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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巧捡菜叶子去了,第二节课才来呐。”钟鱼袖手旁观道。.4

作者:千里牛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刘小脚的闺女一家人是这支队伍的排头兵。刘小脚虽已死去多年,但她的反动亡灵始终驱之不散,像达摩克斯利剑一样高悬在后代的头顶,随时有斩落之虞。刘小脚的闺女栖栖遑遑,“停产闹革命”的纺织厂已经开始调查她的出身背景,这种节骨眼上可不敢怠慢。本来她和恶霸地主的历史渊源就扯不清,深挖下去可算是“一奶同胞”,如果再“找个地方说清楚”,就更说不清楚了。为此一家人和衣而卧,枕戈待旦,时刻准备以救火的速度冲出家门。

肥胖的尤寡妇是另一个急先锋。她一左一右拖拽着两个没爹的孩子,呼哧呼哧一路狂奔,积极向《最高指示》靠拢。

尤寡妇有“历史污点”,她在荒年里红光满面的反常现象更加可疑,追究下去该属于被“消毒”的范畴。尤寡妇非常清楚她“尚未出笼”的糟糕处境,不能落后,落后即“出笼”。然而有一次她很不幸地绊倒了,臃肿的身体一个前仆,以卧倒的姿势砸向地面,两个孩子也脱手而出。七零八落的“急先锋”趴在地上,艰难地举着手臂求救——

“谁拉我一把?谁拉我一把!”

后面抢时间的居民们蜂拥而至,见状毫不犹豫地跨越过去,跨越不过的就直接踩在上面。尤寡妇的身体成了兵荒马乱里的独木桥。每当她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时,就会被势不可挡的脚重新踩回去。可她竟奇迹般地突出重围,赶在序曲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前按时到场了。钟鱼看到她牵着两个孩子顽强地屹立着,脸上凄惨地布满黑鞋印。

钟鱼是革命的投机分子,十次倒有八次不去,去的两次也是为了活动筋骨。当居民们争先恐后地速跑时,他故意拖拖拉拉落在后面,跑到棬子树底下时,又假装蹲下系鞋带,等大队人马绝尘而去后,他看看四周无人,“嗖”地窜上歪脖树,顺着树干猿攀,至一个树叶稠密的去处,跷脚坐在一根树桠上,头枕在另一根树桠上,拉低了帽檐,在丫形的安乐窝里继续睡回笼觉。待会场那边“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口号声平息时,才爬下歪脖树,拍拍手悠闲地走回家。

这天夜里,钟鱼又上了树,惬意地躺在安乐窝里目送革命群众的远去。倾巢而出的棬子树街此时阒无一人,不知谁的一只鞋还冷冷清清地躺在地上。钟鱼裹了裹衣服,准备打盹时,忽然瞥见那头的女厕所里窜出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疾跑,边跑边系裤带。钟鱼拨开树叶仔细一看:是大萍。迟到的大萍跑到街口时刹住脚步,因为高音喇叭里铿锵有力地传来了——

“革命群众们请注意,革命群众们请注意,现在传达《最高指示》,现在传达《最高指示》……‘被推翻了的资产阶级采用各种方法,企图利用文艺阵地,作为腐蚀群众,准备资本主义……’”

钟鱼看到他愣了几秒钟,随后返身回跑,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格外响亮。片刻她又啪踏啪踏地跑回来了,茫然无措地站在街心,焦急地问自己:

“糟了!糟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远远的几束电光乱晃,查夜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危险的逼近使她慌不择路,像躲避鬼子扫荡一样,四处寻找藏身之所;一会儿隐身在一根电杆后面,一会儿又贴身在墙角,一会儿又猫身于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还想卧倒在一块黑影里。钟鱼居高临下,像看戏一样看着她在无人的村庄里东奔西窜,移形换影。

钟鱼想看在同桌二萍的份上,还是帮她一把吧。大萍此时已隐蔽在歪脖树后,新的落脚点仍令她无法放心。她抬头渴望地看了看天,大概是想躲到天上去。钟鱼向下面小声招呼道:

“嗨,春萍,那里不安全,快上来!”

半空里蓦然响起的人声吓得大萍一哆嗦——“谁?!”她颤声问。

钟鱼像敌后武工队一样从树上探出脑袋;“我。”

大萍仰脸向上:“你怎么在树上?”

“别问那么多了,先上来再说。”

“我……我爬不上去。”

“我来帮你……”钟鱼出溜出溜地爬下一段距离,伸出一只手,“我拉你上来。”

大萍刚伸出手就缩了回去,紧张地问:“树上有毛虫吗?”

钟鱼压低了声音回答:“没有毛虫,快!再啰嗦就来不及了!”

几束电光已经探照灯似地扫咪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大萍赶紧把手递给钟鱼。钟鱼用脚勾住树,倒挂金钟,一只手拽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脖领子,一使劲把她提上树,有紧紧攥着这只汗津津的手,努力地向上蠕爬,一节一节地捱进安乐窝。然而这栖身之所仅能容纳钟鱼一人,大萍上来再无立锥之地。她两手死死抱住树桠,气喘吁吁地说:

“这地方太小了,待不下。”

钟鱼见缝插针地坐下来,拍拍大腿说:“坐我腿上,我抱着你。”

“这怎么行!”

