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桃李满天下》作者:千里牛【完结】 > 桃李满天下.txt

第78910节.2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9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要听进屋听!老娘把门打开,给你找把椅子,坐着听!”胖芳唾星四溅,“想婆娘想疯了,自己去找一个嘛,天天抱着睡,呛风冷气的,何苦遭这罪,臭流氓,呸!”

胖芳的臭骂像是漫无所指,却显然是“诛”哈大叔的“心”。但哈大叔充耳不闻,他正在气势磅礴地吃面条。

一海碗端上来,趁着热乎劲,哈大叔扽扽袖口,上下拌两下,挑起一筷子,低头“呼哧——哈”吞一满口,放声大嚼,“咕儿”咽下肚。端起酒杯“吱儿”嘬一口。再低头“呼哧——哈”又吞一口,“喀”撅断一截大葱,点点酱碟,丢进嘴里,“叽嚓叽嚓”一通脆嚼,捧起碗来“唏儿——嗨”喝下一口面汤。末了,腚一撅“不——”放一个响屁,意思连屁都不信。

小丑是掌握内幕的,悄声道:“不是哈大叔,夜里我上厕所,从门缝里瞧见是谁了。”

“谁?”钟鱼和小蚂蚁同时瞪大了眼睛。

“嘘——”小丑紧张地左右张望,“我不说,你们别问了。”

钟鱼亦是心知肚明,冷笑道:“噢……是他。”

这是一道简单的排除法题。先锁定范围:男人。小院里只有四个男人。第一排除鸽子王,他是受害者,不能既偷听又被偷听。小丑的父亲更不可能,他是小丑的亲爹,小丑还未愚蠢到大义灭亲“供”出自己的爹。小丑又看得十分清楚,不是哈大叔,那最后剩下谁?

一头雾水的小蚂蚁仍一个劲追问:“到底谁呀?小丑,鱼头,说说,啊?**,真不够意思!”

胖芳的喧泄很不成功,哈大叔的态度像是又调戏她一回,更可气的是上海女人竟然在耳朵里塞上两团棉花“拒听”。她恨恨地咕哝着:

“连吃带放的连吃带放,装聋作哑的装聋作哑,这他娘的破院子还有好?”

第11、12、13节

11

小丑的脚伤刚刚好,心又受伤了。那时天气已经转凉,小丑笼着袖伫立在“秘堡”的寒风之中,鼻子下淌出两行伤感的鼻涕,用忧心忡忡的声音说:

“昨晚他们又吵架了。”……

他向钟鱼和小蚂蚁讲诉了所谓的“夜半吵声”。自从和母亲反探亲来到这里后,很多个睡梦都会被客厅里传出的争吵声惊醒,虽然是低低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却显得那么响亮。母亲坐在她的摇椅上,“吱扭吱扭”地摇晃着,父亲极力说服她进卧室去睡,母亲的回答只有简洁的一个字“不!”。她的固执令父亲大为光火,争吵声激烈起来,然后是拉扯与反抗的声音。“咚”一声摇椅撞翻了。小丑光着脚跳下床,趴着门缝紧张地向外窥视。父亲和母亲撕扯在一起,父亲暴力地把母亲抱进卧室,“砰”一声关上门。小丑竖起耳朵,听里面的争吵声又持续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后,卧室里隐约传来父亲粗重的喘息声,母亲间断的申吟声和一些“奇怪声响”。小丑的心怦怦直跳——

“突然!就在这时!”小丑瞪大了眼睛,“客厅的挂钟当,当,当……一共敲了十二下!姆妈的猫喵,喵叫了两声!我阿嚏,阿嚏打了三个喷嚏!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小丑最后营造的恐怖气息令小蚂蚁不寒而栗,他哆嗦着问:

“小……小丑,你爸妈是吵架呢,还是闹鬼呢?”

