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着呢。”雨燕吧嗒吧嗒瞅着烟说,“念朝当副乡长,一个星期回来看我们一回。小龙在昆明工作,一家什么合资企业当经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回,都忙。”
“哦。我的两个儿子有出息。”钟鱼欣慰道,“援朝地下有知也……”
“总算带大了,成人了,对他有个交代,我也安心了。”雨燕平静道。
“援朝的墓还在吗?”
“在。念朝每年都要修缮修缮,还有他肖巧阿姨、老格叔叔的。逢年过节祭拜祭拜,我腿脚不好,走不了远道,都是他带着孙子去。”
“念朝是个懂事的孩子。”钟鱼赞许道,“火佬寨的变化大吗?我看你们都用上了电脑。”
“大。通公路了,柏油马路,火佬寨如今开发成旅游景点了,每天都有天南海北的人来玩,住鸡笼罩房、吃鸡肉烂饭、喝布来农姆、看歌舞表演,高兴得什么似的。”雨燕朗声笑道。
“是吗?”钟鱼惊奇道,“咱们的橡胶林还在吗?”
“早不在了,一片大森林……你还记得咱们当年过小黑江的溜索吧?现在已经是娱乐项目了,花钱才能坐。”
“变化真大呀。”钟鱼感慨道。
“钟鱼啊,家乡现在怎么样了?”雨燕吧嗒着烟问。
“家乡到处是高楼,满眼是汽车,比从前热闹多了,哪儿哪儿都变了。”
“哦,好啊。”雨燕欣慰地点头,“我回不去了,这把骨头也回不去了。”
“人呐,就是一粒种子,落到哪儿哪儿扎根了。”钟鱼怆然一笑。
“命。”雨燕平静地说。
“雨……雨燕呐。”钟鱼犹犹豫豫地问,“娜,娜黑龙过得好吗?”
“比我结实,天天下地干农活,担一百斤谷子小跑着走。去年春天男人死了,现在一个人过。”
“唉……”钟鱼一声叹息。
“哦,还忘了告诉你,她昨天回火佬寨了,她母亲的祭日,带着你儿子一块儿回来扫墓。”
“我儿子!?”钟鱼万分震惊。
“对呀,吉诺,你亲生儿子,她从来没跟你说起过?”
“没有啊。”钟鱼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她还住在你家吗?我问问她。”
“没走,刚才还在我旁边呢,一听说要电脑上看你人,一转身没影了,不知跑那儿去了……等着,我去给你喊。”
那头雨燕迟滞地站起身,蹒跚着离开电脑桌前,耳机里传来遥远的呼唤——“娜黑龙,娜黑龙!”
等待的几分钟里,钟鱼的心脏像发动机一样突突突地跳动,似乎要撞出胸膛,身体也随之颤抖不止。钟鱼手按这胸口,深呼吸一口,才稍稍平定下来。
一会儿雨燕坐回电脑桌前,告诉钟鱼:“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没找到……等会儿我让念朝再去找。”
“算了……她不想见我。”钟鱼黯然道。
“……不是不想,可能是见了面不知说啥好。”雨燕幽然叹息道。
“吉诺,你儿子在,要不要看看他?”
钟鱼沉默半晌,摇摇头。
“你不想见他?”
“不是不想……是见了面不知说啥好。”钟鱼的眼泪流下来。
“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老了,求的是心静。”雨燕怆然一笑。
“孩子他……我……我想给他们寄些钱。”钟鱼恳请道。
“不用了,不愁吃穿。”雨燕磕磕烟灰道,“缺的不是钱。”
一个小时后,笑笑轻轻地推**门,看到钟鱼头戴耳机,满脸泪痕地对着屏幕发呆,那头的视频连线早已终止了。笑笑轻轻摘下钟鱼的耳机,递上一张面巾纸。
“爸,您哭了?”
