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燕回头看看他,可爱地笑了笑说:“钟鱼,你看,反正你没什么事……再说,炉子点燃了,你也暖和是不是?”
“我不冷,我穿了两件毛衣。”钟鱼撩起衣襟扇扇风,“还发热呐。”
陈雨燕瞪了他一眼:“你助人为乐,帮帮忙总行吧!”
“那倒行,可是……”钟鱼面露难色,“我早上没吃饭,蹲下去肚子疼啊。”
这家伙脸上敲诈的表情让她被迫进入实质姓焦易。“两块饼干?”
“还不够塞牙缝呢。”
“三块?……四块?……五块!——干就干,不干拉倒!”
“好,好,五块就五块吧,成交。”钟鱼蹲在地上,使火钳把煤捅捅松,对陈雨燕说:
“光用火柴不行,你去找几张纸……撕作业本吧。”
“我的作业本是新的!”
“咳,谁让你撕自己的了,撕别人的嘛,快去快去。”
陈雨燕急忙跑去找来作业本,一张张撕下来递给他,一本作业本快撕光了,炉子里终于窜上了火苗。钟鱼拍拍手站起来说:“行了——”
忽然看到陈雨燕手中作业本的残骸,大惊失色道:“操!这是我的作业本!”
“对,是你的,这儿就我们俩,不撕你的撕谁的?”
钟鱼气急败坏地说:“加一块,加一块,六块饼干啦!作业本都给我撕了。”
“我只有五块。”
“只有五块?那你吃什么,大白兔吗?”
“我……我就剩下一块沙琪玛了。”
钟鱼喜色道:“杀谁?”……
课间休息时,钟鱼和小蚂蚁躲进杨树林里大啖陈雨燕的早点。钟鱼掰下一块油旺旺的点心递给小蚂蚁说: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杀匹马!”
13
棬子树街的居民们在死心塌地的心平气和里算计着日子,仿佛一幅对联写的:
饭菜难吃天天吃,
日子难过天天过。
横批:凑合活吧。
时间走到一九六0年似乎停止了脚步,而且这一徘徊就是三年。在忍饥挨饿的等待中,棬子树街的又一位居民刘小脚死了。她死于肠癌,向往肉菜的罗夏萍告诉钟鱼的却是“肥肠癌”。弥留之际,这位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的老太太流露出对前半生的恋恋不舍。她用痰音滞重的声音回忆道:
“从前在金老爷家的时候,连佣人们都有白米饭吃、有肉吃,我是奶妈吃得更好了,鸡、鸭、鱼管够。到了年三十,下人们也不用干活了,吃九大碗,喝陈了一年的柿子酒,满满一桌子的菜呀,高得起摞,吃都吃不完,剩下的就倒掉了,唉,可惜了……”
刘小脚流淌着幻想的口水一劳永逸地离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掰着手指头计划宝贵的粮食。钟鱼一家三口都加入了抢购粮食的队伍。统销粮短斤少两、发霉生虫不说,还常常供应不上,粮站的小黑板上写出了“通知”:“存粮已售空,请大家相互转告,等待新的通知。”迫使许多人裹着棉衣通宵达旦地守候,队伍长得令人绝望。粮站大门的左边一行大字“保障供给”,右边却是“节粮度荒”。
购粮的程序是,首先在第一个窗口递上粮本,里面的人面无表情地审查一番,“啪啪”扣上一大一小两个红章,甩出来。接着转移到另一个窗口,隔着铁栏举上盖过红章的粮本、粮票和钱,窗口里噼里啪啦拨算之后,丢出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牌儿。再移师库房称粮处,递上小牌儿,自己撑着口袋,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就不够旺的粮袋里又挖去一舀。等到跷脚看磅秤的人喊一声“下一个”后,才最终扛回配额内的口粮。
本来一次性就能完成的工作非得让群众过三关,而且“盖章处”、“开票处”、“称粮处”互不联系,相距甚远,一个人根本不够折腾。看来,粮站虽然编制冗员,但人人都想“为人民服务”。
长长的人龙里有人放屁不说,还常常因“夹塞”而拳脚相加。钟鱼的父亲也和别人打过架,他用炼钢工人的铁拳三两下将对手揍翻在地。可还未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一个端着茶缸、戴红袖章的人就走了过来,见惯不惊地说:
“练完了?我都瞅半天了,你们还是不饿呀,还有劲打架,去去去,都到后面排着去!”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追上钟父说:“大哥,要不要位置?盖章处,我那口子排着呢,马上就到了……一把米?哎,大哥你别走哇,再商量商量,半把米?半把米怎么样?半把米就让给你……”
报纸上每天都开辟专栏介绍代食品的加工方法,制作过程之复杂不比制造炸弹更简单。爱读报的何大头曾用戏谑的声调给居民们念过一段“茉莉糕”的做法:
“原料,嫩玉米秸、南瓜500克,茉莉花少许。
1.玉米秸去皮洗净,切成一寸见方小块,浸泡入凉水中2~3小时。南瓜去皮洗净,茉莉花切碎备用。
2.将秸块放入石磨碾磨,要反复多次,至手感滑腻为止,撇去杂质,用纱布滤除水分,放进锅内文火烘焙,同时顺时针搅动,约40分钟后,形成黏糊状,起锅入盆待用。
3.南瓜入屉蒸熟,冷却后捣烂成酱,倒入秸糊盆内,加五匙自制淀粉(在“变废为宝的土豆皮”一节有专门介绍)搅拌、和匀,有条件者放入蛋清则风味更佳。然后切成二寸见方糕块。巧妙的办法是盛进饭盒压平、压实,再用刀分割。
4.重新上屉蒸25分钟,打开锅盖,把碎茉莉花(根据不同时节可选择桂花或菊花)均匀撒在糕上,扣盖再焖5分钟,使花香入味,出锅即成。
特点,松软爽口,花香四溢,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听众们哈哈大笑,刘老趴将信将疑地问:“能行吗?”
