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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3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的生命只有一次。青年人!在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黑云密布、冷风骤起的日子里,欧主席腋下夹着一把油伞,另一肩上背着书包,朔风而上,步伐稳健坚毅、目光炯炯,恍眼还以为看到了“毛主席去安源”,细一瞅才知道是“欧主席去学校”。

钟鱼觉得这厮的表演太煽情了,老蒋和老莫两位煽情大师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钟鱼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南极贼鸥”。欧晓南为陈雨燕倾倒,夜不成寐。不过要他骨子里承认这一点很难,因为一直以来只有女同学为她寤寐思服的,陈雨燕当然也不例外。他像姜太公一样垂钓爱情,在施展了个人全套风采后,向对方发出一封信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封革命式的情书洋溢着对未来的展望和“携手共进”的畅想,文笔之流畅完全可以当成范文朗读。发出信后他自作多情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才子佳人,佳偶天成,舍我其谁?不料陈雨燕把信封原封未动地退给了他。这样的结果令他“跌破眼镜”,不知哪里出现了纰漏。立刻着手创作第二封情书,抛弃了革命口号,增添了“鸳鸯绿蒲上,双飞西园草”的浪漫诗句,特地在信封上手楷:

雨燕亲启——一片冰心在玉壶

没想到陈雨燕依旧没“开壶”,原封未动地退给了他。到了第三封信,学生会主席已是不顾一切,破壳而出,语言坦白,直奔主题,一个二流子的求爱信号也较之含蓄。汲取了先前的教训,情书没有装进信封,而是折成一只精致的纸鹤,赤裸裸地飞向陈雨燕。却被陈雨燕的纤纤玉指撕成纸屑,粉身碎骨地再次回到主人手里。

欧晓南惨遭爱情滑铁卢,原定唾手可得的陈雨燕终究求之不得。然而从表面上没人能察觉出他曾受到过如此糟糕的羞辱。这个伪装的柳下惠情操高尚地在校园里行走,镇定自若地与陈雨燕谈话,语言清白得无懈可击,好像那事不是他干的。他的一本正经除了让陈雨燕感到诧异外,也让钟鱼深感这厮的可怕。

这边欧陈恋以大快钟鱼之心的结果收场,那厢土肥和肖巧却已暗结连理,渐入佳境。两人的地下恋情始于半年前,那时的“科学少年”土肥早已放弃了科研,进入浮想联翩的年龄,大辫子姑娘肖巧又正值情窦初开。两个都没有过高爱情幻想的人就近走到一起,开始了掩人耳目的秘密交往。最初肖巧推着自行车,土肥特务似地随行。后来是土肥推着自行车和肖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上还装模作样地翻开一本参考书。最后是肖巧坐在车后座上,土肥一头热汗地蹬着自行车。

当土肥成为专职“车夫”后,两人的恋情也从幕后走到台前。众人的舆论已是被冷水煮熟的青蛙,连班主任袁大牙也默许了他们的关系,不敢在课堂上劈头盖脸地训斥土肥,以防腹背受敌。

有“窥私癖”的钟鱼曾偷听过他们的爱之物语: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你猜我梦到谁了?”“讨厌……”“我梦到你了,梦到咱俩在‘五一’湖上划船。”“讨厌……”“后来你掉水里了。”“嗯?你下去救没有?”“救了,我衣裳没脱就跳下去了。”“讨厌……”

钟鱼忍俊不已,看不出土肥这个蠢材,搞对象还有一种平庸的浪漫。

变化最大的是魏援朝。他的嗓音变粗、嘴唇增厚,络腮胡旺盛生长中,还有些少白头,一夜之间从少年过渡到中年。现在的他书不辍手,每天都在刻苦攻读厚厚的《二战史》、《闪击战》、《将帅录》》、《落日帝国》,上课、下课、走路、屙屎随时手捧一本兵书。一个满足于地道战、地雷战村庄战役的人如今放眼全球战争格局。他孜孜苦读的精神令袁大牙无限感慨:

“魏援朝废寝忘食,为中华之战争而读书。”

他的身边总是围聚着一伙向往战争的狂热分子,坐在课桌上唾星四溅地争论某场战役的成败得失。魏援朝是这场讨论的灵魂性人物,他懂得太多了:马其诺防线与敦刻尔克大撤退,珍珠港偷袭与战争全面爆发,大西洋壁垒与诺曼底登陆;英伦空战,莱特湾海战,库尔斯克坦克大战;施图卡俯冲轰炸机,B-17飞行堡垒,古斯塔夫斯火炮……等等等等。魏援朝对战争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作出高屋建瓴的剖析和胜券在握的见解,令众人对这个事后诸葛亮佩服得五体投地。

魏援朝不看兵书的时候就看陈雨燕,多年的相思已长成一棵相思树。这都怪当年丘比特这孩子到处乱射箭,厕所里也射,又没力气,只射穿了魏援朝,陈雨燕却毫发无损,害得魏援朝整天望着她的背影遐想联翩。

期末考试,趁监考老师喝茶看报之机,教室里字条乱飞,钟鱼丢给魏援朝一张字条——

“3小题先证明等边三角形,AC边画辅助线,根据内外角和是180°,减去45°,得出该夹角为135°。5小题圆的半径R是多少?快!!”