“嗯?”钟鱼蓦然醒来,揩着泪水掩饰道,“没,没有……”
笑笑蹲下来,看着钟鱼的眼睛说,“爸,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岁月只有回忆,不能回头……您和妈妈在一起,相互慰藉、彼此呵护,走好前面的路,才是您必须要做的。”
钟鱼抚摸着她的头发,努力一笑道:“爸明白。”
笑笑释怀地起身,搀扶着钟鱼的胳膊,“走,爸,吃饭去,妈烧了您最爱吃的樱桃肉。”
来到外面,钟鱼才发现桌上的饭菜一口未动,一家人都在等着他。
“还没吃呐?都怪我,一高兴忘了时间。”钟鱼坐下来端起饭碗,“快吃吧,都饿坏了。”
春萍一边往钟鱼的碗里夹着樱桃肉,一边嘱咐女儿:“笑笑,有空教教你爸怎么用电脑,也好和老朋友们常常见见面,说说话。”
“诶。”笑笑答应道。
“不用了。”钟鱼断然拒绝。
母子三人诧异地看着他。
“知道过得好就好了。”钟鱼笑一笑,夹起一块樱桃肉放进嘴里,“嗯,萍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母亲的味道,爱人的味道,家的味道。”
钟鱼看着母子三人说:“无处可比家。”
第98、99节
98
钟鱼和春萍开始了安详、平静、无忧无虑、相厮守的晚年生活。
每天早上,春萍先起床热好牛奶,煎一个荷包蛋,切两片面包,夹一碟腌制的小菜,摆在桌上,再喊钟鱼起床。吃罢早点,钟鱼脱下睡衣,换上一身雪白的雪丝坊面料的太极服,脚蹬一双敞口武当鞋,拎上太极剑,飘逸地走出家门,去楼下小花园和一帮退隐江湖的老头子晨练,朝晖下一招一式地展示剑法。四十分钟后飘逸地回家,换上日常衣服,骑上老年车,载着春萍一起去超市买菜。
超市门口,先在海报栏前驻足良久,看今天那些商品促销打折。走进去后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走走看看挑挑选选。买鸡蛋,春萍捡最大个的,钟鱼接着把春萍选好的再精选一遍,一个个举到眼前对着亮光察看,看有无坏蛋。最后选够十二个,冰箱蛋格里只能盛十二个,常吃新鲜的。买牛奶,要枕头包,蒙牛或伊利,不要第一排,人手抓来抓去的,拿后面的。钟鱼戴上老花镜,看盒底的保质期,再把老花镜借给春萍看,双方确认无误后才放进购物车。买肉,半斤带皮五花肉,肥肉瘦肉红白分明,后臀尖部位的,做樱桃肉,再称三两精瘦肉丝炒青菜,春萍不吃油腻。蔬菜,当然要时令鲜灵的,虫眼太多的不买,一个虫眼没有的也不买,甩甩压秤的水珠再称。水果,要最好的,水果里含大量的维生素c和纤维素矿物质,润肠通便,排毒养生,所以买最好的。
一个小时后,老两口采购完毕,钟鱼一手拉着购物车,一手扶住春萍的胳膊,跨上电动扶梯,收银台去结账。
早上吃得好,中午吃得饱,晚上吃得少。午餐有干饭、小米粥,两荤两素,一人一盅枸杞泡酒,慢慢吃喝,然后晕乎乎地上床午休,春萍仍要枕着钟鱼的胳膊才能安然入睡。一觉到自然醒,一块儿起床,春萍拾掇屋子,钟鱼坐在电脑前“欢乐斗地主”,勇往直前,风格彪悍,很快输尽被踢出房间后,立即又登录另一个QQ号,继续包身工生涯。一会儿春萍抱着猫咪“雪球”走进来,从椅子上赶走钟鱼,她坐在电脑前,将雪球放在两腿上,一边抚摸着光滑的皮毛一边在农场里“偷菜”,连钟鱼的也不放过,又悉心地帮两个女儿的菜园打药、锄草、施肥,使其长势茁壮。
钟鱼做着扩胸运动走到外面,站在金鱼缸前,丢几粒饵料进去,俯下身看它们欢快地争抢,咧开嘴饶有趣味地笑,突然用指头弹弹玻璃吓吓它们。看着金鱼们惊慌地乱窜,甚为得意地哈哈大笑。然后哼着歌来到阳台,隔着鸟笼子逗鹩哥——
“嗨,老黑子。”
鹩哥:“你好。”
“老黑子是笨蛋。”
鹩哥:“谢谢。”
“老黑子是邋遢鬼。”
鹩哥:“你好。”
“唉……只会这两句鸟语。”
鹩哥:“谢谢。”
晚饭吃得清淡,鲜绿蔬菜,什锦泡菜,海带汤。吃罢饭出门,到小区花园散步,挽着手沿人工湖岸的鹅卵石小道漫步,走走停停,边走边聊,发现别样的风景还要驻足观望,然后走上曲折廊桥,来到湖心亭,坐下来享受习习的凉风。7点20分准时回家,春萍急急忙忙换上白球鞋,拿上红绸扇出门,去小广场和一帮老太太们《走进新时代》。钟鱼一声欢呼,从鞋盒里找出藏匿的香烟,躺在沙发里,把脚翘到茶几上,吞云吐雾。打开电视,热血澎湃地看《亮剑》。两集看完,敞开窗子,消灭掉吸烟的证据,春萍刚好跳舞归来。进门后立刻坐上沙发,夺过遥控器,转台看《金婚》,看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钟鱼一声嗤笑,从厨房里端出果篮,一边慢慢削着果皮,一边戏谑地看戏里的故事戏外的表情,附加评论——
