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里说的是我?”
不幸的是,“科学少年”土肥第二天就被小蚂蚁一顿暴打。小蚂蚁打土肥?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不过土肥脸上两道沮丧的血口子证明确凿无疑。两个人是因为拍烟盒引起的争端,土肥先耍赖,先出手,先被揍翻在地。但他对挨揍的过程却稀里糊涂,三两招的工夫自己就躺在了地上,裆部疼痛难忍,一摸脸上还渗出了血。落荒而逃的土肥羞于启齿遭小蚂蚁痛打的经历,太有损自己的“名头”。潘老师询问土肥挂彩的原因: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和谁打架了?”
土肥遮遮掩掩,“没……没打架,我早上洗脸不小心刮破的。”
“指甲那么长?你是猫吗?”
如果说小蚂蚁揍土肥还未引起别人足够重视,那几天后发生在体育课上的一幕就不能不令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了。当时班上的一帮男生在球场上打篮球,疯马一样奔跑,气喘咻咻。球场边上,小蚂蚁、钟鱼和一群女生文雅地围成一个圆圈,踢毽子玩,踢得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其乐融融的嬉戏让武夫牛端午很受刺激,他得到篮球后,没有投篮,而是直接朝那个方向掷过去,“咚”的一声砸在小蚂蚁的后脑勺上,毫无防备的小蚂蚁一个趔趄,几乎跌倒。随后大家看到小蚂蚁阴着脸向牛端午走去。牛端午并不知道危险的步步逼近,仍满不在乎地嘻笑,小蚂蚁走到面前时,他懒洋洋地抬起手预备抵挡一口唾沫,但小蚂蚁一只手从裤兜抽出后,电光石火般地在半空中“唰”一挥而过,牛端午“啊——”一声惨叫,捂住手背“咝咝”倒吸凉气,一股殷红的血蚯蚓般地从指缝间蜿蜒滴落。
“**!”牛端午红着眼挥拳猛捣过去,小蚂蚁侠客般岿然不动,迎着拳头蜻蜓点水般“唰唰唰”几下。中招后的牛端午嗷嗷怪叫,这只手也鲜血淋漓。外强中干的牛端午惊悸过度,又流出了鼻血。小蚂蚁却意犹未尽地捡起篮球,“咚”一声砸在狼狈不堪的牛端午后脑勺上。
众目睽睽下的一幕骇得大家面面相觑,陈雨燕竟然吓哭了。小蚂蚁单手打败了嚣张的牛端午,出手快得竟无一人看得真切,手腕抖那么几下,牛端午就险的七窍流血,没见他手上有东西呀?连牛端午的死党魏援朝都表示出惧怕,他说:
“为了人民内部这点小矛盾,小蚂蚁就给人家放血,手这么黑,谁不怵他?”
在秘堡里,小蚂蚁向钟鱼揭示了秘密。他把手伸到钟鱼面前,打开问:
“你看我手上有什么?”
钟鱼看到他的手心里空空如也,疑惑地道:“没什么呀?”
小蚂蚁又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问:“你再看看。”
钟鱼仔细看了看说:“还是没什么呀?”
小蚂蚁慢慢张开五指,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半张菲薄幽蓝的剃须刀片。
钟鱼恍然大悟“——噢!”
接下来小蚂蚁开始演示他的绝活。五根手指像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那样灵活地弹动,刀片在他的手指间翻滚跳跃,颠来倒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就是不掉下来,仿佛被磁石粘住了一般。手腕“倏”地一抖,刀片就跑到他的掌心里,大拇指再轻轻一拨,刀片又回到手背上,他对着手“噗”吹一口气,刀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钟鱼惊异之际,小蚂蚁张开了嘴,刀片居然躺在他舌尖上。
这一套眼花缭乱的杂耍令钟鱼目瞪口呆,“小,小蚂蚁,谁教你的?”
“我师父。”
“你师父?谁呀?教教我成吗?”