魏援朝随后弹过来一个纸团,钟鱼打开一看——

“不忙,你看陈雨燕怎么了?老用笔敲脑袋,是不是感冒头痛了?”……

魏援朝还特别关注自己的长相,经常借钟鱼的小镜子上上下下地照脸,自我欣赏道: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的也一样……哎,鱼头,你看我脸上一个赤痘都没有……这胡子,多整齐,像不像美髯公?”

钟鱼端详他半天,赞同道:“嗯,是比小时候顺眼多了……就是离远了看有点像收破烂的。”……

牛端午从一名恶少成长为恶棍。因为长期以泼皮面目出现得一绰号“牛二”,被杨志刀劈的那个破落户。人家魏援朝如今博览兵书,已颇具将帅风度。可不长进的牛二还在敢死队里混呢。他成天和“黑秃子”、“老刀”、“廖天棒”、“赵员外”等一伙“校痞”纠合一处,横行校里。自从半年前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后,他便经常在人前撩起衣襟擦汗,展示肚皮上那条赭红的刀疤。

“刀捅的,操,我眉都没皱一下,算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他满不在乎的表情令人心生畏惧。

可一个孩子背地里戳穿他:“我爹捅的,牛二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爹是外科医生。”

学校的大小处分牛二都榜上有名;打架、抽烟、穿拖鞋、剃光头、扰乱课堂秩序、冲女同学吹口哨……次次不落。用牛二自己的话说:“操,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他爹因为这个“现世的畜生!”气得脑溢血病发躺进了医院。

第20、21、22节

20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之前,袁大牙就从毛主席最高指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我们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的一段话里,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身为教师的他当然是“统治学校”的一分子,因此坐卧不宁。过去他还为自己正颜厉色的铁腕教学手段顾盼自雄,如今不得不为自己的“失策”采取补救措施,尽管微笑对他来说是很折磨面部神经的一件事。

然而他春风化雨的行动进展得并不顺利,急功近利的改头换面常引起讲台下面一片窃笑。当他把一个个弱智提问和毫不节俭的赞誉抛向同学们时,非但未获得他们的好感,反而从他们戒备的眼神中看到了“刁德一又耍什么鬼花样。”坐在前排那个可恶的满脸红疮的钟鱼更是抱着膀子,像耍猴一样看着他。

没有奇迹发生,《五?一六通知》来了——“彻底揭露那批反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的资产阶级反动立场。彻底批判学术界、教育界、文艺界、出版界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夺取这些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

斩监候的袁大牙首批被推出午门。

“夺权”后的牛二右臂套着一只“红卫兵”红箍,左臂套着一只“孝”字黑箍,兴奋地抡起皮带,把袁大牙铲翻在地。袁大牙口鼻流血哀怨道:

“你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抡起皮带打人。”

“打的就是你!”牛二咆哮,“不是你他妈天天告我状,我爹能这么早气死吗?老子这是忠孝两全!”

学校里停课了,最高指示里说:“培养革命后代,一定要让他们到实际斗争中去锻炼,养成敢想,敢说,敢闯,敢做,敢革命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学校上空红旗猎猎,大喇叭里一遍一遍播放着《五?一六通知》,配以激昂的歌曲:“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要给您唱,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

拎着糨糊桶的同学们表情亢奋地在校园里奔走,墙上贴满了红绿标语——

“欢呼五?一六通知!”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万岁!万万岁!”

“向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猛烈开火!”

“向修正主义猛烈开火!”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打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全校同学整齐列队,在震耳发聩的锣鼓声中走出校门,上街游行,又遇到其他学校的游行队伍,汇集成一支声势更加浩大的人马,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引来全城居民的夹道围观。

毛主席的天兵天将所到之处,“四旧”势力如摧枯拉朽,灰飞烟灭。“古城大街”的路牌被砸碎,换上了“东方红”的路牌;“福禄巷”改成“四新巷”;“万颜坊”染坊改成“一片红”染坊;“老字号简氏羊汤”改成“革字号红色羊汤”,百年老汤倒进了水沟;“封建迷信专营店”花圈香纸铺贴上三个大字“送战友”,门两边原先的楹联:

“驾鹤西去了尘缘

焚香一柱泣哀思”

改成“革命路上无先后

前赴后继斗阎罗”

楹额“继续革命!“

沱江中学的人给一家旧货寄卖店的大门贴上了标语——“四旧老巢!”