“戏剧化,太戏剧化了,生活是什么?就是生下来,活下去,简简单单的,哪儿有那么多催人泪下,哭哭啼啼。”
春萍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心肠就是硬,人家老两口磕磕绊绊一辈子多不容易啊,老了儿子又去了。”
“假的,编剧夸大了。”钟鱼不以为然地笑道,“日子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问题叠加着问题,快乐连着痛苦,琐碎的酸甜苦辣,一切都很正常。”
“闭嘴吧。”春萍揩着眼泪说。
钟鱼呵呵笑道:“老伴儿啊,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谁都有自己的一出戏,谁都是戏里的主角,唯一的、不可复制的、绝无雷同的。我们看别人的故事,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故事。咱们两个老家伙好好演完这最后一场戏,把人生喜剧地落幕了吧。”钟鱼把削好的梨子一切为二,递给春萍一半,“吃吧,老伴儿,败败心火。”
春萍接过自己的一半,又把钟鱼的那半夺过来,“不能分梨(离),傻孩子。”
下雨的时候,两个人哪儿也不去,飘窗前两把摇椅,两付靠枕,遣倦中看细雨纷飞,钟鱼戴着老花镜,手上拿着报纸,春萍的腿上卧着白猫“雪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滴答地流逝,聊着聊着就盹着了。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淡然里有温情,就在一粥一饭,一年四季里。
三年后,欢欢已经是上海一家证券公司的首席经纪人,年薪20万,且个人投资理财独具慧眼,股票、基金、债券,如鱼得水,收益颇丰。笑笑被新加坡一家IT公司高薪聘用,成为该公司最年轻的系统集成工程师,年薪更达30万,还有盈利分红。
欢欢笑笑兑现了她们的承诺,共同出资为父母买下六居室180平的花园洋房,精装修,全套家具。钟鱼和春萍常常在楼上楼下的豪宅里迷失方向;出了卫生间便找不到卧室,出了厨房便找不到客厅,下了楼梯便找不到房间大门。而且厕所里装的是雪白铮锃亮的陶瓷马桶,让蹲着方便了几十年的钟鱼很不习惯,每次先在马桶沿垫上抹布,练马步一样功夫排泄。钟鱼摇头自嘲道:
“丫环的身子小姐的命。”
春萍倒是很坦然:“女儿们的一片孝心,住什么样的房子我都高兴,我们得仔细爱惜着,别磕碰坏东西,将来我们两个老家伙不在了,好生生地还给她们。”
这一天春萍早起下地穿鞋时忽然诧异地咕哝:“鞋怎么变小了?挤不进脚。”
“鞋变小了?”钟鱼翻身迷迷糊糊地看一眼,“是你脚肿了,走道多累的,今天我一个人去买菜。”
到了晚上,春萍的脚依然没有消肿。临睡前,钟鱼坐在床头给她柔涅了好一阵,直到春萍睡着了,才轻轻挪开手。三天后,柔涅、冷敷、周林频谱仪都试过了,非但没有一点好转,反而愈发严重了,整个双腿都浮肿了,透亮,手一按一个坑儿,钟鱼这才慌了,立即打车送春萍去医院。
经过肌酐、尿素氮、B超、血常规、血压等一系列繁琐的检查化验,两个小时后,春萍走出诊室,对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候的钟鱼苍白一笑道:
“结果出来了……和我妈一样的病。”
“什么病?”钟鱼懵然。
“尿毒症。”
“啊!?”钟鱼大惊失色,呆了五秒钟后起身冲向诊室,咚一声撞开门——“医生,我老伴儿什么病?”
医生吓了一跳,不满道:“谁是你老伴儿?”
“刚刚出去的,名叫罗春萍。”钟鱼急切道。
“哦……患者说没有家属陪伴嘛。”
“有,我就是。”钟鱼像逼问一样直视医生,“我老伴儿到底怎么了?”
“患者是……尿毒症晚期,双肾衰竭。”医生缓缓答道。
钟鱼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呆滞。
医生拿起化验单指点道:“GFR6ml/min,血肌酐850μmol/L,尿素氮32mmol/L,还伴有低钙高磷血症,代谢性酸中毒。”
“您别说了……”钟鱼痛苦地摇着脑袋,“怎么样才能治好她?”