“行个屁!”何大头第一次表示出对党报的怀疑。
荒年里的棬子树街的居民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涂了一层防冻的蜡,唯独尤寡妇精神焕发,她的两个没爹的孩子也滋养得白白胖胖。尤寡妇的名字在男人们嘻笑的嘴里尽情娱乐。“抽大前门香烟,喝二锅头烧酒,吃尤寡妇的乃子”被认为是男人幸福生活的三大要素。
半老徐娘的尤寡妇每日搽香抹粉倚门而立,卖弄地嗑着瓜子,暗示她从事的皮肉交易。她的床上夜夜欢吟,翻云覆雨。据说她的床上功夫十分了得:一吸,二夹,三颠。单是她哼哼哟哟的教窗声就足以令男群众神魂颠倒,性急的人未及入港便一泄如注。这只是手段的一种。尤寡妇的寝室布置得像新婚的洞房;茜红的窗帘,朱红的蜡烛,水红的合欢花衾被。枕边几颗大红枣,抬头墙上一幅观音送子图。囍红与暖烛的烘托下尤寡妇娇羞动人、笑靥如花,至少年轻十岁以上。男群众在此虚拟初叶意境中迷失了自我,表现得十分冲动和不惜一切代价,纵情在洗脑后的性幻想里。事毕她还会为客人奉上一杯热茶,说些宽心的话,让困遽中的男人们得到精神和禸体的双重慰藉。体贴又贴体的服务为她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回头客,夜夜“客满”。那张老木床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尤寡妇请罗木匠帮忙打造了一张坚实的大床,别人的床四条腿,她的床六条腿,避免了顾客极乐时摔得人仰马翻。
尤寡妇全心全意为男人民服务可不是免费的,对于该收取的报酬是一个大子也不能少。钟鱼曾经看到,一个沮丧的小贩叮嘱刺骨冷风,在尤寡妇家门口“嗵嗵彭彭”崩了一早上苞米花,才还清了“花债”。
我党干部老蒋也常夜潜寡妇门。别人的效率是进门就办事,办完事走人,自恃身份特殊的老蒋却要享受“包夜”待遇,好梦一夜游,因此需支付更多的钱。老蒋的老婆苦劝无果,愁苦着脸开导他:
“关了灯都一样。”
“一样?搓衣板和白面团能一样吗?”老蒋乜着眼说。
邢排骨和刘老趴两个省吃俭用的鳏夫,常常在尤寡妇门前因为先后次序争得面红耳赤。刘老趴已从澡堂的气窗上多次欣赏过尤寡妇全倮的铜体,在花钱享用时显得急不可耐:
“今天我先上,我可是带了五斤粮票啊。”
“我也是五斤。”
“我是全国粮票!”刘老趴激动道。
英红像一个未过门的儿媳妇在钟家吃了几年的饭,这时也因为口粮的匮乏走到了尽头。最后的晚餐上,钟妈妈把二斤三两的肉票都用了,顿了一大碗樱桃肉。她殷勤地往英红碗里夹着菜。
“多吃点,多吃点……红儿,你妈病退快半年了吧?”
“五个月了。”英红说。
“唉,你妈这个病最亏气血的,得好好调养,千万不能沾冷水,也别下腰干重活,晚上用热水袋腾腾肚子。红儿啊,你是大姑娘了,懂事了,要体贴妈妈,她是为你们儿女才落下一身病的。”
“知道了,姨。”
“待会儿带块红糖回去,让你妈沏水喝,补补身子。”
“嗯。”
“红儿啊,你是家里的老大,要照顾妈妈、照看妹妹,洗衣做饭,要是太忙没空的话……以后就不用过来了,啊,反正我我这儿也没什么事……来,吃菜,红儿。”
十四岁的姑娘英红听出了话中的含义,她把碗筷放在桌上说:
“姨,我以后不来吃饭了。”
说完眼泪汪汪地向外跑去。
一旁的钟鱼莫名其妙,转过头问:“妈,你怎么把她说哭了?”
钟鱼的父亲也连声埋怨:“你看你这个人,你看你这个人,说些什么话!”
钟妈妈把碗一掼,“都冲我来了是不是!我为谁呀,啊?我又为谁呀。”
第二天在学校里,钟鱼和英红晃荡着腿坐在操场的乒乓球台上,钟鱼从书包里掏出一包东西说:
“英红姐,我妈让我带给你的红糖,还有十斤粮票和二十块钱……红糖缺了一个角,是我早上掰下来给大憨二憨了,他们都快饿死了。你都拿着吧。”
英红摇摇头说:“我不要。”
“我妈让你一定收着。”
“不要。”
“英红姐,你别生我妈的气,她那人特爱唠叨,有时候我都烦她。”
“我没生气。”
“那你以后还来我们家吗?”