几个人叉着腰当街开店主的批斗会:

“你大肆贩卖毒草,是何居心,说!”

“我,我没卖草哇,同学们。”

“是革命小将!”

“是是是……”店主连连点头。

一个“小将”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在新社会里贩卖旧货,就是对新社会的恶毒攻击!妄图复辟吗!立刻把招牌砸烂!”

“可是,可是,同学,哦,革命小将,我只是……”

“闭嘴!你自己砸,还是我们砸?”

“自己砸,自己砸……”店主哈着腰一迭声说。

不用再啃书本,没有了管教的革命自由生活让土肥兴奋得不知如何表达才好,他激动地在教室里乱窜,叫嚷着阿Q似的革命口号——

“造反了,造反了!造反有理,我们造反了!”

不学无术的土肥在肖巧的厉声教诲下,才学会了完整地表达内心的激动: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革命的烈火迅速燎原,各种形式的“不忘阶级恨,牢记血泪仇”的忆苦思甜群众大会在大小广场激愤召开。一些老头老太太被请上台来现身说法,血泪控诉。他们都很“苦”。老头无一例外都是长工,天天被鞭子抽,老太太无一例外都是童养媳,天天挨簪子扎,受尽非人折磨,过着牛马生活。老头老太们在各个会场频繁走台,演讲技艺已炉火纯青;长吁短叹,喉咙哽咽,嘴唇哆嗦,直至“泪飞顿作倾盆雨”。地主老财的施虐狂暴行激起台下一片愤怒的“打到!”声。

“另类思考家”钟鱼却陷入困惑中。因为“劳苦大众”并不是逆来顺受,面对地主的皮鞭,他们轻则怒目而视,重则高举锄头,作鱼死网破状。更有声援的“阶级兄弟”逮住地主的手腕——

“住手!你们欺压人民,作威作福的日子不会长了!”

大娘们也不是好惹的,被地主婆搧过一耳光后,并不躲闪,而是捂住半边脸,一字一顿地说:“你欠下人民的血债,会血债血偿的!”童养媳刘张氏甚至几次在饭菜里下毒,要结果“狗少爷”的小命,逃出火坑,投奔革命队伍,但未遂,因为“黑心肝的地主老财比狐狸还要狡猾啊。”地主一家终日处于这么有革命觉悟又苦大仇深的“劳苦大众”的巨大威胁之下,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谁比谁更苦?“忆苦”之后是“思甜”。大爷大娘们的脸立刻拨云见日:“是毛主席领导我们翻身闹革命,打倒了土豪劣绅,人民盼来了大救星!”

钟鱼苦恼地低下头。“……唉,又来了。”

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群众就在运动中“自己教育了自己”,“在革命中学会了革命”,都站在了革命人民方面,连一个中间派也没有,都“无限拥护,无限热爱,无限崇拜。”人人都会一气呵成地“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伟大的导师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刘老趴在自己的“革命战线”——澡堂里刷上大量的革命标语。更衣处的墙壁上写着“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淋浴的墙上写着“资本主义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澡池的上方写着“你们应该到大江大海去锻炼!”。连学校烧锅炉的酒鬼老孙头都手捧一本红宝书,醉眼朦胧地说: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哇。”

“闯将”牛二磨刀霍霍,却找不到一个祭刀的反动分子,只好带领一伙人杀回自家大院,把一个正纳鞋底的“疑似”牛鬼蛇神批斗了一回。

“老四旧分子”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双手垂立,战战兢兢听牛二训话:

“林于氏你听着!你长期在家中烧香拜佛,大肆进行封建迷信活动,在新社会里兴风作浪,有何阴谋!要达到什么目的?”

“不是拜佛,供奉的是我,我家先人……”

“仙人?一切仙人都是牛鬼蛇神!你为他们扬幡招魂,居心何其毒也!”

“是我自己的亲娘啊。”老太太快哭了。

“住口!亲娘也不行,父母只生了你的身,党的光辉才照你心!”

大字报很快糊满了墙,语言全是牛二的风格——

“把旧世界杀个人仰马翻!”

“反动派不投降,就叫他见阎王!!”

“谁反对毛泽东思想就砸烂谁的狗头!!!”……

面对一片大好,不是小好的革命形势,罗夏萍却显得忧心忡忡,一双镜片后的眼睛老像迷路找不到北似的。她困惑的不是革命形势,而是革命进度:太快了。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是,革命的真理需要几代人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甚至流血牺牲才能换来,她打算为之奋斗终身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人手一本了。牛二那样的人连什么是“修正主义”都没弄懂,写成“向休正主义开炮!”竟然成了这场运动的急先锋。她的困惑就像一个准备远赴西天求经的和尚,还未走出长安城,便看到满街都在兜售“天竺真经”,让她怀疑这“经”的真伪。