“目前只能采取保守治疗,血液透析,如果有匹配的肾源,可以考虑肾脏移植,但是登记预约的患者很多,而肾源有限。而且需要一笔高昂的费用。”
“钱不是问题,花多少钱都行。”
“即便如此,换肾虽然可以延长寿命,但需要长期服用排异药物,考虑到患者年事已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所以……”医生不甚乐观道,“您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
整整一个下午,钟鱼一动不动地坐在飘窗前,两眼失神地望着窗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里盛满了烟蒂,抽得舌头都苦了。一阵胸闷气短,钟鱼剧烈地咳嗽起来。春萍走过来,从他手里抽出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轻拍他的后背——
“老伴儿,走,吃饭了。”
钟鱼喘息着抬头看着她,“我想喝点酒。”
“好,我陪你一块儿喝。”
餐桌上,一如既往地几样清淡小菜,两副碗筷。春萍给钟鱼斟满一杯酒,给自己也斟满一杯,端起酒盅道:
“老伴儿,今儿可是开的好酒,五粮液……来,咱俩干一个。”
对面的钟鱼苶呆呆地坐着,仿佛无知无觉。
“老伴儿?”春萍提醒道。
“啊?”钟鱼茫然地抬起头,看看春萍,再看看面前的酒,然后端起来一啜而尽,眼泪滚落下来。
“老伴儿,天塌了。”
“天塌不下来。”春萍笑道。
钟鱼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一杯,一啜而尽,“塌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看开了。”春萍淡然一笑。
“把我的肾给你一个。”
“傻孩子,你是A型血,我是B型血,给我也用不上。”
钟鱼沉默半晌,“让欢欢笑笑回来,她们是直系亲属,我这就打电话。”
“钟鱼!”春萍按住他的手,“不能让孩子们知道我的病,你一定要答应我。”
“不行!”钟鱼悲怆道。
“当年母亲无论如何不让我和二萍捐肾给她,宁肯死……当妈的心都是一样。”春萍蔼然一笑,“我老了,早晚要去的,孩子们的路还长,她们健健康康地活着,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事……答应我,不告诉她们。”
春萍再次恳求。
“老伴儿呵……”钟鱼攥着她的手失声痛哭。
“别哭了,老头儿,像个孩子似的,将来我走了,也不兴哭。你陪着我,乐呵呵地走完这一程,把人生喜剧地落幕了。”
每周两次透析,织衣针粗的针头,静脉穿刺、动脉穿刺,两根管子连接到透析机,一进一出,把全身的血液清洗一遍。春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头发全白了。离开医院回家时,连上老年车都很吃力,可她总是笑着安慰钟鱼:
“不要紧,阎王爷暂时还不想收我呢。”
春萍很少下楼走动了,更多的时候是卧床休息。钟鱼将一把躺椅放在向阳的露台上,铺上软垫,去卧室把春萍抱出来,安放在躺椅上,靠枕垫在她脑后,再盖一条薄毛毯在下身,把雪球抱到她腿上。露台已经被钟鱼布置了许多花花草草,生机盎然、争奇斗妍的样子,雪球慵懒地摇着尾巴,老黑子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一抹朝阳洒在春萍憔悴的脸上,她的表情安详而愉悦。
钟鱼坐在旁边的杌凳上,一边削水果一边苦劝道:“老伴儿啊,还是住院吧,医院条件好,我也放心。”
“闻不惯医院的味儿,还是家里好。”春萍恬然一笑,“总也待不够。”
“唉,老太婆真犟。”钟鱼无奈地摇头。
“好久没帮女儿们打理菜园了,不知现在怎样了。你又担心辐射不让我去。”春萍笑道。
“放心吧,每天一早我都上网帮两个小懒鬼收菜,瓜果满仓的,吃都吃不完。”
“那就好,和从前一样,别荒废咯。”春萍看着钟鱼,“老伴儿啊,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洗衣做饭都让你干了。”
“不累,这点活儿算啥。”钟鱼无所谓道。
“我都闲出懒肉了。”
“那就对了,你的任务就是休养,养得白白胖胖的。”钟鱼把削好的水果递给她,“吃苹果,老伴儿,医生说吃它有好处。”
春萍轻轻咬了一口苹果,“明天帮我买几斤毛线吧,我想给你打几件毛衣。”
“够穿,打什么毛衣,啥都别干。”钟鱼断然拒绝。
“多置备几件。闲着没找没落的,有个营生也好打发时间,帮我买吧,啊,老伴儿。”春萍恳求道。
“买,买……”钟鱼拗不过她,“不过说好了,当玩意一样,别累着。”
“好,听你的。”春萍向后靠在躺椅上,眼睛望向外面幽然道,“太阳真好,天空真蓝……”
钟鱼攥着她的一只手喟然道,“老伴儿啊,等你身体健康了,我带你去旅游……游山逛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老黑子在笼子里上蹿下跳——“身体健康!身体健康!”
“这个家伙也无师自通了。”钟鱼扑哧笑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老伴儿。”
“嗯。”春萍翕然点头道,“还有好多心愿没完成呢,还没看到我女儿成家呢。”
毛线买回来后,春萍执着棒针手不停辍,床头上、沙发上、躺椅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织毛衣上。钟鱼每每心痛地制止,春萍总是笑着推开他的手,半开玩笑道:
“傻孩子,假如我不在了,谁还给你打毛衣啊?冬天你可咋过?”