“你吃不了这苦。”小蚂蚁自诩道,“先要在凉水里夹肥皂,练会以后再在开水里夹,练上七七四十九天,等到能在开水锅里夹得起指甲一点大的肥皂块,才算练成了,叫做眼似电,手如箭,手眼合一。”
钟鱼无比羡慕地说:“你功夫这么高,今后可没人敢打你了。”
“整死他!”小蚂蚁目露凶光,“师父告诉我,他们用拳头,你就用刀子!他们用刀,你就先下手扎他们心窝子!他们狠,你就比他们更狠!他们就不敢惹你了,还要讨好你。”
小蚂蚁的话像刀子出鞘那样铮冷作响,听得钟鱼浑身一激灵,小蚂蚁像是被丢进炉里淬了一回火,一夜之间钢性十足。他师父的话果然在后面的日子里应验了,班上的同学都对他客气起来,没人再叫他“小蚂蚁”,而是亲切地称呼他“小武”。
16
别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欣欣向荣地长大成人,钟鱼却在这个阳光季节里自惭形秽。自从那个炎热的下午后,钟鱼便夜不成寐,葡萄架下的一幕被他作特写和慢镜头处理,夜夜热映,伴随着一脸幻想的傻笑。女人的身体这样的具有又或力,周幽王乱点烽火台,吕布干掉他干爹董卓,西门庆私通潘金莲,黄世仁霸占喜儿,刘老趴趴看女澡堂等一系列恶劣的行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白天,钟鱼道貌岸然地行走在棬子树街上。刘小脚的闺女喜欢坐在门口敞开地给孩子喂奶,这让钟鱼大饱眼福。他居心不良地从她家门前走来走去,偷窥她一对白生生的大乃子。在学校里,他除了对陈雨燕这个美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外,连做作业时课桌上和罗夏萍胳肘的无意碰撞也会让他心跳不止。国庆节学校组织观看阿尔巴尼亚电影《第八个是铜像》,钟鱼没有受到顽强不屈、英勇无畏的革命主义教育,而是对年轻貌美的阿尔玛想入非非,甚至发展到见了“扁平胸”的潘桂芹也身不由己地“联想”。
钟鱼沉溺在“里比多”恣肆的汪洋中难以自拔,“超我”的觉醒又使他自愧难当,所受的煎熬就像一个渴望红烧肉的佛家弟子。要命的是,钟鱼对女人身体的了解就像《秘密图纸》里特务窃取的图纸一样,只掌握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却一无所知,处于懂与不懂之间的“懵懂”,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钟鱼对“下面的部分”有了一个囫囵吞枣的了解。这一天,他陪母亲去医院探望生病住院的马小辫,她因长期不吃早饭引发胃溃疡,把节俭下的钱都贡献给祖国的医药事业。趁她们坐在床头进行安慰与被安慰之机,钟鱼溜出病房,在走廊上闲逛,墙壁上的一溜挂图吸引了他的目光。首先一幅是一个站立的人体,深表遗憾地摊开两手,身体纵向等分,一半是肌肉,一半是骨骼。第二幅是一个伸胳膊抬腿的秃头男,从头到脚麻麻点点布满经穴,下一幅是脑组织及各脏器开放式展览。使人砰然心跳的是后面的两幅彩图。标题是“生殖系统卫生知识”,分别标明了“男性”、“女性”。代表了一种隐讳的科学真相。
两幅画不是一种一目了然的呈现,而是进行了开膛破肚似的剖析,在“女性”被劈开的下腹部,钟鱼看到的是一套管道纵横的农田灌溉系统,曲折盘旋,十分复杂,注解文字尽是些找不到北的生僻词组;“阴倒”、“子宫”、“卵巢”、“输卵管”、“月经”,凶相毕露的“恶露”,围脖似的“白带”,莫名其妙的“葡萄胎”。旁边同样被劈成两半的“男性”图上,钟鱼探索得也不轻松。自己身上简简单单的东西怎么会是这个一塌糊涂的样子?像两个跑了气的瘪气球似的,用一团毛线乱糟糟地缠来绕去。尤为震惊的是,竟聚集了大量蠢蠢欲动的蝌蚪,这是怎么回事?文字说明尽显跃马扬弓的豪气:“幸丸(大概是弹丸的一种)”、“摄京”、“手王”。值得注意的是,过度“手王”有害健康。
揣摩的结果是,不但对女人的谜团没有解开,同时增添了新的对自己的困惑。在他专心欣赏彩图时,从走廊上经过的人们以讳莫如深的咳嗽声表示了对这个问题少年的警醒。
当后来钟鱼就这个话题与挚友小蚂蚁展开探讨时,小蚂蚁娴熟地耍弄着手里的刀片,满不在乎地说出了答案:
“幸丸?摄京?……不知道,手王嘛,就是手上功夫的大王,喏,像我这样。”
钟鱼一脸失望地告诫:“过度手王有害健康。”
连梦都夜以继日地帮他猜想。
一天晚上,钟鱼做了一个梦,梦见陈雨燕、罗夏萍、肖巧等一群班上的女生在学校的小河沟里洗澡,原来一条极浅的臭水沟,此时竟意外地变成了一潭波光粼粼的清水。自己的位置在离她们不远的一棵杨树背后。女生们站在岸边,背对着他一件一件退去衣服,最后一丝不挂,然后这一排白晃晃的罗体忽然地转过身,齐刷刷地面对钟鱼。陈雨燕似乎还友好地冲他笑了笑,好像欢迎他偷窥。钟鱼目光急切地寻找她们凉推之间的部分,大跌眼镜的是,她们居然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东西。女孩们跳入水中欢快地嬉戏,钟鱼正狐疑之际,小蚂蚁骑着一头牛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小提琴,大大咧咧地说:
“我偷她们衣裳去,我把佳佳衣裳偷来。”
钟鱼急忙大声制止:“别去!别过去!”——蓦然从梦中惊醒。
这个荒唐的梦显然不如化学家门捷列夫的梦那么中用,它无法凭空想象。
看来,女人的问题还得女人办。钟鱼下决心请罗夏萍为他指点迷津时是下午的一堂自习课上,当时罗夏萍同学心情很好,单元测验刚考了个满分,钟鱼趁热打铁地对她说:
“二萍,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呀,你问吧。”罗夏萍露出授业解惑的师者微笑。
“什么叫月经?你有月经吗?”