“没办法,只能这样,不然咱俩都得掉下去。”

大萍顾不得矜持,依言坐在他腿上。钟鱼一只手够着树杈,一只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身子,胸背相贴,息息相通。大萍耳后的的头发拂到钟鱼脸上,一层麻酥酥的感觉从头过到脚。

“腿麻了你就说一声。”大萍关切地说。

“我挺得住,嘘——他们来了。”

红袖章们已经来到近前,树下电光乱晃。几支手电筒不留死角地探照,大萍刚才藏身的几个地方都一一照到了。钟鱼的手触摸到她急如羯鼓的心跳。一个红袖章似乎嗅出了空气中的可疑气息,站在树下东张西望,但未发现异常,几个人才一路探照着走远了。

大萍长舒一口气,软软地瘫在钟鱼怀里,心有余悸地说:

“好险!”

“警报解除,平安无事。”钟鱼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碰上大萍的脸蛋了。

大萍立刻清醒,想拉开距离,却发现钟鱼的手仍拥抱似的箍住自己,于是愠怒道:

“人都走了,还不放开!”

下树的过程同样艰难:钟鱼跟在大萍的下面,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一点一点向下蹭。两人安全回到地面,共患难的情谊就此宣告结束。大萍回想刚才的一幕有种不真实感。看到钟鱼心满意足地扑打着衣服,她的心里矛盾重重;虽然这家伙帮自己逃过一劫,却也遭他连连揩油,很不合算。大萍眉头紧锁了一会儿,决定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转念一想:不行!孤男寡女爬上树去搂搂抱抱传出去还得了?这不就是一对极其腐化的高空流氓吗?所以又回过头来告诫:

“今晚的事不许对别人讲!”

“放心,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钟鱼轻松地说。

“你保证!”

“我向毛主席保证。”……

可这天夜里的秃头老蒋就没那么幸运了,查夜的人在厕所里搜出了他。便秘的老蒋正蹲在茅坑上,吭哧吭哧努力地排泄,几束强光打在他一脸挤笑的表情上。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老蒋指了指屁股回答:“拉屎。”

“拉屎?……你这是放毒!胆敢在发布《最高指示》期间公然放毒!你他妈这个胆大包天的现行反革命!”

老蒋急忙分辩:“别误会,我是街道干部,是革命派,自己人呐。”

然而他没能从便秘的**表情里及时恢复过来,令红袖章们勃然大怒:

“你他妈这个外红内白的水萝卜还敢狞笑!反了!不实行专政是他妈灭不了你的嚣张气焰了!”

红袖章们一拥而上,老蒋的屁股还没揩就被提起来,反剪双手,臭气熏天地押解上路了。

第二天一早老蒋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他迈着老干部那样沉稳迟缓的步伐走在棬子树街上,额上渗出豆大的汗,从容不迫地同居民们打招呼:

“误会,误会,一场误会,都是革命造反派,自己人,解释清楚就没事了。我们就当前的革命形势讨论了一宿,看法很一致嘛……”

居民们敬畏地看着笑容可掬的老蒋,心想到底是老干部,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船。

晚上,老蒋褪下裤子,趴在床上哼哼哟哟时,才显露出痛不欲生的真实表情。老蒋的老婆用一根棉签蘸着碘酒,涂擦老蒋青紫交加的两片屁股。没擦一下,老蒋就会痛得咝咝吸气,大汗淋漓。老婆目不忍睹地说:

“啧啧,都茄子色了,怎么打这么狠?”

“他们让我永世不得放毒。”老蒋悲哀地说。

“我为党任劳任怨工作二十年,到头来落了个遗臭万年的资产阶级当权派,真划不来。”

24

傻子兄弟大憨和二憨在狂热的气氛里焕发出勃勃生机。多年来,他们万花筒似的魔幻思维一直倍受歧视,如今,整个世界颠覆性地光怪陆离起来,呼啦啦冒出那么多魔怔的同道中人,臆想成真的黄金时代终于到来,兄弟俩像过狂欢节一样尽情狂欢。

兄弟俩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怯绿”,腰间扎着皮带,胸前戴着像章,胳膊上缠一条被面上撕下的红布,全副武装地站在歪脖树下,向过往的居民发布“《最高指示》”。大憨手握一根茄子或胡萝卜,亢奋地对着“话筒”喊——“革命群众们请注意,革命群众们请注意,现在传达《最高指示》,现在传达《最高指示》……”身旁的二憨则以口技摹仿铿锵的回声和由于嘶喊引起的高音喇叭“嗡儿——”的啸鸣,制造出逼真的现场效果——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灵灵……”“要抓意识领域里的阶级斗争!”“嗡儿——”“不是东风压倒西风。”“风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风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嗡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嗡儿——”“中国**党万岁!”“嗡儿——”“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嗡儿,嗡儿,嗡儿——”