第二天在小院里,钟鱼却见识到另一场争吵,小丑的姆妈和胖芳的对骂。“小丑的姆妈半夜和小丑的父亲吵了一架,白天又和胖芳吵了一架,真是祸不单行啊。”

当时,大奶刚拉完“线屎”慢吞吞地从厕所走出来,胖芳风风火火地赶去占位置,没留神又被台阶下的小凳绊了一跤。在钟鱼的记忆里,这把折叠小凳绊过她无数次,每次她都以相同的姿势飞出去,可总不长记性。

胖芳爬起来便骂:“谁瞎了眼!把凳子搁这儿,害人呐!”

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小丑的姆妈听了这不堪的话,蹙起眉头说:“阿芳,先前你自己放在那里的,不要乱骂人。”

胖芳立刻炸了:“嘿!我骂我的,要你多嘴?尿盆生豆芽,还滋出你了!”

小丑的姆妈即使涵养再好也坐不住了,羞怒地说:“你,你怎么像泼妇一样。”

“我泼妇?是啊,比不上有的人贤惠。”胖芳一脸歹毒的嬉笑,“几千里地跑来守男人,可别让人偷了。哼!搽脂抹粉、扭腰晃腚的,以为自己是哪根葱,谁等你蘸酱呢?狗啃青草,长了个驴心思,蝎子拉屎,你还独一份呐!”

胖芳骂得十分过瘾,嘴丫堆起两团恶心人的白沫。小丑的姆妈被一串歇后语轰得晕头转向,半响才哆嗦着嘴唇说出一句狠话:

“生不出孩子因为你不积口德!”

随即意识到生不出孩子倒不是因为她“没用”而要误伤到另一个人:鸽子王。所以她一摔门,进屋了。

这句“锥心”的话让胖芳受致命伤,她跺着脚咆哮:“那也比野种强!”

老莫像个老书记那样站出来劝架了:“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左邻右舍住着,影响很坏嘛。胖芳你心直口快是好的,啊,直率、坦诚,可有些话要三思而言,从前你说鸽子王什么‘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的话就很影响夫妻和睦嘛,刚才的话又不利于邻里团结,这就不好嘛。”

盛怒中的胖芳根本不及细想,“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本是她和鸽子王的床上密语,老莫怎会了如指掌?丝瓜脸老婆则扯扯老莫的衣襟,暗示其少管闲事。贞节女子大奶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钟鱼注意到,两家大人争吵的时候,小丑表现得冷静克制,像个乖孩子。不过稍后钟鱼看到,小丑悄悄地把“绊马凳”扶正,又不露声色地把几片干鸽粪踢到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预备下一次胖芳摔个“狗啃屎”,才知道这厮的阴毒不在自己之下。

小丑姆妈与胖芳的仇视似乎未影响到小丑的父亲。钟鱼伏在小桌上做功课时,无意中抬眼窥见厨房里的一幕:一只大手掌在一片肥屁股上结实地捏了一把,肥屁股并未躲闪,还疯扫地扭了扭。大手掌熟稔地转移到胸部,又捏了一把。这电光石火的“两捏”看得钟鱼眼热心跳。一会儿,小丑的父亲从里面走出来,畅快地唱了一嗓子: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钟鱼知道这是摸美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小丑萎靡不振地说:“昨晚他们又吵架了,昨夜下了雨,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小蚂蚁急忙打断他:“你别讲了,我害怕。”

小丑十分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小瓶说:

“鱼头,小蚂蚁,你们得帮我一个忙,把它倒进老莫的茶壶里。”

小蚂蚁接过小瓶晃了晃问:“什么?眼药水吗?”

“不是,我的尿。”

“漂着的黄乎乎的东西呢?桔子饹吗?”