天知道,此刻钟鱼的内心绝对纯洁无暇,他只想向具有助人为乐风范的罗夏萍同学请教一个有关《金刚经》、《大藏经》一类学识方面的难题。
“你说什么?!”同桌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钟鱼以为她没听清,平静地重复一遍:
“什么叫月经?就是女……”
二萍像被子弹击中一样迅速扑在课桌上,掩面恸哭。
她的激烈反映出乎钟鱼的意料,他不知所措地嘟囔:
“不愿讲就算了,有什么好哭的。”
二萍忽地抬起一张鼻涕眼泪模糊的脸,咬牙切齿地迸出两个字:
“流氓!”
当时的自习课上正呈现出一派火车硬座车厢的热闹场景,这个响亮敏感的字眼仿佛一声紧急刹车,终结了所有的喧哗,众多莫名其妙的目光聚焦过来。陈雨燕、肖巧等几个女同学走过来抚慰罗夏萍,得知她哭泣的原因后,肖巧厌恶地谴责钟鱼“不要脸!”,刘丽一脸鄙夷地“呸!”,陈雨燕在鼻前不停扇风,仿佛是一坨屎,散发的臭气令她作呕。
此时的钟鱼像白痴一样呆坐在座位上,还没回过神来。不明就里的男同学也加入了声讨他的队伍,坐在后排的土肥用跑了调的声音怪唱:
“找哇找,找哇找,找到一个臭流氓,敬个礼、握握手,你是一个臭流氓。”
魏援朝庄严地走到钟鱼的课桌前,双脚立正,“刷”地扬起一只胳膊致一个军礼——“嗨,希特勒!”以显示他此时倍受瞩目。
钟鱼对女人的探索以身败名裂收场。第二天他就被大萍堵在巷口一顿臭骂。尔后所有的女同学都在他面前展现出一副修女般不可冒渎的圣洁,仿佛与他说话都会玷污她们的清白,男同学则以叵测的微笑和口哨迎接钟鱼。在这个人生的灰暗时期,小蚂蚁再次给予了他令人感动的安慰。他拍拍钟鱼的肩膀说:
“老鱼,别愁眉苦脸的,小儿科嘛,古人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不过你眼光也太差了,我听说你摸着罗夏萍的脸蛋说什么我心中的月亮,她能算月亮吗?要摸也得摸陈雨燕的脸蛋呀。”
为慰藉钟鱼那颗破碎的心,小蚂蚁还仗义地请他到“老进”下馆子。跃进饭店是镇上最好的饭店,椅子都是软垫带靠背的,小蚂蚁却像老主顾一样轻车熟路。他两手插在裤兜,吹着口哨,相当有派地踱进店堂,令钟鱼吃惊地扯出一张十元大钞,拍在开票的桌上说:
“老规矩,两笼灌汤包、一份蒸牛肉、一碟爆肚、一盘拌凉皮、一碗海带汤,两瓶啤酒。”
然后两人走进去,在靠窗的一张圆桌前坐下来。小蚂蚁翘起二郎腿,扽扽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磕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后深吸一口——“噗”。
钟鱼嗫嚅道:“小蚂蚁,你,你还抽烟呐?”
“没事,抽着玩的。”
菜很快上齐了,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钟鱼担心地问:“咱俩能吃完吗?”
“吃不完就剩下呗,来,喝酒。”小蚂蚁无所谓地说。
看着脱胎换骨的小蚂蚁,钟鱼无比羡慕地问:“你和你师父在哪条街卖艺,挣这些钱?”
小蚂蚁脸色微微一变。“不是卖艺,应该叫劫富济贫,师父说提前实现**主义……别问了,快吃菜。”
两人像一对酒肉朋友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大吃二喝起来。小蚂蚁夹起一块爆肚丢进嘴里说:
“小丑有两年没来信了吧?”
“快三年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现在怎样了,他要在的话,也请他喝酒,以前尽吃他的了。”
“怎样都比我强”,钟鱼咽下一口五味酒。“我说话不严肃,被众人……误解。”
小蚂蚁叵测地嘿嘿一笑。
小蚂蚁这个看似挺场面的人在吃汤包的时候露了馅,夹起来一口咬掉半个,弄得汤汁四溅,狼狈地用手接着。钟鱼则小心地咬破一个小口,美滋滋地**,犹如龙脑凤髓。这样的吃法令小蚂蚁十分新奇,问道:
“咦?你吃包子怎么跟女人似的?”