冬季到来之前,春萍用尽了全部的毛线,将五件成衣交到钟鱼手上,并一一嘱咐:
“这两件轻薄的转凉转暖时穿,这两件厚实的三九四九时穿,这一件开衫晨练时穿,冷了穿上,热了脱下,方便……爱惜着,够穿好多年呢。”
钟鱼鼻子一酸,“有了这些毛衣,一辈子都暖和。”
入冬以后,春萍的病情急剧恶化,嗜睡、昏迷、呕吐、抽搐,反应迟钝。每周的透析达到三次,仍不见明显好转,医生委婉地向钟鱼告知:
“患者双肾已完全坏死,已出现并发症,心力衰竭、心包炎以及肺水肿,目前已无更好的治疗办法……要有心理准备。”
钟鱼和春萍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春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钟鱼就陪她说话,陪她回忆过去的故事,陪她看电视剧《金婚》,一边给她讲解一边用纸巾揩去她歪斜嘴角流下的口涎。天气晴朗的时候,就把她抱到露台上晒太阳,将春萍轻飘飘的身体安放在躺椅上,雪球放到她腿上,抓着她僵硬的手抚摩上去,然后站在她前面,手舞足蹈地表演小品《卖拐》——
“腿脚有事没事,没事走两步啊,拐啦……拐啦……”
钟鱼一瘸一拐地兜着圈子,春萍木然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钟鱼端着一碗烂糊的玉米粥,一勺一勺地喂给春萍吃,“真听话,又吃了一勺,来,再吃一勺,吃了给你做猴子脸看哈……”
看到春萍轻轻摇头时,钟鱼拿起旁边的痒痒挠作势道:“不吃打手板……多吃点,听话,你看你瘦成一把骨头了,还说要出去旅游呢……身体养好了,咱俩就去游山逛水,你这一辈子哪儿哪儿都没去过……将来呀,你想哪儿去哪儿,想怎么玩怎么玩……都听你的……”
钟鱼的眼泪流下来,埋下头伏在胳膊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夜深人静时,钟鱼坐在床边凝视着春萍张着嘴巴,痰音滞重地沉沉昏睡,然后起身关上床头灯,轻轻合上房门,来到露台,面对满天星空,扑通一声跪下来,两手捂住嘴巴,失声痛哭,哭的心都痛了,他老泪纵横地祈求上苍——
“您行行好,让萍子多活几年……不求您给她额外的阳寿,把我的阳寿分一半给她就成……她苦了一辈子,别让她这么早走,您行行好……她走了,我一个人可咋活啊……您行行好,行行好……”
钟鱼趴在地上咚咚咚响亮地磕头。
春萍还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这天早上,钟鱼一觉醒来,习惯地摸身边春萍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钟鱼一惊,翻身起来察看。春萍软绵绵地躺着,眼睛半睁半合,眼珠凝固不动,只胸口有微弱的起伏,钟鱼急忙把耳朵贴上去窥听,听到一团混沌的肺罗音,钟鱼用力摇晃着春萍的身体——
“老伴儿!老伴儿……”
送进医院抢救了一个小时后,春萍终于恢复了意识,但医生随即下达了病危通知书。钟鱼揩干泪水,走进病房,坐在床边攥着春萍的手强作欢颜道:
“老太婆,没事儿了。”
春萍憔悴地一笑,声音微弱地说:“让女儿们回来……我想见她们最后一面……”
钟鱼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好,好……”
三天后,欢欢笑笑一前一后从外地火速赶回来,吃惊地看到病床上弥留之际的母亲,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妈呵……您这是怎么了……一下变成这个样子……干嘛不早点告诉我们……我们回来晚了,我们不孝,妈呵……”
欢欢笑笑哭得快要窒息了,哭得一旁医护人员都鼻子发酸。
春萍吃力地抬起手擦拭她们的眼泪,口齿不清道:“不哭,孩子们,不哭……”
钟鱼也忍着泪劝慰道:“不哭了,闺女,你妈她不让我们哭,她要乐呵呵地走……”
春萍一左一右拉着欢欢笑笑的手,缓缓说道:“妈要走了……今后不能陪着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你们的爸爸……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两个漂亮、懂事、有出息的女儿,还有你们的爸爸,咱们的家……妈很开心,很知足,没有遗憾……”
春萍粲然一笑。
钟鱼难过地背过脸去,肩膀剧烈地抽搐,欢欢笑笑早已泣不成声。
春萍见到了女儿们,了却了最后的心愿,强撑的一口气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当天夜里便与世长辞。临走前,钟鱼寸步不移地守护在病床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的春萍忽然睁眼醒来,竟然自己能够坐起来,呼吸顺畅,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潮,气色仿佛瞬间好了,钟鱼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春萍的眼睛四下寻找一转,诧异地问:“欢欢笑笑呢?”
“在走廊的长凳上睡着了。”钟鱼赶紧说,“我喊她们进来?”