八月五日,《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来了。八月八日,《十六条》来了。八月十八日,毛主席检阅全国各地来京的红卫兵,在***城楼上对一位名叫“宋彬彬”的女红卫兵说:“要武嘛”。从此,那位红卫兵的名字就叫“宋要武”。

小城串联的学生热血沸腾地回来后,除了带回“北京的声音”,还带回满口地道的造反口号——“丫们不投降,就叫丫们灭亡!”“地富反坏右,这帮孙子还反了天!”“抽丫一顿大嘴巴,看丫还有什么幺蛾子!”“革命的兄弟站过来,反动的尝爷一板砖!”说得溜儿顺京味十足,风靡一时。

各种名目的红卫兵造反团同时像雨后春笋一样发展起来。沱江中学的“赤旗造反司令部”,四中的“毛泽东思想全无敌兵团”,前进冷轧厂子弟校的“风雷动红卫兵团”,实验中学的“八?八红色突击队”……

胜利中学红卫兵组织“红色造反司令部”顺势而生,学生会主席欧晓南摇身一变为“司令”,誓师大会上大步走上前台。钟鱼一看完了,演出又开始了。这回的造型是一身“草绿”,胸前戴着红像章,腰间扎着武装带,撸起袖子攥紧拳头“要武”了。他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讲话——

“毛主席教导我们,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人,是在群众斗争中产生的,是在革命的大风大浪的锻炼中成长的!”

“红卫兵战士们,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急先锋,是人民解放军的强大后备力量,永远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泽东思想!”

“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是不是把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放在第一位,只有一个标准,就是看他愿不愿意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起,自觉地在革命的烈火中锻炼自己!”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叫嚣无异于给激昂的群情火上浇油,振臂高呼声排山倒海,只有钟鱼蹙紧了眉头。这只政治动物此时的活跃并不意外,因为要“夺权”。可总觉得他像窃国的袁世凯,把自己的满腔热血托付给这样一个人实在不放心。

毛主席胸章和一批匆忙赶制的“红卫兵”袖章很快分发下来,负责分发工作的“红造”三连“指导员”罗夏萍和陈雨燕发生了争吵。

陈雨燕对新时期的时装搭配要求极高。她有一身标准的“草绿”,正宗的部队涤纶料,剪裁合体,匀称无纹,不像别人绿不绿、黄不黄的一身“怯绿”,像包粽子似的肥垮垮套在身上。好衣服当然要配好袖章,她在一堆袖章里东挑西拣,却找不到一个满意的,不是接缝没对齐,就是针脚粗了,或者露线头了,再不就有“毛边”。看到一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袖章,罗夏萍强压怒火告诉她:

“都有毛边。”

随后毛主席胸章的挑选中,又找不到一枚“称心”的,这些大红像章全都沉甸甸的硕大无比,挂在胸口会把衣服坠得皱巴巴的走了形。而且别针很粗,容易在衣服上留下两个无法弥补的眼儿。寻觅无果后,陈雨燕看中了罗夏萍胸前的像章,一枚钮扣大小的瓷制像章,白底,正面像,很清晰,像是彩色照片影印上的。主席穿着绿军装,神采奕奕。下面一行小红字:为人民服务。和那些浮雕似凸起的、只有半边脸轮廓的铁质像章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雨燕艳羡地抚摸着想象着自己戴上后将会“锦上添花”。

“二萍,还有这样的像章吗?”“没了。”罗夏萍干脆地回答。“没了?……唉,干嘛不多领几个呢?”“这是司令部分配好的,怎么可以多领!”“……你看,萍儿,你的皮肤白,配红色的像章好看,显得精神……要不,咱俩换换?”“不!”“萍儿,好萍儿,换换嘛。”陈雨燕搂着她的肩膀发嗲。“不换不换!干嘛呀!”罗夏萍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

陈雨燕脸上挂不住了,“哼!还共青团干部呢,‘一事当先,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

“这话什么意思!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胸章表达了我们心中无限的敬爱,你挑三拣四的,争论的却是好不好看,哼,自私自利的个人享乐主义!”

“谁自私自利?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有这样的像章,其他人没有?分明是以权谋私!”

“谁说其他人没有?”罗夏萍伸手一指钟鱼——“他也戴了一个,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嘛!”

她说的没错,事实上钟鱼陪同“罗指导员”一块去“红造司令部”领的“货”,半路上他们就把仅有的两枚精品瓜分了。

陈雨燕瞟了一眼钟鱼,他正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坐山观虎斗,心想这家伙更不可靠。于是继续纠缠罗夏萍:“不管不管,反正必须给我换!”

“嗬!得不到的东西,就采取恫吓、威胁的无理取闹手段,这难道不是资产阶级不择手段的剥削思想在作怪?什么性质的问题!”

“……”

陈雨燕清楚开辩论会不是罗夏萍的对手,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钟鱼随后悄悄找到陈雨燕说:“我跟你换。”

“你跟我换?”正生闷气的陈雨燕不信任地看着他。

“真的,没骗你……不过……”钟鱼摘下头顶瘪塌塌的军帽,涎着脸说,“要连帽子一块换。”

“走开!”