钟鱼说:“汤包本来就是这样吃的呀。”
“噢,原来这样……”小蚂蚁尴尬地抽抽鼻子说,“我一直以为他们为省肉馅往里头灌水了呢。”
“噢,原来是不会吃,我还以为你故意的劫富济贫的吃法呢。”
酒过三巡后,小蚂蚁又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后吐出一个个烟圈。
“老鱼,你说我们还差点什么?“
钟鱼看着一桌子的菜。“少什么?不少什么呀?“
“少一个唱小曲的呗。”小蚂蚁醉眼朦胧道,“你看南霸天他们喝酒时旁边都站着一位,‘手拿碟儿敲起来’嘛。”
钟鱼的一口酒都喷了出来。“嘿嘿,操。”
小蚂蚁怅然道:“馨儿也不来了,再来好把佳佳一块叫来,拉一曲听听。”
钟鱼脱口而出:“你偷她衣服嘛,你骑牛把佳佳衣服偷来。”
“嗯?我骑牛偷她衣服?你喝高了吧。”
旁边一张桌上坐着一位戴老蓝色袖套,喉结大如桃核的中年食客,正以一碗廉价的蘸水豆花爱惜地下饭,看样子是一个拖家带口的供销社采购员。他不时用正直人的目光朝邻桌这对醺醺然的不良少年投来谴责的一瞥。持续的窥视令小蚂蚁火冒三丈,他抓起酒瓶往桌上一掼,把嘴上的烟头挑衅地朝那个方向“扑”吐过去,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红的弧线,险些落到他脚面。钟鱼生平最痛恨男人戴套袖,也红着眼睛虎视眈眈。这个老实人立刻低下头,心无旁骛地扒拉饭,喉结在脖颈里上窜下跳。小蚂蚁和钟鱼相视胜利地微笑。
第17、18、19节
17
秋天的一个下午,英秀用朗读课文那样圆润的嗓音对钟鱼说:
“钟鱼哥哥,姐让我跟你说一声,我们要搬家了,去温暖的南方,和我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她的神态就像一只迁徙的候鸟向一只本地麻雀告别。
钟鱼一脸茫然,“搬家?怎么说走就走?”
英红她们搬家那天,钟鱼穿着一身脏衣裳,和小蚂蚁像苦力一样来到她家。自从“葡萄架下事变”后,自知罪孽深重的两人已经很久未敢见面了。小镇上找不到教堂作忏悔,主就没办法宽恕他们,他们也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英红家呈现出一派乱糟糟的忙碌景象。父亲“老英”这两天操心上火,起了一嘴的燎泡,正嘶哑着嗓子指挥人把家什抬上车,马小辫也咋咋呼呼混迹其中,干着豆腐西施的勾当。母亲大胖套着一条冬天的老棉裤,和大双、老蒋老婆等街坊邻居拉着手互诉即将的牵肠挂肚。院门口,一个穿开裆裤的邻家小伢向英红最小的妹妹英锁打听此次行程:
“你家要搬家呀?搬哪儿去呀?”
“北京去。”
“北京去呀,离毛主席家远吗?”
“不远,就住对门儿。”
英红像条鱼似地在人群里游来窜去,给工人师傅们递烟送茶。刚和钟鱼一照面,脸立刻就红了,而钟鱼的脸立刻就白了。小蚂蚁涎着脸伸出手说:
“英红姐,来根烟。”
一阵扛箱抬柜的忙活后,英红的家清空了。钟鱼和小蚂蚁喘着气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头顶的葡萄叶子掉光了,露出了干枯的藤,也没了知了的织噪。
英红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累坏了吧,喝点水。”
小蚂蚁再次伸出手,“英红姐,再来根烟。”
“又要抽?自己去拿吧,在前院的板凳上。”
小蚂蚁喜滋滋地去了,只剩下钟鱼和英红挺尴尬地待着。
“……都,都搬完了?”
“嗯,说话就走……”
“你们咋说般就搬?”
“你看我妈的老寒腿,再过两个冬天没准就瘫了。”
“那,那我们就永别了?”钟鱼心烦意乱地说。
“谁说的?到了那边我马上给你写信,过几年再……你家的通信地址是什么?”
“地址?”钟鱼苦思冥想,“一般寄我爸班上,轧钢厂,也不什么什么车间,又什么什么班组……唉,一长串,记不全了,要不我跑回家问问?”
“来不及了,还是你先给我写信吧。”
“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址呀。”
“你咋恁笨,我到地方不就知道了吗,再写信告诉你嘛。”
“哦,对对对……我是笨。”钟鱼释怀道,“这破街,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我有样东西交给你,等一下——”英红咚咚咚地跑过去,又咚咚咚地跑回来,手里抱着她的存钱罐,交给钟鱼说:
“怕在车上碰碎了,你先替我保管着,以后我回来取。”
钟鱼摇了摇,哗哗响,有钱。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我不会用的。”
何大头侄子驾驶的破解放车发出拖拉机般的巨大轰鸣,拉着英红一家走了,留下一路尘烟滚滚。钟鱼抱着存钱罐站在院门口,脑里是一望无际的空白。
小蚂蚁看着失魂落魄的钟鱼,摇头叹息:“唉,突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他端起钟鱼的水杯喝下一口——
“咦?”他诧异道,“你的水是甜的?”
“怎么了?不都是糖水吗?”
“我的是白开水!这不是厚,厚,厚此薄彼吗?”小蚂蚁忿忿不平。
钟鱼突然猛地一跺脚,“呀!糟了!”
“操,炸尸呐,吓我一跳!”