“……”
“不要紧,以后我偷厨房东西给你吃。”
英红怜爱地把钟鱼的脑袋揽进怀里。钟鱼的脸贴在她刚刚发育的小乳房上,有软茸茸的温暖传递过来,让钟鱼的心底摇曳起一片狗尾草的沙沙声。
“以后到姐家玩吧。”她说。
魏援朝和牛端午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同学们带来一线曙光。
这一天早自习,迟到的二人捂着鼓囊囊的书包满脸神秘地窜进教室,在门口左右观望一下,关上门,在同学们不明就里的注视下,将书包垛在课桌上,激动地宣布:
“有白面饼子吃了!”
“白面饼子?”无精打采的同学们眼里立刻迸射出亮光,忽喇喇地围上来。连温饱无虞的洋娃娃也来凑热闹。魏牛掀开书包盖子,只见里面满满的孩儿面大小的厚实饼子。顿时哗然,同学们你推我挤,争先伸出手去,一时秩序大乱,似乎要发生哄抢。
魏牛赶紧捂住书包,“别抢,别抢,都有份,回去坐好,马上分。”
同学们迅速地回归原位,端直地坐好,眼巴巴地望着二人。
魏援朝这才取出饼子,一字排开,数了数,“一共11块,全班39个同学,除去我和牛端午,还剩37个……”
“你俩不吃吗?”有人问。
“我们早吃饱了。”魏援朝自豪地拍拍肚子。
“一块饼两个人平分……可以分二十二个人,不够。一块饼三个人平分……可以分三十三个人,不够。”魏援朝苦恼地计算,“一块饼四个人平分……可以分四十四个人,操,怎么还多了!越算越糊涂!”
“四个人平分一块,多出一块零四分之三块。”陈雨燕帮他算出了答案。
“好,四个人平分一块,多出的一块留给潘老师,那四分之三就给小蚂蚁吧,他口水流得最多。”
“潘老师知道这事追查怎么办?”牛端午担忧地提醒。
“没事儿,咱不说谁知道。老师也一直饿着肚子,给她一块。”
魏援朝将一块饼子用纸包好,放进讲台的桌下。然后他拿出削铅笔的小刀,在一片啧啧的口水声中切割大饼,再沿着座位一一分发下去。钟鱼得到自己的那份后,迫切地咬下一口咀嚼,口感粗糙,磨舌头,有点甜,有股子豆腥味。
同桌的罗夏萍仔细端详着手上的饼子,颜色晦暗,不像是白面饼,而且来路可疑,犹豫道:“他们从哪里弄得的呢?不可能是买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钟鱼训斥,“不吃给我。”伸手便要夺。
罗夏萍立刻护住,“算了,他们也是助人为乐的好心。”随后装出盛情难却的样子口舌生津地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陈雨燕完全抱着一种富贵小姐浅尝庄户饭的心态。“嗯,很面,沙口,有点甜,比饼干好吃。”
魏援朝和牛端午,傲立在教室中央,看着灾民们狼吞虎咽的吃相,耳听一片饕餮之声,有种抗战时期劫军粮救百姓的敌后武工队的成就感与荣耀感。
“同学们。”魏援朝荣光满面地说,“明天我还给大家带白面饼子好不好?”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大家要严守秘密,绝对不能声张好不好?”
“——好!”同学们大声回答。
“嘘——”魏援朝把手指放在嘴唇,“小声点……。”
“好。”同学们听话地连连点头。
“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同学们压低嗓音齐声附和。
魏援朝哈哈大笑,自负心膨胀到极点。
仅仅三天之后,魏援朝和牛端午便在全校的批判大会上登台亮相,听政教主任孙世厚对他们劣迹铿锵有力地宣布——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德、智、体全面发展,做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事业**人。
我校四甲(1)班魏援朝、牛端午两位同学,一贯放松思想教育,道德品质败坏。今年十月份以来,二人经过预谋,多次潜入驻军54673部队营地,盗吃军马饲料,进行破坏活动。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啊,同学们,那都是专供军马的新鲜豆饼,你们偷吃光了,军马怎么有力气驰骋边疆,保卫祖国?还不人仰马翻、束手就擒!更可恶的是,居然把豆饼带回蒙蔽利诱全班同学吃下,使不明真相的同学误入歧途,腐蚀了身心,这是一种犯罪!