“我的屎。”

小蚂蚁露出朋比为奸的狞笑,“**,都会做粑粑雷了,你真行。”

“投毒”行动是由“大头狐狸”钟鱼通盘谋划的。

小丑成功地把老莫吸引开。他只在院门口喊了一声:“那是谁家的女人,烫了头,嘴唇又涂那么红,大腿全露出来了,像个女特务似的。”

老莫就立刻起身去张望“女特务”了。

钟鱼则拖住丝瓜脸老婆。他端了一杯水,走进厨房左顾右盼,自言自语:“水不甜,水不甜呐。”

丝瓜脸老婆警惕地看着他,又警惕地看着自家的白糖罐,寸步不离了。

关键步骤是由惯于在水壶里做手脚的小蚂蚁实施的。当然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据,他拉屎去了,给人的假象一直在拉并未中途潜回。

得手后的三个坏蛋又坐回小桌前,阴险地做着功课。老莫一盅接一盅地喝下小丑的屎尿却浑然不觉,看来他的茶道功夫还不到家。

他们没有听到老莫掼碎茶壶的声音,却从鸽子王的屋里飞出一只菜碗,“呯”一声在院子里摔得粉碎,接着传来鸽子王的咆哮——

“红烧牛鞭,红烧牛鞭,老子不吃这牛基八!”

胖芳用更大的声音咆哮:“做给你吃就不错了,你有用吗你?我还不伺候了,老娘找人借种去!”

“你找牛借去吧!”

“去就去!”

“啪!”——一记耳光不知搧到了谁的脸上。鸽子王摔门而去,不过他并未走远,而是顺着梯子爬上房顶,和心爱的鸽子们待在一起。

不久之后,小院里传出一条爆炸性新闻。

丝瓜脸的老妈病死了,她回老家奔丧,这并不稀奇。那几天小丑的父亲飞驰在千里的铁道线上,也很平常。问题出在一天早晨,下了班的小丑父亲回到家里,困倦得连袜子都来不及脱便准备倒头大睡,可是他掀开被子时,一种扎眼的颜色刺痛了他:辟邪红!自己的女人穿着一条本命年内裤酣睡中。

他颓丧地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抽到一半时,他摇头笑了笑,推醒妻子,盯她看了五秒钟,问道:

“你色盲吗?”

——扬起巴掌,左右开弓,给了她两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他“霍”地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出屋外,冲到老莫家门前,“咣”一脚踹**门,老莫站在屋里张着嘴巴愕然地望着他。小丑的父亲一言不发地走过去,一把扽下老莫的裤子,那条他熟悉的象牙白碎花内裤赫然入目。他抬起头,困惑地盯了老莫五秒钟,问道:

“你也色盲吗?”

操起旁边的小提琴轮下去,“嘭”的一声,琴箱套在老莫的脖子上,脑袋撞断琴弦冒了上来。这颗毫发无损的脑袋让小丑的父亲十分别扭,又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砸下去,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后,老莫的脑袋仍顽强屹立,小丑的父亲从墙上抽出太极剑,再次砍了下去,老莫终于头破血流了。

小丑的父亲告诉他:“这叫红色。”

……老莫被救护车接走了,小丑的父亲被警车拉走了,两个民警来到小院调查这起伤害案的始末。他们从胖芳嘴里听到的是对小丑姆妈的恶毒攻击,从哈大叔那里听到的却是对老莫人品的蔑视。哈大叔满嘴酒气地说:

“要在十年前,我两拳揍扁他!”

两份截然相反的证词令警察莫衷一是,当他们找到大奶时,大奶竟先问起了他们:

“什么叫色盲?”

最后询问的人是鸽子王。鸽子王蹲在房顶上,警察仰起脸和他一问一答。患抑郁症的鸽子王用抑郁的声音说:

“你们看到那只波斯猫了吗?她的爱情像波斯猫一样名贵,不肯轻易舍予。你们看到窗台下的盆景了吗?假山,假水,假树,看起来也很名贵,这就是原因。”

然后他抬头凝视天空,继续对瞠目结舌的警察说:“你们看到飞翔的鸽子了吗?它们才是真正的、高贵的精灵。”

做笔录的警察对另一个警察说:“这院儿的人怎么都像喝高了似的?”