钟鱼并不气恼,反而提出善意的忠告:“唉,陈雨燕,你戴着大像章晃荡荡的忒难看。”

他立刻又找到魏援朝,对他说:“老魏,看见我这枚像章了吗?陈雨燕都快想疯了,这个……啊哈,机会来了,嘿嘿嘿……哎,老魏,你扎的皮带不错呀,啧啧,正宗的武装带,部队里搞到的?”

最终,钟鱼得到了这条扥起来“啪啪”作响的皮带,通过魏援朝殷勤有礼的双手,陈雨燕也如愿以偿地戴上了那枚发着釉亮瓷光的精致像章,配以鲜红的臂章、草绿的军装、齐耳的革命头、父兄的武装带,真是飒爽英姿。

只有魏援朝做了赔本买卖。

21

一夜之间,满城尽是红卫兵。“城区中**合造反司令部”千人誓师大会召开。会场上旌旗飘扬,锣鼓喧天,大喇叭里播放着激亢的《革命造反歌》——

“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大黑帮;

革命师生齐造反,文化革命当闯将!

忠于革命忠于党,刀山火海我敢闯;

革命后代举红旗,主席思想放光芒!

歌唱毛主席歌唱党,**党是我的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

杀!杀!杀!——嘿!”

播音员的解说词热血澎湃:

“毛主席呀毛主席,天大地大不如您老人家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您老人家亲!广大红卫兵眼含着滚滚热泪向您老人家宣誓:我们一定世世代代跟您干革命!海枯石烂,天崩地陷,矢志不渝!”……

“教育界”被首先打到后,“学术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等各界反动权威也被纷纷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一些“历史罪人”被关进了“牛棚”。一些鼻青脸肿的“死老虎”挂牌上岗,当上了马路清扫工,可仍扫不尽满地的大字报残屑。一些剃阴阳头,涂大花脸的妖魔化“牛鬼蛇神”游街示众。领头的边走边敲着一面破锣,高喊——

“我是牛鬼蛇神!”

后面一队反对分子参差附和——“我们都是牛鬼蛇神!”

“我是混进党内的赫鲁晓夫!”

——“我们都是混进党内的赫鲁晓夫!”

“我对抗文化大革命死有余辜!”

——“我们对抗文化大革命都死有余辜!”

他们的罪名五花八门。有“丧心病狂反对毛主席”的“现行反革命”;有“潜伏在人民中间阴险狞笑”的“**老手”;有“当两年官老爷,犯二十条罪状”的“当权派”;有“汗流浃背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破坏分子”;有“苏修直接派遣来”的“秘密特务”。钟鱼甚至在马路边看到过一个挂五块牌子扫地的“牛鬼蛇神”。钟鱼像翻日历一样翻看着他的几大罪状——

“地,富,反,坏,右,特……占齐了,操,你丫咋那么坏?”

“是是是,我是五毒分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五毒”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

这一天,“红造”三连的“革命战士”们带上干粮,背上水壶,唱着《语录歌》,整装向城外进发,去砸烂“肆无忌惮地宣扬封建宗教文化”的“桥头堡”静山寺。

作为一个“标志性”建筑,静山寺已多次被“砸烂”过。泥塑的佛像推翻在地,石制的佛像凿掉了头,香龛砸成碎片,“大雄宝殿”的题匾不知所踪。楹柱上“南无阿弥陀佛”几个金字因繁就简地剐去四个字,成了“无佛”。写着“普度众生”的影壁刷上了一行大字:什么佛经,尽放狗屁!山墙已变成大字报墙,被风吹得哗哗响,其中几张的落款是“静山寺革命僧人”。面对眼前“革”过“命”的图景,他们只能拾人牙慧地再“砸”一回。

两位“革命僧人”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热情欢迎红卫兵小将来我寺进行斗、批、改!”

这座偌大的寺院如今只剩下三个和尚,原先的关系是一个住持,两个徒弟。**开始后,两个徒弟挨了几回批斗,审时度势,联合造反,贴出了“炮打丧心病狂地腐蚀群众的反动权威”住持的大字报,夺了静山寺的“权”,摇身一变为无产阶级革命僧人,原住持现在扫地。

红卫兵们一到,立刻给“死老虎”住持挂了牌,开现场批斗会。住持已经是老运动员了,让低头就低头,让鞠躬就鞠躬,让请罪就请罪,还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页纸,抑扬顿挫地宣读自己“阴谋毒害群众身心的十大罪状”。

批斗会结束后,牛二领着一伙人四处寻找还有无可供“砸烂”的东西。他腋下夹着一个佛头,跃上香案,脚踩着佛身,摆出几个供拍照用的狰狞的胜利造型。指导员罗夏萍和语文课代表、政治课代表、美术课代表等几个宣传组成员铺开纸墨,策划不同前人的新创意大字报。

魏援朝正和一“革命僧人”就静山寺的革命形势展开对话。“革僧”见魏援朝一脸老相,又有“将帅之气”,以为这位“虬髯公”是领导级人物,因此格外殷勤——

“首,首长,有何指示?”

