交到春萍手上,“给闺女们寄去。”

春萍愕然地看着钟鱼,“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去在砖厂打工的时候,工钱截留了点,加上这一年和几个老友边钓鱼边打点小牌,赢了点,还有开酒店时欠账的客人,像潘老四、刘猴子现在手头宽裕了,还了点,凑够了一万。”

“你这个老东西,背着我还藏私房钱呐。”春萍欣喜地接过来,又问,“寄这么多钱给欢欢笑笑干嘛使?”

“现在的大学生不都流行玩电脑嘛,什么笔记本电脑。别人都有,也别委屈了咱孩子,我打听过了,5000块钱就能买一台,给她俩一人买一台。”

“老东西,心够细的。”春萍边点钱边说,“刚巧她们昨天来电话还说这事呢,我正愁呢,这下妥了,全解决了。”

“我一直惦记着呢。”钟鱼疲惫地一笑,“开饭吧,饿了……拿杯子来,今天我得喝二两。”

……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

五个擦鞋匠,四个先后离开了。花白辫子的男人死了,她改嫁一个大自己十多岁的糟老头子,给大伙一人抓了一把喜糖,走了。鼻涕孩儿妈丈夫的建筑队要去下一座城市继续盖楼,她也要随之开始新的漂泊。罗锅终于结婚了,和他的侏儒症老婆摆了一个卖油条豆浆的早点摊,算是苦尽甘来。网秃突然消失,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又有擦鞋匠陆陆续续地入伙,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来来往往,只有钟鱼一直坚守着。

城市化改造进程大跃进一样大步跨越,拆迁随之隆隆而来。老街棬子树街也即将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高楼。经过不满、闹事、挂横幅、集体**、拆迁办断水断电、不明人员威胁、讨价还价等系列程序,最终敲定了补偿方案。钟鱼和春萍两套房子,可以获赔一套150平的跃层,两人夜不成寐地商量了几晚上,最终决定放弃,只要一套75平的两居室。一来房子大,装修家具要去一大笔费用,人少显得空,还不好搞卫生;二来欢欢笑笑准备考研读博,还有出国深造的想法,需要很多钱。有了三十万的赔偿款,心里踏实。

“让孩子们继续发展吧,世界将来是她们的,咱老两口有个窝就成,是吧。”钟鱼摩挲着春萍的白发说。

“嗯。”春萍枕在钟鱼的臂弯里点头。

“干洗店盘出去吧,你也拿社保了,不缺钱花,岁数大了,享享清福。”

“嗯。”

“别亏待了孟姐,帮咱们这么多年,老范又不在了,一个人不易。”

“放心吧,我和孟姐处得像亲姐妹一样,转让干洗店的钱,一人一半。”

“咱们的好日子开始了,老伴儿。”钟鱼高兴地说。

春节前,钟鱼和春萍搬进了新房,手气不错,抽签抽到了一楼,免去了爬楼之苦。三十万赔偿款则原封不动地存进银行。

钟鱼站在新房里举目四望,欣慰地说:“住楼房太方便了。”

“哪儿方便?”春萍问。

“上厕所。”

收拾杂物的时候,钟鱼翻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小学三年级“六一”那天的集体合影。钟鱼看到了自己,一个大脑袋孱弱的孩子,站在二排中间,左边是系着大红领巾的小蚂蚁,右边是咧嘴傻笑的范磕巴,还有勾肩搭背的魏援朝、牛端午,穿吊带裤梳分头的小丑,闭着眼睛的土肥,意气风发的罗夏萍,大辫子肖巧,俏皮吐舌头的刘丽,高傲仰脸的陈冬花,李战斗、姜金锁、柳大雁、赵腊梅,潘老师……钟鱼的手指一个个地抚摩过去,这些人里有十多个已经不在了,有些人即使在,也永远不能再见面了,钟鱼独自怅惘了一回。最后,他的手指停留在陈雨燕的笑脸上,抿嘴一笑的洋娃娃陈雨燕。钟鱼凝视了好半天,然后找出纸笔,伏在桌上,提笔写下:

“雨燕,你好。”

接下来却不知写什么,心中的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讲起。钟鱼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呆呆地静坐。整整一支烟吸完后,才继续写道——