年底,小丑从上海寄来一封信,是哈大叔转交的。他拖着堆满破烂的板车,等候在学校门口。好久没见到酒仙哈大叔,小蚂蚁十分亲切地问候:

“哈大叔好。”

“好,好。”

“大奶好吗?”

“唉……”哈大叔叹息一声,“大奶她去了。”

“去哪儿了?”小蚂蚁愚蠢地问。

钟鱼展开那封信,小丑站立不稳的字体映入眼帘:

钟鱼、小武你们好。

我在上海给你们写信,天蛮冷,还下了雪,姆妈说冬至了。她手腕上的伤全好了,不怕沾水了。今天她做了煎饼给我吃,姆妈说煎饼里加一点蜂蜜和炼乳就有甜点的味道。爸爸来信说他又立功减刑了,再有一年零两个月我们就可以见到他了。我晚上睡得很香。

我很想念你们,还有秘堡,上海的房子太多,找不到秘堡。本来我想在信封里装几块大白兔奶糖寄给你们的,可邮局的人不准,要是鸽子王叔叔在就好了。

代我向陈雨燕问好。

沪生

12月22日

12

钟鱼十岁那年,棬子树街的李疯子死了。

在饥饿的一九六0年,李疯子成为第一批沦为乞丐的人。他死去前的两个月里,骄傲不凡的微笑早已不见踪影,他的脸像被人揍过一顿似的浮肿不堪,瑟瑟索索地敲开一家一家的门,用恭恭敬敬的声音:

“给一口,给一口……”

但棬子树街居民自己的口粮都难以为继,哪有多余的施舍给他?他们两手一摊说:

“唉,李疯子呀,我都要去讨饭啦。”

于是,李疯子不得不每天拄着拐棍,一步一摇地走出棬子树街,像一个真正的乞丐那样走街串户。

钟鱼常常在傍晚时分光顾李疯子的小院,因为在他看来,沿街乞讨和卖儿鬻女一样,是万恶的旧社会才有的事。钟鱼坐在李疯子的板凳上,看他像虾米一样佝偻着腰,从怀里摸索出一只肮脏不堪的塑料袋,打开,把一团乱糟糟的收获倒进铁锅,抖两抖,吝啬地用手指刮了刮,舀一瓢水进来,端到炉火上炖着,最后把包装袋泡进水里涮涮,甩净晾在铁丝上。

李疯子一丝不苟地忙完后,满意地吸吸鼻涕,坐在门槛上和钟鱼说话:

“小钟鱼,今天私塾里教什么课呀?”

“不是私塾,是学校。”钟鱼纠正道。

“噢,学校,学校,嘿嘿……”

“李疯子,你每天都要去要饭吗?怎么街上的叫花子越来越多?”

“咳咳咳……”李疯子剧烈地咳嗽着,指了指天说:“天灾。”又指了指脑袋,“人祸。”

“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仆。”

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沫,散发出热烘烘的馊味。李疯子把锅端到脚边,坐在门槛上开始他的晚餐。钟鱼看到这一小锅稀汤寡水的食物里有几根地瓜梢、少许碎苞米、一点稀粥的痕迹、两片菜叶子、一长条苹果皮,以及其他辨别不清的东西,几只苍蝇围绕锅边嗡嗡飞舞。

李疯子在袖口上蹭蹭勺子,一勺接一勺地把热腾腾的杂烩放进嘴里,吃得唏哧呼溜,胡须一片狼藉,鼻涕掉进锅里也浑然不觉。遇到坚硬的东西他也不舍弃,而是全力咀嚼后,像鸬鹚那样一仰脖囫囵吞下,让对面的钟鱼看到了食物在喉咙里磕磕绊绊的艰难坠落。

钟鱼咧咧嘴说:“啧啧,一锅猪食,吃那么香。”