棬子树街的居民们缺乏幽默的胆量,不敢注目,更不敢哈哈“狞笑”,他们急匆匆地低头走过,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有时候大憨一根绳子把二憨捆了,再给他扣一顶纸糊的帽子,游街。嘻嘻哈哈的大憨押解着嘻嘻哈哈的二憨,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又从街的那头走回街的这头,沿途像小贩叫卖臭豆腐那样高声叫卖——

“斗臭右派了,快来看呐,很臭很臭的右派啊。”

二憨嘻笑着说:“火烧反革命,油炸臭右派。”

当时正值晚饭时间,棬子树街的居民们都把煤球炉搬到门口,一脸严肃地烧菜做饭,兄弟俩兴奋地游走在缭绕的炊烟之中,向居民们发出邀请:

“你也来玩吧。”大憨摇晃着手里的绳子说,“咱们一块玩文化大革命。”

烧菜的居民听了大憨的话手一抖索,半勺盐掉进锅里。

二憨大声地提供角色:“你想当特务吗?地主?还是反革命?”

居民的手又一抖索,另半勺盐也掉进锅里,居民紧张地四处张望,压低了声音呵斥:

“走开!”

兄弟俩继续兴致勃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玩文化大革命吗?”……

毛主席在北京第八次检阅百万红卫兵后,兄弟俩开始在自家门口检阅棬子树街的革命群众。地上横着一排破砖头摆成的“***”,兄弟俩雄赳赳地站在“城楼”上,微笑着向过往的居民挥手致意——

“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欢迎你们到北京来。”

“老邢,你一身的排骨是谁**的!跟我们说,我们批斗他!”

“老刘,革命澡堂烧好了吗?等会儿我们要去洗革命澡。”

“老蒋,屁股好些了吗?不能再放毒了!”

“妖怪!你也来了!站住,别跑……打到何大头!打到牛鬼蛇神!”……

兄弟俩看到钟鱼走过“城楼”时,立刻激动起来,大声呼喊着昔日的头领:“统帅,你来看望我们了?……你要去哪里,统帅?”钟鱼像躲债一样加紧了步伐,傻子兄弟锲而不舍地追上来,“跟我们一块玩吧,统帅。”

钟鱼面如土灰地低声呵斥:“不准胡说,要砍头的!”

他伸出手掌在兄弟俩的脖上各砍一刀,“我是红卫兵,记住了吗?红卫兵!”

“记住了,统帅!”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

傻子兄弟每天的街头活报剧搅得棬子树街鸡犬不宁,居民们都对他们的父母怒目而视,正是表哥表妹当年不顾一切地近亲通婚才繁衍出白痴后代。居民们认为他们符合“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本位主义倾向”,必须反对。有人在他们家的门上贴了大字报——

“千万不能乱伦!”

“个人享乐主义后患无穷!”

表哥表妹每天像赎罪一样低眉顺目的走在街上,小心地陪着笑脸,晚上便关起门来狠狠抽打他们的“后患”。大憨二憨的号啕哭声半条街都听得见,夹杂着他们有力的声辩:

“造反有理,造反无罪!你不准我们造反,是反动派!”

这声辩立刻被捂住似的含混不清,只剩下母亲的长吁短叹:

“作孽哟……”

一个细雨飘扬的下午,大憨二憨突然从棬子树街消失了。他们的父母撑着一把雨伞,互相搀扶着,焦急地在风雨中呼唤:

“憨儿,你们在哪儿?……回家了,憨儿。”

表哥安慰表妹说:“不用担心,他们衣兜里有地址,好心人会把他们送回来的。”

他们牵挂的憨儿此时正在新落成的红太阳广场上流连忘返。最初,两人看到了半空中一只擎起的白色大手,岿然不动于斜风细雨的天幕之中。大手似乎就在树梢上,却又像有月亮那么远。兄弟俩被这只大手指引着,惊奇地走出棬子树街,一路看天寻觅过去,脑袋不知碰上多少根电杆,磕上多少棵树,一点点看清了大手下熟悉的面容,伟岸的身躯,拂动的风衣……终于一脸雨水地站在了红旗招展的广场中央。

一尊巍峨的大理石雕像震撼地矗立在他们眼前,毛主席仿佛站在***城楼上,栩栩如生地向百万革命群众挥手致意。兄弟俩虔诚地抬头仰望着,仿佛朝觐的人看到了圣像。他们争论雕像的高度。二憨说有邮电局的钟楼那么高,大憨说不对,从远处能看到雕像的大手却看不到钟楼的尖顶,而且——

“看钟楼根本不费劲,看毛主席把我的脖子都仰痛了。”

“有云彩那么高。”大憨肯定地说。

二憨不同意,因为云彩在天上,雕像在地上,他强有力的证据是:

“如果毛主席有云彩那么高,就会被飞机撞坏了。”