钟鱼痛心疾首道:“信寄不成了。”
他这时才醒悟到自己和英红都犯了一个脑筋急转弯的错误。
英红走后半年,钟鱼的又一个挚友永远离开了他。
小蚂蚁死去之前,已经像死人一样形容枯槁。那时他每天都要抽一包烟,身上散发着烟鬼那样辛辣的烟油味。下课后便拖着无精打采的脚步走进杨树林,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来,点燃一支烟,深深地**,眼睛像散了光的手电筒一样空洞地望着前方,长久都不说一句话,钟鱼的一句问话要重复几遍才能得到唤醒般的回答。有时候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脚背发愣,让仍痴迷于寻找树林里小儿科乐趣的钟鱼从远处看到了他颓废蜷缩的身影。
他的眼角常堆积着眼屎和来历不明的血痂,第一节课进行到一半时才慢吞吞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喊“报告”,打着济公那样懒洋洋的哈欠走到自己的座位,引起课堂上一阵哄笑,用自然课老师的话说——
“刘小武同学已经具备了冬眠动物的某些特征。”
坐在座位上的小蚂蚁在讲课声音的催眠作用下,立刻重返梦乡,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粉笔头的打击根本不奏效,即使被罚站着听课,没五分钟他又发出香甜的鼾声。老师无限感慨地说:
“刘小武能站着睡觉,马也能,都不简单。”
小蚂蚁用梦游般的声音对钟鱼说:“实在太困了,我眼前老出现幻觉,分不清哪真哪假。”
钟鱼同情地看着他,感觉他就像旱季里一棵晒蔫的庄稼。而关于小蚂蚁人品方面的猜疑也流传开来。一次,钟鱼在走廊上无意中听到几位老师对他的谈论。
数学老师说:“刘小武单元测验才考了50分,全班就他一个人不及格。”
“不错了,俄语才考了36分,倒数第一。”另一位老师说。
“天天迟到,来了就睡觉,把这儿当旅馆了。”
“他晚上都干嘛去了?”
“还能干什么,不学好呗。”这位老师用指头做出一个“夹”的动作,很有经验地说,“他是做‘软功’的。”
“小武从小没父母,缺少教育是主要原因。”潘桂芹说。
“开除得了,别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美术老师斩钉截铁地做出一个干掉的手势。
“离开学校,混迹社会,他不是滑落得更快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我们还是应该给他机会,逐渐改正嘛,我找他单独谈谈。”潘桂芹再次说情。
“改正?谈何容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枵也。”政治老师捋着下巴瘊子上的一撮长毛高屋建瓴地作出总结。
此后,小蚂蚁曾有过一段昙花一现的幸福时光。他每天按时上学、放学,在操场上纵情奔跑,重新拾起了弹弓、烟盒这些小儿科玩意,甚至戒了烟。快乐的灌溉让钟鱼又看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小蚂蚁。钟鱼本以为是潘老师的谈话起了作用,但快乐的源泉其实是——
“师父进去了。”
至于进哪儿去了,小蚂蚁却绝口不提。
他们走进很久未来过的秘堡,像从前那样安静地躺在草地上,一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草,眨着眼睛看瓦蓝的天和流走的白云,倾诉着令人感动的心里话。
“老鱼,你跟罗夏萍说说,让她辅导辅导我功课,我落得太多了。”
钟鱼惊讶地看着他,“你也想打入团组织?没毛病吧。”
“你别把她说得太坏,罗夏萍其实挺好的。”
“哼?你自己去说吧,那事妈最爱助人为乐,她求之不得。”
“帮我说一下呗,你们不是同桌吗?……噢,差点忘了,你对她耍过流氓的,算了,我自己找她。”
“我没耍过,操!”钟鱼恼怒地吐出一截草棍。
钟鱼突然想起一件事,“哎,小蚂蚁,你好久不玩刀片了?”
“没意思,没意思……不玩了。”
钟鱼嘿嘿一笑说:“你不是手上功夫大王吗?”
“别提了……”小蚂蚁的神情严肃起来,对钟鱼说:
“你看我像不像一个坏人?”
钟鱼端详他半响说:“你不像坏人,像个卖狗皮膏药的。”
小蚂蚁回光返照般的快乐随着师父的重新出现而结束。
一天放学的路上,两人刚走过人民浴室的拐角,一个黑影从玻璃门后闪出来挡住去路,吓了钟鱼一跳。眼前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毛,怒发冲冠式的钢刷平头,敞开衣襟,一副敌后武工队的造型。遗憾的是,一只耳朵破损严重,像被地雷炸毁的公路坑洼不平。
“师父”——小蚂蚁怯懦地叫了一声。
“师父?”原来他就是久仰大名的小蚂蚁的师父,钟鱼立刻肃然起敬。男人友好地对钟鱼笑了笑,露出一排烟黑的牙齿。然后他俯下身来,眼睛很近地盯着小蚂蚁问:
“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是和蔼的,可小蚂蚁却面色惨白:“我、我不知道您回来了。”
男人收敛了笑容,把手搭在小蚂蚁的肩上,简洁地命令:“走吧。”
钟鱼这才发现他的两根手指也残缺不全。
小蚂蚁扭头用黯淡的声音对钟鱼说:“你先回家吧。”
钟鱼追上来兴奋地说:“你们上哪去?也带上我去学艺吧。”
男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钟鱼,问道:“你也想去?”