钟鱼开始了在家中的行窃:一小把米、小半张饼、两个土豆或一根煮玉米,最后的一次是三个素菜饺。用报纸包好,掖在衣服里偷偷带过来。李疯子接过这点可怜的接济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叹曰:

“人之初,性本善啊……”

李疯子最后还是饿死了,或死于营养不良。他的身体像患了肥胖症那样胖肿起来,这是上帝给饿死鬼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棬子树街的马小辫第一个发现他的死。马小辫早就注意到李疯子荒园的篱笆下长出一丛青绿的苋菜,这种野菜汆熟之后,放一点盐末、一点辣椒面、一点葱花,下窝头吃很不错。而且只要不连根拔起,几天后依然生长茂盛。所以她时常溜进园子里摘取,并暗自庆幸李疯子尚未知晓这个秘密。

这一天,马小辫趁往日里李疯子出门讨饭之时,再一次潜入园中行窃,却意外地发现李疯子并未离家。他拄着拐棍伫立在冷风中,花白的发须拂动不止,眼睛死死盯着她。这场面使她面红耳赤,讪笑道:

“老李,还没走呐……我,我来找我家的鸡。”

话一出即想改口想收,自己家的鸡早就下了肚,连骨头都熬了粥。只好又一次尴尬地解释:

“我来找别人家的鸡。”

还是觉得不对,李疯子的眼睛仍像捉贼一样固执地盯着她。马小辫不得不走到李疯子面前,低声下气地说:

“我不是来偷菜的。”

李疯子就在这时轰然倒地,顺带将她一起扑到,一双凝固的眼珠就定格在她眼前。马小辫吓得哇哇乱叫,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外。

钟鱼放学回来时,李疯子的身体已经僵硬地躺在一辆平板车上,棬子树街的居民们站在一旁指指点点。一个民政局干事用笔在表格上填写着。钟鱼听到了他和居委会主任老蒋间的对话——

“死者姓名?”“只知道姓李。”“职业?”“过去大概是道士。”“年龄?”“不知道。”“有无子嗣?”“不知道。”“死因?……饿死的吧?”“这个……不太好说……”

干事看了老蒋一眼,对我党干部老蒋的谨慎态度表示不满。他张开五根手指在老蒋眼前比划道:

“我今天都拉五个了!”

政府来人草草履行程序后,合上本夹,招呼人把板车拖走了。钟鱼看到板车吱吱扭扭地走出棬子树街,李疯子的身体随车的颠簸摇来晃去,像一袋被丢弃的地瓜。

一干俗人没有立刻散去,情绪低落地伫立在巷口,对自己的前景忧心忡忡。大双快人快语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不是说亩产过万斤吗?不是说几十年都吃不完吗?不是说粮食多得要无偿援助亚非拉吗?这都**主义了,怎么说挨饿就挨饿?”

“没粮食可以吃榆树叶、观音土嘛,实在不行就吃死人,42年不就这么过来的吗?你又不是没挨过饿。”邢排骨传授他的凶残经验。

老蒋不置可否地说:“知足吧,还能吃上供给粮,农村里……唉。”

尤寡妇却表现得十分从容。“有本事吃饱,没本事饿死,这年头。”

她胸有成竹地掸掸袖口。

钟鱼每天背着书包饥肠辘辘地走向学校,路上走着面有菜色的棬子树街的居民。傻子兄弟还坐在门口,摆弄一堆破砖头瓦片,盖的却不是“北京***”。饥饿使他们的信仰发生了改变。大憨对昔日的首领说:

“粮仓,我们要盖一间很大的粮仓。”

二憨淌着口涎说:“地主家的粮仓。”

在学校,钟鱼已无法专心听课。早饭只有一小张玉米饼,还要分给小蚂蚁半张。上午第二节课后他的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响声之大使他不得不抱歉地看了看同桌的二萍。而此时罗夏萍同学也充满歉意,她肚子里的空鸣也在此起彼伏。来自腹内的现实饥饿让人难以“忘我”地学习,坐在后排的土肥又接二连三地放出带有南瓜味的闷屁,臭得他俩晕头转向。

潘老师由于更加缺少了维生素,谢顶速度大大加快,不得不把有限的头发进行均匀的分配,薄薄一层覆盖在头顶。她讲课的声音充满饥渴的呐喊——

“来吧,让我们拥抱旭日朝阳吧!来吧,让我们拥抱大海森林吧!来吧,让我们拥抱这金秋的田野吧!”