鉴于二人所犯的严重错误,为帮助他们思想改造,同时教育广大师生,特宣布处理决定如下;魏援朝、牛端午二位同学各记大过一次,记入档案,希望今后以此为戒。”
接下来宣布处分的另一个同学是英红的好朋友林丽珍,她受到了更为严厉的处罚:开除学籍。但对她犯下怎样的错误,孙世厚却闪烁其词——
“六甲(2)班的林丽珍,做为一个女同学,不自尊、自重、自爱!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保持着非常……非常不正常的往来,并且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若不是群众雪亮的眼睛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耻啊,同学们!难道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为满足个人物质需要,就出卖一切,和旧社会的……啊,有什么区别?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找我嘛,组织会关心帮助嘛”——孙世厚敲打着桌面,显得痛心疾首。
“尽管,这个历史上就不清白的老头已受到应有的制裁,但我们认为林丽珍已不适合继续留在学校。校园是一个学习科学文化的纯净之地,不是藏污纳垢的花街柳巷!同学们要牢记林丽珍的教训,树立远大的理想抱负,保持高尚的道德情操。”
开除决定宣布后,林丽珍长久地站在台上嘤嘤哭泣,不肯离开。两位女老师一脸厌恶地走上来,连拖带拽地把她拉下台。林丽珍趔迾趄趄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不知所措。
稍后,钟鱼从英红口中了解到事情真相。
“住在林丽珍家隔壁的不要脸的老郑头,经常给她买豆沙包吃,然后,然后就把她糟蹋了!”
钟鱼询问什么叫“糟蹋”?十四岁的女孩英红正色道:
“小孩子不懂别瞎问。”
其实钟鱼还是略知一二的。喜儿就是被黄世仁“糟蹋”后,才跑进深山老林,当了白毛女的,她爹杨白劳咽不下这口气喝了卤水。
第14、15、16节
14
“六一”儿童节这天,市少年宫“小红花”艺术团到红旗小学慰问演出,为尽地主之谊,全体同学都穿上白球鞋,白衬衣、蓝裤子,抹上红脸蛋,高举花环站在大门口列队迎接。小蚂蚁的黄胶鞋用粉笔涂白了,连露在破洞外的脚趾头都涂成了白色,而潘桂芹老师也搽脂涂粉混迹其中。
随着两辆大客车的鱼贯驶入,欢迎仪式达到**。英红和大萍所在的鼓号队鼓乐齐鸣,震耳发聩。数不清的花环在头顶攒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车窗内也伸出许多握着红花的手,整齐划一地挥动——
“学习,学习!向你们学习!”
半小时后,“小红花”艺术团的慰问演出在操场中央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拉开帷幕,台下坐着头顶烈日暴晒的被慰问的全校同学。一男一女两个小主持人精神抖擞地走上舞台。男孩子生得浓眉大眼,傲视全场、顾盼自雄,如果是红旗小学的人很难保证不挨揍。女孩装扮得花枝招展,正努力保持住嘴角的一对酒窝,嘴丫都快咧到耳根了。他们用伪装好的声音报幕——
男:“我们是祖国的花朵,沐浴着党的阳光雨露,茁壮成长!(手势、有力地)”
女:“我们成长在红旗下,在节日里欢乐地跳舞,像百灵鸟一样歌唱(抒情地)……”
男:“可那万恶的旧社会,人们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压迫剥削(渐低沉)”
女:“是毛主席领导穷人闹革命!(亢奋)推翻黑暗统治,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手势、展望的)”
合:“请听童声小合唱《听妈妈将过去的事情》。”
男:“领唱,赵仙琼同学,手风琴伴奏,柴有乾老师。”……
“早先穷”和“才有钱”表演完毕后,接下来又是一个男生小合唱《园丁之歌》,一个女生小合唱《小树,小树快快长》,一群人齐刷刷地站在舞台上,摇摆着引吭高歌,摇得人昏昏欲睡。台下的热情有些转移。小蚂蚁低头用粉笔重新涂自己的脚趾头。肖巧不停地打哈欠,眼泪汪汪。土肥闲暇之际又放闷屁,臭气四散弥漫。钟鱼不慌不忙地挖着鼻孔,顺手往板凳下一抹。只有罗夏萍同学伸长脖子,情绪饱满地观看演出。
接下来的节目是小提琴独奏《思乡曲》,一个扎蝴蝶结的小姑娘站在台上,娴熟地演奏马思聪先生的这支名曲。委婉的旋律从琴弦间缓缓流淌,像清冽的山泉,流进每个人心里,那么的舒服,比老莫的什么“玛祖卡”好听多了。台下鸦雀无声,小蚂蚁瞪大眼睛、张大嘴巴,陷入二憨似的呆傻中。钟鱼却无意中瞥见,陈雨燕的眼中迸射出嫉妒的火花。
小姑娘谢幕走了,听众立刻从美妙的余想中被生拖硬拽出来。一个戴五角军帽的男生“噔噔噔”疾步冲到台前。转身“唰”一个亮相,用地道的胶东口音激情朗诵——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胶东版的《七律?长征》朗读完后,一胖一瘦两个穿长衫的孩子走上台来给大家鞠了一个躬,开始表演对口相声《报菜名》。说是相声但一点不可笑,完全是自说自话的绕口令。胖子胸有成竹地卖弄嘴皮子,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瘦子在旁边扎场子叫好——“嗬!”“好!”“这叫一个利索!”还带头鼓掌赚吆喝。要是在天桥圈地画锅很可能就是端锣收钱的人。钟鱼觉得远不如魏援朝和牛端午俩经常在教室里给大家表演的那个特务接头的段子好听——
“你在找什么?”“我丢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一把钥匙。”“是三星牌的吗?……”
后面一个节目舞台剧《一只绿色的钱包》,“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的翻版。讲述的是一名少先队员在上学路上捡到一只钱包,但是空的还是有钱未作交待。她顶着刺骨的寒风苦候失主未果,于是找到警察叔叔,把钱包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最后的场景是少先队员迎着火红的朝阳走向学校,她的身影变得高大起来。整个情境类似陈雨燕的作文风格。
百无聊赖的钟鱼从衣兜里摸出一粒黄澄澄的小丸,丢进嘴里。这是早上遇到吴银凤阿姨,她从一个小药瓶里倒出来给他的。“咯崩”一声咬碎小丸,一股鱼腥味四散,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谁在吃鱼?”