这时小蚂蚁扯了扯师父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话,男人脸色骤变,疑惑地盯着钟鱼说:“你父亲是派出所长?”
钟鱼心想父亲是钢铁工人,啥时候成了派出所长?他看到小蚂蚁悄悄地给他使眼色,只好含含糊糊地点点头。
男人摆摆手表示拒绝,然后拽着小蚂蚁的衣领子走了。钟鱼看见他们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一片墙的黑暗之中。
几天之后,小蚂蚁死了。
他死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那天下午放学后,轮到钟鱼值日,小蚂蚁执意留下来等他一块走。日后,钟鱼对这件事难以释怀;如果那天不是自己值日,如果小蚂蚁不留下来等他,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小蚂蚁站在黑板前,非常投入地画一串葡萄,他已恢复到从前颓废自闭的状态。他用绿色的粉笔画出葡萄的绿叶和脉络,用红色的粉笔画出一粒粒的葡萄,用白色的粉笔在葡萄粒上点上一颗颗的露珠。他那样精心地做着这件事,背影就像一个几十年如一日的老石匠。而钟鱼还在为先前小蚂蚁拒绝自己“入伙”的事耿耿于怀,一把扫帚搅得教室尘土飞扬。
回家的路上,小蚂蚁对钟鱼说:“葡萄快熟了,可以吃了。”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
那天放学,他们走出教室,穿过操场,走出校门,经过胜利商店,小蚂蚁低头一路踢着一颗小石子。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拎黑色人造革包的男人,他放慢了脚步,疑惑重重地看着他们,然后他蹙紧了眉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大叫一声:
“抓贼!”——
一把薅住小蚂蚁的脖领子,钟鱼惊得跳到一边,瞥见小蚂蚁一双惶恐的眼睛,他拼命挣脱了擒住他的手,夺路奔逃,书包像蹦跳一样拍打着屁股。拎包的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高喊:
“抓小偷!抓摸钱包的小偷!抓住他!”
他的叫喊引起行人的注意,他们停下来张望。一个穿军装的人首先冲了出来,身手敏捷地跃过一道围栏,追击上去。接着,胜利商店的三个店员也加入了追捕的队伍。一个骑车下班的工人掉转车头,猛蹬上去。钟鱼也惊魂未定地跟在人群后奔跑。小蚂蚁在众人的合围下徒劳地逃窜,像一只绝望的困兽。从建国旅社冲出一个人,抡起一根拖布把,“唿”地砸在小蚂蚁腿上,他应声倒地,结束了一路狂奔。
追击的人一拥而上,搅起尘烟滚滚。待钟鱼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小蚂蚁竟奇迹般地冲出包围圈,跌跌撞撞向马路对面跑去。一辆卡车摁着刺耳的喇叭呼啸驶来,钟鱼大叫:“别跑!有车!”——
钟鱼听到刺耳的急刹声和沉闷的“咚”一声,小蚂蚁的身体像被弹咪出去一样在空中翻滚,他肩上张开的书包仿佛蝴蝶飞扬的翅膀,落地的一刹那,钟鱼听到了身体破碎的声音。
“小蚂蚁呵——”钟鱼从胸膛里发出了呼喊。
……小蚂蚁死后,他的名字被宣布开除了,因为不能让他的名字玷污学校的清白。小蚂蚁的爷爷来到学校,带走了他留在课桌里的最后一点东西:一只掉了漆的水缸和一短截蜡烛。钟鱼看不出这个磨刀老汉脸上悲伤的表情,他好像一个一辈子都在赶路的人那样疲惫不堪。和钟鱼一起留下眼泪的,只有潘桂芹。
18
小蚂蚁死后不久,魏援朝由于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流氓和钟鱼成为朋友。
这是一次没有预谋的愚蠢举动。那天课间魏援朝和牛端午两人并排蹲在厕所惬意地拉屎。当时的环境中,由于身体一个不见天日部位的曝光引发了一场关于生理学的兴致勃勃的讨论。开始的焦点仅仅在自己身上,可是他们发现大同小异后便索然无味。因此话题逐渐深入到无法了解的女人“那个”上,他们为像桃子或贝壳争执不休。强烈的好奇心像火焰一样灼烤得这对伙伴口干舌燥,眼睛发烫,驱使他们冒险爬上墙头,看一看隔壁女厕所,求证自己的理论。
历史悠久的厕所建造于一个勤俭创业的年代,充分考虑到它所服务人群的身高而尽可能地采取了节约建筑材料的办法:一个小学生的高度目不能及,两个人罗列的高度则轻而易举。这为他们的秘密行动创造了条件。牛端午因为肥胖成为站桩。心情激动的魏援朝当时一定手脚发软,多次踩滑,当这起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时,钟鱼看到牛端午的肩膀不可思议地布满了鞋印。
女厕所当时只有一个人——陈雨燕。这个漂亮的洋娃娃在此作全神贯注的短暂停留。大便干燥痛苦不堪地折磨着她,比这更痛苦的是她看到了墙头那双迫切的眼睛,迸发着贼亮的光芒。她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随后她听到了身体轰然倒地的声音、大笑不止的声音,以及墙下一个急切询问的声音:
“怎么样?看到了吗?什么样,啊?你他妈别笑了!”