但是面对这一群无精打采的学生,她的确难以点燃他们的激情。钟鱼的思绪早已飞出窗外,不知所踪。二萍专心致志地在作业本上描画一块惟妙惟肖的蛋糕。只有当她朗读课文《何功伟叔叔在狱中》时,课堂上才会出现短暂的倾听。

“……何功伟叔叔被捕后,敌人为逼迫他说出党的秘密,对他实施了严刑拷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皮鞭抽、烙铁烙……残酷的禸体折磨没有摧垮革命者的意志。何功伟叔叔毫无惧色,大义凛然。反动派一计不成,又施奸计。他们备下一桌烧鹅乳猪、肥鱼香鸭、香糕酥饼、葡萄美酒,假惺惺请他赴宴。面对敌人的感化拉拢的伎俩,何功伟叔叔大笑着掀翻了满桌的美酒佳肴,怒斥道:‘我只要一息尚存,誓为保卫真理而斗争,要我投降,办不到!’……”

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失望的长叹。

学校的板报栏上早先贴着一张宣传画“金秋田野”,一幅如火如荼的丰收图景:一轮红日照大地,男女社员们挥舞镰刀,在庄稼地里火热收割,晒场上几个村童欢喜蹦跳,抽烟袋锅的老汉面对堆积如山的金灿灿的谷子,哈哈大笑。这时已被人用粗黑的笔注上评语:放屁!!有人显然对此评价十分赞同,又在后面打一个红色的“√”。

这幅篡改后的画长期昭然若揭地挂在宣传栏里,可从老师到学生,没有一个人动手撕毁它。

饥饿的延续像库尔班大叔骑驴上北京的路一样长,长得看不到头。学校里旷课的人越来越多。肖巧的第一节课从来不上,跟一帮半大老婆子上菜站捡菜叶子去,书包里鼓鼓囊囊装的全是干菜叶子。一个名叫李三柱的同学还辍学回家了。

“根本就吃不饱。”他说,“我家哥儿四个加我妈,每个月就基八靠我爹十斤大米,二十斤苞米面那点粮,我基八晚上做梦都是肉包子,还上什么学?我爹说了,让我们哥儿几个上,煤场拉煤球去,一个月好歹也能挣基八二十块钱。”

魏援朝和牛端午成了剪径的强盗,合伙打劫一、二年级小同学手里的口粮。钟鱼有一次看到,一个吃“二面饼”的孩子面对虎视鹰扬的二匪,三口两口咬下去,塞了满满一嘴。魏、牛二人竟冲过去搂头缚手掰开嘴巴,口中夺粮。

小蚂蚁如今什么都敢吃,不论生长在树上或草丛里的各色无名野果,他统统不加怀疑地放进嘴里大嚼,他的嘴唇五彩斑斓,比尝百草的神农氏要果敢得多。这些无名野果被异想天开的小蚂蚁命以仙果之名;桑葚不叫桑葚,叫“姆妈葡萄”。此外还有“人参果”、“满天星”、“蟠桃”……

他对小动物也丧失了童年的纯洁。钓鱼,串在树棍上,烤它们肉吃。用弹弓打麻雀,穿在铁丝上,烤它们肉吃。用网捕捉蜻蜓,掐头去尾,烤它们肉吃。掀开石头,活捉蝎子,扯掉毒钩,烤它们肉吃。