“嘘……不用了,让孩子们睡,她们都累坏了。”春萍悄声道,“……我想梳梳头。”
“好,梳头。”钟鱼找到木梳,坐在春萍身后,悉心梳理她满头的白发。
“钟鱼啊,咱俩结婚多少年了?”春萍缓缓地问。
“27年零8个月。”钟鱼答道。
“你记得还怪清楚的。”春萍笑一下道,“咱们算不算金婚呐。”
“金婚50年呢,我查过了,咱们是银婚,再有两年就是珍珠婚了。”
“哦,银婚。”春萍点头,“等不到珍珠婚了……老头子,再找个伴儿吧。”
钟鱼鼻子一酸,“这27年够我回味一辈子了,不孤单。”
“身边得有个说话的人……”春萍辗然一笑,“我已经给二萍打过电话了。”
“什么意思?”钟鱼吃惊地问。
“杰鸿去年走的,二萍也是一个人……旁的人照顾她我不放心,旁的人照顾你我也不放心,所以……”
“别说了,老伴儿。”钟鱼打断她,“这是绝对不成的,我谁也不找。”
“人呐,重要的是活得顺心,用不着循守那些个俗理。”春萍推心置腹道,“还有一件事要托付你……欢欢笑笑岁数都不小了,说话就要结婚成家了,你替我把把关,寻个好丈夫,好婆家,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别委屈着孩子们。”
“我一定办到。”钟鱼郑重地点头。
“那我就安心了,再没什么牵挂了。”春萍叹息般地一笑。
钟鱼帮她梳好头,递上一面小镜子,春萍左右照照,满意地说:“整齐利索,到了那边也不做披头鬼了。”
她放下镜子对钟鱼说:“老头子,你去把窗子打开,我透透气。”
钟鱼去把窗户拉开后,又坐回春萍身边。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来,夜色沉静,星空满天。春萍依偎在钟鱼怀里,头靠在他胸口上,面色恬淡。
“现在是啥节气了?”
“大寒快尽了,明天立春。”钟鱼回答。
“哦……新的一年又开始了……”春萍轻轻地吟诵起二十四节气歌——“打春阳气转,雨水沿河边。惊蛰乌鸦叫,春分沥皮干……”
钟鱼怀抱着春萍,和她一起吟诵——“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立夏鹅毛住,小满雀来全……”
春萍脸上的红潮逐渐退去,声音越来越微弱,与吸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大雪河叉……上走,冬至……不行船。小寒……进腊月,大寒……又一年……”
春萍的身子一坠,头一歪,钟鱼的手指再也触摸不到她的呼吸。钟鱼清晰地感到一团无形的温暖从她的身体里升腾而起,倏地飞向窗外。
钟鱼紧紧搂着春萍,低头亲吻她的面颊,一行清泪流淌下来,“萍子,来生我们还做夫妻,你等着我……”
99
春萍的辞世给欢欢笑笑带来了深深的刺痛和自责,两人都工作生活在外地,不能多陪伴父母,无法在他们身旁尽孝。如今只剩下钟鱼一个孤独老人,痛定思痛,姐妹俩商议,回到家乡自主创业,一来多陪伴在父亲身边,尽享天伦之乐,二来实现心底最初的奋斗梦想。欢欢很快办妥了离职手续,尽管公司苦苦挽留。笑笑由于合约期未满,暂时留在新加坡,待期满后即刻回国。
欢欢与人合资开办了一家股份制公司,从事化工产品的进出口贸易。自己当老板,事情千头万绪,比从前更忙碌了;每天早出晚归,饭都是在公司里吃,只有睡觉的短暂几个小时才留在家里,歇尖一样。她回到家里时,钟鱼已经睡下了,走出家门时,钟鱼还未起床。欢欢一直想请个保姆照顾父亲的饮食起居,钟鱼却死活不肯:
“又不是地主老财,还雇个佣人伺候。再说,我和你妈都是好清静的人,外人一来全搅合乱了。”
钟鱼的生活似乎还和过去一样,每天七点半准时起床,给自己热一杯牛奶,煎一个荷包蛋,切两片面包片。一个人蹬着老年车去超市买菜,在促销海报栏前驻足良久,看今天有哪些打折商品。一个人推着购物车转来转去,选几样便宜的小菜,称半斤五花肉。中午一个人吃饭,独酌一盅枸杞酒。晕乎乎地独自去午睡。一觉睡到自然醒,呆呆地发会儿愣,然后去网上斗地主,继续包身工的生涯,却没有了当初一往无前的勇气,一把烂牌也要明牌,完全是破罐子破摔。被踢出房间后,走到客厅,给金鱼缸里丢几粒饵料,呆呆地看着它们上蹿下跳欢快地抢食,然后走到阳台,隔着鸟笼子逗鹩哥——
“嗨,老黑子。”
鹩哥:“身体健康!”
“唉”钟鱼黯然叹息,“她已经走了。”
晚上一个人热热剩菜,吃一小碗饭,一个人去楼下花园散步,回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人跟他抢遥控器了。没人管他吸烟了,没人到时间喊他上床休息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生活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身旁没有了春萍。
这一天,提早下班的欢欢回到家里,推门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两三样冷清的小菜,对面的椅子是空的,只有雪球懒洋洋地卧在上面打盹。父亲端着饭碗,低头慢慢地夹菜吃饭,没有一丝声响,甚至听不到碗筷碰撞的声音,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欢欢的眼泪流下来,揩干后,笑着走过去,“爸,我回来了。”
钟鱼迟钝地抬起头,“怎么这么早啊?”