“我也是小将”。魏援朝惭愧地搓搓鼻子,“……庙里应该有古籍、经书之类的东西吧?”

“古籍没有,经书是有一些的,现在都付之一炬了,这些‘四旧’的书是毒害人民的大毒草!”革僧答道。

“嗯,很好,你能弃暗投明,站到革命的方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好得很嘛。”魏援朝点点头,继续问:“那有没有……兵书、剑术、武功秘笈一类的东西?”

“这个,好像有几本‘祛病健身’的拳谱……不过,也统统烧掉了,我们现在只看‘红宝书’。”唯物主义僧人自豪地说。

“糊涂!怎么都烧掉了?”魏援朝惋惜道,“应该拿给我们……作反面教材批判用嘛!”

“疏忽了,疏忽了。”革僧搓着手说,“当时出于革命的义愤填膺,就都……疏忽了。”

钟鱼避开众人视线,一个人悄悄溜到佛殿后的一排禅房,眼睛贴着木格窗一间间窥看,发现一间内物品狼籍后立即闪身而入,东翻西找,没什么有价值的发现,抬头望见墙壁上一幅摇摇欲坠的卷轴字画,扶正后细看,上画一尊如来佛端坐莲花台的法身像,题首四个凝炼大字“慧心佛语”,其下是竖写的小篆正文。钟鱼由上至下逐条默读,“一切皆为虚幻”。嘿,有点意思,钟鱼心想。接着往下看,“不可说”。这太玄妙了,不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嗯?瑟晴的色吗?“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叶一菩提,一土一如来。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说的好哇,令蒙昧凡人洞彻。“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妙啊!妙!俗情百态,莫过于此。“前生500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钟鱼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再下不及细看便将卷轴收起,从容放进军挎。佛祖的话字字珠玑,应该挂在家里慢慢参悟,以慧我心。

意犹未尽的钟鱼又摸至后院,窜进厨房。另一个“革僧”正在厨房里给红卫兵们烧开水、热干粮,看钟鱼走进来,满脸堆笑着哈哈腰说:“啊,小同志,辛苦辛苦。”

“咳,为人民服务嘛。”钟鱼摆摆手。

钟鱼在厨房里东张西望,然后凑到革僧耳边问:“有佛珠吗?”

革僧愣了一下,答道:“没有了,没有了,那些‘四旧’的东西早就被收走了。”

“没有了……哼!”钟鱼来回踱着步子,厉色道:“你的问题是严重的!什么叫‘革命僧人’?‘僧人’是唯心主义、封建糟粕、迷信思想的代名词,大毒草!竟敢冒充我们的人!你听说过‘革命叛徒’吗?这是处心积虑地向文化大革命放冷枪、施暗箭,蔑视我们的智慧!”

钟鱼上前两步,低声威胁道:“他们没看出来,可瞒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革僧一对小眼珠滴溜溜乱转,识时务地说:“施主……哦,不,小同志,请随我来。”

钟鱼跟随他跨出厨房,贴着墙根走,穿过一扇闬门,进入一间禅房。闩上房门后,革僧从床底下抱出一个大匣子,打开,里面全是各色的佛珠。他用手指翻拨两下,拈出一串,迅速扣上盖子。

“啊哈,小同志,此乃枣香木佛珠,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钟鱼接在手里掂了掂,冷笑一声,丢在桌上,然后夺过匣子,自己动手翻找。革僧心痛不已地看着他忙活。最后,钟鱼选中了一串有着琥珀光泽,手感细腻的佛珠,满意地放进军用挎包。“就是它了。”

革僧面露难色,“小同志,这……这……”

“咹?!”钟鱼扥了扥手上的武装带,凶相毕露地说:“对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阴谋家,我们的政策历来是——”他抡起皮带,拍向一只落在桌面的苍蝇——“杀生!”

革僧立刻拱手相让:“请笑纳,请笑纳……”

敲诈得手的钟鱼神清气爽地走出禅房,忽然发现远处竹林里两个坐着依偎的背影。原来是土肥和肖巧这对红色恋人忙里偷闲,在此清幽的佛家之地谈情说爱。他们卿卿我我的行乐图令孤家寡人的钟鱼无名火起。他从地上抱起一个佛头:怒眉瞪目的“四大金刚”的头。躲在一座香鼐后面,像抛保龄球那样抛出去。佛头骨碌骨碌一路滚着,“咚”一声撞在土肥的后腰。

“谁!”土肥从地上跳起来。

当他看清是一颗金刚头颅时,立刻手脚发抖。惊吓过度的肖巧用变了调的声音问:“谁?……有人吗,有,有,有人吗?”