“不是我,是前面,鱼头。”
“鱼头吃鱼?”……
台上的节目已变成小话剧《我们都是毛主席的好孩子》。说的是少先队委员们帮助一位不热爱集体的同学。其实那孩子也没干什么损事,就是踢球不小心把教室窗玻璃打碎了。一群班干部不去补窗子,却忙着给那孩子上政治课,而且极具政策性和逻辑性,终于把那孩子说得痛哭流涕追悔莫及。
空话连篇的冗长台词使台下观众受到一次彻底的催眠。只有身旁的罗夏萍受益匪浅地在小本上记着心得,不能不让钟鱼乐而开笑。直到一个独舞节目的上演,全场的心神才得以拯救,重新回到舞台。
舞蹈的名字叫《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一个挽着高高发髻,穿傣族长裙的小姑娘,在葫芦笙的伴奏下翩翩起舞。空灵纯净的原始之韵不需要任何的启发,就能让人联想到茂密的竹林和一湾碧水。小姑娘的舞姿娉娉婷婷,裊娜轻盈,仿佛一只飞舞的蝴蝶,给天籁之声注入了生命的灵性。原来舞蹈是可以那样赏心悦目地跳出来的,让见惯了大刀阔斧和勇往直前造型的观众大开眼界,自发地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钟鱼的眼睛一直追随者台上的舞者觉得似曾相识,尽管她化妆之后粉面桃腮,只在盈跃和旋转间才投下惊鸿一瞥,钟鱼还是认出了她,一双水灵灵凉沁沁的大眼睛,不会错的。钟鱼急切地寻找她的脚,但距离太远,隐约只见一双活泼的舞鞋。
演出一结束,钟鱼就借口上厕所悄悄溜进后台。整个后台呈现出一派准备收摊子走人的忙碌气氛。拉小提琴的女孩蹲下来一丝不苟地把琴放进琴盒。胖子和瘦子俩喝一口茶,擦一把汗。“早先穷”已整装完毕,伫在那里发愣。钟鱼探头探脑的睃巡引起“胶东红军”的警觉,不过,他只是看了看,没说话。钟鱼终于寻找到跳傣族舞的女孩,她已经换上了白衬衣和背带裙,坐在角落里一张堆放红绿绸带的椅子上,歪着脑袋照一面小镜子梳头,镜子的反射中钟鱼确认了这双眼睛。他低头走过去,看塑料凉鞋里的一双脚,左脚面上果然有一粒暗红的胎痣。
钟鱼咳嗽一声,问道:“你,你是不是馨儿”
女孩抬头诧异地看着他说:“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我是钟鱼。”
“什么终于?”
“你忘记了……从前在木材厂,有一个大水塘……你采花来着……都好多年了,你还教我唱歌,大公鸡穿花衣什么的……我就是钟鱼嘛。”
尽管钟鱼的话语无伦次,但女孩还是听懂了他是意思。她拍一下手,跳起来说:
“呀!我想起来了,你是钟鱼,大脑袋钟鱼!”
钟鱼在漂亮女孩银铃般的笑声面前一贯拘谨无措,他吃吃笑着,像尿急一样来回倒脚——那次尿裤子落下的病根,一紧张就来回倒脚。
——“我送你的鹦鹉羽毛还在吗?”“在,鹦鹉还在吗?”“唉,它不在了。”“刚才我看你跳舞了,真好看。”“谢谢。你在这里上学?”“嗯,四甲(1)班,嘿嘿……”
馨儿上下打量着钟鱼。“个子都长这么高了,从前比我还矮呢,头也不那么大了。”
“你也变样了,以前豁牙子,现在不豁了。”
馨儿赶紧捂住嘴。
前台传来孙世厚为此次慰问演出作答谢词的讲话,他用伤风鼻塞的声音说——
“感谢市少年宫,小红花艺猪(术)团来我校慰问演出!使我们,深受卖(爱)国主义教育,将更加激励我们,高举卖(爱)国主义大旗……”
馨儿冲钟鱼眨眨眼睛,钟鱼也吐了吐舌头,两人“呵儿呵儿”地小声笑了。
几天后,钟鱼和小蚂蚁的秘堡——废砖厂里升起了炊烟。锅和菜刀是小蚂蚁用筐背来的,他在这次野餐活动中表现积极,动手用砖头垒起了灶,还撸起袖子充当了厨师。小蚂蚁两眼放光地从一只花布拎兜里掏出一听午餐肉罐头、一把鸡蛋挂面、一瓶芝麻酱、一袋小虾米、一小纸包盐。他悄悄问钟鱼:
“馨儿她家是大官还是财主?”