“一别二十五年,不知你现在可好?不勒龙好吧?念朝、小龙都长大了吧?火佬寨变样了吗?很想念你们。

我还好,只是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漏风,毕竟五十七岁的人了,哦,你跟我同龄,今年也五十七,身体肯定硬朗吧?火佬寨的山水最养人。

刚才翻到小学时的集体照,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的男孩女孩变成了老头老太太。范磕巴、冬花、金锁、大雁、潘老师都走了,有金中风瘫在床上,刘丽出国后杳无音信,剩下的同学还好……嗨,说这些干什么,堵心。说点高兴的,我两个女儿上大学了,大四,学习很好,有出息,很争气,我很高兴。我们这代人的故事快到头了,该他们上场了。我们也搬新家了,棬子树街全拆了,现在住的是楼房,楼前有花花草草,有凉亭假山,吃过饭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我很高兴。

唉,人老了,念旧,想跟老伙伴说说话,不知这封信你收的到不,送信的还是小依布吗?我搬新家了,地址全变了,怕今后再联系不上,我把新地址和电话写给你,如果收到了,就联系我,说说话”……

钟鱼把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到邮局挂号寄出。

一个星期后,放寒假的欢欢笑笑相约同一天回到家,放下箱包,兴奋的欢欢奔上前把春萍抱起来旋转了一圈——“老妈,我们回来咯!”

笑笑如法炮制,接着把春萍抱起来又旋转一圈——“想死我们了,妈咪!”

春萍脚不沾地地转了两圈,头晕目眩,惊慌地喊:“快放妈下来,疯丫头。”

春萍站回地上,手捂着胸口,“疯丫头……让妈好好看看。”

欢欢笑笑出落得亭亭玉立,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一样的白色小冬靴,深蓝牛仔裤,银灰色高腰羽绒服,带有毛茸茸小球的米色针织帽,披肩长发,显得青春活力,时尚靓丽。

春萍握着姐妹俩的手欣慰地说:“姑娘们长大了,越来越漂亮……现在还喜欢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打扮?”

“那当然,回头率老高了。”姐妹俩嘻嘻笑道。

春萍啧啧叹息:“小时候成天粘在妈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现在可好,一年就见两次面,妈呀掰着指头盼日子呢。”

“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嘛,还给你和老爸买了好多东西呢。”

欢欢笑笑打开皮箱,取出衣裤、鞋子、帽子、营养品,堆了个满谷满坑。欢欢把一条水红的围脖围在春萍脖子上,退后两步欣赏着。

“嗯,老妈年轻了十岁。”

“太艳了,像个老妖精。”春萍局促道。

“诶,妈,这可是今年流行色,兔绒的,暖和着呢。”

“这孩子,净乱花钱。”春萍幸福地埋怨道,“以后你们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好,妈跟着养养眼,我一个老太婆子不讲究。”

“妈,这你就不懂了,越老越打扮,老来俏嘛。”欢欢笑嘻嘻地说,“我还给您买了嫩肤霜呢。”

笑笑捧着一大包东西走过来,“我给爸买了百部茶,止咳祛痰的……老爸呢?”

“又和老伙计们钓鱼去了,人家现在是老渔翁。”春萍戏谑道。

“老爸太不像话了,独自去逍遥。”欢欢坐进沙发里,举目四望,“妈,新房不错,紧凑简约。”

“采光也好,你和老爸可以依偎在飘窗前看夕阳红咯。”笑笑调皮地笑道。

“这孩子,拿老头老太太逗闷子。”春萍嗔笑道,“姑娘们,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别忙活了,妈,晚上出去吃,乔迁新禧,得庆贺庆贺。”欢欢说,“就到以前咱家的酒店,想吃海鲜了;虾仁炒鲜奶,芦笋蛤蜊,咸鱼卷子。”

“我也想了,海鲜蒸饺,炒梭子蟹,清汤鱼丸。”笑笑流着口水附和道。

“好,下馆子!”春萍痛快地说。

晚上,母女三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酒店门口下了出租车。欢欢笑笑一左一右挽着母亲的胳膊走进去,落座在圆桌前。大厅里富丽堂皇,宾朋满座。故地重游,感慨良多。