“回来陪您吃饭呐。”欢欢搂着父亲肩膀笑道。
“哦,好,好啊……我去给你盛饭。”钟鱼说着起身。
欢欢赶紧把他按下,“您坐,我自己来。”
欢欢洗了手,盛好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钟鱼歉意地笑道:“闺女啊,爸不知道你回来,就几个中午的剩菜……樱桃肉烧糊了,青菜炒咸了。”
“没事儿,爸。”欢欢不介意地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爸,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做给您吃。”
“闺女,你能陪爸吃饭爸已经很高兴了。不用你做,工作这么累,你站在后面当监工就成,爸爸老眼昏花,手又哆嗦,你提醒点。”钟鱼呵呵笑道。
“爸,春天到了,天气也暖和了,您别在家闷着了,出去转转,散散心,我给您报个旅行团怎么样?您想去哪儿?”欢欢征求父亲的意见。
“爸爸哪儿也不想去,我就是你们所说的‘宅男’,老宅男。”钟鱼笑问欢欢,“你知道什么是宅男吗?”
“知道啊,整天憋在不出去的人,自我封闭。”
“不对。这里……”钟鱼指了指胸口,“有一片心灵之湖,现实喧嚣而又拥挤,湖水宁静而开阔,有我和你妈一生的故事。”
欢欢愣愣地看着父亲,“爸……”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欢欢每天很早就回到家,然而情绪十分低落,眼神呆呆的,手上端着碗、拿着筷子却一动不动,蹙眉愣在那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钟鱼要连着召唤几声才能把她唤醒,心不在焉地刨饭。
“怎么了,闺女?有心事?”钟鱼担心地问。
“没有……没事儿。”欢欢掩饰地一笑。
“公司出问题了?”
“没,就是有点累。”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欢欢本能地紧张,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时,迟疑片刻后毅然挂断,并且关机。钟鱼疑惑地看着她的举动,欲言又止。
欢欢只吃了小半碗饭便吃不下了,“爸,您慢吃,我先休息去了。”
“诶,去吧,早点睡。”钟鱼点头道。
看着欢欢黯然地走上楼梯,走进卧室,钟鱼放下碗筷,点燃一支烟,长久地思索着。
欢欢卧室的灯光很晚还亮着,有时直到凌晨才熄灭。钟鱼每晚都要不放心地起床察看。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亮,忧心忡忡地叹气。这一天钟鱼终于忍不住敲响了房门——
“欢欢。”
里面迟疑了几秒钟才答应道:“进来。”
钟鱼推门进去,看到欢欢坐在电脑桌前,脸上有未揩干的泪迹。“还没睡呐,闺女?”
“一会儿就睡。”欢欢用纸巾揩着眼角说,“写篇日志。”
钟鱼的眼睛向电脑屏幕上看去,欢欢却迅速地关闭了。抱歉地对钟鱼笑道:“瞎写着玩的……爸,您坐。”
钟鱼不介意地笑笑,“我懂,心情日志,保密的。现在的年轻人呐,有什么心事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写下来,和自己对话。爸爸年轻那会儿心里不痛快就扯开喉咙吼一嗓子,四面大山都是回音……道理是一样的,写下来吼出来,找个宣泄,心里就好受了。”
“您说得对,爸。”欢欢笑道。
钟鱼怜爱地搔了搔她的头发,“别太晚了,早点睡吧。”
“嗯。”
钟鱼转身走向门口,拉**门又回头笑道:“老爸好多年没吼过一嗓子了,经过的坎坷多了,心态自然平和了,要相信,总有一条平坦的道路留给你,可能只需要一个转身……有时候不是路已走到,而是该转弯。生活其实没有那么纠结,只要你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人生总在得失之间,有舍必有得,闺女,别轻易让自己掉泪。”
欢欢辗然一笑,“知道了,爸。”
第二天一早,欢欢出门之后,钟鱼走进她的卧室,打开电脑,登录QQ,试了三次,便连接上了,密码是欢欢的生日。钟鱼打开空间,看到了那篇日志《我的情殇》——
“爱情应该是甜蜜的,包含了世间所有美妙的情感,像鲜花盛开的春天,可对于我,却是苦涩伤痛的,仿佛阴霾的的秋天。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是我的合伙人,我的良师,一个有经营头脑有魄力的男人。尽管他年长我十五岁,然而我还是深深爱上了他。这份爱注定要受到道德和良心的遣责,因为他有贤惠的妻子、乖巧的女儿、一个温馨的家,我只能扮演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角色。我曾想过结束这段痛苦的忘年恋,然而他每次都哭得那样伤心,像个受委屈的孩子。我想他也同样深爱着我,只是不能给我一个承诺……是放手,还是继续殇痛的等待,谁能给我一个答案?罢了,真心离伤心太近,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钟鱼接着打开欢欢的好友名单,有一个网名“初吻给了奶嘴”的后面特别备注了“吾爱”。查看聊天记录,有八十页之多。钟鱼大致浏览下去——
初吻给了奶嘴:欢,咳嗽好点没?