钟鱼吞咽着口水说:“是啊,好东西可真不少。”
馨儿和英红坐在那头的水泥台上敲榛子吃。两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因为零食的联系而亲密无间,像一对好汉相聚在一坛陈年老酒前。
“英红姐,榛子香不香?我们学校门口炒货店买的。”“香是香,可太费事了。”“来,我帮你敲,我最会敲了。”“馨儿,你在哪个学校上学?”“贝雷小学,四年级,和钟鱼一样。”“噢,我知道,是重点小学,挨着五一公园,离这够远的。”“我看,坐公共汽车有——一、二、三……六站路。”“不是说以前你经常去木材厂玩嘛?”“以前我家住这儿,后来搬走的……呸呸呸!我吃到一个坏的!”“不用吐,再接着吃几个就不苦了,我刚才就这样。”
她们亲热的交谈吸引了钟鱼,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凑热闹。女孩们的话题已进入到穿衣打扮的悉心小环节。
“馨儿,你头上的红发卡真好看,还闪闪发亮呢。”“哦,赛璐珞的。”“你看我的……塑料的,不过颜色新鲜,海水蓝。钟鱼你说谁的更好看?”“咝……馨儿的发卡好看。”“馨儿,你的裙子是的毛蓝布吧,看上去特别薄。”“真丝的。”“真好,啧啧,连皱纹都没有,以后我也打一件。”
“你穿上不一定好看,你比较胖,英红姐。”钟鱼插嘴道。
英红不满地瞪他一眼,“去去去,你懂什么,快过去弄吃的吧!”
钟鱼扭头看了看,小蚂蚁一个人围着锅边忙活得热火朝天,一手托着午餐肉,另一手飞舞菜刀像削刀削面那样把肉片削进锅里。
“柴禾我都捡够了,他又不用我帮忙。”
“他鼻涕都快掉进锅里了!”
“拿点榛子你们吃。”馨儿从口袋里捧出一把放到钟鱼手上。
钟鱼怏怏不快地走开了,两个女孩的谈话还在继续:
“馨儿,少年宫是不是唱歌跳舞什么都教?”……
小蚂蚁哼着小曲快活地掌勺。钟鱼分一半榛子给他说:“吃吧,馨儿给的,我去找石头砸。”
小蚂蚁扔一颗进嘴,“咯崩”一声咬碎,摇头嘟囔:“有牙不用用石头。”
一番上蹿下跳的忙碌后,小蚂蚁一手炮制的大餐终于出炉了。他把全部东西统统下锅,片甲不留。四个人围着这锅热腾腾的大杂烩坐下来,可吃的时候遇到了难题,只有一双筷子。
“小蚂蚁,你怎么只带了一双筷子?”
“我家就两双筷子,都带来,我爷爷吃手抓饭呐!”
他的话逗得大家哧哧笑。
“她们女的用筷子,我去撅两根菅秆,咱俩用。”“能行吗?”“有什么不行的。”
小蚂蚁跑去草丛里撅了两根菅秆回来,四个人唏里呼噜地捞吃起来。由于只有两双“筷子”,他们会餐的图景很像警惕性颇高的鸵鸟一家进食;两个人埋头吃,另两个人抬头观望。
——“小蚂蚁,该轮到我了。”钟鱼捅了捅头眼不抬的小蚂蚁。
小蚂蚁“唔唔”地点头,夹起一片肉吐噜进嘴,把“筷子”递给钟鱼,抹抹嘴说:“馨儿,以后你常来玩吧。”
“不行,好远噢,你看我的手被拎兜勒的。”馨儿摊开手,向他展示手心尚存的勒痕。
“下次你不用带吃的了。”钟鱼说。
小蚂蚁把烫变形的“筷子”接过去说:“就是就是,叫那个拉小提琴的丫头一块来。”
“佳佳?”“对,让她给咱们拉一曲儿,你再伴舞跳一段。”
英红训斥道:“你当人家卖唱的呢!”
“我,我没这个意思……”
一锅午餐肉海鲜面在四个人狼吞虎咽下不费力见了底。小蚂蚁开始端起锅耳豪迈地喝汤,“好货沉底呀!”
馨儿拍拍肚子说:“真香,我家做的都没这么香。”
“那是那是,吱儿——嗨。”
馨儿在英红耳边悄悄嘀咕几句,英红点点头,“走。”两个女孩站起身跑开。
“你们上哪儿去?”
“别问了,不准回头看!”英红命令道。
她们拉着手跑向草丛深处,钟鱼急忙大声制止:“别去!草丛里有蛇!”
小蚂蚁放下锅,兴奋地问:“蛇?在哪儿?”
钟鱼终于看出了名堂,喊道:“喂,你们是不是上厕所?去那边砖窑,去那边砖窑,从窑洞进去。”……
不大工夫,两个女孩像是行走在乡间泥泞小道那样踮起脚,一脸震怒地从黑暗里走出来。
“钟鱼!刘小武!”英红喊道,“是不是你俩拉的屎,踩了我一脚!”