春萍鼻子一酸道:“如果咱家不破产,原本你们的日子可以过得更好的,你们的父亲也不必那样劳累……都怨我。”

“妈,您别这么说。”欢欢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我和妹妹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您和爸爸像老鹰呵护雏鹰一样呵护着我们,张开翅膀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感恩。幸福不在于房子有多大,而是房子里的笑声有多少,就像爸爸常说的,心之所安,矮瓦斗室也是人间天堂。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这是最珍贵的财富,多少钱都买不到。”

“对呀,假如我们一直在蜜罐里泡大的,坐享其成,不思进取,花天酒地,不可能有今天的成绩,荒废的是整个人生。”笑笑附和道,“老爸常说,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钱财乃身外之物,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是别人抢不走的,一是藏在心中的梦想,二是读进大脑里的书。你看我们的同学姚小懒,从前多风光,如今父亲被撤职了,没有权势的依仗,又无一技之长,只能到餐馆给人端盘子,一见面就是哭。”

“老爸常说,老爸常说,看来老爸是你们的精神导师哈。”春萍呵呵笑道。

“那当然,老爸的教诲一句定万句。”欢欢笑道,“妈,您现在应该高兴才对;咱家乔迁新居了吧,经济也宽裕了,你和爸爸可以安心养老了。还有,我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入了党,又当选了学生会主席……”

“诶,我也是全额奖学金哦,校报主编。”笑笑急忙插话,“本小姐的一篇论文还被一家IT企业看中了,作为他们未来发展的指导纲要。”

“喜事,都是喜事,喜事一箩筐,咱们家苦尽甘来了。”春萍高兴地举起酒杯,“今天一醉方休!”

“就像老爸说的,谁的人生都必须饮尽两杯水,一杯甜的,一杯苦的,先喝了苦的,剩下的都是甜了。”姐妹俩异口同声道,“干杯!”

一个小时后,娘仨儿走出酒店,醉意朦胧,不想打车,夜风中散着步走回去。春萍拎了拎手上的食盒,“老头子没口福,只能吃剩的了。”

“爸爸天天这么晚回家?”欢欢问。

“就是,玩疯了一天。”

“干嘛不给老爸买个手机,有事好找他?”笑笑问。

“他不舍得,怕费钱,他讲话了,说几句话就要一双擦鞋钱,不值当,你瞧这比喻。”

娘仨儿说笑着走到停车场,春萍忽然停下脚步,“那个人咋那么像你们的爸爸?”

“哪个人?”姐妹俩问。

“擦皮鞋的那个。”春萍伸手一指。

路灯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擦鞋匠,佝偻着身体,卖力地给坐在靠椅上担着二郎腿的客人擦皮鞋,孤单的背影显得卑微又疲惫。完毕后,又像奴仆一样悉心地将客人的裤脚放下来。客人起身垛垛脚,摸出两元钱往下一丢,走了。

“您慢走。”老擦鞋匠恭敬地送客。

春萍、欢欢、笑笑都听出来了,是钟鱼。

钟鱼剧烈地咳嗽着,从地上捡起两元钱,仔细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接着从裤包里摸索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解开,里面是半个干面包,旋开糖水菠萝罐头瓶,咬一口面包,就一口开水,慢慢地吃着。

一个下巴上长着一颗硕大瘊子,瘊子上又长有长毛的男人醉醺醺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靠椅上,伸出脚,“老头,给我清理干净,多给你两块钱。”

鞋面上满是呕吐的秽物。钟鱼赶紧把面包和水收好,“好咧。”

他把毛瘊男的裤脚向上卷起,在鞋帮处插进护垫,用一块抹布揩那粘稠的秽物。

“快着点哈。”毛瘊男摸出手机大着舌头说话,“又他妈喝醉了,你在哪儿呢?海龙王洗浴中心,泰式呢?我一会儿就到……等等,我这边有点情况。”

毛瘊男诧异地放下电话,抬眼望去,面前站着一个戴红围脖的老年妇女和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姑娘,三个人泪水涟涟地看着老擦鞋匠,而他还浑然不觉,手不停辍地忙碌。

“哎!老头。”毛瘊男颠颠脚提醒道。

钟鱼一抬头,看见春萍母女三人,一时懵然、错愕,泥塑木雕般呆愣着。

“你不说每天都去钓鱼吗?”春萍哽咽着质问。

笑笑蹲下来,默默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鞋刷子,边擦边流泪。

欢欢揩着眼泪,颤声招徕过往的行人——“擦皮鞋咧,有人擦皮鞋吗?”