事实上陈雨燕发现魏援朝时,他刚刚爬上墙头,他发出的响声无意中吸引了陈雨燕的注意力,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陈雨燕因为努力排泄而扭曲变形的脸正是引发魏援朝大笑不止的原因。
“都是一样的,哈哈哈……”
“什么一样?”站桩问。
“她们拉屎跟咱们拉屎一样,跟笑似的。”
“看清……那……那地方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她的脸了,逗死我了,哈哈哈……”
“你他妈别笑了!”
这对损友轻松地拍着身上的尘土,游手好闲地走出了厕所,刚才的行为作为一次恶作剧似乎已经结束了。当陈雨燕尖叫的声音引来探根寻源的人们时,魏援朝还不解地问牛端午:
“这些人跑来干嘛?”
“厕所事件”引起广大师生的浓厚兴趣,但对于事件的调查却进行得很不顺利。受害者陈雨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办公室里老师调查团的阵容空前。上至学校的最高首脑校长下至负责采购事务的李后勤都对此事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这说明红旗小学校风严谨、校纪严明,在宁静的育人氛围中能够让老师们获得一次兼职法官的角色多么不容易。他们甚至递给陈雨燕一块热毛巾和一杯热茶,鼓励道:
“别怕,有老师在,慢慢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缺少见识的陈雨燕此时却显示出比在厕所里更加惊慌的神色,在众多关爱目光的包围中她手足无措,竟不由自主地泣不成声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一定拔腿逃走了。而她断断续续的回答令人大失所望。她的意思似乎是说早就听别人说过这学校从前是一片坟地,也听到过不少学校里闹鬼的种种传闻,当她看到墙头上那双瞪圆的眼睛还以为是鬼眼呢,所以才失声尖叫。如果是一只老鼠或一条蛇盘踞在上面她也会尖叫的。现在回想一下十分后悔,作为一个有文化、懂科学的革命事业**人是不应该轻信神鬼的荒唐谣言的。
最后她诚恳地对老师说:“今后,我一定听老师的话,不但自己不相信封建迷信,还要同这种思想作斗争!”
她的表白没有得到应有的赞扬,反而热毛巾也被拿走了。
政教主任孙世厚对肇事者的审问更加匪夷所思。
“你爬厕所墙头了?”
“爬了。”
“看到女厕所了?”
“看到了。”
“谁在里面?”
“陈雨燕,嘿嘿嘿……”
“严肃点!”……
“你是不是准备跳过去,没料到陈雨燕喊了起来?”
“我跳过去干嘛?”
孙主任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叵测的微笑引导他:
“跳过去干嘛,你心里明白,如果当时我换作你……心里也一定想跳过去,不是吗?”
魏援朝认真地思考片刻说:“嗯,老师您个子高,不费力就能跳过去,可是,您跳过去干嘛?”……
厕所风波仍被定性为一次流氓未遂事件,魏援朝再次在全校处分大会上登台示众,并把这个不光彩的记录载入档案,以便魏援朝在今后的很多年里都显得与众不同。
魏援朝从此渐渐接近钟鱼,因为这次愚蠢行为使他在一夜之间众叛亲离。钟鱼多次郑重地提醒他:“我和你不一样,你才是流氓。”
魏援朝沮丧地说:“我和你都一样,都他妈比窦娥还冤。”
钟鱼和魏援朝的友谊并不是理想的组合,他们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狼狈为射、蛇鼠一窝的联想。不过,魏援朝是一介成功的武夫,他的一双铁拳牢牢控制着**,使各种不利的言论消失在萌芽状态中。钟鱼听到有人对他说:
“魏援朝,你那天看到的女厕所,是什么样子的?”
魏援朝说:“你再说,信不信我给你一弹弓。”
那人讨好地对他说:“魏援朝,那事不怪你。”
魏援朝说:“我现在就给他妈给你一弹弓!”
魏援朝的手向裤兜里摸去。
在魏援朝经常类似掏枪的威胁动作中,最后一点留言的踪迹得以斩草除根。在他恢复了昔日的生龙活虎后,开始着手惩罚叛徒牛端午,在那次事件的供词里,牛端午把自己描述成受魏援朝胁迫的人质。于是,就有了魏援朝坐在教室课桌上的精彩演说:
“你们都知道蒲志高吧?红岩里的叛徒,他出卖了江姐;你们都知道王金标吧?洪湖赤卫队里的叛徒,他出卖了韩英;你们都知道王连举吧?红灯记里的叛徒,他出卖了李玉和;你们都知道牛端午吧?六(一)班里的叛徒,他出卖了我……”
一系列引经据典的排比句使听众无法不把牛端午与臭名昭著的叛徒联系在一起,而把魏援朝的名字与熠熠生辉的英雄对应起来。魏援朝成了敢作敢当的好汉,而牛端午从此被大家唾弃,连别的班级都知道了他,当牛端午瘟头瘟脑地走过时,就会有人指着他的脊梁向旁人介绍:
“这是六(一)班的叛徒牛端午,他出卖了魏援朝。”
被强大的舆论逼得走投无路的牛端午对魏援朝说:
“咱们和好吧……要不我再爬一次厕所墙头,你揭发我一回?”