回答他们只有阴冷的风和竹林飒飒。从天而降护法煞神头颅让两人感到的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如此的恐怖气息让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浑身筛糠。心满意足的钟鱼则蹑手蹑脚地潜回前院。

大字报已经写好了,几个人正往墙上刷糨子。钟鱼哼着小曲和几个女生往上面贴大字报,却听到了陈雨燕和一个女生这样一段窃窃私语——

“哎,刘丽,你知道吗,以前我和我妈到这里拜过菩萨,可灵验了。”“就是,以前我家隔壁郑老太太病得快死了,她家人到这里求了香灰服,病就好了,现在还活着呢。”“嗯,菩萨慈悲心肠,救苦救难。”“……咱们这么一来显得挺……挺不敬的。”“唉,啧啧,说的是呢……要不等会儿咱俩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菩萨磕几个头,赎赎罪。”“好……嘘,小声点,鱼头在旁边”……

肖巧和土肥一前一后狼狈地逃窜回来,牛二很不满:

“土肥,你跑到哪去了,拉屎呐?”

“﹏﹏﹏”

“你怎么一脑门子汗,哆嗦什么?说话呀?操!你打摆子呐!”

22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运动。”

在这句“革命指南”的指导下,反动分子被揍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就顺理成章了。

胜利中学的“斗鬼台”上,“红造”揪出的一批反动派反剪着双手押上台来,每个人的脖上吊着一块打着大红“X”的牌子,戴一顶马粪纸糊的高帽子,头顶烈日暴晒,在台上一字排开,坐上了“喷气式”:两手反扭着向上推举,指向天空,头被用力按压着垂向地面,腰弯成八十度以下。汗珠从鼻尖滴落下来。

欧晓南腰上系着一根武装带,枭立在一排“牛鬼蛇神”的面前,一把揪起校长墨汁淋漓的头发,喝问:

“贺松林!你认不认罪!”

校长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人会对他下毒手。他用艰难的声音说:“我……没有罪。”

“死不改悔的反动派!”——

欧晓南抡起皮带,唿地铲过去,伴随着一声惨叫,校长的一颗门牙从嘴里迸飞,落在几米外的台下,血沫子从鼻子嘴里呼呼外冒。人群发出“唔!”的一声。

“认不认罪!”

神志不清的校长未能及时作出回答,又一记皮带狠狠地抽在脸上。一只眼睛立刻充血肿胀,耳朵里也涌出一股血。校长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成一团,要不是左右两个红卫兵架着,一定趴在地上。他的喉咙里发出绵羊一样微弱的呻吟。

“哼,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欧晓南鄙夷地收起皮带,甩了甩上面的血,领头呼起口号——

“坚决镇压反革命!”

人群爆发出狂热的响应——“坚决镇压反革命!”

“谁反对毛泽东思想就砸烂谁的狗头!”

——“谁反对毛泽东思想就砸烂谁的狗头!”

“贺松林对抗文化大革命死无葬身之地!”

——“贺松林对抗文化大革命死无葬身之地!”

接下来对一名“资本家的乏走狗”旧银行经理的审判中,红卫兵们得到了授意,手段更加简洁。身材魁梧的牛二叉开腿站在年过五旬的“老走狗”面前,一只手攥紧皮带梢,铁扣向外,将皮带在手腕上缠几圈,使之长短适手。做做扩胸运动,然后跳起来“嗨!”地铲下去。铁扣落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下颌骨的破碎声,头顶的高帽也随之飞落。

“你也想顽抗到底吗!”

话音未落,又一记皮带铲下去,老头的眉骨顿时迸裂。

“还不低头认罪!”

飞起的一脚紧接着踹在他肚子上,老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剧烈地咳嗽着,“扑通”跪倒在地——

“我有罪呵,我有罪呵——”

喊声从他血肉模糊的嘴里发出,失去了正常的声调。

一个女红卫兵上场了,她挽起袖子,一只手薅住“反动透顶的黑笔杆子”的脖领子,另一只手左右开弓,连续搧了他十几个耳光。编辑的头像没有知觉的沙袋一样左右晃动。台下有人高喊——

“让死不悔改的反动派见血!”