回头率很高,无人涉险。

毛瘊男拿起电话对那头说:“我见到了史上最美的擦鞋妹,两个……”

毛瘊男满意地离开后,笑笑将擦鞋的家什一股脑地塞进小木箱,要往一旁的垃圾桶里丢。钟鱼怯怯地制止:

“可以留着自己用……凳子可以留着自己坐。”

“你早上背出去的钓鱼竿呢?”春萍问。

“寄存了。”

“嗬,地下工作做得不错啊。”春萍看着他,“带我们去。”

“好。”

钟鱼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前面带路,春萍母女提着东西跟在后面,来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取回钓鱼竿。

“哟,今儿收了个早工?”守店的阿婆意外道,“擦鞋箱子呢,放进来吧。”

“箱子……不寄存了。”钟鱼尴尬地一笑,“以后不擦鞋了。”

阿婆诧异地看了看钟鱼,又看了看站在身后两个高挑漂亮的女孩,“这是……”

“我女儿,大学生。”钟鱼释疑道,“她们不让我干了。”

“哦。”阿婆扶扶老花镜端详,啧啧称赞,“一对双哈,长得可真水灵。”忽然面色一变,数落道,“你们穿的光光鲜鲜的,让老父亲起早摸黑地给人擦皮鞋,不像话!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小学生,做人要有良心,先把自己家这尊活菩萨敬好。”

“不怪她们,我一直瞒着她们的。”钟鱼赶紧解释,从衣兜里摸出十元钱递过去,“这个月的寄存费。”

“不要了。”阿婆慷慨地摆摆手,“儿女知道尽孝了,我看着也高兴,咱们都是当老的。”

回家的一路上,春萍娘仨儿都沉默着,钟鱼惴惴不安,陪着唯唯诺诺的笑脸。回到家,欢欢对钟鱼说:“爸,你等一会儿,我们有话对你说。”

说完和笑笑走进房间关上门商量什么去了。

钟鱼坐在沙发上,紧张地窥望,忐忑地咕哝:“坏了,坏了,她俩一会儿就要找我训话。”

“知道害怕了?”春萍白了他一眼,“你说你蹲在路边给人擦皮鞋,让女儿心里怎么想。”

“我也没想到会露陷啊。”钟鱼自责道,“给闺女们丢脸了。”

“老伴儿啊,不是丢脸。”春萍握着他的手说,“孩子们心疼你,你没看她们难过的一路都不说话。”

“我就是想找点事干,闲下来没找没落的……岁数大了,干不了别的。”钟鱼埋头咳嗽。

“老头子,你浑身是铁能打多少钉?”春萍拍着他的后背,“欢欢笑笑都长大了,不是我们翅膀下护着的小不点了,她们聪明、有学问,能过上自己的好日子,比我们当初好十倍、一百倍,你要相信她们。放手吧,啊。”

“是该放手了,我像她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老兵团战士了。”钟鱼怅然一笑,“老太婆,把钱拿给孩子吧,咱甭替她们捂着了,闺女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随她。”

“诶。”春萍点头,“……饿了吧,老伴儿,从酒店带了些菜回来,我给你热热。”

“等会儿,欢欢笑笑训完话再说。”

欢欢笑笑开门走出来,端把椅子坐在对面,看看钟鱼,又看看春萍。欢欢开口道:

“爸、妈,我和笑笑商量好了,从今以后,不要家里一分钱,我们自己挣钱承担生活费。”

“孩儿啊,你们还在读书,哪儿来的钱?等毕业参加工作再说吧。”春萍担心道。

“您放心。”笑笑说,“我们有奖学金,还可以勤工俭学,做家教、做翻译、打短工……淌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