最后一致的结论是:比钟楼高,比云彩矮。

两兄弟辩完雕像后,难掩兴奋地跑上台阶,张开双臂,围绕着赭红的基座转了一圈又一圈,显露出热恋的人徜徉在白桦林里的神往。最后他们站在了领袖脚下,仿佛登上了***城楼,极目天舒,和领袖一起检阅百万革命大军。遗憾的是,由于下雨,偌大的广场空空荡荡,没有崇拜的人群和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但在傻子兄弟的幻想里,展现的却是一幅万众瞩目的沸腾图景。

一队刚刚抄完家的红卫兵恰巧经过这里,雨衣里鼓鼓囊囊的,收获颇丰。他们远远看到了高大雕像下面两个渺小的人,像微雕一样纹丝不动。红卫兵们满腹狐疑地走近察看,两个湿淋淋的人神采奕奕,大憨像领袖那样举起右臂,脸上洋溢着领袖那样的微笑。二憨端正地站在他的侧后,脸上洋溢着另一位领袖的微笑。

为首的红卫兵掀开雨帽,诧异地问:“二位这是摆的什么造型?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大憨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维持着生动的表情,只是嘴唇张合发出声音:

“你们来了?”

为首的红卫兵疑惑地点点头:“来了。”

“欢迎到北京来。”

“什么他娘的欢迎到北京来!你们到底是干嘛的?”

——“我是毛主席。”大憨说。

——“我是林副主席。”二憨说。

“谁?”红卫兵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大憨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在玩文化大革命,你们要一块玩吗?”

三秒钟静默,随后雨点般的拳头砸向兄弟俩。大憨二憨瞬间被打倒在地。红卫兵抬起脚来像踩死土鼢鼠那样猛踹猛踩,一边破口大骂——

“混账王八蛋反革命分子!竟敢冒充伟大的领袖,你们他娘的活腻了!”

大憨和二憨的身体翻滚着掉下台阶,他们的嘴里淌出血,脑袋也磕破了,红卫兵们仍就呼呼地追打下来。兄弟俩被激怒了,像两头毛了的牤牛一样展开还击;用头撞,用脚踢,用牙齿咬。爆发出的超常能量打得红卫兵们落花流水,雨衣里的东西呯呯咚咚地掉下来,弄得满地狼藉,像把广场抄了家似的。为首的红卫兵还被打得鼻血迸流,两个红卫兵的手背上咬出了青紫的牙印,三个红卫兵捂住裆部嗷嗷跳叫。

意外挫败的红卫兵脱下雨衣,甩到地上,像群狼一样更加凶狠地殴打过去。十几个红卫兵团团围住大憨,又有十几个红卫兵团团围住二憨,施以一切足以致命的招数:擂太阳穴、击眼球、顶腰眼、踹心口、踢肋骨……兄弟俩的身体像是练功的沙袋,被他们拳打脚踢了十分钟。大憨和二憨已是满脸鲜血、伤痕累累,却仍同归于尽般地还击。挂了彩的红卫兵们纷纷抽出皮带,绕在腕上,使铜扣那端狠狠铲过去。兄弟俩赤手空拳地对抗二十几根皮带的围攻,两伙殴斗的人像疾风一样在湿漉漉的广场上刮过去,刮过来。兄弟俩的衣服仿佛遭受轰炸一般破烂不堪,一条一缕地挂在身上。他们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晃晃,大憨二憨相继被打倒在地。

红了眼的红卫兵们继续挥舞皮带,轮番猛抽,右手抡累了就换左手,此时他们成了一群凶残的嗜血动物。直到手里的皮带打断,累得呼呼直喘,才停了手歇气。大憨二憨趴在冰冷地上气息奄奄,他们的每一寸肌肤都皮开肉绽,每一根肋骨都断了。

红卫兵们把不能动弹的兄弟俩拖上台阶,左右架着,强迫他们跪在雕像前,命令道:

“向毛主席请罪!”

大憨努力地睁开血液粘黏的眼睛,纷乱的雨点仿佛无数的蝗虫黑压压地飞舞。他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为首的红卫兵骂了一句“死不悔改!”一脚将他踹趴,然后把大憨挥手致意的右臂横在两级台阶之间,他跳起来,再双脚并拢狠狠踩下去。“咔嚓”一声,胳膊折成两截,大憨的身体像电击一样绷直了,眼前的飞蝗铺天盖地而来,无边的黑暗笼罩了他。大憨的头一歪,眼珠像冻住了一样凝固了。

——“看你还敢不敢冒充领袖!”红卫兵啐了一口说。

红卫兵又拎起二憨的头发喝问:“你认不认罪!”

二憨的脾脏被打碎了,鲜血不停地从嘴里涌出。他用残存的一点意识微弱地回答:

“……认”

“说!你是谁!?”

“……统帅。”

为首的红卫兵直起身子,难以置信地说:“嘴还真硬。”

他伸出一只手,旁边一个红卫兵从军挎里掏出一把钉锤递给他——打家劫舍、撬锁开箱的惯用家什。为首的红卫兵来回掂量着说:

“我今天看看你的嘴巴到底有多硬!”

他手气锤落,狠狠砸向二憨的嘴巴,一颗门牙被硬生生敲掉。

“说!你是谁!?”