“我也踩了满脚都是。”馨儿委屈地说。
15
阳光穿过墨绿的树叶,洒落一地细碎的鳞光,晾衣绳上的花格子床单迎风招摇,老房子的周围飘荡着悄无声息的肥皂味。收音机里的京剧唱腔从一间阁楼上细丝丝地传出来,一条懒洋洋的黄狗趴在门口,打瞌睡。
这是棬子树街夏天的午后风景。
整个炎热漫长的暑假钟鱼都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他穿着裤衩背心走在阳光底下,赤露的身体像泥鳅一样发着黑黝黝的光。钟鱼喜欢在蝉声织噪的午后走出家门,去英红家玩。她家屋后的小院覆盖着一架郁绿的葡萄,地上的一只大木盆里还盛满了凉水,那里可以消磨掉一个下午的时间。
这一天午后,钟鱼光着膀子,趿拉着凉鞋,再次游手好闲地来到英红家。他用脚尖捅开了一扇院门,发出“咣啷”一声。这个动作显得肆无忌惮,因为英红的爸妈回老家探亲了,这两个月都不在家。
里屋的门帘撩开一角,现出英红的脸,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嘘——”。钟鱼小声问:
“她们睡了?”
英红点点头,放下帘子。钟鱼小心地合拢院门,插好,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英红的三个妹妹并排躺在一张铺了凉席的大床上,以横胳膊竖腿不同的睡姿,发出惬意的鼾声。英红像母亲一样坐在床边,摇着一把大蒲扇。
“睡得真香。”钟鱼说。
英红伸手拂去盖在二妹脸上的一缕头发,站起身对钟鱼招招手,然后他们穿过过道,来到屋后的小院。钟鱼站在一架荫凉下面,伸伸腰说:
“太热了,热的我像,像热锅上的小蚂蚁。”
“不对,热得你像热锅上的烤鱼。”英红戏谑地纠正道。
钟鱼看见大水盆的水面上浮着一只小瓷盆,问:“那是什么?”
“绿豆汤,都镇了几个小时了。”
钟鱼捧起瓷盆咕咚咕咚喝下几大口——“嗨……痛快!”
英红叉着腰站着,烦躁地扇扇子。她是个胖姑娘,更加怕热,只穿着一条碎花衬裤,裤管高高卷起,露出一段白生生的腿,上面是一件挎篮小背心,头发也用手绢扎成一条翘起来的马尾巴。
“这一身的汗,觉都没法睡。”
钟鱼建议道:“把床搬出来吧,放到葡萄架底下,这儿凉快。”
“好主意,来,一块搬。”
两人兴冲冲地从英红的屋里抬出了单人床,安置在院中央叶荫最稠密的地方,铺上凉席,英红还用湿毛巾上下擦了一遍。收拾妥当后,钟鱼欢呼一声,甩掉凉鞋,扑上床去。英红也拢了拢头发,拿着蒲扇上了床。两人你挤我,我推你,你蹬我一下,我踢你一脚,“呵儿呵儿”地笑闹着,疯够了之后,他们才一身热汗地安静下来。
头顶的葡萄叶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透射出翠绿的光,缝隙间摇曳着湛蓝的天,一阵热烘烘的风吹过来,一藤绿叶发出窸窣的哗哗声。虽然蝉声不断,但四周却呈现出旷野一样的静悄悄。闷热的宁静中隐含着一丝骚动的气息。
钟鱼的一只胳膊在英红的肚子上,本来不在意的禸体接触在时间的流淌中渐渐在意起来,来自这部分身体腻滑的美妙触觉像一枝爬山虎向深处延生。钟鱼隐蔽地用手背摩挲英红的肚子,同时感到英红肉乎乎的脚丫也在有意无意地蹭他的腿。
钟鱼偷偷侧过脸来看英红。她的一对尖尖的乳房在呼吸中起伏,像荡漾在湖塘里的荷花骨朵,一股股扇过来的爽身粉香风钻进他的鼻孔。钟鱼被“迷魂”了,“咕儿”咽下一口唾沫。这时英红也悄无声息地转过头来,猝不及防的目光碰撞让两人不约而同地立刻躲闪开去,心猿意马地沉默。
出于本能的预谋,钟鱼表演起烈士牺牲的一幕,他的手艰难地指着前方说:“托洛斯基……布哈林……是叛徒,呯——啊!”他“中弹”扑倒在英红的胸口,并肯定地声称“我死了”,以便半张脸长久赖着不动,隔着薄薄的汗衫,感受那里的绵软。
英红的手抚摸着他的脊背,像捋顺一只猫的皮毛,在钟鱼的光脊背上滑过一片清爽。
“你好黑哦。”
“晒的,晒的……”
“谁让你光膀子的。”
“凉快嘛,谁像你们女的”,钟鱼支起身子,盯着她凸起的匈部说,“大热的天,还要把它藏起来。”
“两人的眼睛像喝下柿子酒那样闪闪发亮。
英红用迷迷糊糊的声音问:“想看吗?”