“何必吃这些苦呢,咱家有钱。”钟鱼把两张存折推到她们面前,“一人十五万,想咋花咋花。”

姐妹俩同时把存折推回去。欢欢道:“不是吃苦,是奋斗,我们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笑笑道:“您们为我们已经付出够多了,也该歇歇了。爸妈安享晚年是儿女最大的心愿……爸,以后不许再去擦皮鞋挣辛苦钱了,这比抽我们一巴掌还难受。”

欢欢郑重地承诺:“您们保重身体,再给我们三年时间,我和妹妹会让您们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老头老太太。”

“一定!”笑笑目光炯炯道。

钟鱼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相信,相信你们。爸今后哪儿也不去了,在家陪着你妈,我们老两口安享晚年,看着你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这一天,一家人正准备吃晚饭,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笑笑跑过去拿起话筒——“喂?什么……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请你说普通话……”

笑笑放下电话,回头向钟鱼奇怪道:

“他说他叫念朝,找他干爹,爸,找你的?”

钟鱼急忙起身走过去,从笑笑手里接过话筒,深呼吸一口,放在耳边,“念朝吗?我是你干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是我。干爹,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钟鱼的声音哽咽了,“你们都好吧?”

笑笑坐回沙发上,和春萍欢欢一起关注情绪激动的钟鱼。

“我们都很好,干爹,爸爸妈妈身体也硬朗。妈妈就在我旁边,你跟她说几句话吧。”

“诶,好……”钟鱼的眼泪流下来。

片刻后那头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钟鱼啊,我是雨燕。”

“雨燕呐,雨燕……”钟鱼握话筒的手抖得厉害,“你,你怎么样啊?”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

“腰腿痛,**病了,其他零件还好。不勒龙耳朵不好使了,戴助听器呢,其他零件还好。”陈雨燕呵呵笑道。

“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了,可惜看不到。”钟鱼遗憾地说。

“我也想看看你,这电话只能传个声……”

念朝在一旁提醒道:“妈,您问问干爹有没有电脑,视频连线就看到人了。”

“有,有电脑。”钟鱼赶紧回头喊,“笑笑,把你电脑给爸用用。”

卧室里笑笑打开电脑,加QQ好友,连接视频音频,调节摄像头,那头念朝同样的操作程序。弄好后,笑笑取下耳机道:

“行了,爸,您们视频通话吧,跟平时面对面的说话一样。”

钟鱼坐在电脑前,笑笑帮他把耳机戴上,小声道:“您的这个干儿子蛮帅的,就是黑了点……好了,你们慢慢叙旧,不打扰了。”

笑笑意味深长笑一下,走出卧室,带上房门。那头念朝也识趣地离开,给二人创造一个私密空间。

钟鱼把眼睛凑近了屏幕看,想看得更真切,雨燕也贴近了眯眼细看,结果都是一团模糊,尝试着拉开距离,才找准了最佳角度。那头是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妪,头上缠着黑包头,身穿斜襟布纽黑衣,嘴上叼着银烟竿,再寻不出当年的模样,好像是另外一个人,钟鱼也看到了屏幕里的自己,满头白发,面容苍老,好像是另外一个自己。别离与再见仿佛只在一瞬间,却已然二十五个春秋,真实得太残忍。

“雨燕呐,你老多咯。”钟鱼唏嘘感慨。

“钟鱼啊,你也老多咯。”耳机里传来雨燕的苍老的声音。

“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一顿吃两碗饭,一碗肉,再加两筒酒。”

雨燕咧嘴嘿嘿笑道,露出残缺漆黑的牙齿,钟鱼知道这是长期嚼槟榔抽烟所致。

“雨燕,少抽烟,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戒不了了,图一乐吧,这么大岁数过一天算一天,不在乎。”雨燕淡然道。

钟鱼喟然地点头一笑,问道:“不勒龙呢?”

“一早带孙子进山采蘑菇去了,他呀,现在还忘不了他的大山,野人一样。”陈雨燕呵呵笑道。

“你都有孙子了?”

“两个呢。念朝的八岁,小龙的五岁。”

“念朝和小龙现在过得怎么样?”钟鱼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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