“我……最高指示。”

钉锤再次砸向二憨的嘴巴,又一颗门牙应声而落。“说!你是谁!?”

“……***……”

钉锤一次次地抡起,二憨的牙齿被一颗颗打掉。血肉模糊的破烂牙床令红卫兵感到十分恶心,他皱着眉说:

“还在血口喷人,你他妈这个顽抗到底的反革命!”

二憨气若游丝地恳求:“不玩了,我要回家。”

“好!我们送你回家。”为首的红卫兵招呼一群人,抬起二憨破烂的身体,像夯地一样喊着节奏——“一,二,三!”猛地掼下去。二憨瞪着眼睛直挺挺地仰躺在坚硬的地面上,殷红的血从他的后脑汩汩流出,又被雨水冲刷着,四处漫流。

黄昏时分,表哥用一辆板车拉回了“现行反革命”大憨和二憨的尸体。悲痛压弯了他的腰,他像头苍老的牛那样迟滞地行走着。身后的板车上躺着两具遍体鳞伤的尸体,兄弟俩的头僵硬地枕在母亲的腿上,表妹俯下身,一动不动地凝视她的儿子,仿佛要看着他们复活。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们青紫的脸上。

表哥向伫立在街道两边的居民们凄凉地笑了,说道:“我的儿子死了,大伙……清净了……”

25

陈雨燕在过了十七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后,遭受塌天大祸。

由于“踢开党委闹革命”,她的“管十个吃咸鸭蛋老蒋”的高干父亲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活标本”,母亲则是“美蒋加苏修”的“双料特务”,双双关进“牛棚”,由一伙四肢发达的“四四”派红卫兵严加看管,家也抄了。突遭变故的陈雨燕像迎头挨了一板砖,先是被打懵了,之后才有了痛觉

父母被清理出党后,陈雨燕也被清理出红卫兵组织。“红造”副司令艾红旗(原名艾红菊)带领三位“女干将”气势汹汹找到她。艾红旗抬手抹掉陈雨燕的绿军帽——

“你也配!”一记耳光扇过去。

一把撸下臂上的袖章——“你也配!”一记耳光扇过去。

又一把拽掉胸前的像章——“你也配!”一记耳光扇过去。

再一把扽开武装带——“你也配!”一记耳光扇过去。

三个红卫兵轮番上阵抽她的脸,“你也配!”

陈雨燕捂着浮肿的脸,颤声道:“我……我已经划清界限了。”

“那也不行!”艾红旗叉着腰喝斥,“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

“你长得就像大毒草林美兰!”一个女红卫兵指着她的鼻子说。

“勾引得革命男生只看你,不看别人!”另一个女红卫兵充满怨妇的愤恨,“批判地看!”她补充道。

陈雨燕一夜之间沦为“接受改造的子女”,每天在根正苗红的红卫兵的监管下,写关于父母“反动夫妻二人店”的罪行录。艾红旗隔三差五地来审查一回,扇上几耳光,用她的话说——

“我三天不抽你手就痒。”

陈雨燕娇嫩的脸上青紫交加,她一辈子也没有挨过这么多的耳光,这还其次,更糟糕的是所有人都跟她保持了距离,害怕惹火烧身,担上与“黑五类子女”同流合污的罪名。“批判地看”她的革命男生则放肆地吹着口哨——

“燕子,雨燕,陈雨燕……嘿,陈圆圆!走那么快干嘛,还当自己是根葱,等着谁拿你蘸酱呐!”

一个癞痢头的“红五类”男生觉得有机可乘,庄严地递上一张字条:与我私奔。

遭受三重打击的陈雨燕常常的发呆、叹息,还喃喃自语,有点像魔怔了。

其间,欧司令曾来巡视过两次,他背着手在陈雨燕面前踱来踱去,替她惋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哇……”

他用一贯严肃的口吻对陈雨燕说:“如果你还有什么重要的问题需要交待,可以单独向我汇报……还有,你的父母也归我管。”已升任“联造”参谋长的欧晓南双眼放光。

“红造”三连内也展开了针对陈雨燕“深挖资产阶级根苗”的帮教批判会。其实,文化大革命到这个份上,谁都看明白了,就是找活靶子,群起而攻之打成筛子,证明自己的“革命立场”了事,可一根筋的罗夏萍还往“灵魂深处”联想呢。

罗指导员作了开场白——“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会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为帮助陈雨燕改正身上的不良作风和思想,使她回到正确的人生轨迹上来,下面请大家踊跃发言。”

与陈雨燕有积怨的陈冬花首先站了起来,厉声斥责:“陈雨燕的父母对党和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是历史罪人!可陈雨燕为什么直到今天才与他们划清界限?过去的日子里却沆瀣一气?毛主席说过,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反革命派。她的立场显而易见!我的话讲完了。”

“说的非常好!”罗夏萍赞扬道,“陈雨燕不能决然一刀两断,说明她的侥幸心理和消极的革命态度。”她在小本上记下这一条。

结巴的劳动委员也站起来发言:“陈雨燕在大、大、大扫除的时候,拈轻怕重,不、不干重活,还边干边哼小曲,都是靡、靡、靡靡之音,不热爱劳动还算什么劳、劳动人民?问、问、问题严重!”