厕所事件后,魏援朝对陈雨燕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从前二人就像“黑旋风”李逵和林黛玉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行其道的。可如今魏援朝却常常望着陈雨燕的窈窕背影发呆,显示出贞妇从一而终的自作多情。在崇尚暴力的魏援朝身上发生这样的变化是不可思议的。有一天,陈雨燕在操场边用甜甜的声音对他说:
“魏援朝,拔河比赛你到我们组好吗?你力气最大了。”
这个简单的请求竟让魏援朝的脸上泛起愚蠢的红晕,他吃吃笑着,双手抱着一棵大树绕来绕去。那场拔河比赛魏援朝贡献了全部力气,几近吐血。下来后,他无比兴奋地对钟鱼说:
“太好了,陈雨燕她们赢了,她们赢了!”
钟鱼奇怪地道:“她们赢了?魏援朝,你不也是这组的吗?”
牛端午也看出了端倪,对钟鱼说:
“鱼头,你觉不觉得老魏和陈雨燕俩有什么猫腻?”
“我也纳闷。”钟鱼说,“他俩当时到底谁偷看谁呀?”
小学毕业的前一天,钟鱼和魏援朝、牛端午来到他的秘堡——废砖厂。四周荒凉安静,狗尾草摇曳出一片沙沙声,夕阳给大地涂抹上一层可人的红色。景色一如既往,没有改变,仿佛一张凝固的桔红色底片。钟鱼盘腿坐在地上,触景伤情:
“从前我和小蚂蚁经常来这儿玩,还做过野炊——那儿,在那儿架的锅。有我,小蚂蚁,英红姐,许馨儿……跟昨天的事儿似的。现在英红姐走了,小蚂蚁死了,唉,一晃毕业了。”
牛端午吐出一截草棍说:“可算毕业了,才小学我就背了两个处分,还他妈共产主义接班人呢,完了。”
魏援朝头枕在书包上,脚翘向天空,沮丧地附和:
“你才俩,我背了仨,一次杀老师,一次盗军粮,一次耍流氓……操,名垂校史!”
(二)
19
一九六六年的夏季酷热难耐,引发了一场集体性的政治热病,症状是对红色的狂热崇拜。那时谁都未曾想到,这场热病会经历了十年那么久才痊愈。
钟鱼在这个酷热的夏季里忧心忡忡。他的脸一夜之间冒出了赤红的“青春痘”,不是星星点点,而是“全国山河一片红”。土肥说他这脸的赤痘“远看是关羽,近看是钟鱼。”钟鱼每天像女人似的揣面小镜子,有空就拿出来照着挤,虽痛得呲牙咧嘴亦在所不惜。结果一脸的“粉刺”被挤成又大又亮的“火疖子”。
毁容的钟鱼向“铁同桌”罗夏萍——他和罗夏萍还是同桌,小学到中学这么多年走到哪儿都连根拔起,有“在地愿结连理枝”的味道——请教美容良方。素面朝天的罗夏萍扶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了他脸半天。
“哟,好像发炎了……你敷白醋熏熏看,听老人们说,白醋祛湿毒。”
钟鱼回家后立即照办,最终一脸的“火疖子”大面积溃疡。
和钟鱼脸上赤痘闪闪的长大成人标志不同,罗夏萍的胸前团徽闪闪。“五四”青年节那天她首批入了团,站在鲜红的团旗下庄严宣誓——
“对人民无比忠诚,为祖国献出青春,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谦虚谨慎,永远革命……”
下来后,面对钟鱼口是心非的祝贺,她谦虚地表示:“虽然我已加入团组织,但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学习,争取早日——”
“入党!”钟鱼插嘴道。
“咦?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打入党组织后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钟鱼皱着眉说。
陈雨燕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胜利中学的广播喇叭里响起,多年的播音员生涯已令她的嗓音炉火纯青,即使和别人聊天时也像朗读广播稿那样亲切。一个胸部发育完成又柔声细气的美人怎能不令人想入非非?学校所有的男生都知道了这朵“校花”,倾慕者众,包括欧晓南。
学生会主席欧晓南算得上是一位杰出人物。“风华正茂”;相貌英俊,一表人才,有洪常青的风采。“激扬文字”;校刊主编兼板报“青青诗草”一枝笔。“挥斥方遒”;演讲台上铿锵有力,“粪土当年万户侯”。
可钟鱼对这样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却极端厌恶。早在当年新同学入校的欢迎仪式上,欧晓南以半个老师的身份亲切接见了他们,那时钟鱼就皱紧了眉。他地委书记似的持重微笑是从新闻画报上临摹下来的,后来又发现他的模仿功夫竟是全套的:眼镜滑落了,不是使手背随便地一蹭,而是两根手指夹住镜框沉着地向上一推,像某位著名的民主先驱。不管天气多冷,围脖只松松地绕上一圈,一端甩向后,一端长长地搭在胸前,像一位“五四”新青年。演讲时又是保尔式的慷慨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