女红卫兵握紧拳头,朝他的鼻子连续猛击。编辑终于鼻血迸流了。

轮到“刽子手的毒妾”接受批斗了。“毒妾”过去是伪军官的姨太,脖上吊一双破鞋。刚才血腥场面已骇得她浑身瘫软。红卫兵提扯不住刚一松手,胖女人便跪在台上,“咚咚咚”磕头如捣蒜,绝望地哀求——“红卫兵爷爷饶命呵,红卫兵爷爷饶命呵……”台下则爆发出一片怪笑。她并未因此逃脱惩罚。身后红卫兵把皮带勒上“毒妾”的脖颈,向后发力,迫使她的脑袋上仰。另一个红卫兵拎着开水瓶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拔开瓶塞,哗哗哗倾浇下去,进行“消毒”。一团热气中女人疯了似的两手乱抓,竟扯下满把的头发。她身体一软,下体发出连串的“扑哧”声,一泻如注,大小便失禁了。尿和粪便顺着她的裤腿沥沥拉拉地淌下来。

押解她的红卫兵捂住鼻子一脚将她蹬开——“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臭右派!”

一位老实巴交的药店主任由于姓“佘”被定性为“冥顽不化的千年蛇神”,被揍得口吐白沫,一条胳膊当场打断。钟鱼发现,一直卖力叫嚣“砸烂反动分子狗头”的姓“牛”的牛二此时却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惴惴不安。

把全部的青春热情投入到这场改天换地的文化大革命的罗指导员,在越来越趋于胡闹的形式里感到了理想的破碎。她怀着幼稚的忧虑找到了“红造”司令欧晓南,规劝他:

“不要武斗,不要动手打人,武斗只能触及皮肉,文斗才能触其灵魂。”

欧司令歪靠在原校长的藤椅上,漫不经心地回答她:“革命嘛,哪来那么多温良恭俭让。”

“可,可他们也是人……”

“咹?”欧司令的神情严肃起来,“同反动派的斗争你死我活,对他们的同情就等于对我们的伤害,你的思想危险呐。”

罗夏萍走后,欧晓南冷笑一声,翻开“革命日志”,写下: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可笑!

无功而返的罗夏萍回来后情绪低落,摇头叹息:“欧晓南现在怎么了?从他身上看不到一点人性的光辉。”

钟鱼火上浇油道:“他它妈一只南极贼鸥,什么时候有过人性的光辉?”

“你不要这样抨击他!”罗夏萍瞪了他一眼,“……其实,晓楠从本质上说是个好青年,各方面都很优秀,只是在这个特殊时期里迷失了方向……唉,有机会我还要找他单独谈谈,帮他一把。”

“噢?”——钟鱼心想这小妮子怕是坠入情网了吧?倒也不意外。尽管一个人的热情是透明的,另一个人是一碗水、半碗沙,但殊途同归,都是政治工作的爱好者。

——“那当然”,钟鱼晃着脑袋说,“绝对优秀,戴副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蒲志高也戴眼镜。”

第23、24、25节

章节内容中不要含章节标题。为了避免您的稿件丢失,请23

文化大革命的洪流滚滚而来,满眼绿军装,一片红海洋。大字报、造反团、批斗会、抄家、游街、“炮轰”、“打到”、“要想革命你就站过来,要是不革命,就造你妈的反”……群众的革命生活目不暇接,《最高指示》又来了。

《最高指示》频频在半夜里到来,群众在睡梦中也必须保持战备状态。“指示”发布前,街上的高音喇叭先要播放一段《东方红》序曲,床上的群众听到音乐的响起就要立刻翻身下地,提裤蹬鞋,以冲锋的速度跑步奔赴各自片区的集结地,立正站好。

序曲终了,全场肃然,正式聆听星夜兼程赶到的北京声音。头上一千瓦的白炽灯咝咝照着,四周有手拎皮带的“四三”派红卫兵来回巡视,监督“聆听”。之后再有衣衫不整、慌张跑来的群众视为“迟到”,要被单独留下来“说清楚”:革命形势如火如荼、分秒必争,你慢慢腾腾、优哉游哉摆“老爷架子”,“是何居心?”“想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目的?”轻者罚站,站一个通宵,重则“找一个地方”说清楚。传达“指示”期间,还有打着手电筒的红卫兵挨门逐户地搜查,看有无都在被窝里继续做“复辟美梦”的漏网分子。

——三遍的《最高指示》播报完毕后,群众们照例振臂欢呼口号——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才渐渐散去。退场时不能拔腿就走,要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以示忠心。否则要“说清楚”:你急不可耐地回去“挺尸”,是“做贼心虚”还是“别有用心?”立刻向敌特组织汇报吗?这儿说不清楚,就“找一个地方”说清楚。

半夜到来的《最高指示》令许多姓爱半途而废,多数男群众因此患上了阳痿,举而不发或惯性崩溃,还有少数群众刺激出“梦游症”,在没有《最高指示》到来的日子里,广场上也游荡着几个孤魂野鬼。

棬子树街“听指示”的大喇叭设在四百米之遥的马鞍街街口。每当《东方红》序曲奏响时,棬子树街便呈现出一派兵荒马乱的混乱街景,居民们砰楞碰隆地冲出家门,拖家带口、斥儿喝女地迅跑。顾不得鞋被踩掉,胳肘撞上别人的腰眼,小腿不知怎么地磕青一块,惟恐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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