他说得青筋暴跳,害得罗指导员也跟着口吃:“你你你说得很对,这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和不劳而获的思想在作怪。”

轮到刘丽发言了,明显的底气不足:“嗯,我注意到,陈雨燕的袜子上没有破洞,旧袜子她就不穿了,也不缝补,换新的,太浪费了,应该节约闹革命嘛。”

“是啊。”罗夏萍扶扶眼镜感慨道,“一双小小的袜子就能看出人的本质,有没有破洞,有没有补丁,就是有没有艰苦朴素的革命观,雷锋同志的袜子上就打了很多补丁。陈雨燕,同志们的意见你听清了吗?”

“听清楚了,以后我穿破袜子……”

土肥站了起来,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才说:“陈雨燕的绰号叫洋娃娃,顾名思义,就是洋人的娃娃,说明她崇洋媚外,对自己的祖国……”

钟鱼越听越离谱,挥手打断他:“得了,贾洪军,别瞧着别人的脸脏,看不见自己的满身屎,你的绰号还叫土肥呢,一特务,牛端午还叫牛二呢,一泼皮,都他妈超级反革命!”

肖巧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还叫赤鱼头呢!”

钟鱼摆摆手——“别冲我来啊,干嘛呀,演双簧,唱夫妻双双把家还呐?”

“你嘴巴干净点!”

“到底谁不干净!”

罗夏萍急忙出来打圆场:“革命队伍要团结!开陈雨燕的帮教会,你俩吵什么?要吵出去吵!”

“你没听见赤鱼头说什么!?”

“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一个巴掌拍不响。”

“罗眼镜,你别里外装好人!谁不团结?谁搞分裂?你开陈雨燕的批斗会,控诉人家十大罪状,同学这么多年,你也不脸红?”

罗夏萍霍地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巧也站了起来,“没什么意思!”

牛二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嘿嘿一笑:“我早就说过不要开什么废话连篇的辩论会,窝里反了吧?革命嘛,就要真刀真枪的暴动!哎,你们知道什么叫造反嘛?”

“什么叫造反?”众人洗耳恭听。

牛二跳下课桌,“造反就是——”“刷”来了一个标准的忠字舞亮相,“吃他娘,喝他娘,闯王来了不纳粮!”

一片哄堂大笑,连挨斗的陈雨燕也低头窃笑不已,批斗会在闹剧中草草收场。

钟鱼注意到,在整个过程中魏援朝始终阴着脸一言不发。

因为陈雨燕一直没有找欧司令“单独汇报”,艾红旗被指使的寻衅也从未停止过。这一天,艾红旗一干人又来进行例行的审查,顺便止止痒。今天的题目是:《深夜不平静——特务母亲给谁发报?》,一个铁定让陈雨燕挨抽的题目。艾红旗磕着瓜子,悠闲地把瓜子壳吐到她头上和脖领里。

魏援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艾红旗的身后,用指头点点她的肩膀说:

“差不多了,该歇歇了吧?”

“我不累,为革命再累也甘心。”艾红旗自豪地说。

魏援朝铁青着脸绕到陈雨燕身旁,从桌上拿起墨水瓶看了看说:“墨水快干了。”

他放下墨水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伸出左手,对准食指“蹭”一刀切下去。

“哎哟!”众女兵一片惊呼。

一股血流蚯蚓般地顺着食指滴落进墨水瓶。

魏援朝面不改色,又挥刀对准中指切下去,不是“蹭”地一挥而就,而是缓慢地“蹭——”地剌开。刀口很深,割断了肌腱,白生生地翻开,三秒钟后鲜血才急遽地涌出。皮开肉绽的细腻展示骇得众女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再次挥刀,“蹭——”地切割了自己的无名指,像切黄瓜那样无知无畏,延长了自己的痛觉,震撼了旁人的视觉。三股殷红的血汩汩汇聚一处,“嗒嗒嗒”地滴进墨水瓶,很快灌满了。

众女兵抱成一团,艾红旗哆嗦着嘴唇问:“你……你想干什么?”

魏援朝瞟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墨水瓶干了,有血,我的血干了,还有别人的血。”——

“嘭!”他把匕首扎在课桌上,盯着艾红旗脖颈突突跳动的动脉血管。

艾红旗落荒而逃,神色紧张地向欧司令报告魏援朝的“割指救美”:

“三连的魏大叔,哦,不,魏胡子,他到底多大岁数?……他放了自己的血,还扬言放我的血,怎么办?怎么办?!”

欧晓南怔大眼睛,张着嘴巴,然后拍案而起,正要发作,猛然看到对面墙上他手书的条幅:慎思。他又缓缓坐下了,扶着额头开口道:

“此事暂缓。”

“他同情反动子女,向革命组织示威,就这么算了?”