钟鱼点点头,“想。”
英红慢慢撩起背心,刚刚浮出水面,又迅速拉下来盖好。
惊鸿一现已使钟鱼的血液沸腾,脑袋“嗡”一声冲大好几倍。他牙齿打着战说:“我……我没看清。”
英红迟疑几秒钟后,再一次把背心撩上去,夹在脖子下,摊开两手。
钟鱼被绝对震撼了,像当年亚当受到的震撼一样。在他眼里袒露无遗的是一对美妙绝伦的少女乳房,并蒂绽放,雪白无暇,翘起的汝头仿佛两颗嫩红的樱桃,散发着鲜活的气息。钟鱼的脑门渗出豆大的汗粒,却呆呆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没见过他们的样子啊?英红耳语。
“谁?”
“你爸妈。”
“我爸妈?”钟鱼怔怔地问。
“笨死吧你……”英红揽过钟鱼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
钟鱼的脸埋进两团温热的柔软之中,试探着用鼻子亲昵它们。最后,他张开嘴,含住了湿润的汝头,恍惚以为是一粒暗红的胎痣。英红发出“嗳”的一声。
钟鱼敲骨吸髓似的**引起英红全身的颤栗,而他自己由于呼吸受阻,不得不暂停仰起脸来大口喘气。这时钟鱼看到了英红波光流动里的脸庞,多么生动,一颗晶莹的汗珠凝结在她半阖的睫毛上。没经过考虑,或许是嘴自己想这么干的,他凑上前亲了亲英红的面颊。英红无声地偏过头来迎接了他。两张嘴唇毫无章法地纠缠重叠,急切**,鼻息慌乱地交织在一起,耳朵里灌满雨点般的心跳……
一串青葡萄“咕咚”一声掉进水盆,突然的声响让两人像受惊的兔子,遽然分开,竖起耳朵警觉地探听四周。虽然很快明白不过是虚惊一场,但这响动不啻于当头喝棒,他们打回清醒的原形,眼中不顾一切的火焰瞬间熄灭。
英红迅速拉下背心,盖好身体,羞愧地下床,走到水盆边,捧起水胡乱洗脸。钟鱼也浑浑噩噩地走过去,端起绿豆汤,咚咚咚一气喝干。然后他们背对背坐在床的两边,像闯下大祸似的耷拉着脑袋。灿烂的阳光依然在头顶欢蹦乱跳,可刚才糟糕的一幕仿佛恶梦般挥之不去。这种恐惧是有名堂的,弗洛伊德称之为性驱力的“里比多”释放后,“超我”觉醒导致的负罪感。
“你千万别跟别人讲。”英红说。
“我不会讲的,你也千万别讲。”钟鱼说。
两人信誓旦旦地点点头。
暑假结束后,英红升入中学,去了胜利中学就读。钟鱼这一届的少先队员也到了退队的年龄。罗夏萍、陈雨燕、肖巧等一批老队员在激昂的鼓号声中为一群新的小不点们举行了授戴仪式。此时每个人心中感慨良多。陈雨燕的皮肤白净,这么多年来红艳艳的领巾一直衬托得她艳若桃花,没有了北京红妆饰的脖子空落落的,像摘去了一条心爱的纱巾,让人怀念。形容猥琐的小蚂蚁交出了引以为荣的法宝,仿佛一个卖膏药的地下党员被搜去了党员证,又变回一个纯粹的江湖游医。而罗夏萍的一番话则显得任重道远:
“虽然我退出了少先队,但我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加入共青团组织。”
一批老生毕业离校后,魏援朝和牛端午成长为新一代“校霸”。两人迫不及待地联手打败了六甲一个个头最高的同学,自此扬名立万。他们每天耀武扬威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身后跟着一帮二、三年级五体投地的崇拜者。这些拖着鼻涕的追随者用《冰山上的来客》里最高军事长官的军衔称呼他们“魏排”、“牛排”,二人也欣然接受了。钟鱼经常看到魏、牛“二排”坐在乒乓球台上,神气十足地向一帮张大嘴巴的拥趸讲述出生入死的革命家史。
“当年地道战的时候我爹参加了,他是武工队队长。”
“我爹是副队长。”牛端午说。
“后来地雷战的时候我爹也去了,他是民兵连长。”
“我爹是副连长。”牛端午说。
“十万大山剿匪的时候我爹是打入敌人内部的侦察科长。”
“我爹是秘密交通员。”牛端午说。
“在朝鲜打美国鬼子的时候,阵地上就剩我爹一个人了,他对着电台喊,‘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向我开炮!’”
“我爹开的炮。”牛端午说。
土肥利用课余时间鼓捣出一台矿石收音机,如获至宝地带到学校展示。其实这种小儿科玩意八岁的孩子都会装,土肥这个蠢货现在才弄懂,就像一个人快老死了才会换保险丝一样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校广播站新任播音员陈雨燕立刻发现契机,她动手撰写了一篇新闻稿在广播里亢奋播报:
“《科学少年志气高,发明创造传捷报》——‘原子弹说爆就爆,其乐无穷。’毛主席的好孩子,五甲(1)班贾洪军同学,从小热爱科学,刻苦钻研,立志成为爱迪生那样伟大的科学家。新学期伊始,他利用课余时间,在班主任潘老师的悉心辅导下,成功制造出一台收音机,辛勤的汗水化作硕果!贾红军同学虚心地表示,今后要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继续发明创造,为祖国的未来做出更大的贡献!”这篇洋洋洒洒的赞颂连土肥自己都难以置信。他狐疑地问旁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