欢颜:吃了药,好多了。
初吻给了奶嘴:我托人买了些罗汉果,下午给你带去。
欢颜:谢谢。
初吻给了奶嘴:注意休息,别太累了,欢,不然我会心痛的。
欢颜:不能歇,有两份合同今天要签。
初吻给了奶嘴:哦,工作要紧,辛苦你了,欢。
……
欢颜:东礼。
初吻给了奶嘴:在呢,欢。
欢颜:这些天好累,明天给自己放一天假。
初吻给了奶嘴:工作都安排好了?
欢颜:嗯。我想出去走走,逛逛街,看场电影,喝喝咖啡,你陪我一块儿好吗?
初吻给了奶嘴:那怎么行!你知道我的身份,招摇过市别人看见怎么办,不行。
欢颜:唉……
初吻给了奶嘴:别不开心呐,欢。
初吻给了奶嘴发送了“啵儿一个”魔法表情。
欢颜:呵呵呵。
初吻给了奶嘴:笑了吧。我晚上抽空陪你两个小时,老地方见哈。
……
初吻给了奶嘴:欢,我订好了房间,1120,晚八点,准时见。
欢颜:不去,很忙。
初吻给了奶嘴:工作放一放,来吧,我请你吃你最爱的海鲜。
欢颜:不去。
初吻给了奶嘴:你想急死我啊!
欢颜:我不喜欢这样偷偷摸摸的,做贼一样。
初吻给了奶嘴:不是跟你说了嘛,时机一到我就跟黄脸婆摊牌,见面再详谈。
欢颜:好吧。
初吻给了奶嘴:准时来哈,吻你。
……
欢颜:东礼,我好痛苦,咱们还是断了吧。
初吻给了奶嘴:你说什么傻话,你想看我肝肠寸断是吧(哭泣的表情)。
欢颜:如果你不能离婚,不如干脆断了,我不想永远做你的地下情人,做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
初吻给了奶嘴:我不是说过嘛,慢慢来吗,我毕竟是官场上的人。
欢颜:东礼,你娶了我吧,我会对你好,对你的女儿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正常的家。
初吻给了奶嘴:我知道,从长计议哈,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给我时间哈。
欢颜:不,我要你现在就答复我!
初吻给了奶嘴:这么激动?呵呵呵,喝酒了吧,先去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欢颜:我很清醒,我要你给我一个是或否的答复。
初吻给了奶嘴:嘘……她回家了,明天再说,我下了哈。
欢颜:东礼,别走。
对方“离线或隐身”,可能无法立即回复。
钟鱼关上电脑,穿戴好衣帽走出家门,他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钟鱼在区政府大楼前下了车,走上二楼,推开副区长办公室的房门,径直走进去。葛区长坐在办公桌后端着报纸傲然睥睨:
“你有什么事?”
“咱俩认识,我就找你。”钟鱼在他面前的靠椅上坐下来。
“你是……”
“钟欢欢的父亲。”
葛副区长探身辨认了半晌,一拍脑门道:“哦,我想起来了,您是欢欢的父亲,公司开业那天我见过您一面。”
“对,我是在幕后有幸与您谋面,剪彩仪式您都没露面。”
葛副区长起身热情地沏了一杯茶,亲自奉到钟鱼面前,“呵呵呵,稀客啊,您老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吩咐谈不上,想要一句准话。”钟鱼呷了一口茶,看着他道,“葛东礼,你究竟会不会娶我女儿?”
葛副区长骤然色变,急忙去把房门关好,坐回位置上紧张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欢欢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钟鱼清淡一笑,“你只要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这个……”葛副区长面露难色,“老爷子,您知道,我毕竟是国家公务员,官身不由己呀……有些事情要慎之又慎,人言可畏,背后总要一些玩弄权术的小人,我是如履薄冰啊,咳,官场上的事,跟您也说不清楚。”
“我很清楚,乌纱帽比什么都重要,也就是说,你不会娶欢欢,根本没有考虑过。”
葛副区长尴尬地一笑,“也不尽然……我和欢欢是有感情基础的,她人很好,当然我待她也很好,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所以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这样,我们改天再聊这些,您今天大驾光临,我请您吃饭。”
葛副区长拿起电话就要拨打。
钟鱼伸手按住话机,“今天一定要谈,而且必须谈清楚。”
“您这个老爷子怎么这么犟啊。”葛副区长不悦地搁下电话,搔着地中海秃头遣词酌句道,“我和欢欢之所以亲密无间,除了感情层面的,还有利益层面的,您是知道的,公司是我和欢欢一手创办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我身处的位置对于公司的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维持一个融洽信任的现状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何必拘泥那些个形式呢,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实点,您说是不是啊,老爷子。”
“你在跟我谈交易吧,葛副区长?”钟鱼直视着他,“维持什么现状?做秘密情人的现状?不必拘泥与什么形式?不需要一张结婚证,不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吗?”钟鱼一拍桌子,杯里的茶水的震溢出来,“这是什么狗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