欧晓南看一眼艾红旗,这个暴牙齿的“亲密战友”没有爱情经历,自然不明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他叹了一口气说:“暂缓,暂缓吧……”

悲情诗人独自发了半天愣,在“革命日志”里痛苦地写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他用鲜血浇灌了它。”

魏援朝自戕的“三刀”得到了陈雨燕的悉心包扎,钟鱼看到他的表情“痛并快乐着。”

勿在线直接创作。

第26、27、28节

26

“一切牛鬼蛇神”被统统打倒,再踏上一万只脚后,玉宇澄清万里埃,红卫兵小将们胜利“夺权”。可是掌了权的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战士却像揭竿而起的农民起义军一样开始内讧,各自为王。“红造”内部也是派系林立,呼拉拉冒出一片各种名目的造反团队;“红一军团”,“风展红旗先锋队”,“反资灭修战斗队”,“井冈山赤卫队”,“驱虎豹英雄连”,“狼牙山五壮士。”连欧晓南的亲密战友艾红旗都打出了“映山红女子造反团”的旗号。尽管“红造”司令欧晓南声嘶力竭地呼吁“只有众人团结如一人,才能试看天下谁能敌。”但是“欧氏”造反团仍不可避免地土崩瓦解,大势已去。

魏援朝熟读兵书,深知“乱世出英雄,时势造豪杰”,顺势而动,成立了“长缨在手战斗团”,人马是原“红造”三连的人,魏援朝自任司令,牛二副司令,还别出心裁地设了一名“旗手”。钟鱼深谙魏援朝的军人梦,蛊惑他说:

“老魏,建制不全呐,差一名旗手。”

“什么旗手?干嘛的?”

“军衔呗,副司令级,你想,海军有旗舰,陆军有军旗,空军有旗语,造反团不得有旗手?显得正规。”

“也是……那谁当合适?”

“谁比我更合适?”

指导员罗夏萍激烈抨击这种“山大王似的举动”,可大家还是愿意跟义气笃厚的“魏三刀”闹革命。

各造反团之间互相倾轧,党同伐异,争斗进入白热化,从辩论会到群殴几乎不存在过渡时间,“红一军团”率先贴出一张大字报,揭发“驱虎豹英雄连”连副的父亲过去曾是***旅长家的厨子,“奴颜婢膝地位反动派尽忠”,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去屠杀革命志士。并由此上溯到一九00年,从那时起,他的爷爷就在满清走狗的厨房里卖命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

“驱虎豹英雄连”迅速回击,贴出了“杨彭氏的包子店生意为什么那么好?很不正常!!”的一张大字报,经过一系列合理的假定推测,得出“红一军团”司令的母亲是“破鞋”的定论——“包子出笼了,牛鬼蛇神出笼了吗?”

大规模火拼随即开始,双方皮带狂舞,砖头乱飞,酒瓶猛砸,都有人头破血流,躺进医院。

那边“狼牙山五壮士”与“反资灭修战斗队”一言不合,抡起“狼牙棒”将“反队”队长后背砸出一百多钉子眼。“反队”倾巢出动,五十多人前去寻仇,双方的决战在水泥厂的空地上展开。“狼牙山五壮士”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为可以以一当十,结果一场混战后,“五壮士”全被撩翻在地。

欧晓南的“红色造反团”和原学生会副主席的“风展红旗先锋队”更是水火不容,两人一直面和心不合,从前共事时脸上挂着的都是外交家式的微笑。他们有一个共性:都对明火执仗的“杂牌”造反团不屑一顾,认为自己领导的才是唯一“正规”的革命造反团。矛盾产生了:“唯一”和“唯二”的势不两立。“风展红旗”的“神枪手”夜袭“红造”司令部,用气枪在两位副司令的屁股上又开了一个洞。第二天,“神枪手”便被自制土雷炸成龟田小队长,自此冤冤相报无尽期。

“映山红女子造反团”是最摇摆不定的一个,由于女人的特性,她们很难“独立”。最初她们依附于“狼牙山五壮士”,因为“五壮士”个个彪悍,看上去很有安全感,不料这么快就被翦除。转而投靠“红一军团”,可“一军团”在与“驱虎豹”持续的火拼中渐渐势弱,她们常常遭到“驱虎豹英雄连”的调戏。马上风向一变,加盟“风展红旗先锋队”,因为他们手里有“枪”,枪杆子里出政权嘛,谁想到“神枪手”又被炸得鲜血迸流。这支“红色娘子军”墙头草似的串场并没有使自己发展壮大,反而有两位战友在转战途中搞大了肚皮,退出战斗。她们因此落下一个不雅的绰号:“映山红破鞋造反团”。

相比之下,“长缨”显得安分多了,从不参加派系间的武斗。魏援朝谋略过人,满脑袋战国七雄的霸业思维,深谙在“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捋着胡须道——自打当上司令养成的习惯动作,刘备是向下捋胡须,魏援朝的络腮胡长在两边,只能左右捋——“自古为将,贵于持重;两军对阵,戒于轻动。”对于屠夫型副司令牛二的蠢蠢欲动,魏援朝意味深长地告诫: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当“映山红女子造反团”有意投靠是,众人心花怒放,两眼放光,魏援朝立刻左右捋着胡须斥责:

“胡涂!红颜祸水,君等不见董卓、吕布、夫差、隆基之事乎!”