一天下午,两人正饥肠辘辘地躺在废砖厂的草地上仰望天空,一条红花大蛇毫无声息地从他们身边逶迤游过,滑向草丛深处。钟鱼惊叫一声,爬起来撒腿就跑。小蚂蚁欢呼而起,拔腿便追。钟鱼站在远处,惊魂未定地看小蚂蚁像蚂蚱一样在草丛中蹦跳,倏地扑身下去,忽地又弹身而起。几番折腾后,小蚂蚁伏在地上,停止动作,钟鱼还以为他被蛇咬死了。

——“鱼头,鱼头!拿砖头过来!拿砖头过来!”小蚂蚁大喊。

钟鱼捡起一匹砖飞奔过去,只见小蚂蚁双手死死钳住蛇头,摁在地上。蛇大张着嘴,吐出红信子,拼命扭动,蛇身沿着小蚂蚁的手臂紧紧缠绕上去,尾巴在他脸上甩得“啪啪”响。

“砸!快砸头!”小蚂蚁叫道。

钟鱼看见了蛇一对狰狞尖牙,手抖脚软。小蚂蚁吼道:

“快砸!快!!”

钟鱼闭上眼睛,抡起砖头,像捣蒜一样朝蛇头“嗨嗨”一通猛拍。

“啊!砸我手了!看准了砸!”小蚂蚁痛叫。

“**!又砸我手了!!”……

缠绕小蚂蚁的蛇终于松弛下来,滑落到地。蛇头已经被钟鱼捣进土里,支离破碎,顺带将小蚂蚁的指甲砸乌。

小蚂蚁满头大汗地站起身,提着尾巴拎起这条四尺多长的红花大蛇,兴奋地说:

“嗯,有三四斤重,炖汤,放点菜叶子,味道真是好哇。给你剁半条?”

钟鱼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

小蚂蚁把蛇像戴围脖一样在脖上绕了两圈说:“蛇肉好吃,你不吃不知道。”

在饥馑的年景里,唯一一个红光满面的人是陈雨燕,她爸爸是十三级干部,享受充足的国家配给。关于她爸爸的官究竟有多大,钟鱼趴在课桌上和她专门讨论过,陈雨燕对鼠目寸光的钟鱼说:

“我爸爸要管十个你们那儿吃咸鸭蛋的老蒋。”

她矜持地拨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水杯里,摇一摇,冲出一杯奶水,在钟鱼垂涎三尺目光的注视下,抿一口说:

“再说我爸爸不稀罕吃鸭蛋,太腥,我们都吃鸡蛋羹。”

“洋娃娃”很会利用手里的饼干,就像洋人很会利用鸦片。她身边围绕的女生趋之若鹜。值日扫地时从不屑亲自动手,有人争先代劳。饥肠辘辘的女生们还陪她玩“编花篮”这种高耗能的游戏,连土肥都涎着脸混迹其中,为分得四分之一块饼干翩翩起舞。衣食无忧的陈雨燕还谋求政治上的发展。她和罗夏萍竞选班长职位,用一块块芝麻饼干拉拢选票。而罗夏萍只能凭借刻苦学习,任劳任怨打扫班级卫生,打着雨伞跑回学校关窗户,捡到钥匙上交老师的先进事迹感染人。结果饼干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榜样的力量。

用牛端午的话说:“她肚里的蛔虫都比我们的个儿大,她不当班长谁当班长?”

这天早上,无所事事的钟鱼早早来到学校。教室里,比他来得更早的陈雨燕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生炉子。娇生惯养的陈雨燕不会生炉子,每逢她值日时,全班同学都得饥寒交迫地度过一上午。

钟鱼放好书包,悠闲地走到她身后看热闹。陈雨燕已经忙活了大半天,划过的火柴棍丢了一地,头发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粘在脑门上,可冰凉的炉子一点起色都没有,一次次的失败令她恼怒不已。

“怎么点都点不然,怎么点都点不然,什么破炉子!”

“嘿嘿。”钟鱼干笑两声。

陈雨燕心急如焚地说:“大家又要怪我了,肖巧也没来,真是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