魏援朝满口之乎者也地闹革命,牛二很不满,他说:“老魏兵书看多了,走火入魔了,老拿自己当统兵十万的骠骑大将军,操!这么造反岂不是扯蛋乎?”

“长缨”的逍遥派日子没持续多久,就和“井冈山赤卫队”结了仇,起因是牛二和土肥的挑衅。

“井队”的头头苟彪本是个泼皮破落户,天生斜视。左眼险些要“夺眶而出”,绰号“歪把子”,意思只适合用这一型号的冲锋枪,无需瞄准。生理上的遗憾曾让他受够了老师的窝囊气,即使他上课再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给人的感觉还是走神瞟向窗外。当他在放学路上堵住心仪的女孩,殷勤地递上一封情书时,深情的“岔望”让女孩和身旁的女伴同时脸红。女孩无法确定地询问:

“这是给我的?还是给她的?”**开始后,“歪把子”咸鱼翻身,向阶级敌人发起猛烈进攻,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一目二看”起到了同时震慑两名“牛鬼蛇神”的效果。他纠合一伙心狠手辣之徒,拉杆子成立了“井冈山赤卫队”,自任司令。往日里矮人三寸,如今是顶天立地的人。歪把子的“井队”从不开批斗会,贴大字报,因为讲不来那么多的“废话”。他们惯于以“破四旧”的名义打家劫舍,认为这才是革命的精髓。其他的造反派都对这群滚刀肉敬而远之。

这一天,“井队”再次行动,把一个老翻译的家抄了,罪名是“吃中国饭,放外国屁。”一家老小都被赶到院子里,三个人负责看管,其他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查抄“四旧”。牛二和土肥闲来无事,跑去看热闹。此时抄家已接近尾声,歪把子脖上挎着缴获的战利品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子。战利品是一架构造精良的望远镜。牛二和歪把子同属“天棒”一流的人物,平时惺惺相惜,交情不错,所以打着招呼询问:

“歪把子,又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啊,牛二。缴了一架望远镜,苏修的。”歪把子拍拍胸口的物件。

“噢?我看看。”牛二凑上前,把望远镜架到眼前,四处观望。

“怎么样?牛二。”“啧啧,不赖不赖。”“那是,上次我缴了一架美帝的,都没这个倍数大,苏修的东西是**。”

牛二放下望远镜,来回摆弄着,爱不释手。

“老歪,让给哥们儿怎么样?哥们儿请你喝酒,上‘老进’。”他涎着脸说。

“不干!”歪把子把望远镜抽了回去。

“一条恒大,一把军刺,怎么样?”“不干不干!”“操!你再缴嘛,咋那么抠逼!”“哪儿那么好缴,你当玩呢?”

——“操!”牛二急了,“就你那对斜巴子眼,一看就双影,有个单筒的就行,用它不白瞎了吗?”

这句话戳中歪把子的软肋,他吊泡眼一横,“糙你妈牛二,你敢这么说我,找揍呐!”

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掖着一支火药枪。

牛二还未来得极做出反应,就听见歪把子“哎哟!——”一声惨叫,肩膀嗞嗞冒血。原来歪把子威胁牛二时,站在身旁的土肥老觉着他的眼睛在威胁自己,心里发毛的他先下手为强,从裤兜里掏出弹簧刀一刀捅了过去。

牛二没想到土肥会动手,但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他抬腿一脚踹在歪把子的肚子上,紧接着一记老拳擂在太阳穴上,将他撂翻在地。

“井队”的人看到自己的司令突然和别人打起来了,急忙跑来帮忙。牛二从军挎里掏出火药枪,“咣,咣”两枪全放了出去,最前面的两个人捂着大腿应声倒地。土肥捡起砖头酒瓶一通猛砸,“井队”的人猝不及防,被打得人仰马翻。回过神后,纷纷抽出军刺,抡起铁棍,围杀而来。牛二的火药枪已经放空,知道寡不敌众,对土肥喊一声“撤!”,两人撒丫子狂奔,牛二还不忘扽断歪把子脖上的望远镜的带子,把望远镜抢走了。

受到惊吓的老翻译一家人立刻条件反射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抖。

牛二和土肥闯下大祸,歪把子膀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叫嚣血洗“长缨在手战斗团”,见到“长缨”的人要往死里打。土肥吓成了面瓜,家都不敢回,在肖巧家的柴房睡了两宿,肖巧像给八路送饭一样偷偷摸摸地给他送干粮送水。牛二见累及众人,提刀叫嚷着要去拼命。魏援朝制止了他的莽撞举动。他知道对付“井冈山赤卫队”这样的敢死队不能以暴制暴,否则两败俱伤。“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他托人将望远镜还给歪把子,并奉上营养费和两条“牡丹”,以示化干戈为玉帛。但歪把子收下东西和钱,仍不善罢甘休,还抓住“长缨”的两个人“往死里打”了一回。魏援朝气得怒发冲冠,一拳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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